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耿介的处境亦是如此,这人的性子正合了他的姓,耿直得硌人牙,别说外人受不了,就是太子很多时候也受不住,师生之间明知道对方是个好的,却依旧不怎么亲近。
唯一比汤斌强的就是身子骨,斗不过明珠那些人,又跟索额图说不到一处去,多次请辞之后终于回了老家,前年也死了。
这两人在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他俩名气再大也是汉人。太子跟前有以索额图为首的满洲勋贵世家,汉家大儒怎么看怎么都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的那一朵花儿。
直到这两人都先后故去,胤礽这两年又一直被明珠一党掣肘拆台,这才真正反应过来,当年他皇阿玛给他安排这俩大儒到底多用心。汉人官员和文人的支持,又多么必不可少。
明白了自己当年没尽力支持两个老师这事做得多荒唐,如今的太子对于身边的几个授课的先生都十分礼遇。
哪怕是一向看不上这些‘酸腐文人’的索额图,也被太子冷着脸叮嘱,不要跟他们争一时之气,更加不要自视过高就觉得这些拿笔杆子的文人无用。
别让明珠那些人有可乘之机,实在看不惯的就少看别看,总之不能再不齐心,叫外人钻了空子。
道理谁都懂,可做起来却难。好在如今给东宫讲课的先生性情都跟之前那两位不一样,一个顾八代原是武职,曾参与过平三藩,被万岁爷夸赞是忠勇兼备。
回朝之后又做了内阁学士、吏部侍郎,入内廷给众皇子们授课。他不是太子一个人的老师,但每隔几天都得来毓庆宫给太子讲经授课。这人为人正直品行高洁,便是索额图也从来不在他跟前耀武扬威。
这么个文武双全又孤高清廉的人,毓朗这个从小读书就有点半吊子的,远远看着他背影都打怵。早在今日进宫的时候他就打听了,今天轮到顾大人来毓庆宫讲学,现在要他主动迎上去,哪怕听课的不是自己他也不大乐意。
“毓大人放心,顾大人被召去乾清宫了不在。太子爷跟前只有徐大人在,徐大人那性子谁不知道,您放心进去。”
顾八代是文师傅,胤礽跟前自然还有武师傅。康熙给胤礽挑选的武师傅徐元梦也是文武双全,甚至他在读书一道上还更为出色。
徐元梦少时有神童之名,精通满蒙汉文,十八岁中举之后便被选入内廷,在上书房当差。时人都知道徐元梦学识好,但其实这位大人的骑射功夫也十分出色,只不过有神童之名在前,倒把他这份本事给掩了大半风头去。
徐元梦和顾八代名字听着虽是汉人,但两人都是满八旗在旗的旗人。顾八代姓伊尔根觉罗氏,出身镶黄旗,徐元梦姓舒穆禄氏,出身正白旗,都是从上三旗选出来的天子近臣。
一听是徐元梦在里头,毓朗的心放下来大半。因为徐大人这个舒穆禄氏跟家里二太太那个舒穆禄氏之间还沾着点亲戚关系,这会儿进去至少不会惹了人家先生不高兴。
入了东暖阁书房,贴身护卫的侍卫有其专门待着的位置。这地方不能太显眼,不能说旁人一进屋子瞧不见太子先看见侍卫,这就不对。
但是也不能离得太远,因为太子跟前的侍卫不光要护卫主子,还要负责在太子有需求的时候能顶得上去。说白了这个身份很像后世的勤务兵,乍一听级别不高,但却是实打实的近臣。
而给大清太子做贴身侍卫,还有个人人心里有数但谁也不会摆到明面上来说的任务:替万岁爷看住太子。毓朗需要默默记下所有进出继德堂的人,这些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以防万岁爷召见要问的时候,自己再答不上来那就是大罪过了。
毓朗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听着徐元梦跟太子讲祖宗之法讲为君之道,听得他眼皮都耷拉下来。要不是手指死死抠着手心,毓朗此刻站着都能睡着。
“今日的课就到这儿,太子爷您歇一歇,等用了午膳下午奴才再过来。”
“今日先生下课比平时要早一刻钟,可是有什么事情。”
胤礽拿出怀表看了看,徐元梦为人虽有几分桀骜和自己的风骨,但授课教书的时候最讲究一个规矩。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一向是不差分毫,今天突然提前一刻钟下课,胤礽多少有些诧异。
“奴才这会子再不走,毓大人说不定就要在太子爷跟前出丑了。”
徐元梦饶有兴致的往毓朗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惹得太子也跟着往毓朗身上看。
见这个第一天进继德堂当差的族叔那一副强打精神的样子,也忍不住边摇头边笑。嘴上说着毓朗没规矩,却还是点头让徐元梦先行离开了。
“主子,奴才失仪了。”
“昨晚没睡好?”
