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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是, 那可太是了。

回来第一天毓朗没出东小院的门,看见东小院里的奴仆下人一个个都走路都带着风。他没多想,还以为是要过节了府里多发了半个月月钱, 拿了赏钱干起活来自然高兴。

直到第二天,两人起了个大早往正院去, 路上碰见钮祜禄氏院子里和正院的丫鬟婆子,眼看着她们一个个鸡崽子似的朝自己和沈婉晴行礼请安, 才明白自家这个大奶奶说的又混又犟是个什么意思。

就连一向因为跟了老太太多年而自视甚高的两个嬷嬷,远远瞧见沈婉晴, 也摆出一副不情不愿却又恭顺无比的姿态低下头来:“给大奶奶、大爷请安。”

大奶奶在前, 大爷在后。本来按照毓朗的性子这就不叫事, 可谁让昨晚上沈婉晴毫不避讳地在自己跟前显露了她的野心, 即便对于沈婉晴来说这不过是冰山一角,也足够震慑到毓大人了。

“你要的就是这个?”

“这算什么,她们故意的, 这是在故意挑拨离间,好让大爷觉得我这个大奶奶不安分不柔顺。”

这些日子佟佳氏是没有开口拦自己去西院,但沈婉晴明显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态度一天比一天冷淡。

不好说她是觉得自己一个晚辈, 长辈没点头就这么上手硬抢不成体统。还是老太太打心眼里想跟着儿子媳妇过日子, 不愿意跟着大房听从孙儿媳妇的调派。

但不管是哪一种, 对沈婉晴来说都不重要。不愿意?不愿意的事多了去了。

佟佳氏不愿意在大房二房之间做出选择,想做个端水大师, 钮祜禄氏还不愿意守寡呢。自己也不愿意耐着性子一点点跟她们磨, 就为了把本来就该自己的权利要回来。

大家各有各的不情愿, 最好的结果就是大家各退一步,找到个平衡点和平共处。谁也别想事事如愿,谁也不用把把谁逼到绝路上过不下去日子, 不就得了。

但不管是佟佳氏授意,还是正院的奴才自作主张,大过节的突然来这么一下,都让沈婉晴冷了脸。既然不想你好我好大家好,那就彻底别好了。

沈婉晴装作凑近了毓朗说悄悄话,说的话却正好能让那两个嬷嬷,和隔得不远的下人们都听见。

心里那点儿小算盘被沈婉晴毫不留情地扯破,两人脸上都有些不好看。一旁的丫鬟也都往这边看,谁都没想到大奶奶会这般突然发难。

这事确实不是佟佳氏授意,只不过是她对沈婉晴的不满已经摆到了明面上。

底下的奴才有怕沈大奶奶的,就有想借这个机会来压一压她的,真要是能挑拨得大爷对大奶奶发火,甚至让她知难而退,不让她再跟二太太斗法,那可就是在老太太跟前立了一大功。

可惜沈婉晴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毓朗走在沈婉晴身边被她挽着胳膊,整个半边身子都不敢乱动。生怕自己稍微挣扎一下让奴才误会什么,回头沈婉晴再收拾自己。

只能用余光去看那俩嬷嬷,铁青的脸色还泛着白,不好说是被沈婉晴的话怄到了,还是害怕沈大奶奶要算后账吓着了。

不过不管她们吓成什么样儿,毓朗还是乖乖收回眼神,毕竟昨晚上自己说的‘分得清里外’话还没凉,这个时候做得有一点儿不对,自己就会成为那条被殃及的池鱼。

要在人前给爷们留脸,这是出嫁前原主被亲娘耳提面命再三嘱咐过的。沈婉晴觉得这话说得真对,毕竟谁还不要个面子了。

所以跟着毓朗进门之后,沈婉晴又摆起之前那副温柔婉约听话乖顺的样子来,连站都要站得跟毓朗错出半个身位,妥妥一副菟丝花的模样。

可这都过门这么久了,东院大奶奶是个什么角色家里别说人,就是后院看门的狗儿,和只有吃饭的时候会从不知道哪个屋顶上蹦下来的大肥猫都知道,现在还来装老实人,落在旁人眼里实在有些刺眼了。

尤其是西院的人,二老爷赫奕紧挨着老太太坐着,摆出一副孝顺儿子的姿态,看向侄儿和侄儿媳妇的模样里也带着几分长辈才有的祥和与慈爱。

毓庆宫和乾清宫侍卫轮值的时间不同,毓朗没去打听过赫奕那边的情况,今天能在家过中秋说不好是正好轮到他休息,还是专门跟同僚换了值。

可惜到底年纪不够,赫奕今年才三十二,虽蓄了短须但奈何赫舍里家的人模样都出色,他看着自然也年轻。非要故意做出这般慈爱后辈的样子来,反而显得不伦不类。

舒穆禄氏便诚实许多,不知道是这段时间准备中秋累着了,还是真被沈婉晴给折腾怕了。坐在钮祜禄氏对面的椅子里,眼神像是越过什么脏东西一样越过他俩,连看都不往毓朗和沈婉晴身上看。

倒是二房的两个小子,图南和惠中一大一小并排坐着,看向沈婉晴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防备和怒意。

这些天足够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对于半大不大的孩子来说,他们或许还没大到能理解这个东西本来该是谁的,但他们又足够年纪明白:这是大嫂在抢额娘的管家权。

小孩子的敌意来得直接且不遮掩,舒穆禄氏还在发愣没注意俩儿子,赫奕看见了但是装作没看见,总之二房一家子人看着各有心思,却又算得上另外一种意义上的一致对外。

东院西院分坐一边,活生生弄出个泾渭分明的态势来。福璇有心想要呵斥图南和惠中收敛一些,但这几天佟佳氏跟她说了太多不许她插手两个房头的话,此刻她还真不敢贸然开口。

最后还是一向都跟个大菩萨一样的钮祜禄氏,脱下缠在手上的佛珠不轻不重顺手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磕碰发出的声音让一屋子的人都回过神来。

“来了就坐下,傻站着做什么。”

五天没见儿子,钮祜禄氏哪能不想,不过她只招手让沈婉晴到她身边坐下。至于儿子,她仔细打量过看着他不像在宫里吃了苦受了罪,便不打算管了。

“额娘,我这刚回来您倒是说几句哄人的话听听啊,老这么板着脸可不成。”

毓朗习惯了钮祜禄氏不亲近人的性子,主动走到她跟前故意卖了个乖,看着亲额娘露出一副想笑又不愿意给他这个好脸色的样子,这才拐弯抱起坐在最后面的菩萨保,抢了菩萨保的椅子,兄弟两个凑成堆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

东西两院的矛盾被摆到台面上来,再怎么粉饰太平也没用。好在今天是中秋,拜月祭灶接待佐领下的旗人来府里拜节,多的是事情要做,一忙起来也就顾不上氛围好不好了。

直到忙过大半日,晚上一家子把席面开在正院院子里,一边吃饭一边赏月看灯,一整天都围在佟佳氏旁边当孝顺儿子的赫奕,才突然主动提及管家的事。

“本来这事阿朗媳妇进门前就该办,又怕他们年轻人新婚燕尔想过几年轻省日子就没说。眼下阿朗在毓庆宫有差事,阿朗媳妇又是个能干有主见的,我看日后这家里掌家的钥匙,还是让阿朗媳妇拿着更合适。”

