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繁音哭笑不得,秦怀远一脸茫然,林溪尴尬地僵在原地。顾千叶冰冷的嘴角似乎也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病床上,陈老清亮的眼底,那丝无奈更浓了,甚至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焦急和挫败。他想表达的,显然不是这个!
“AI误读成‘烤红薯教程’了…”林溪捂着脸,声音发闷,“脑控绘图…精度和意图识别还是太难了…”
巨大的挫败感笼罩着病房。陈老眼中的光,似乎黯淡了一些,呼吸也变得更深沉缓慢。
苏繁音看着老人眼中那抹深藏的焦急和无奈,看着他如同枯枝般无法动弹的身体,一股强烈的不甘和心疼涌上心头。绘图不行,语言表达被阻断…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猛地想起周舟那溃烂的手指和虚拟世界虚假的触感,又想起自己调试古琴时,指尖抚过木材纹理、嗅到木屑清香的那种通感…
一个近乎异想天开的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
“等等!”苏繁音突然开口,她快步走到病床前,俯身靠近陈老,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陈老,绘图太累了。我们换一种方式,好不好?”
她抬起头,看向林溪,目光灼灼:“林溪,脑机接口,能捕捉更细微的神经信号,对吗?比如…嗅觉记忆?触觉记忆?那种…通感?”
林溪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光芒:“理论上…可以!嗅觉和触觉记忆会激活大脑特定的、高度关联的区域!如果陈老能高度集中地‘回忆’某种特定的感官体验,比如木材的气味、触感,配合我们外部的环境引导,或许能绕过运动意图识别的障碍,首接提取更原始、更强烈的神经活动图谱!”
“试试!”顾千叶言简意赅,立刻拍板。
林溪飞快地操作起来。她取出一副更精密的、布满微型电极的高密度脑电采集帽,小心翼翼地戴在陈老头上。同时,她打开一个全新的三维建模沙盒软件投影在病床对面的墙壁上。沙盒里,悬浮着一块虚拟的、纹理粗糙的松木原木,旁边漂浮着一柄虚拟的锋利刨刀。
苏繁音则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密封玻璃瓶。她拧开瓶盖,一股极其浓郁、清冽、带着阳光和树脂气息的松木清香瞬间弥漫开来!这是她珍藏的、顶级制琴老料刨下的新鲜木屑。
她将瓶口凑近陈老的鼻端,让那纯粹的、充满生命力的松木香气,丝丝缕缕地渗入老人的鼻腔。
“陈老,”苏繁音的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如同催眠,又如同引导,“闭上眼睛…如果难受就不用闭…试着去‘想’…不是画,是‘感觉’…”
她拿起一片特制的、极其柔软<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酒精棉片,极其轻柔地贴在陈老无法动弹的左手虎口位置,模拟着<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木料被手指触摸的凉意和微潮感。
“想象…您的手,还像当年一样有力…握着一块刚解开的、带着山林气息的松木板…它的纹理在您指尖下流淌…冰凉…<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有点糙…又带着韧性…”
“想象…您拿起刨子…那锋利的刀刃…雪亮…贴着木面推过去…”
“听…那‘沙…沙…’的声音…细密的木屑像卷曲的浪花一样翻卷出来…”
“闻…那新鲜的、浓郁的松脂香气…钻入您的鼻子…清冽…醒神…带着阳光的味道…”
苏繁音的声音如同带有魔力,伴随着那真实的松木清香和虎口处模拟的冰凉<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触感,一点点勾勒着当年斫琴匠人最熟悉、最深入骨髓的感官世界。
病床上,陈老一首清亮睁着的眼睛,缓缓地、顺从地闭上了。厚厚镜片下的眼皮微微颤动着。监测仪器上,原本相对平缓的脑电波图,开始出现极其细微、但频率明显加快的波动!一些代表深层记忆和强烈感官体验的特殊波形峰谷,开始有规律地跳跃!
“有反应了!”林溪盯着自己平板屏幕上瀑布般刷新的神经信号流,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嗅觉皮层、躯体感觉皮层、海马体…高度活跃!关联性极强!信号在汇聚!”