“回太子爷的话,睡好了。”
“那怎么还到孤这儿犯困来了?说老实话,别拿那些片汤话糊弄孤。”
“不敢欺瞒主子,奴才从小就这样。一听先生讲课就犯困,为此前些年没少挨打。”
太子今天的心思不在读书上,毓朗都看出来了徐元梦自然也看出来了。徐元梦点了毓朗当借口先走,不过是替太子找了个无伤大雅的由头,反正太子也不会为了这么个小事就怪罪毓朗,如此一来可不是皆大欢喜。
“胡说,你当孤天天在东宫出不去就没见识,希福大人这一支打没入关之前就是咱们满洲出了名的读书人家,便是徐大人在你家跟前都不敢托大。你们家的孩子从小熟读四书五经,你说你一上课就犯困,哄孤高兴是不是。”
太子从书桌后头绕出来,踱步走到毓朗跟前,让毓朗抬起头来,仔细看清楚他眼白里的血丝,和尽力掩饰后还是没法完全掩盖住的困劲儿,这才转身坐在暖榻上,颇有些好笑地冲毓朗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解释解释这怎么回事。
“奴才从小是读书,可打小就有一毛病,学过的东西听不了第二次。年幼的时候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总觉着这个容易那个也容易,先生讲的功课那还不是一听就懂了。”
既然都懂了,那还翻来覆去听个什么劲儿。少年心性骄傲得以为天第一老子第二,在学堂家塾里坐不住,就一个劲儿地想方设法逃课出去玩儿。
“那时候只觉得自己机灵,老老实实坐在学堂里读书的堂兄弟族兄弟们都不如自己。直到后来拿着书好些东西都一知半解的,才后知后觉是奴才自己太笨了。”
“你见天的逃课,先生难道不告状?”
毓朗说的这些胤礽有些想象不出是个场景,毕竟入上书房读书的皇子规矩都是顶好的,即便是年纪最小最顽劣不堪的老九老十,做过最出格的事,也就是偷偷把蝈蝈带进上书房去玩儿。逃课?想屁吃去吧。
真敢这么干,都不用康熙这个当皇阿玛的说什么,就是太子和胤禔都能拿着鞭子转圈抽。毕竟他们一个是太子一个是大哥,康熙一向讲究兄友弟恭。弟弟不争气不学好当哥的不教训,回头挨抽的就该是太子和胤禔了。
“哪能不告状,奴才的阿玛生前打奴才打得都吓人,马鞭子抽断好几根,打得奴才的额娘一边哭一边带着奴才回奴才外家去,说是儿子是个败家子也比留下被他打死强。”
说起自己以前顽劣的事迹,毓朗非但不觉得有什么羞耻,反而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开心的事,说得眉飞色舞的。
胤礽从小被康熙养在自己跟前,在外人看来太子说是被万岁爷捧在手心养大的也不夸张。但对于毓朗说的这种父子之间的相处,他听着还是觉得很陌生,像是听故事,很有意思却也满心疑问。
“你就不怕……”
“你就不怕你这么顽劣,跟你阿玛离了心。”
从小,胤礽就被身边伺候的奶嬷嬷和赫舍里氏留下的大宫女一再叮嘱,不要违逆皇上。
万岁爷是皇父,先是皇再是父。这个道理胤礽从不懂到一知半解再到深信不疑,他是打心底里不明白毓朗怎么能这么混不吝,他就不怕被阿玛厌弃,毕竟他家也不止他一个儿子。
毓朗没想到太子会这么问,整个人都愣了一下。亲爷俩有什么离心不离心的,再说了就赫舍里家那点子家当再离心又能怎么着?所以这话太子绝不是问毓朗,而是在替他自己问。
“太子爷,亲阿玛再生气还能怎么着啊,大不了等他气过了,我去他跟前装个乖卖个可怜,不然头天晚上不涂药,第二天故意一瘸一拐回家转一圈,这事不过去也过去了。”
太子胤礽其实不像外边老百姓传的那么邪乎,太子端方也不时时刻刻都端着架子,谁见了都跟见了活祖宗一样,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不敢放肆。