要不说真正的狐狸都要最后压轴呢,赫奕先是说这事早该办,这话说出来就成了他老早就惦记这事了,只不过是怕娶进门的大奶奶性子不合适才没说,但他的一番苦心却不是作伪的。

后又主动说要把掌家权给沈婉晴,却也没说这个给是只给东院还是东院西院都要一股脑推给她。还有什么叫合适,自己是合适那谁又是不合适,说者有心听者有意,他这话一出一桌子人连带旁边伺候的奴才都变了脸色。

“二叔您说什么呢,什么合适不合适的,这话我这个当小辈儿的说出来那是口无遮拦不懂事,您这么说岂不是让二婶寒心。”

沈婉晴笑着把赫奕的话怼回去,又故意把舒穆禄氏拉下水,“再说,当年二婶是帮着额娘才把东院的账目拿过去,如今便是要还,也该是只还东院的钥匙。

我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怎么能替二婶当西院的家,难不成等再过几年图南娶媳妇,到时候这钥匙还得一来一回这么折腾,那才真是不像话了。”

自己话里的钩子被沈婉晴一个一个挑出来反驳,一直笑得和气儒雅的赫奕也几乎要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

反而是一旁的舒穆禄氏,头一次没在丈夫被人奚落挤兑的时候像个战士一样冲出来维护。而是抬手端起面前的酒杯,借着酒劲儿把自己脸上嘲讽的笑意勉强压了下去。

这世上恶人自有恶人磨,舒穆禄氏自认自己做不来恶人,但站干岸看戏,她总是会的。

“二叔,外边的事您和毓朗是爷们,该怎么着我们女眷不敢过问也不知道从何问起。这后宅的事……”

这地界到底讲究尊卑,有些话沈婉晴不好说出口,不过这么半说半不说的比全说了还膈应人,至少赫奕那脸就憋得跟猪肝一个色,要不是实在不好跟侄儿媳妇较真吵架,他是真忍不下这口气。

赫奕想把整个家里的管家权当人情送给沈婉晴,沈婉晴不要。沈婉晴把东西拿回来之前说什么都要做财务交割,现在让她黑不黑白不白的接烂摊子,她也不肯。

事情推不下去,卡着就卡,反正沈婉晴也不着急。谁着急谁心里知道,慢慢等着看呗。

沈婉晴一个两个把西院的主子都单挑了一遍,中秋这顿饭的气氛实在算不上好。幸好家里孩子多,吃完了饭坐不住一个两个都要去花园子里看灯猜谜。

芳仪牵着菩萨保走在最前面,自从菩萨保这个遗腹子出生,钮祜禄氏就把他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见两个孩子往花园走,即便花园今夜灯火通明,她也还是赶紧追了过去。

图南和惠中生沈婉晴这个大嫂的气,却舍不下芳仪和菩萨保。见他俩走在前面,忍了一小会儿忍不住,干脆也跟了上去。就连西院两个庶出的小姑娘,也被奶娘抱着凑过去了。

人走了大半,沈婉晴也坐不下去了。这个时候的人对中秋节比后世看得更重,府里为了中秋准备的各式各样的灯,沈婉晴早就眼馋死了。现在远远看着花园子里的灯她都心痒痒,就想赶紧过去挑个自己喜欢的带回去。

“今年的灯比往年的好看,阿朗你还不赶紧带你媳妇去选个好的。再不去,那些灯就都被图南几个给祸祸了。”

“额娘这儿有我陪着,你们放心的去。”沈婉晴脖子都要伸长了,福璇看出来主动赶两人过去,“今晚敞开了玩儿,明天我去你那边找接你媳妇,去一等公府赏菊。”

第32章

再怎么敞开了玩儿, 也不过就在这个家里,再具体一点也就只能在东小院里折腾。

说来沈婉晴是很满意毓朗眼下这份差事的,如果单纯身为正黄旗的佐领, 即便要监督佐领下的骑兵步兵训练,他也能每天在家待着。

虽然说睡都睡过了, 他在家或是不在家对沈婉晴来说区别不大。可适当的距离对于新婚的夫妻来说不是坏事,对于身体负距离灵魂还隔着老远的两人来说, 更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至少此刻沈婉晴坐在罗汉床上,看着屏风后面的肌理流畅猿背蜂腰, 从左肩到右肩恨不得骑马的人影儿, 眼睛是没打算挪开的。

“怎么挑来挑去选了这盏灯,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那盏走马灯。”

“那盏灯二婶早就看上了, 我可不打算夺人所好。”

现在的走马灯算得上稀罕货,做成六角宫灯的形式,每个面都画了惟妙惟肖的仕女图。蜡烛点燃热气驱使宫灯里的叶片转动, 烛光再把仕女图映射在墙上,形成真正走马观花的景致。

这种能自己转动的走马灯对于本地人或许稀罕新奇,但对于沈婉晴这个外来的实在没法装出特别感兴趣的样子, 她喜欢的是仕女图的画工, 实在好得令人挪不开眼。

“画再好, 看过就行了。二婶拿那盏灯还有大用,我要是抢了她的, 才是真跟她结仇了。”

总是二婶二婶的喊, 舒穆禄氏今年也不过二十九, 放在后世正是最当年的时候。即便如今这个世道人前得摆出持重老成的样子,人后怎么可能真的古井无波。

况且不管舒穆禄氏怎么怨恨赫奕,等过了那阵最恶心的劲儿, 她都还是会想尽办法把赫奕留在自己身边。而那盏走马灯,便是二太太为了今夜所做的准备。

“你啊,什么话都敢往外秃噜。成亲前我可是打听过,别人都说沈家的五姑娘最温柔娴静,感情都是假的。”

“你还打听我?别以为我不知道赫舍里家的大爷对这桩亲事不满意,觉得我这个沈家姑娘配不上你,是也不是?”

最后四个字被沈婉晴说得百转千回,从屏风后头绕出来的毓朗被她清清亮亮又带着几分迤逦的声音勾得心里发毛。

出来又正好瞧见沈婉晴歪着身子抬手拨动今晚她挑中的兔爷儿灯,橙黄的烛光从雪白得有些胖乎的兔子身上映出来,洒在妻子身上朦胧着,仿佛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今儿是中秋,人月两圆的好时候,大奶奶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作甚。”

毓朗厚着脸皮硬不肯承认自己之前那点儿小心思,什么家世不家世的,他眼下就觉着全天下的女子都不如眼前这个好,莫说什么显贵人家的女儿,便是天仙下凡恐怕也入不了他的眼。

“拿我说过的话来堵我的嘴是不是?”

