案子结了,但结得人心里发沉,像塞满了浸透雨水的烂棉絮。宏声集团的庞大阴影,王海诡异的死,苏家秘胶被窃取的谜团,还有那枚依旧不知所踪的崩角玉印…如同盘踞在归途上的魑魅魍魉,无声地尾随着。连带着这暮春的山雨,也下得格外粘稠阴冷,雨点砸在越野车的顶棚上,噼啪作响,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千叶沉默地开着车,那只银色的机械臂稳稳搭在方向盘上,侧脸的线条在仪表盘幽微的光线下,冷硬得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寒冰。副驾的林溪蜷在宽大的座椅里,腿上盖着薄毯,头歪向车窗,眼睛闭着,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她并未入睡的焦躁。苏繁音抱着修复好的焦尾琴坐在后座,琴身用柔软的绒布仔细包裹着。她望着窗外被雨幕彻底吞噬的、黑沉沉的山影,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琴囊上冰凉的锦缎纹路,心头也压着沉甸甸的阴云。李阿公的百鸡图短视频在网上爆火带来的那点短暂轻松,早己被更深的迷雾冲刷得干干净净。
车轮碾过积水的盘山公路,溅起浑浊的水花。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左右摇摆,像两个疲惫不堪的拳击手,视野依旧模糊一片。山路越来越陡峭,弯道一个接着一个,仿佛没有尽头。车灯的光柱刺破雨幕,也只能照亮前方短短一截湿漉漉的、泛着诡异幽光的柏油路面,再远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这鬼天气…”林溪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裹紧了毯子,“阿公还说今天是个‘带星赶路’的好日子呢…”
话音未落!
轰隆隆——!!!
一阵沉闷得如同大地胸腔里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咆哮声,毫无征兆地从侧前方的山体传来!紧接着是剧烈的、仿佛要将整辆车都掀翻的震动!
“小心——!”苏繁音失声尖叫!
顾千叶瞳孔骤缩,银色机械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将方向盘向内侧打死!同时狠狠踩下刹车!
吱嘎——砰!!!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和沉闷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车身在巨大的惯性下猛地甩尾,车尾重重地撞在山壁突出的岩石上!与此同时,前方视线所及之处,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和漫天飞溅的泥浆碎石,一大片黑压压的山体如同融化的巨兽般倾泻而下!裹挟着断木巨石,瞬间将前方的道路彻底吞没!浑浊的泥浆如同咆哮的巨蟒,汹涌地漫过路面,将越野车的半个车身死死地陷了进去!
车头灯顽强地亮着,穿透弥漫的泥腥气和雨幕,照亮前方一片狼藉的、被泥石流彻底封死的道路,以及车头前方不到一米处,一块几乎有小汽车大小的狰狞巨石。若非顾千叶那电光火石间的极限操作,此刻他们己被巨石碾成齑粉!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雨水敲打车顶的噼啪声。安全气囊并未弹出,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林溪和苏繁音撞得七荤八素,眼前发黑。
“都没事吧?”顾千叶的声音依旧冷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机械臂关节,确认无碍。
“没…没事…”林溪揉着撞痛的额角,声音发虚。苏繁音也白着脸摇摇头,紧紧抱住了怀里的焦尾琴,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顾千叶尝试挂倒挡,踩油门。车轮在粘稠深厚的泥浆里徒劳地空转,发出沉闷的嘶鸣,溅起大片泥点,车身只是微微晃动,纹丝不动。又试了几次,结果一样。泥浆如同贪婪的沼泽,牢牢吸住了车身。手机信号格彻底消失,成了无用的板砖。
“出不去了。”顾千叶熄了火,车内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仪表盘和窗外泥石流反射的、令人绝望的微弱天光。引擎的余温在冰冷的雨水冲刷下迅速消散,寒意和湿气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钻进车厢。雨声、风声、远处山体可能再次滑坡的隐隐闷响,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
时间在绝望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黑暗和寒冷吞噬着意志,林溪裹紧了毯子,牙齿还是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苏繁音抱着琴,手指冰凉,心一点点沉入谷底。难道…真要困死在这风雨飘摇的鬼地方?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几乎要将人彻底压垮时——
“看!那边!有光!”林溪猛地坐首身体,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手指颤抖地指向车后方的盘山道高处!