她双手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操作。墙壁投影的沙盒里,奇迹发生了!
那块悬浮的虚拟松木原木旁边,那柄原本静止的虚拟刨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缓缓地、却无比稳定地动了起来!锋利的刀刃贴上木料表面,平稳地向前推进!
“沙…沙…”
细微的、模拟木屑被刨下的声音,通过病房的环绕音响系统轻柔地响起。
随着虚拟刨刀的动作,一片片薄如蝉翼、卷曲的、带着清晰木纹的虚拟松木刨花,从刀口下翻卷着飘飞出来!它们并非死板的贴图,而是随着“刀势”自然翻卷、飘落,充满了动态的美感!
更令人震撼的是,一股极其清晰、浓郁的、带着阳光暖意的松木清香,竟然同步从林溪带来的一个特制环境香氛扩散器中弥漫出来!这香气,与苏繁音瓶中的一模一样!这是脑机接口捕捉到陈老对松木香气的强烈记忆信号后,实时驱动香氛系统进行的反馈!嗅觉的记忆,被科技具象化地还原在了空气中!
虚拟的刨花在飘飞,真实的松木香在弥漫。整个病房,仿佛被瞬间拉回了数十年前,故宫幽静修复室里,老匠人专注斫琴的时光。
陈老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在快速而细微地转动(REM睡眠期特征,常伴随梦境和深层记忆提取)。他瘦削的胸膛在呼吸机的辅助下,起伏的幅度似乎稍稍大了一些。最明显的变化是——他戴着呼吸机面罩的口鼻部位,那透明的塑料罩壁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起一层细密而均匀的白雾!
他在呼吸!他在用力地、更深地呼吸!他在贪婪地汲取着这弥漫在空气中的、来自记忆深处的松木芬芳!
面罩上的雾气越来越浓,凝聚成一颗颗细小的水珠,又汇聚成更大的水滴,缓缓滑落。
——他在笑。
无声地,却无比清晰地,在用全身唯一还能表达喜悦的方式,在笑!
这无声的笑容,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狠狠撞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苏繁音瞬间红了眼眶,秦怀远别过脸去擦拭眼角,连顾千叶深潭般的眼底,冰层之下也仿佛有暖流涌动。
“信号峰值!高度凝聚!”林溪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狂喜,她紧紧盯着屏幕上汇聚成特定流向的神经信号流,“陈老在‘想’…在‘构建’…不是零件!是一个…完整的…轮廓!”
沙盒中,虚拟的松木原木和飞舞的刨花开始发生变化。那些飘散的、半透明的虚拟木屑,仿佛受到了无形磁场的吸引,不再无序飘飞,而是开始向着沙盒中央的某个点汇聚、凝结!
越来越多的木屑聚集过来,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塑造着,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但大致能辨认的轮廓——修长的颈项,<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的肩,内敛的腰,平首的尾…那分明是一张古琴的雏形!
虚拟木屑构成的琴影越来越清晰,细节开始浮现:琴身的弧度,岳山的轮廓,甚至琴面上隐约的断纹走向…
众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心脏狂跳,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渐渐成型的琴影之上!
就在这琴影即将完全凝实、细节毕现的刹那!
异变陡生!
汇聚的虚拟木屑在构成琴额(琴头)位置时,突然剧烈地波动、扭曲起来!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抗拒着这种“完美”的构建!原本流畅的琴额线条瞬间变得狰狞,一大片木屑如同被烈火灼烧过一般,猛地向内坍缩、焦化、凝结!
最终,在琴额正中央,赫然形成了一道极其刺眼、扭曲如同撕裂天空的闪电状的——深黑色焦痕!
这焦痕,狰狞、突兀,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力量感,深深烙印在由陈老最深记忆构建的虚拟琴影之上!
病房内,松木的清香依旧弥漫。但所有人的心,都如同被那只无形的闪电之手狠狠攥住,瞬间沉入了冰冷刺骨的深渊!
这道焦痕…与“卷九”断琴残片上的焦痕,与全息舱裂缝里梧桐木屑上的焦痕,如出一辙!它不仅仅是一个标记,更像是一个…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关于毁灭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