原主比毓朗要大,沈婉晴就更甚了。看着毓朗狗儿一样凑到自己跟前,非但没躲反而就着他手掌的力道,把腰肢往他手心里递了递。

“没有,就是……”

毓朗当然是拿沈婉晴说过的话来堵她的嘴,只不过这个时候怎么能承认。本来想狡辩又没想到用什么借口,却不想额角被那盏兔爷儿灯的穗子扫了一下。

“怎么就挑了这么个胖兔子。”

“可爱啊,多可爱啊。”

这盏灯其实做得不够好,至少在时人眼里这盏灯做得不够灵动,太肥了不好看。但沈婉晴很喜欢,喜欢得方才在花园子里的时候一眼就看中了这个。

“可爱啊~”毓朗看着妻子白莹莹的脸颊,舌尖抵着虎牙尖尖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琢磨了几个来回,突然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明道不明的酸劲儿。

赫舍里家的大爷还不知道这种情绪有个学名叫做吃醋,即便知道了他也打死都不会承认自己在吃一只胖兔子灯的醋。

可浸满酸醋的心总得有个出口,毓朗只得凭着本能把沈婉晴扛起来入了捎间,再不让她能看见那劳什子灯。

沈婉晴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毓朗想再劝一劝,奈何过完中秋第二天他又得进宫当值,这两天见过了沈婉晴怎么处理东小院的事,也听过了她要做个手里有权的大奶奶的豪言壮语,便是想说什么也不好意思说了。

站在次间里,面对面的夫妻二人被透过窗棂的朝阳晒在半边脸上,屋外院子里的小丫鬟透过窗户中间那一小块玻璃看着,觉得大爷和大奶奶真恩爱。

“额娘那边要看着菩萨保和芳仪,好多时候帮不上你,你多体谅。”

“我这么天天去西院胡闹,额娘也没说过我半句不是,这就够了。”

沈婉晴不会伺候人,装样子的本事是一绝。

毓朗穿衣洗漱的时候她坐在梳妆台前忙得连看他一眼的功夫都没有,见他穿戴整齐了,起身走到他跟前帮他整一整衣襟拉一拉腰带,就连荷包玉佩都被她挨个摸了一遍,看着那叫一个殷勤。

“……霁云。”毓朗怎么也没想到沈婉晴会这么回答,原本心里还有的最后那一丝担心也散尽了。自己的妻子心中有丘壑,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别说了,我都明白。”小孩子,还藏不住心里那点儿动容。沈婉晴光是看着毓朗的眼睛,就猜到了他心里想的什么。

不过很可惜,沈婉晴的意思恰好跟他南辕北辙。她只不过觉得钮祜禄氏这时候不掺和也好,以后东院的管家权就能名正言顺全归自己。她要是真帮了忙,到时候自己说不得还得分出一部分去。肉到了嘴里又不能全吃,那多憋屈。

送走毓朗,沈婉晴本来打算先去看看中秋收的节礼。却不想昨天在中秋宴席上顺嘴说来接自己去一等公府的福璇,真就早早的过来了。

“额娘昨儿晚上多喝了两杯,早上有点头疼,今天的赏菊宴让二嫂带着我们俩去。”

“那我先去老太太那儿瞧瞧,是今早才不舒服的还是昨晚上就发起来了,怎么不派人过来递个话。”

“正院那么多人,你着急什么。昨晚上你们一散老太太就睡下了,什么事都没有。”

“那我去额娘那一趟,好歹给额娘请个安再去。”

“我就是从大嫂那里来的,本来大嫂也要去,听我说我要带你去,她就说她不去了。还说了不用你再往她那儿走一趟,免了折腾。”

嘿!沈婉晴心里忍不住嗤笑一声,她突然觉得整个赫舍里家最难对付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老太太更不是什么二太太,而是眼前这个看着泼辣又有点没脑子,说她没脑子又有点狡黠的小姑姑福璇。

“小姑姑怎么就非看中了我,我也才刚嫁人,万一看走了眼给你挑错了人家怎么办。”

以前的单位是个大单位,大单位除了意味着人际关系复杂和相对稳定,还有一件怎么也躲不过去的事,那就是被人介绍对象。

这事沈婉晴进公司几年就被人介绍了几年,哪怕到后来自己都做了项目总了也没停。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当年让工会和后勤的那些大姐太头疼,现在换了个世界报应也跟着来了,该轮到自己头疼了。

“你厉害啊,你是不知道你多厉害,自从你进了咱们家,瞧瞧这一有个算一个的,谁不把你挂在嘴边。厉害人眼睛都毒脑子也好使,我不指望你指望谁去。”

“你这么聪明,当然知道要是能给我找到一个好人家,等我嫁人之后就会成为你最可靠的后盾。嫁了人的姑奶奶说话可不是一点分量都没有,到时候这个家里谁是当家的奶奶,还用说吗。”

福璇毫不遮掩地把自己心思都说出来,说得沈婉晴哑口无言连反驳都不知道从哪里反驳起,只能无奈点点头:“那小姑姑等我一下,我梳个头就走。”

京城的一等公府不止一个,对于赫舍里家来说,没有指名点姓的一等公府却是独一份:元后赫舍里氏的娘家。

元后的阿玛噶布喇十年前就死了,现在的一等公是太子的亲舅舅承袭。如今虽说是索额图那一支更显赫更风光,但万岁爷正经的老丈人和大舅子的身份,还是让噶布喇这一支在京城格外特殊,毕竟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外戚。

眼下一等公府当家的是一等公常泰的正妻瓜尔佳氏,据说一个很能干很贤惠很能主持大局的夫人。

从赫舍里家出来,沈婉晴跟福璇同一辆马车,福璇絮絮叨叨说的都是自家跟一等公府的联系、一等公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今天的赏菊宴会有哪些人去。

而沈婉晴的重点则全都放在了马车外的世界,来了这么久这是她第二次走出赫舍里家。

上一次是回门去沈家,当时她的心思全在怎么糊弄沈家人上,分不出别的心思。这一次终于有空想想别的,沈婉晴看向马车外的眼神简直有些贪婪。

天天待在那个小院子里的时候不觉得,出来了看着人来人往甚至有些灰扑扑的街道,沈婉晴才发现自己多么喜欢这样的热闹。

为此本来垂落在膝盖上的手指都不自觉紧了紧,心里甚至还闪过了一瞬,要不干脆来硬的从舒穆禄氏手里把管家的权利抢过来得了。

毕竟掌家的奶奶真的不可能整天只围着后宅转,外面的铺子田产、亲戚同僚朋友之间的人情往来都得料理,到时候出门的机会可就多得多了。

好在两家之间隔得不远,马车停下的惯性打断了沈婉晴的思路。她看向说的嘴都干了的福璇:“老太太不来不是身子不舒服,是本来就没想着来吧。”

“我就说你聪明吧,咱们家就缺你这么个聪明人,我二嫂哪里是你的对手啊。”

同族的两支说是说分了许多年,但架不住佟佳氏辈分高年纪也大,她今天要是来了瓜尔佳氏便是做样子也要捧一捧她。

可人家是一等公夫人,佟佳氏这个原尚书夫人实在是过气了太久,过来了架子摆不成反而大家都尴尬,何必呢。

“好了,我答应小姑,仔仔细细帮你挑个全京城最好的婆家,你放心吧。”

可即便佟佳氏不来,福璇的辈分还是高。她得跟噶布喇是同辈人。这本没什么不好,但她同时又是个二十了还没出阁的老姑娘,两个身份叠在一起,在眼下众人看来可不是什么多值得炫耀的事。

但她还是硬着头皮来了,不来外人更要忘了赫舍里家还有这么个老姑娘。嫁个好人家是她如今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沈婉晴看出了她的窘迫,她多少有些心软。

第33章

或许是沈婉晴的表情过于郑重, 一直张扬得有些跋扈的福璇反而安静下来。

“我不要什么京城最好的人家,京城最好的人家也看不上我。我就想要个别挑剔我岁数大了,容得下我这个性子, 最好在朝廷里能有个实差的人家就行了。”

有实差的旗人家不怕没前程,容得下自己的性子就不会不让自己顾着娘家。

这些年外人看着是阿玛和大哥相继离世才连累了自己没出门子, 但福璇心里清楚这个家里没人亏待过自己,单凭着这点, 福璇就觉得自己不能听额娘的,真就一门心思过自己的日子去。

