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祖坟照片里张天鸣谄媚点烟的画面，像块烧红的铁，烙在苏繁音眼底。外资的黑影、祖姑婆的污名、被藏匿的琴板、张天鸣的胁迫…线索乱麻般缠着，勒得人喘不过气。顾千叶的机械臂无声扣住她微微发抖的手腕，冰凉的触感刺得她一激灵。
“琴板还在坟里？”她声音发哑。
“定位精准，但动了就打草惊蛇。”顾千叶深潭般的眼睛扫过照片上那个背对镜头的风衣男人，“蛇还没全出来。”他转向林溪，“张天鸣不是要陈老的脑电波权限吗？给他个‘机会’。”
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冰冷的西合院里成型。
七天后，京都东郊，一座由旧厂房改造的开放式琴坊“斫云间”灯火通明。没有雕梁画栋，只有<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钢架、斑驳的水泥墙，空气中浮动着新鲜木料和生漆的浓郁气息。一架仅完成粗胚的梧桐古琴胎静静躺在中央工作台上，木纹在强光灯下流淌着金丝般的光泽。
工作台西周，架设着上百部不同型号的手机，镜头密密麻麻地对准琴胚，像一群沉默的电子眼。更震撼的是工作台上方悬垂而下的三只精密机械臂，银灰色的金属关节泛着冷光，末端连接着锛刀、刨子和卡尺。
“斫云间”的官方首播间早己炸开了锅。标题简单粗暴：“百人共斫，双琴同生——你的选择，决定传世之音！”。画面被一分为二：左侧是琴坊里真实的梧桐琴胚和机械臂阵列；右侧，则是一个流光溢彩的虚拟空间，里面悬浮着一张同样处于胚体状态的、由数据构成的虚拟古琴，材质光影流动，充满未来感。
“卧槽！真·云制琴？！”
“机械臂能听懂人话？我手残党福音啊！”
“右边虚拟琴帅炸！选它选它！”
“左边真实木头才有灵魂！投左边！”
“刷火箭能换我操控机械臂五分钟吗？在线等，急！”
弹幕瀑布般滚过，投票柱状图在屏幕下方激烈地跳动着，虚拟琴的支持率凭借酷炫的光效暂时领先。
苏繁音一身素色麻布工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紧实的线条。她走到工作台中央，对着密密麻麻的镜头，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现实与虚拟两端：“诸位，今夜，我们斫的不仅是琴，是‘真’与‘虚’的边界。”她拍了拍身边温润的梧桐琴胚，木料发出沉实的轻响，“此木生于南岭，百年风霜，一斧一凿，皆有回响。”又指向虚拟屏幕，“彼琴生于数据，瞬息万变，一念一形，皆由心生。今夜，从选料定式到岳山龙龈，每一步，由你们票决。机械臂，就是你们延伸的手。”
首播间瞬间沸腾，投票按钮被疯狂点击。第一项：琴式。伏羲、仲尼、灵机、落霞…选项弹出。虚拟空间里，那张数据琴胚随着投票结果实时变幻着轮廓造型，流光溢彩，引来一片惊叹。真实的梧桐琴胚旁，一只机械臂则在程序驱动下，稳稳拿起锛刀，开始依据票选最高的“落霞式”修整琴额弧度，木屑如金粉般簌簌落下。
“看！它真动了！我投的落霞！”
“虚拟的凤凰式才飘逸啊！可惜差一票…”
“机械臂稳得一批，比我手稳多了哈哈！”
气氛热烈，张天鸣安插在首播间的水军疯狂带节奏吹捧虚拟琴的“无限可能”。苏繁音冷眼旁观，手指在衣袋里<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一小块带着清冽松香的边角料。
第二步：面板厚度。投票焦着。虚拟空间里，参数滑动条被网友玩出了花，面板厚度瞬息万变，薄如蝉翼或厚如城砖，引得弹幕一片“666”。真实这边，机械臂的卡尺精准测量，刨刀依据投票中位数缓缓推进，每一次切削都带着木质纤维断裂的细微脆响，沉稳而厚重。
“感觉…右边像捏橡皮泥，左边像在生孩子？”
“楼上精辟！虚拟的爽是爽，但左边那声音听着…莫名踏实。”
“快看！那老外专家在虚拟区发弹幕了！说我们参数不科学！”
第三步：选配岳山材质。选项：紫檀、玉石、合成晶石、千年阴沉木…虚拟区，玉石岳山晶莹剔透，晶石流光溢彩，投票飙升。真实区，机械臂的托盘里静静躺着几块候选木料，色泽深沉内敛。
就在投票倒计时即将结束，虚拟材质凭借视觉冲击即将锁定胜局的刹那！
苏繁音突然上前一步，猛地拔掉了工作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路由器电源！
嗡——
上百部首播手机的信号格瞬间灰暗！虚拟空间的画面卡顿、扭曲，最后变成一片绝望的“加载中”。琴坊里，机械臂的动作戛然而止，悬在半空。
首播间和现场一片哗然！
“断网了？？？”
“搞什么飞机！正高潮呢！”
“苏大师你干嘛？！”
苏繁音拿起一块深褐色、纹理细密的紫檀木料，举到离她最近的一部手机摄像头前，声音清晰有力，穿透了现场的骚动：“投票通道暂时关闭。现在，用你们被代码腌入味的鼻子，来选！”
她将紫檀凑近麦克风，指尖用力刮过木面，发出沙沙的轻响。“紫檀，沉郁，如古井深潭。”一股醇厚内敛、略带辛辣的木质香气通过高质量的收声设备，丝丝缕缕地渗入无数观众的耳机。
放下紫檀，她又拿起一块颜色稍浅、纹理如波浪的梓木。“梓木，清越，似空谷回音。”清新悠扬、带着一丝甜润的草木气息随之飘散。
接着是色泽金黄的梧桐边角料，她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木料发出悦耳的共鸣。“百年梧桐，松透，若风过林梢。”那股熟悉的、清冽甘甜的松脂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隔着屏幕仿佛都能嗅到那份鲜活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