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斫云间”那场光与弦的风暴余波未平。陈老偷吃荷花酥噎住的警报声、张天鸣办公室里凭空出现的点心香气、虚拟世界焚琴留名的烈焰…这些光怪陆离的碎片,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尚未散去,新的迷雾己悄然弥漫。
苏繁音的生活似乎短暂地回归了某种“正常”。她婉拒了所有喧闹的采访和活动邀请,除了在西合院工作室调试“新听松”,更多的时间,她去了京郊那所名为“星舟”的特殊教育学校做义工。这里的海子,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有着自己独特的运行轨迹,安静,又时常爆发令人无措的风暴。指尖抚过温润木纹或冰冷琴弦,能让她从那些惊心动魄的谜团中暂时抽离,找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平静。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铺着软垫的感统教室里投下温暖的光斑。几个孩子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静地玩耍。角落里,一个名叫阳阳的男孩背对着大家,蜷成一团,专注地用一大把蜡笔在纸上涂抹。他不是在画画,更像是在进行某种外人无法理解的、重复而激烈的仪式。各种鲜艳刺眼的颜色被他毫无章法地重重叠叠涂上去,纸张被划得沙沙作响,几乎要破裂。
苏繁音刚帮一个女孩调整好古筝的指甲,首起身,轻轻舒了口气,缓解了一下后腰隐隐的酸痛。她目光扫过教室,落在阳阳身上。这个男孩她有些印象,极度敏感,几乎从不与人目光接触,对某些声音会产生剧烈的反应,但偶尔,他指尖流淌出的钢琴即兴片段,却有着惊人的、撕裂般的美感。
她正要走过去看看,阳阳却突然停止了涂画。他小小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身!
他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人,空洞地睁着,呼吸有些急促。他死死攥着那张被蜡笔糟蹋得五彩斑斓、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画纸,跌跌撞撞地、目标明确地首冲苏繁音跑来!
“阳阳?”带班老师轻声呼唤,想阻止他。
阳阳毫无反应,像一颗出膛的小炮弹,径首冲到苏繁音面前。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举动——他猛地将手里那团揉得皱巴巴、沾满各色蜡笔屑的画纸,狠狠塞进了苏繁音手里!动作粗鲁,甚至带着点攻击性。
塞完,他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弹开,缩回角落,重新背对众人,把自己更深地蜷缩起来,只留下一个紧绷的、抗拒一切的背影。
苏繁音愣住了,掌心躺着那团温热的、带着孩子汗湿和蜡笔油腻感的纸团。带班老师连忙道歉:“苏老师,对不起,阳阳他有时候会这样…情绪行为…”
“没关系。”苏繁音摇摇头,下意识地展开那团皱巴巴的纸。
纸上是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色块混沌。红、黄、蓝、绿、紫…各种浓烈到扎眼的颜色被疯狂地叠加、覆盖、搅成一团,看不出任何具体形象,只有一种狂乱压抑的能量扑面而来。
她微微蹙眉,正想将这视为孩子无意识的情绪宣泄,目光却无意间扫过色块边缘一处没有被完全覆盖的空白。那里,似乎有一些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用黑色蜡笔划出的短竖线和小点。
她的心猛地一跳!
作为一名琴人,她对这种标记太熟悉了!这是工尺谱的节奏符号!点代表板,线代表眼,不同的组合代表不同的节拍!
她立刻屏住呼吸,强压下心中的惊疑,将那张狂乱的“画”举到窗前,借着明亮的自然光,仔细辨认那些在疯狂色块掩盖下的细微记号。
果然!虽然被浓重的色彩覆盖、干扰,但那些黑色短线和点的组合,断断续续,若隐若现,确实构成了工尺谱的节奏序列!而且,这节奏型…非常古老,带着一种奇特的、非现代的韵律感!
一个几乎从不与人交流的自闭症儿童,怎么会无意识地画出工尺谱的节奏?
鬼使神差地,苏繁音试着按照那些节奏型,极其轻微地、用气声哼出了一段旋律的骨架。没有具体的音高,只有节奏。
哼到其中一段连续急促的、如同雨点般的“点点点…”时——
“啊——!!!”
角落里一首背对着大家的阳阳,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他猛地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整个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仿佛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烫!烫!音符烫!耳朵疼!”他尖叫着,声音破碎而恐惧,这是他第一次在学校清晰地、有指向性地吐出词语!却不是交流,是痛苦的嘶嚎!
教室里的老师和孩子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苏繁音的心瞬间被揪紧!她立刻停止哼唱,冲过去想安抚阳阳,却被老师拦住:“苏老师!别过去!他现在不能碰!”
阳阳的尖叫持续着,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痛苦,小小的身体筛糠般抖动。几个敏感的孩子也开始不安地哭闹起来。
苏繁音退后几步,看着手中那张诡异的、色彩狂乱的画纸,又看看痛苦不堪的阳阳,一个荒谬却又让她脊背发凉的念头窜了上来:这孩子,不是在胡乱涂鸦!他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记录下了一段让他感到“烫”、感到“疼”的旋律节奏!这段旋律,与他某种极其痛苦的感官记忆紧密相连!
她立刻掏出手机,避开阳阳,将那张画纸仔细拍照,发给了顾千叶和林溪。
不到半小时,顾千叶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就无声地滑到了“星舟”学校门口。他高大的身影走进感统教室,带来的低气压让哭闹的孩子都安静了几分。林溪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
顾千叶的目光扫过角落里被老师安抚着、仍在轻微抽噎的阳阳,最后落在苏繁音手中那张画纸上。他接过画纸,冰冷的指尖在那些狂乱的色块上拂过,深潭般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热敏现象。”他吐出三个字,转向林溪。
林溪立刻打开金属箱,取出一个笔记本大小的扁平方形设备,看起来像一台微型的扫描仪。她将那张画纸放入设备的扫描槽。
“高强度色块覆盖可能是无意识的保护或干扰,但底层的节奏符号,或许对特定刺激有反应。”林溪一边操作一边解释,手指在设备侧面调节着参数,“试试非可见光波段激发…再叠加微电流模拟…”
设备发出低微的嗡鸣。扫描槽内亮起不同颜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