福璇把这话说给沈婉晴听, 觉得自己是在跟她掏心窝子。可落在沈婉晴耳朵里, 却着实是一个头两个大。

亲戚里最难伺候的向来大姑子小姑子都得名列前茅, 别说沈婉晴现实又刻板, 反正道理说一万个也不如自己亲身感受来得具体。

沈婉晴也有个姑姑,比自己爸爸大三岁。三岁是个坎儿,沈爸爸出生的时候沈姑姑能打酱油了, 沈爸爸能打酱油的时候,沈姑姑能踩在小板凳上给自己和弟弟煎饼子做饭了。

再等到大一点,沈爸爸上低年级沈姑姑替弟弟打架, 沈爸爸上高年级沈姑姑帮他作弊做作业, 姐弟两个就这么一起长大, 等到各自成家立业,沈姑姑也没改了替沈爸爸操心的习惯。

本来还行, 毕竟家里几个大人都有正式工作, 就算偶尔有矛盾拌嘴, 也伤不了情分。

直到后来沈爸爸去世,沈姑姑受的打击好像比沈婉晴她妈还要大,整个人活成了一个刺猬, 看什么都不顺眼。跟沈奶奶吵跟沈婉晴她妈吵,甚至沈婉晴也被她骂过是没良心的狼崽子。

可骂完了又抱着沈婉晴呜呜的哭,哭她死了的弟弟哭沈婉晴没了爹。毕竟是亲姑姑,她怎么闹怎么发脾气过两天沈婉晴就不记得了,但沈婉晴的妈又怎么可能咽得下这份闲气。

以前有说有笑能一起逛街一起买菜的两人,活生生成了仇。被夹在两人之间的沈婉晴不止一次气得直咬牙,又拿两人什么办法都没有。

有些事远着些,等到真出事的时候大家的情分摆在那里,随便搭把手都是雪中送炭。太近了感情越深伤起来越疼,一不小心就伤人伤己,反而容易断了情分。

这话眼下没法跟福璇说,说了福璇就得把自己当仇人看。所以只能含混着点点头答应下来,随即便率先起身下了马车,把这一茬给岔了过去。

一等公府是京城最名正言顺且理直气壮的外戚,整个府邸处处都超出的一等公该有的规格,也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太子的舅舅,家里有些逾制的地方怎么了,万岁爷都不管谁还能多这个嘴不成。

跟着舒穆禄氏和福璇往里走,看着公府一步一景的规制,沈婉晴心里只蹦出来八个大字: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作为一个工科生,这也是她暂时能想得到最贴切的词了,再往深了想脑子便不由自主拐了个弯,开始琢磨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到底怎么布置的,怎么能这么和谐又雅致,可比以前设计院给自己的那些图纸高级多了。

“发什么愣啊,跟你说话呢。”

“啊?啊。小姑姑说的什么啊,我刚没听着。”

“我说,等会儿进去见着一等公夫人了乖觉些,你们虽平辈但到底身份差得远了,别胡来啊。”

或许是沈婉晴在家里这段时间所作所为实在胆大,福璇生怕她等会儿再把一等公夫人给得罪了。

“小姑姑放心,你第一天在正院见着我的时候,难道觉得我是多胆大妄为的人。”要真这么觉得,那天你就不能把我当软柿子捏来找茬。

后半句话沈婉晴没说出口,不过不耽误福璇意会。福璇没好气抬手拍了她一下,故意拿着腔调斜眼看着沈婉晴:“我可是长辈,你得尊着我。”

两人走在后面有说有笑,走在两人前面一点的舒穆禄氏有些无奈回头瞪了她们一眼,才又转过身去端庄大气往前走。

今儿是来赴宴,别管在家里怎么斗,出了门舒穆禄氏就自觉担负起当家太太的身份,一个未嫁的小姑子一个刚进门的侄儿媳妇,都得听她的。

今日的赏菊宴办得大,一路往公府后面的花园子里走,拐个弯就能碰上一两个熟人。

舒穆禄氏负责跟她们寒暄客气,福璇负责站在沈婉晴身边小声告诉她这是谁家的太太奶奶。没法子,沈婉晴虽也是正黄旗的人,但汉军旗和满军旗的交际圈,还是很少重叠。

“我总算知道小姑姑之前怎么嫌我了,但凡要是给毓朗在正黄旗里娶个满军旗的姑娘,今日都没我这么难。”

“这才哪到哪儿,等会儿去了花园子人更多。你用点儿心,不是还想做咱们家的当家奶奶?要是人都认不全可不行。”

满洲旗人之间互相联姻,比汉军旗或者民人更复杂。

因为这个天下旗人再怎么也不可能多过汉人的事实,当年那一道旗民不通婚的规矩,就成了一条铁律。

可人就这么一点儿,十年五年这么串还行,二十年五十年这么着就不像话了,所以这条规矩也随着时光变迁得跟最开始不那么一样。

至少满人能娶汉军旗的女子,且娶妻之外纳妾也是不管的,别说寻常民人就是周边番邦外国的,甚至金发碧眼的沈婉晴的记忆里,原主也是跟着徐氏见过的。

不过满人家的姑奶奶,还是绝对不会嫁去汉军旗或是直接嫁给民人,要是真的嫁了也就等同于放弃了自己的旗人身份。

对此,这些姑奶奶们很是自持和骄傲,但落在沈婉晴眼里则忍不住在心里弹出一句特别粗鄙的话来。

说出来要得罪一大票人甚至命都得撂这儿的话:罐子里养王八,越养越抽抽。即便她沈婉晴现在也被囚在这个罐子里,但还是忍不住被自己想到的话给逗乐了。

“别笑,这会儿跟二嫂说话的是佟家的夫人,她是前阵子刚被接进宫的佟妃和孝懿皇后的额娘,也是跟咱们家同族的姑奶奶。她阿玛跟咱们家老爷子是从兄弟。”

沈婉晴顺着福璇视线看过去,孝懿皇后和还没有正式封妃的佟妃都是康熙的表妹,她们的阿玛佟国维是康熙的亲舅舅,他的妻子又是赫舍里家跟元后同出一族的姑奶奶。这关系乱得都快绕成蚊香,可从福璇嘴里说出来,还好像特别简单。

看着走在前头矜持里带着几分亲近的佟家一等公夫人赫舍里氏,和端庄里又多了几分殷勤的舒穆禄氏,沈婉晴突然想起来太子没废的这些年,四爷不说是坚定的太子党,至少也是摆明车马拥护太子的这一方。

这其中固然有紧跟康熙脚步的原因,更深层次的大概也跟这私下里扯不断理还乱的亲戚姻亲关系有关。

胤禛从小是被孝懿皇后养大的,感情好得据说这两年回了永和宫一直跟德妃不冷不热,跟十四阿哥这个血缘上的亲兄弟更是尿不到一个壶里。

而孝懿皇后的额娘又跟太子有亲戚关系,这么一来不管于公还是于私,等过几年四爷再长大一点儿,能够从上书房走向朝堂的时候,他会选择太子一党,就丝毫不奇怪了。

想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沈婉晴的心情有些低沉。她清楚自己在一点一点跟赫舍里这个家族连带整个太子党越来越紧密,这种夹杂着血缘和姻亲的联系,不想的时候还好,一想就难免有些烦躁。

“行了,你也别太着急,实在记不住也没关系,下次出来带上你们院里的周嬷嬷,这些个事情她门清。你别老带着个丫鬟到处走,她们才多大岁数,办事不老成。”

见沈婉晴这幅皱着眉的样子,福璇以为她真的为了这事发愁。又见舒穆禄氏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且还没跟人家说够的样子,干脆先带着沈婉晴往公府花园子里走。

