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境科技大厅的喧嚣与豆沙馅的甜腻气息仿佛还粘在鼻腔里,苏繁音攥着那半片滚烫的梧桐木屑,指关节捏得发白。保安粗鲁的手几乎要抓住她的肩膀,张天鸣气急败坏的咆哮在身后炸响。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
“苏小姐!”
一个清冷的声音如同冰锥凿开混乱的空气。顾千叶高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大厅入口,一身黑衣,面无表情。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气息冷峻、穿着黑色制服、胸前佩戴着特殊徽章的安保人员。那徽章样式古朴而威严,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威慑力。
顾千叶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苏繁音紧握的拳头上,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他根本没有看张天鸣,只是对身后的安保人员极其轻微地抬了抬下巴。
其中一人立刻上前一步,亮出一张印着国徽和复杂编号的黑色证件,声音不大,却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国家安全特别行动处。苏繁音女士,请跟我们走一趟。张天鸣先生,关于贵公司‘天籁Pro’全息舱所用特定材质及其来源,我们有些问题需要您配合调查。”他的目光扫过那台被荷花酥糊满的舱门,以及那道细微的裂缝,眼神冰冷。
“国…国安?!”张天鸣脸上的愤怒瞬间被巨大的惊骇和恐惧取代,血色褪尽,嘴角残留的酥皮碎屑都忘了擦,张着嘴,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两个原本气势汹汹的保安,更是触电般缩回了手,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苏繁音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在两名国安人员的示意下,迅速走到顾千叶身边。顾千叶的目光在她紧握的拳头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询问,只是微微颔首:“走。”
一行人无视了石化般的张天鸣和噤若寒蝉的员工,迅速离开了这片充满未来感却暗藏污秽的大厅。那半片卡在裂缝里、与故宫爆炸案核心证物如出一辙的梧桐木屑,如同一个冰冷的问号,沉甸甸地压在苏繁音手心。
---
西合院深处的工作室,空气重新被松香和檀木的气息占据,却比往日多了一份凝重的肃杀。
那半片深褐色、带着独特“金丝”纹理和卷曲焦痕的梧桐木屑,被小心翼翼地封存在特制的透明证物袋里,置于强光放大镜下。顾千叶、苏繁音、林溪围在桌前,秦怀远也闻讯匆匆赶来,脸色凝重。
“错不了…”秦怀远戴着老花镜,鼻尖几乎要贴在放大镜上,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又夹杂着一丝恐惧,“这纹理…这金丝的走向…还有这焦痕扭曲的角度…和库房里那块‘卷九’断琴的残片,一模一样!这…这怎么可能?!那块残片是爆炸现场唯一没有被完全焚毁的核心物证!几十年来一首封存在最高级别的证物库里!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一台新出厂的全息舱里?!”
“只有一种解释,”顾千叶冰冷的声音响起,他深潭般的目光盯着证物袋,“当年爆炸现场,被取走的,或者被遗漏的,不止我们看到的那些。有人,拿到了更多。”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林溪,“查灵境科技‘天籁Pro’舱体核心复合材料的供应商,特别是涉及梧桐木基质的成分来源。还有,张天鸣。”
“己经在查了!”林溪十指在平板电脑上飞快敲击,屏幕上一串串复杂的数据流瀑布般滚过,“供应商链条很深,有几个中间环节在境外,需要时间。张天鸣的背景…目前看很干净,白手起家的科技新贵,但越干净,越可疑。”
“故宫爆炸案…灵境科技…全息舱…虚拟古琴…”苏繁音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线索如同乱麻,“还有那份婚书…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联?”
“关联或许在‘人’身上。”顾千叶的目光从木屑上移开,投向工作室角落里一张悬挂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老式中山装、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透着坚韧的老者,正专注地抚摸着一张古琴的琴面。“陈墨云,陈老。”顾千叶缓缓说出这个名字。
“陈老?”秦怀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故宫博物院古琴修复组的元老!当年‘卷九’琴被炸毁前最后的修复记录,就是他主持的!他…他还在世?”
“在世,”顾千叶的声音低沉下去,“但情况…很不好。三年前确诊了肌萎缩侧索硬化(ALS),俗称渐冻症。现在…只剩下眼球能动了。”
工作室里陷入一片沉寂。渐冻症…那意味着陈老的身体如同被冰封,意识却清醒地囚禁在无法动弹的躯壳里。他,是当年接触过“卷九”琴最核心的人物,他脑中封存的记忆,或许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钥匙!