至少此刻胤礽手肘撑着炕几,坐在暖榻边听毓朗侃大山就侃得挺认真。毓朗也越说越来劲儿,连去世好几年的额尔赫都好像只不过得了差事出了京城,并不是毓朗再也见不着的。
“太子爷,奴才是不是多嘴了啊。”
胤礽听得入神,毓朗把能说的都说了,这位爷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弄得毓朗都有些说不下去了。
“你不是外人,外人也没你这个胆子,孤问一句他们答一句,没意思得紧。”
“你那话说得对,亲阿玛,再生气也不能怎么着。”
胤礽深深看了毓朗一样,毓朗想借着进毓庆宫的机会往上爬,野心只差刻在脸上了。
要是换一个人胤礽不见得喜欢,可偏偏对着毓朗他就是讨厌不起来。胤礽说不清因为什么,眼下只能草草归结为:这人聪明。
第37章
本来挺好一句话, 硬是被太子说得意味深长。这话毓朗死活不敢接,只能低头装傻充楞当自己是块木头。
昨儿中秋节宫里摆宴,毓朗正好休沐不用进宫, 家里也没谁有进宫赴宴的资格。等到听说大阿哥在宴席上喝多了被万岁爷斥责忘形没规矩的热闹时,都是今天早上了。
大阿哥这两年风头颇盛, 去年征噶尔丹,毓朗身为正黄旗的佐领也跟着出征了。虽然跟大阿哥不在一路, 但大阿哥作战英勇的名声,还是隔几天就能听上一次。
上了战场, 谁是阿哥谁是王爷贝勒不那么稀罕, 军中只有军令如山, 身为佐领毓朗只听本旗参领的调派, 其余的人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可擅离职守。
在那种直面生死的战场上,大阿哥再尊贵也比不了副将军胤禔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带兵有方来得令人拜服。现如今胤禔这个大千岁的威望都是靠他自己打回来的, 谁不服气都没用。
胤禔是康熙养住的第一个儿子,惠妃在康熙八年便入了后宫,也就比荣妃迟了两年。康熙不是个冷心冷情的人, 惠妃近年随也不再那档子事上伺候, 相处了二十几年, 就是个物件也有感情更何况是人。
这两年朝中人人都觉得万岁爷抬举大阿哥,是为了制衡太子, 不让索额图一党权势过大, 但有些事是真心还是假意只有局中人才分得清楚。
胤禔又不是个傻子, 他皇阿玛是真喜欢他这个儿子,还是全然只把他当做太子的磨刀石,他还是看得清的。
万事都有两面, 要是万岁爷真的摆明了把大阿哥当一把刀用,胤禔或许还不会生出野望。可这些年康熙对胤禔这个长子也很好,曾不止一次公开夸赞自己这个长子文武双全,龙章凤姿。
去年征噶尔丹更是亲手把胤禔交到裕亲王福全麾下,并任命为副将军。即便这里面有一大半的心思是为了扶植一个大千岁出来,那起码还剩下一小半,是康熙作为一个阿玛对长子的一片真心。
再加上三年前胤禔成亲以后,并没有从宫里搬出去,至今都还带着大福晋住在乾东五所的院子里。
树大分枝,儿大分家。胤禔今年虚岁都二十了,大福晋自嫁过来已经生了三个格格,这要是放在寻常老百姓家里,早就能把这个大儿子分出去另过了。
乾清宫却一直没提过这件事,内务府一问就是之前还没有过成例,胤禔出宫到底该带走多少东西和安家银子,阿哥府的规制该是多大,这都得礼部和内务府慢慢商议,急不得。
孝懿皇后去世前又一直都是以贵妃的身份统领后宫,管后宫的事她可以,插手前朝和皇子的事,她一直非常小心谨慎。
她不说,惠妃更加不会说。后宫都没人提,前朝明珠一党自然也不会提。索额图想私下找几个御史上折子说说这事,也一直被太子压着。