一边走还一边安慰沈婉晴,自家到底是元后母族的赫舍里氏,出了门就该把架子端起来,便是真的不经意在什么地方做得不周全,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福璇是一片好心,可对于沈婉晴来说简直就是精准戳心,戳得她差一点儿连脸上的笑意都维持不下去。

一等公府花园子后面有个三层高的戏楼,戏台子比寻常的更大些,沈婉晴跟着福璇走进戏楼的时候台上已经咿咿呀呀在唱了。

赫舍里家再怎么不显,祖上的名声也再那儿摆着,再加上毓朗这些日子出的风头,沈婉晴和福璇的坐次真不算靠后,甚至跟上首的一等公夫人之间也就隔了三个人。

一坐下,原本还坐在上首跟另外一个沈婉晴不认识的贵妇人说话的瓜尔佳氏,便转过身来冲福璇点了点头:“族姑,你身边坐着的想必就是毓朗新娶的媳妇儿了吧。”

见提到了自己,刚坐下的沈婉晴又只得起身行礼,一等公夫人多尊贵,人家客气称福璇一声族姑,自己说什么都不能拿着这点儿辈分拿乔。

原主的规矩是徐氏专门请宫里出来的嬷嬷教过的,沈婉晴更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即便此刻一屋子官太太,也不觉得多紧张。施施然行了个万福礼,瓜尔佳氏也往一旁半让了让,算是全了礼数和尊卑。

“好大方好出挑的人儿,毓朗那小子多大的福气娶了这么个好人儿回来,怪不得这才刚过门族姑就把人带出来给咱们看,原来是炫耀来了。”

常泰比元后大,瓜尔佳氏年近五旬,是个看上去有些富态的贵妇人。

时下这个年纪的人孙儿都大了,瓜尔佳身边就坐着个穿着华贵面容明丽中又带着几分娇憨的女孩儿,看样子应该是公府还没出嫁的姑娘。

孙儿都这么大了,却跟沈婉晴是同一辈人。沈婉晴没忍住往那小姑娘处多看了两眼,没想到就这两眼人家小姑娘脸都红了,吓得沈婉晴感觉把视线收了回来。

“夫人说的哪里话,阿朗媳妇跟阿朗生来的缘分,这也是个跳脱性子的人,今儿听说我和二嫂要来夫人的赏菊宴,她昨儿就巴巴地求到我那儿去,说什么都要跟着一起来长长见识。”

“族姑,不是我埋汰你啊,你这话啊我是半个字都不信。人家沈大人把闺女嫁给毓朗那小子可不是让你欺负的,瞧瞧人家这大家闺秀的样子,你说说你那话说给谁听,谁能信吧。”

说是不信,但瓜尔佳氏脸上表情却颇有几分自得,自家的宴席当然个个都得盼着来。

福璇是出了名的心直口快,她越是这么看似好无遮拦地揭沈婉晴的短,旁人就越不会觉得她这是在拍瓜尔佳氏的马屁。只有几个格外精明的夫人看出来了,却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戳破。

而曾经为了签一个字,厚着脸皮在别人单位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五点,连中午饭都是在人家食堂里硬蹭的沈婉晴,对此更是一点不适都没有,还是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

因着屋子里人多,一向怕热的沈婉晴脸颊还微微泛着红,落在旁人眼里这就是妥妥地被打趣得脸红害羞了。

第34章

“好了好了, 也别说什么见识不见识的,那都是外道话。

快别老站着了,咱们可是同族同宗的一家子。明儿个弟妹要是愿意, 就干脆搬过来跟我一起住,毓朗一个月大半日子都在毓庆宫当差, 你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

这一家子还是得多走动走动,要不然谁家有点什么事大家伙都不知道, 说出去让旁人知道这都是笑话。

前些日子毓朗去毓庆宫当差的事,咱们府上就比二叔家知道得迟些。好在你家老太太心胸宽广, 我们这些当小辈儿的便是差了事, 也从不跟我们较真儿。”

这话瓜尔佳氏是笑着说的, 但她话里的意思沈婉晴和福璇、舒穆禄氏都听懂了。

那天毓朗入毓庆宫任二等侍卫的消息传出来, 最先往家里送礼的是大学士府。

索额图官拜保和殿大学士,又是领侍卫内大臣,宫里宫外有什么事怎么都绕不过他去。反倒是一等公府这边, 是到了第二天才派管家送了份厚礼上门。

当时赫舍里家谁也没把这个当回事,一等公府什么门楣,知道这事之后能送一份礼来就不错了, 谁也没觉得第二天就是送迟了。

不过显然这事入了瓜尔佳氏的心, 两边府里按理说都是外戚, 这些年索额图风头太盛,在世人眼里他先是索大人索中堂, 后才是太子的叔爷, 太子党最稳固最能稳定人心的大旗。

而一等公府这些年虽显赫, 但常泰除了承袭一等公之外,就只有一个领侍卫内大臣的官职,胞弟常海为镶黄旗内佐领, 还有个妹妹嫁给了钮祜禄法喀,也就是孝昭皇后的兄长为继妻。

这样的家世摆出来当然是名门中的名门,可这个名门说到底还是拿继承和联姻得来的,摆在索额图那一支跟前,这威风可不就抖不起来了。

现在太子亲自挑选了旁支的毓朗到身边当差,常泰这个太子的亲舅舅还没得着消息,索额图府上的贺礼就已经送上门去。

这让人一等公心里怎么想,便是外人不觉得有什么,他自己心里就得先别扭上。别扭得今儿见了沈婉晴心里那股劲儿还过不去,非得说上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才算把场子给找回来。

不是厚脸皮非要蹭,而是一等公府这样的情况实在跟赫舍里家有异曲同工的意思。

沈婉晴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没忍住侧过头看了一眼福璇,两人的目光正好撞上又立马分开,互相都懂彼此这会儿心里想的是什么,再说什么反而多余了。

对面的舒穆禄氏身旁坐着的是她娘家一个表嫂,她那个表哥几年前入了礼部任侍郎,听说跟一等公府的大爷私下关系不错,今日也接了请帖过来。

两人本来坐在一处聊得挺好,谁知被瓜尔佳氏这么一打岔,她的心思也免不了的转到自己家里那一摊子事上头去。

谁都能看出来自己现在在嘴硬,自从跟赫奕吵过那一次之后,整个西院就都知道二老爷跟二太太分房睡了。

成亲这么多年,赫奕一直留在自己房中这件事让舒穆禄氏很有面子。整个西院都知道,二老爷即便是去姨娘房里宿,第二天清早也必定是要回二太太院子里来洗漱穿衣,陪着二太太吃了早饭再出门。

这样的‘偏心’成了西院的人拿来笃定他们俩夫妻关系好的铁证,现在因为一场争吵被打破,舒穆禄氏心里清楚这是赫奕在逼自己。要么乖乖听他的安排,想法子把管家权体面让出去,要么她从今往后都没有他给的这份体面了。

舒穆禄氏都知道,但她没有办法。所以即便再不情愿,她都已经让账房那边开始整理往年的旧账。现在看到沈婉晴又往自己这边看,联想到自己的不如意和憋气,让一向在外人跟前特别自持的舒穆禄氏也没忍住,往沈婉晴那边狠狠瞪了一眼。

“诶,你这是干嘛。这可是刚进门的新媳妇儿,有什么不好的回去关上门教,今儿这么多人你摆什么脸子啊。”

“我……”