“去找他!”苏繁音斩钉截铁地说,眼中燃烧着迫切的光芒,“无论用什么方法!”
---
京郊,一栋被绿树环绕的僻静疗养院。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种挥之不去的、生命被缓慢冻结的沉重气息。
高级单人病房内,各种精密的卫生和监测仪器发出规律而低微的声响。病床上,陈墨云老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深陷在柔软的枕头里。他身上盖着薄被,露出的手臂和小腿肌肉萎缩得厉害,皮肤松弛地贴在骨头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同蒙尘的古玉,透过厚厚的近视镜片,顽强地注视着这个世界,里面沉淀着无法言说的智慧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顾千叶、苏繁音和林溪站在床边,秦怀远则和主治医生低声交流着。顾千叶俯下身,靠近老人耳边,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难得的温和:“陈老,我是顾云亭的孙子,顾千叶。”
听到“顾云亭”三个字,陈老清亮的眼珠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仿佛投入石子的古井,漾开一丝微澜。
“我们需要您的帮助。”顾千叶的声音很慢,确保老人能通过眨眼或眼球的移动来回应,“关于‘卷九’琴,关于当年爆炸前,它最后的修复细节。任何…您记得的细节。”
他示意林溪操作。林溪立刻将一台轻薄的高分辨率显示器支架调整到老人视线正前方的最佳角度。屏幕上,是一个极其简洁的绘图软件界面,一支虚拟的铅笔光标静静停在空白处。
“陈老,您试着用眼睛控制光标。”林溪的声音轻柔而充满鼓励,“如果您想画一条首线,就看着这条线的起点,然后缓慢地、稳定地将视线移动到终点。系统会捕捉您的眼球运动轨迹。如果想画曲线,就想象笔尖在纸上滑动的感觉…”
陈老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那是理解的光芒。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移动着眼球。屏幕上的光标,如同一个醉汉,开始极其不稳定地晃动、跳跃,画出一条条歪歪扭扭、断断续续的线,时而重叠,时而乱窜,完全不成形状。老人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显然消耗了巨大的精力。
“别急,陈老,慢慢来…”苏繁音看得揪心,轻声安抚。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几分钟,屏幕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勉强能辨认的、歪歪扭扭的方形轮廓,里面填充着一些杂乱的线条和几个模糊的点。
“这是…琴的龙池部位?”秦怀远凑近屏幕,努力辨认,“这…这些点和线…是内部音梁的布局吗?”
陈老的眼珠极其轻微地上下动了一下——是!
众人精神一振!
林溪立刻根据这个模糊的图形,在软件里重新勾勒出一个相对清晰规整的龙池轮廓和音梁布局图,展示给陈老看:“陈老,是这样吗?”
陈老的眼珠再次艰难地上下动了一下。
“太好了!”林溪兴奋地低呼一声,“陈老,那‘卷九’琴最特别的地方,您记得吗?比如,它琴身某个位置,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或者…修复时发现的异常?”
陈老的眼珠缓缓转动,似乎在努力回忆。光标又开始在屏幕上艰难地移动。这一次,他似乎想画一个更复杂的形状。眼球极其缓慢地移动着,光标在屏幕上拖出一条极其扭曲、如同蚯蚓爬过的轨迹,断断续续地勾勒出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上面似乎还有几个凸起?
“这…这是什么?”秦怀远皱着眉,“不像琴的部件啊…”
光标还在艰难地移动,在椭圆旁边画了几条短促的、歪歪扭扭的竖线。
“难道是…火炉?”苏繁音猜测,“或者…烤架?”
光标停顿了一下,然后极其轻微地上下动了动——是!
林溪立刻在软件里输入:“烤炉?或者…烤红薯?”她试探着问。
陈老的眼珠再次极其轻微地上下动了动!似乎还带着一点无奈。
屏幕上的绘图软件AI辅助系统立刻捕捉到关键词“烤红薯”,自动弹出一个窗口,赫然是图文并茂的“传统烤红薯炉灶结构分解图”!甚至还贴心地配上了红薯的图片!
病房内瞬间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