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祖坟里的时间囊(1 / 2)

京城的风雨被厚重机舱隔绝在外,顾千叶的私人飞机撕裂云层,舷窗外漆黑如墨。苏繁音攥着那张祖坟定位图,指关节绷得发白。照片里张天鸣谄媚点烟的画面,与病床上陈老痛苦扭曲的脸反复重叠,烧得她太阳穴突突首跳。林溪坐在对面,十指在加密平板上翻飞,屏幕冷光映着她紧抿的唇线。

“张天鸣那边监控显示异常能量波动,他可能知道我们动身了。”林溪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紧绷感,“疗养院那边,顾总的人守着,陈老暂时安全。”

顾千叶闭目靠在对面的皮椅上,银色机械臂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发出极细微的哒哒声,像倒计时的秒针。机舱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顽固地穿透进来。

飞机降落在江南小城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空气湿冷,混杂着泥土与草木腐烂的气息。眠琴谷,苏家祖茔所在,沉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连绵的土丘在微光中显出沉默的轮廓,衰草萋萋,几株歪脖子老槐树如同垂暮的卫士,枝桠狰狞地刺向灰白的天穹。一股浓重的、属于死亡和遗忘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定位指向祖坟东南角,第七排。一座低矮的坟包几乎被疯长的荒草和藤蔓吞噬,坟前没有碑,只有半截断裂的青石条半埋在湿冷的泥土里,露出的部分布满青苔和风霜蚀刻的痕迹。与沙盒中投射的景象分毫不差。

苏繁音深吸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寒气,接过林溪递来的短柄军工铲。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强行沉凝。她没让其他人动手,这是苏家的债,得由苏家的手来挖。

铲尖破开湿黏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噗嗤声。江南的冻土带着韧性,每一铲下去都异常吃力。露水浸湿了她的裤脚,寒气顺着布料往上爬。她只闷头掘土,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要将积压了几代人的沉重和那个名为苏听松的污名,一铲一铲从血脉里挖出去。

挖到齐膝深时,铲尖“咔”一声撞到了硬物。不是石头,那声音沉闷中带着一丝空洞的回响。

她的心猛地一揪。林溪立刻打开强光手电,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精准地打在坑底。

一个狭长的、裹着厚厚油布的东西,斜斜地躺在潮湿的泥里。油布早己失去韧性,朽败不堪,呈现出一种污浊的深褐色,边缘被白生生的菌丝侵蚀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陈腐桐油、泥土腥气和木头朽坏的味道猛地窜了上来,呛得人喉头发紧。

苏繁音扔掉铲子,跳下土坑,半跪在泥泞里。指尖触碰到那冰冷、湿滑的油布时,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拂开覆盖在上面的湿泥,找到油布包裹的一端。用力一掀——

嗤啦!

朽坏的油布应声撕裂,如同揭开一道陈年的伤疤。

露出来的,是一块边缘焦黑卷曲、表面布满龟裂深痕的长方形木板。焦痕深深嵌入木质纹理,如同狰狞的黑色蛛网,覆盖了大半板面。但在未被完全烧毁的区域,那细密如金丝、温润内敛的梧桐木纹理,以及板子一端残留的、极其独特考究的卷云纹琴头造型,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

“卷九!真的是‘卷九’琴板!”秦怀远蹲在坑边,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也顾不上扶。这就是视频里,那个手腕戴着苏家银链的人影,从火海中徒手撕裂、抢夺出来的那部分琴身!

琴板下面,压着一个更小的、同样裹着油布的长方形硬物。

苏繁音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腔。她屏住呼吸,拨开琴板,将那个小包裹取出。油布解开,露出一个深褐色、边缘磨损严重的硬皮笔记本。封皮没有任何字迹,只有岁月留下的污渍和一道深深的折痕。

她颤抖着翻开封面。

第一页,一行娟秀中透着刚劲的钢笔字,墨色早己褪成深褐,却依旧力透纸背:

“癸酉年冬,赎厂记。苏听松。”

癸酉年?1993年!红星琴厂彻底倒闭的前一年!

苏繁音猛地抬头,与顾千叶深潭般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人眼中都是翻涌的惊涛。不是抵债!是赎厂!

她飞快地翻动纸页。发黄变脆的纸张发出沙沙的哀鸣。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人名、金额、抵押物…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墨迹深浅不一,甚至夹杂着点点深褐色的、疑似干涸泪痕的污渍。

“十月廿七,售祖传田黄‘听松’印于港商陈氏,得款叁拾万元整。厂区锅炉房危改款有着。”

“冬月初三,典当祖母陪嫁点翠头面一套于沪上‘永昌当’,死当。得款拾贰万。补发全厂仨月欠薪。”

“腊月十五,借高利贷于‘鸿泰’钱庄王五,月息叁分。抵押西郊小院房契。购最后一批老桐木料款。”

……

一笔笔,一件件,触目惊心!这个被族谱记载“疑殁”、被赵聋子指认为纵火抵债的苏听松,竟是在倾尽所有,孤注一掷地想要赎回红星琴厂!变卖祖产、典当私物、甚至不惜借下高利贷!她不是在毁厂,她是在用自己的一切,试图保住那个凝聚了几代琴人心血的地方!

翻到最后一页,字迹陡然变得愤怒而潦草,像用尽全身力气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