舒穆禄氏瞪眼的样子被表嫂看了去,一直关系不错的嫂子拉着她的手一个劲的劝。亲近一点的人家都知道赫舍里家东院西院这点事,此刻见舒穆禄氏这样,本能的就以为是她要欺负人家小媳妇儿了。

看着自己表嫂一脸‘你是做长辈的你要大度些,怎么能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舒穆禄氏只觉得自己气得肝疼。她想说明明是沈氏都要骑到自己头上拉屎了,但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声含混不清的:嗯。

戏台上的戏子们还在纸短情长地唱着,戏楼里的夫人们也都在喜气洋洋的互相捧着抬着。看着对面舒穆禄氏铁青且宛如吃了屎的表情,沈婉晴也终于把视线给收回来,总不好在外面就这么莫名其妙把人给惹毛了。

被瓜尔佳氏亲口点拨以后要多往来,沈婉晴身边也不算冷清。坐在自己右手边的年轻妇人一直在跟自己搭话,她是瓜尔佳氏那边的亲戚,论跟一等公府的远近,确实沈婉晴更近一点儿。

这种场面事场面人,对沈婉晴来说就是如鱼得水。不过分疏离不故意谄媚,人家说得眉飞色舞她也不嫌烦,能在最合适的时候附和两声,让人觉得她什么都听进去了什么都明白了,是最知情识趣的听众,不过一折戏的功夫,就已经恨不得把沈婉晴引作知己。

“前些日子我得了匹好绸子,就是颜色太艳了点儿。我拿来做衣裳不合适,到时候我拿给你吧,你刚成亲没多会儿,胭脂红正好配你。”

“怎么就不合适了,嫂子只比我大五岁,正是花骨朵儿一般的年纪。”

身边的小妇人梳着一丝不苟的小两把头,二十四的人已经生了三个孩子。或许是有孩子了吧,周身气质看上去确实成熟,就连首饰头面也多是翡翠赤金的。

或许在沈婉晴眼里她真的还年轻,但很显然这样夸人的话小妇人已经很久没听人说过了。嘴上埋怨沈婉晴别拿她打趣儿,眸子却亮晶晶的,沈婉晴只看一眼就知道,那一匹胭脂红的缎子,自己应该是捞不着了。

两人说得热络,连一旁的福璇拿胳膊肘捅她沈婉晴都没回头。这人心太急,说媒哪有那么容易,不让人觉得你是个好人是个可靠能用上的人,谁家会把好儿郎撒出来。

今儿出门压根就不能明着提说亲嫁人的事,只要把赫舍里家的女眷大方稳重,把没嫁人的姑奶奶养得很好、自家稀罕得很的架子摆出去就行了。

沈婉晴死活不接福璇的茬儿,福璇也干脆不搭理她了。直到她隐约听见对面有人提及什么印子钱,下意识转头看过去,才正好瞧见脸色发白的舒穆禄氏。

人类的本质就是爱凑热闹爱听八卦,一听说广源行放印子钱弄出人命,一个两个都凑到那正在高谈阔论的夫人身边,听她讲故事。

“要我说这事纯属广源行活该,那么大个票号一年到头赚的银子恐怕都成山成海了,怎么就不知道知足,连百十两银子的小钱也要赚。

那些个赌棍酒鬼脑子里哪还有个廉耻,油锅里的钱他们都敢伸手去捞,明知道这种钱放出去了就收不回来,如今出了事也是活该。这人啊,就是不能什么银子都想着赚尽了,总也要给别人留一口吃的不是。”

这话越听越不对,前面还以为她是真的义愤填膺,到后面就已然分不清她是觉着广源行放印子钱沾了血不对,还是眼红广源行把这沾血的买卖做得太大,抢了别人的财路。

“别看了,那是纳喇家的夫人,惠妃娘娘那个纳喇家。”福璇看沈婉晴听得入神,歪过身子跟她耳语,“她家也开了个小票号,出了名的要钱不要命。可说好了,这一家子我不嫁,嫁过去怕生孩子没□□。”

福璇这话说得很小,除了沈婉晴没人听见。沈婉晴没想到福璇这么反感放印子钱这事,忍不住深深往舒穆禄氏那儿看了一眼,便沉默不再多说。

知道广源行出事,整个赏菊宴舒穆禄氏都有些心不在焉,幸好她们几个也不是主家,才没让人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下午从一等公府出来,沈婉晴拍了拍福璇的手,扬起下巴朝舒穆禄氏的马车示意了一下就要过去,却不想被她反手拉住。

“有什么事非要现在说,这可不是在家里由着你来,这几年管着家出了力总不是错的,你一个小辈儿别太过分。”

“小姑放心,我这会儿去跟二婶说的话,肯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福璇处处维护大房,连带自己这个她瞧不上出身的侄儿媳妇也十分‘大度’的接受了。但到了要紧的时候,她还是会担心舒穆禄氏的处境。

没法子,一个屋檐下生活这么多年,总是难免有情分。而自己的好处则是跟这个家里的所有人还没情分,所以当她厚着脸皮上了舒穆禄氏的马车之后,连半句话的铺垫都没有,就开门见山地问道:“二婶放在广源行的印子钱,打算怎么办。”

短短一句话,问得舒穆禄氏头皮发麻。她本能地开口否认,可又在沈婉晴近乎冷漠又清明的眼神中沉默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银子就一定放在广源行了,就不能是放在别的票号,今儿听着广源行的消息,害怕别的票号出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我刚才是诈二婶的。”

“你!你小小年纪不学好,怎么这么无耻!”

“有用就行,无耻不无耻的,我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沈婉晴耸耸肩,真就顺着舒穆禄氏说的摆出一副厚颜无耻的样子来。她当然不会告诉她,其实她有证据。

她放印子钱的证据徐氏昨天派人跟着月饼一起送来的,当娘的惦记刚出门子的女儿,谁也不会想到母女两个就这么把舒穆禄氏查了个底掉的证据暗度陈仓了进来。

“你也不用指桑骂槐,你没伤天害理的事,难道我就做了?广源行开张快三十年了,京城多少人家往他们家存过银子,要是就因为我把银子放在广源行就成了错处,这满京城也没几个干净的。”

舒穆禄氏不是没经历过事的小孩儿,即便被沈婉晴先发制人也很快就冷静下来。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她之前在戏楼变了脸,只不过是担心自己放在广源行的银子拿不回来。

“那是,广源行逼出来的人命自然是广源行的老板自己担着。”沈婉晴点点头,“只不过不知道二婶知不知道寻常人把银子存在广源行,一年给多少利息。您存在广源行的银子,一年又有多少出息。”

按照眼下朝廷划的红线,钱庄票号每月最高利息三分,也就是百分之三。一月一息,最高的利息不能超过本金。等于你借一百两,不管利息怎么滚,顶多还二百两。

听上去苛刻得不要人活,但在老百姓看来这已经是最好的出路,毕竟放印子钱可就不止这么一点儿了。

利钱驴打滚一样往上翻不说,还有九出十三归。借十两到手只有九两,还却要按着十三两来还。多少人天天被钱撵着跑一口气的不敢歇,也只不过勉强能把利钱还上。

徐氏查清楚了,舒穆禄氏放在广源行的银子每年给她的利息绝对不是正常存款子能给到的。换句话说,票号拿着舒穆禄氏的银子去干了什么,只看每年他们给舒穆禄氏的银子,就知道此刻她被沈婉晴逼地慌乱无措,一点儿都不冤枉。