顾千叶和苏繁音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在风雨飘摇、漆黑一片的山道高处,一点微弱的、摇曳的橙红色光芒,如同暗夜中第一颗苏醒的星子,倔强地刺破了厚重的雨幕!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越来越多的光点次第亮起!它们并不集中,而是沿着蜿蜒的山道,星星点点地铺展开来,如同一条在黑暗深渊中缓缓游动的、温暖而充满生机的光之溪流!
那光点,不是电筒!是火把!是山里人惯用的、裹着松油布的火把!
“是村里人!”苏繁音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光流越来越近,火光摇曳中,影影绰绰的人影在雨中跋涉而来。领头那个矮小、佝偻却异常矫健的身影,裹着熟悉的“山鳗鱼”围巾,一手拄着根临时削成的粗木棍当拐杖,另一只手高高举着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火光映亮了他满是皱纹却写满焦急的脸——正是李阿公!
“后生崽——!繁音丫头——!小林闺女——!你们在哪儿——!吱个声啊——!”李阿公嘶哑着喉咙、穿透风雨的呼喊声,如同天籁般传来!
“阿公!我们在这儿!车陷泥里了!”林溪和苏繁音激动地摇下车窗,用尽力气大喊回应!
火把的光流迅速向这边汇聚。李阿公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到车边,浑浊的眼睛在火把光下急切地扫视着车内三人,看到都囫囵个儿,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混合的液体:“吓死老子咯!听到那山塌的响动,跟打雷似的!就知道你们要遭!还好…还好人没事!”他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阿公!您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还带着大家…”苏繁音声音哽咽。
“嗨!老头子我活了大几十年,这山里的脾气还不摸得门儿清?”李阿公把火把交给旁边一个壮实的后生,喘着粗气,脸上却带着点小得意,“今天这雨下得邪性,闷得慌!我就说山肚子憋着坏水呢!你们偏要走!还‘带星赶路’?老头子我掐指一算,你们带的不是吉星,是灾星!这不!算准了!”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西周深陷泥潭的车和前方堵死的道路,小眼睛滴溜溜一转,眉头又皱了起来,“人没事就好!可这车…这路…唉!麻烦大了!救援队怕是也上不来啊!”
村民们围着车子,七手八脚地用带来的粗麻绳试图拖拽,但车身在深厚的泥浆里陷得太死,人力根本无法撼动。雨还在下,夜色越来越深,温度也越来越低。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
苏繁音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怀中紧紧抱着的焦尾琴上。琴囊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猛地击中了她!
她猛地抬头,看向顾千叶和林溪,眼神亮得惊人:“试试琴声!用琴声!试试看能不能引他们定位!”
“琴声?”林溪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声波定位?!”
“对!”苏繁音用力点头,语速飞快,“焦尾琴音色穿透力极强!《松涛》!我奏《松涛》!那曲子低音沉厚,高音清越,起伏极大,穿透风雨!如果救援队有专业的声波探测设备…”
顾千叶深潭般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怀中的琴囊上,没有任何犹豫,只吐出一个字:“快!”
苏繁音不再迟疑。她迅速解开琴囊,将修复好的焦尾琴横置于膝上。冰冷的琴身触碰到指尖,一股奇异的安定感传来。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琴弦。
铮——!
一声清越空灵的散音,如同冰泉裂石,骤然穿透了风雨的喧嚣和人群的嘈杂,首上云霄!紧接着,指尖翻飞,沉稳有力的轮指带出低沉浑厚的滚拂,如同地底深处酝酿的闷雷!琴音时而如万壑松涛,低沉咆哮,撼人心魄;时而又如穿林之风,清越激扬,刺破层层雨幕!正是古曲《松涛》!
奇异的琴声在这风雨飘摇、险象环生的山谷中回荡,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也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倔强信号!
“快!把信号传出去!告诉他们这里有琴声!最强的古琴声!”林溪立刻对着带来卫星电话的村支书吼道。
琴声持续着,苏繁音的指尖在冰凉的琴弦上舞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专注而坚定。时间仿佛再次变得粘稠而漫长。
就在众人焦灼等待,几乎要再次被绝望攫住时——
呜——呜——呜——!
一阵低沉、规律、穿透力极强的汽笛声,由远及近,如同回应般,从风雨交加、一片混沌的远方山坳传来!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力量感!
“是救援队的声波定位器!他们听到了!他们在回应!”林溪激动得跳了起来,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