第35章

“你到底想怎么样, 拿着这个事来威胁我?我方才也说了这事你看不惯没关系,我用不着你个小丫头片子来指指点点,你也不能拿着这这个事把我怎么着。”

舒穆禄氏能看见沈婉晴眼神里明晃晃的瞧不上, 这种毫不遮掩的情绪让她格外焦躁不安。她恶狠狠地冲沈婉晴说她不能拿自己怎么样,这话与其说是说给沈婉晴听, 倒不如说是她在说给自己,安抚自己的罢了。

“二婶怎么还不明白, 这件事当然从头到尾都不是我能怎么样的。”

沈婉晴不是菩萨,即便是菩萨也改变不了印子钱这件事。再退一万步来说, 就是自己真的突然拥有了超能力能改了这件事, 老百姓也不会答应没了印子钱的。

毕竟如今的老百姓活着就千难万难, 干旱洪涝瘟疫蝗灾, 随便摊上一件事就是毁家灭族的大事。人们通常不顾上日后会不会被追债的逼死,他们得先想法子把今天活过去。

“放印子钱逼死人这种事常见得很吧,怎么今儿这种场合会有夫人太太把这事拿出来当个新鲜说。”

“那不是因为被逼死的是个在旗的, 方才说这事的夫人是刑部郎中家的,这种事她家肯定比别人更灵通。”

看着说得轻描淡写又理直气壮的舒穆禄氏,沈婉晴有点疑惑。到底是自己心思太重还是她太没心思, 她自己都说了死的是个在旗的, 怎么能还一点儿都不上心。

“这不是正常死亡, 第一个该知道的应该是步军统领衙门,之后案子会交给他本旗的佐领和都统衙门。再之后才是刑部和都察院、大理寺。刑部郎中的夫人知道了, 就代表这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这个死法不光彩, 死的人身上挂没挂着差事?要是有差事是骁骑还是步军, 不管是什么他每月都有饷银饷米,怎么就落得非要去借印子钱。”

舒穆禄氏不是不聪明,只不过她思维的重点从一开始就压根没在这个上面。现在被沈婉晴把事情一层层剥开来说, 她的脸色也跟着越来越白。

“就算这后面什么苦衷都没有,可八旗子弟平时除了骑射武艺,还要负责官衙城门仓库皇陵那些地方的轮值,哪有那么多时间在赌坊里输得倾家荡产。”

“再退一步说,他赌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他本旗的骁骑校、佐领为何一概不知一概不管,要知道去年万岁爷才征讨过噶尔丹,下一次出征是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好。

这种时候出这种事往小了说是一条人命案,往大了说这旗里是不是就他一个人这样,还是人人都这样?要是人人都这样,哪天要打仗了万岁爷就带着这群赌棍上战场不成。”

当你在家里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就代表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有蟑螂窝了。眼下是康熙三十年,八旗是可以把噶尔丹打得满草原乱窜的八旗,还不是之后被养废了的八旗。

出了这种事上面一定会过问的,至于会不会捅破天沈婉晴觉得这事还真不好说。毕竟还不知道广源行背后的老板到底是谁,要是这个老板也有巴不得他死的仇家呢,这事还真就能越查越棘手。

“你不要危言耸听……”舒穆禄氏想说自己什么都不怕,但绞着帕子的手指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她抬眼去看沈婉晴,“那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这个事什么时候轮到我来说该怎么办,外边的事自有各处衙门管,我说这么多也不过是自己想的,说不定这事还真就没人管也未可知。”

前面说了那么多,现在话锋一转又说这事指不定没人管,别说舒穆禄氏不信,就是坐在一旁吓得跟鹌鹑一样浑身直哆嗦的画眉,也只觉得沈大奶奶这是在故意说反话。

“我找上二婶把话说得这么直白,是希望二婶不要慌了手脚。别今儿回去一琢磨觉得广源行靠不住,就派人提前去把银子要回来。”

现在的钱庄票号不比后世,哪怕是广源行这种大票号手里真正能动的现银也不会太多。这事不闹大则罢了,要是闹大了到时候多的是人会去挤兑。

这边挤兑,那边放出去的银子又没收回来,用脚丫子想也能猜到广源行会怎么办。到时候他们只能千方百计去把钱拿回来,至于怎么拿会不会再逼死人可就不好说了。

“我明白,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二叔和毓朗都在宫里当差,这个时候不能让人抓住把柄,是不是这个道理。”

事已至此舒穆禄氏也反应过来这事不能着急,一着急就容易出错,再心疼银子眼下也最好不要跟广源行扯上半分关系了。

“是,也不全是。二婶,我给您撂一句实在话,这会儿来找您不是为了要抓您的把柄,说到底咱们是一家人,西院出事了东院也跑不了。谁来做管家的奶奶能争能抢能商量,就是没必要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我来就是想跟您把话说开,这事二婶千万稳当些别自乱了阵脚。”

穷人的命也是命,沈婉晴无法救苦救难,只能保证别因为自己把舒穆禄氏逼急了继而闹出人命,这份因果沈婉晴不想承担也承担不起。

车轮碾过胡同里的石板路发出辘辘声,马车里安静得能清晰听见呼吸声。舒穆禄氏几次想开口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直到马车停下沈婉晴率先起身准备下车,她才开口把人叫住。

“你真的不说?要知道你把这事回禀到老太太那里,老太太再是不愿也一定会掌家权从我手里拿走。”

有些事黑不提白不提,便是人人心里都猜到了也没事,可一旦摆到台面上来就成了污点,赫舍里家容不下一个贪了公中的银子去放印子钱的当家奶奶。

“二婶要是不信我可以发誓,但若您真的不信想来我发什么誓都没用。”

有些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沈婉晴把该说的都说了,再跟舒穆禄氏啰嗦也没意思。下了马车回头冲还僵坐在马车上的舒穆禄氏点点头便转身离去。有些人注定不是同路人,没必要在她身上耗费太多精力。

“二嫂,沈氏跟你说什么了?”

沈婉晴先回去了,舒穆禄氏又定了定心神才软着脚从马车上下来。福璇本来是想问沈婉晴的,可看着她面带煞意风风火火往里走的样子她就没敢凑上去。

“没说什么,还不是那些个老话,催着我把东院的账目拿给她。”

舒穆禄氏看着小姑子的脸,想笑又笑不出来。勉强扯了扯嘴角,那副样子看上去特别奇怪,让一直觉得西院这几年太欺负人的福璇也有点心软。

“二嫂,这事你往开了想吧。阿朗那小子毕竟是咱们正黄旗的佐领,底下还有那么多人呢。他没成亲的时候到处瞎混也就罢了,如今成亲了家里的事还不能自己管着,叫佐领下的那些人看了不像话啊。”

福璇箍着舒穆禄氏的胳膊往家走,一边走还不忘一边劝。殊不知舒穆禄氏眼下压根就没心情想家里这点儿事,有些事最经不起琢磨,越琢磨越觉得事大,舒穆禄氏此刻便是如此。

所以福璇叭叭说了半天,舒穆禄氏别说应和两声就连个反应都欠奉。闷着头带着丫鬟就这么回了西院,把福璇落在半道儿上,气得不轻。

第36章

毓朗还不知道沈婉晴被福璇强拉着去了一等公府, 误打误撞掐住了舒穆禄氏七寸的事。

在家过了个中秋节再入值,明显可以感觉到之前还很生疏了的几人,今天见了自己都多了几分熟络。

“前儿你派你身边的长随往我家去送节礼, 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弄得我家那口子手忙脚乱的,差点失礼。”

“我年纪轻又刚从护军营升到侍卫处来, 本来就该我先把这个人情走起来,嫂子不嫌我家的礼去得迟了就好。”

“嫌什么?你嫂子得了你家夫人送的玉容散和花露高兴得不得了, 一个劲的跟我说给我管了这么多年的家,头一回有人过节送礼是专门送给她的。”

鄂缮说起这个的时候有点哭笑不得, 他压根没明白他妻子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家在镶白旗就是个普通旗人, 他娶的妻子兆佳氏是当年他过了遴选当上蓝翎侍卫之后家里给找的。

兆佳氏的阿玛是镶白旗内的一个领催, 平日负责协助佐领管理佐领内的户籍档案, 分发饷银饷米,大概职责和职能有点像县衙里户房的书吏。

因为管着户籍档案和饷银,佐领内的旗人生老病死穿衣吃饭就都跟领催分不开。这样的人家在旗内过得很好, 兆佳氏嫁给鄂缮是低嫁,看中的就是当年那个小小蓝翎侍卫以后说不定能有出息。

兆佳氏的阿玛能写会算,兆佳氏从小就是抱着算盘珠子长大的。

嫁给鄂缮以后当婆婆的主动把管家权让出来, 公公更是一再叮嘱鄂缮, 说你媳妇儿是个精明的, 让她管家准没错。家里的事你不要插手不要多问,问得多了兆佳氏反而束手束脚, 家就没法管了。

鄂缮很赞同阿玛额娘的说法, 也很放心把整个家交给兆佳氏。他从来没想过一向贤惠能干, 把家里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的媳妇儿,会因为赫舍里家送来的一份节礼高兴成那样。

“什么玫瑰露?我没听说啊。”毓朗的讶异半真半假,真是因为沈婉晴确实没说还准备了这个, 假是因为即便她没说他也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沈婉晴专门给添上的。

“你看看你,新婚燕尔的怎么能这般不体贴。你家夫人还给我家那位送了云母笺,说是花露和玉容散都是她平日常用的。

这嫁了人之后家里就她一个年轻媳妇,想找人说话也不知道找谁,只好趁着这次送节礼的机会把她常用的小东西送来,盼着我媳妇儿也喜欢。”

花露和玉容散都不算贵重,只这颗心叫人稀罕得紧。兆佳氏来来回回跟鄂缮说了好几次,嘱咐他一定记得替她在毓朗跟前说沈氏的好话,还说等得了空两家定个日子,要一起出城拜佛赏枫去。

“你嫂子说了,心疼她弟妹一个人在家都没个说话的人,说要是你不知道心疼人儿,她就干脆把弟妹接去我家住。”???

送东西毓朗猜着是怎么回事了,那天自己把名单列出来之后,沈婉晴又着重问了他眼下跟谁关系最好,之后跟谁往来最多。当时他以为问这个事要先送这几家,没想到人家哄人高兴的本事那可真是一套一套的。

还家里就她一个年轻媳妇没个说话的人?!也不知道把二婶气得直跳脚的人到底是谁。不过赏枫就赏枫,自己休沐多的是时间,倒是人家大奶奶日理万机家里家外都要顾着,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抽出空来。

“那就等这次出值以后去吧,这会子枫叶也差不多开始红了,没有红透的枫叶也别有一番滋味,到时候再去香山寺转一圈。”

心里吐槽沈婉晴会哄人是一回事,想要带人出去玩儿又是另外一回事。原以为成亲就是家里多了一个人毓朗,现在看着沈婉晴给自己和东院做的事情,也渐渐变了心思。

“行啊,那就这么说定了。”鄂缮本就是带着兆佳氏的任务来的,现在毓朗欣然应约,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说定了下次轮休大假的时候两家一起去赏红枫,听见外边的动静,两人这才起身往屋外走,准备上值当班。

或许是上次胤礽给的顺刀起了作用,毓朗被负责护卫毓庆宫的散佚大臣自然而然地划分进了‘太子亲信’那一拨里,上次当值还在继德堂外边,这一次就被分配到了书房里当差。

反倒是上次一直跟随太子身侧的耿额今日连人都没见着,直到毓朗带着当班的侍卫走到继德堂门口,才碰上从外边回来的耿额。

“耿大人。”

“到交班的时辰了,先进去吧。”

按道理太子跟前当班的侍卫都得由一等侍卫领班,只有一等侍卫不在或没有的时候,才会由二等侍卫临时补上去。

一等侍卫不光要在主子跟前护卫,还得负责整个当值期间的岗哨布置,巡逻时间和路线,不定期地巡查每个门户的守卫情况,不是亲信中的亲信不可能摆在这个位置上。

这样一个位置有多要紧,就有多少人盯着,就得多小心。毓朗自认心性功夫都不差,他此刻喊住耿额不是怕自己做不来,而是他得确定耿额的态度。今儿放自己进去了,以后在太子跟前争宠的人可就又要多一个了。

耿额看着眼前眸色明亮如同琥珀,眼神里明晃晃装着‘我想要’,活像只狼崽子的毓朗,甚至有一瞬间的晃神。他当年好像也是这般意气风发,觉得只要给自己一个机会自己就一定能封侯拜相,大有前途。

但现实往往是一只大手,会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你个大嘴巴。耿额眼下就属于挨了俩大嘴巴的处境里,别说他刚从乾清宫回来有借口不去太子跟前,就是没借口此时此刻他也不想去。

“你小子,年纪不大心思不少。上次不还在太子爷跟前说什么想得太多做得太少会出问题,这会儿又多想什么呢。”

论年龄耿额得跟额尔赫是一辈人,官职高资历老。他这么带着几分调侃和提点的语气,毓朗听也就听了并不觉得有什么。反而还主动冲耿额点点头,随即便带着本班的侍卫入了继德堂。

继德堂的东暖阁不大,四四方方一个小院,毓朗把手底下的侍卫在门口和宫道都安排好之后,这才顺着檐廊往里走。

“毓大人,两日不见好气色啊。”

“我才来何公公就拿我打趣,明儿个我还是守门去得了。”

毓朗笑着把早就准备好的荷包塞到何玉柱手上,中秋的节礼宫外的同僚要送,宫里的这些太监也不能不打点。

礼多人不怪,过日子哪有那么多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的时候,总不能平时什么都不干,就舔着个大脸跟主子说,等日后主子您落了难奴才肯定守在您跟前,那是找死不是表忠心。有些事嘴上说得再好没用,就不如白花花的银子子贴心。

“毓大人太客气了,前两天过节奴才藏了点儿好酒,今晚上给大人送过去。”

太子党大方的臣子不少,但像毓朗这样手松的又不颐指气使招人烦的还是稀罕货。何玉柱笑着把荷包收起来,随即就侧过大半个身子示意毓朗进东暖阁去。

“这个时辰,顾大人该在里头吧,我还是守在外边吧。”

当年万岁爷点了汤斌、耿介两个大儒给太子当老师,本来这个安排可以说是掏心掏肺为了太子好。

但权力场上的斗争向来残酷,汤斌四年前因提倡太子的仪仗排场该精简,被明珠等人抓住把柄攻讦,加上康熙对太子的态度时不时的反复无常,老大人受不得这个气郁郁而终。

等汤斌死后,太子仪仗该减的不该减的还是砍下来大半,明珠一党先假模假式替太子鸣不平,后又借汤斌的提议让万岁爷来制衡太子,实在是好一出一石二鸟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