从小在康熙跟前长大的太子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皇阿玛十分看中兄友弟恭,哪怕自己是太子是储君,从根本上和其他兄弟之间有君臣之分。
现在自己才多大,要是现在就着急把大哥从宫里分出去,那等到日后帝王老迈东宫又正当盛年的时候,自己这个太子又会如何对待皇位上的亲阿玛,到时候就不是自己解释两句就能打消皇阿玛顾虑和猜忌的了。
没人提,大阿哥就这么住在宫里。一个年纪居长,母妃在四妃之首位置上的皇子,先于太子生下三个格格,眼看着大福晋还在天天请平安脉,看样子是要再发狠抢在胤礽娶太子妃之前生个长子出来。
桩桩件件的事仔细论起来没一件天大的事,凑在一起就成了最能乱人心的挑拨。胤禔不可避免地被挑拨了,这一两年势头越发的旺,面对胤礽这个太子时的态度也越发微妙。
不过万岁爷就是万岁爷,大儿子起了心思不怕,可这心思得正正好,不能没有也不能过分。
眼看着胤禔和明珠那一帮子人做事越来越没个遮掩时,康熙就借着心疼太子这个儿子的机会,重新把选太子妃的事摆上日程。
太子妃,不出意外就是日后的皇后。不管最终选了谁,能把这个信号释放出来,就代表这万岁爷的心里还是太子最要紧。至于大阿哥有多努力,是不是能抢在胤礽前面生出个皇长孙来,还有那么重要吗?
高高兴兴吆喝了一年多,走在外边听了满耳朵大千岁的胤禔,被老爷子这毫无预兆的一耳光给扇蒙了,感情您真把您大儿子当孙子傻溜呢。
心里不得劲儿,中秋宴上又看着单独设一席摆在御座东侧太子坐席,再回头看看坐在自己身后的胤祉胤禛,和下面年纪更小一个个都还嫩得很的弟弟们,胤禔心里那股子酸涩劲儿更是直直往心尖上冲。
小时候宫里只有自己和太子两个皇阿哥的时候,胤禔不觉得自己跟太子有什么分别。自己是皇阿玛的长子保清,光是听这个名字就知道皇阿玛对自己期望和愿景有多大。
后来慢慢大了,虽然知道自己跟太子之间有君臣之别,但太子比自己小,一直不是被圈在乾清宫里就是圈在毓庆宫里。
反倒是自己这个大阿哥总在宫外行走,有时候还能替皇阿玛办些不起眼不要紧的差事,心里那不可说的满足感就更没法说了。
捧得越高摔得越疼,回头看看身后老神在在自顾自吃菜不说话的老三,才十四岁就已经整日板着个脸装老成的老四,胤禔想找个说话的兄弟都找不着。
再看看坐在更后面一个说蒙语一个说汉语,嘀嘀咕咕说出一头汗也没掰扯清楚的老五和老七,胤禔只觉得心里发凉,原来自己跟这些弟弟都一样,不一样的一直都是皇阿玛和太子。
心里憋着一口气出不来更咽不下去,中秋宴开场没多会儿大阿哥就喝多了。喝多了还出言不逊,连一向拥护大阿哥的明珠主动上来敬酒,都被胤禔不阴不阳给挤兑回去。
毓朗早上没来得及细问大阿哥到底被骂成什么样儿了,只看这会儿太子又是问儿子又是问阿玛的,毓朗猜也能猜着太子现在心里在琢磨什么。
大阿哥风头正盛,好不容易有个万岁爷主动训斥他的机会,要不要抓住时机再往上踩一脚,谁都会犹豫这事要不要办。
这事是太子爷自己的事,轮不到自己这个刚进毓庆宫的二等侍卫来多嘴,他也不觉得太子当了这么多年的储君,会在这点儿小事上还选错了。
他方才故意放任自己由着自己的习惯犯困,是因为另一件拿不准的事。把这事糊弄过去,毓朗才轻轻在心里舒了一口气。
之前在外头遇上耿额,他没说毓朗也知道他是从乾清宫回来的,只看他那副印堂发黑的样子,毓朗能猜到耿额遇上事了。
还是遇上的大事,事情大到让本来就明摆着是万岁爷送到太子跟前,给万岁爷当耳朵和眼睛的耿额,居然不肯进继德堂贴身护卫当差。
那自己这个小虾米敢自作聪明吗,他不进来是他摆不正自己的位置,说不行心里还想着两边都不得罪。自己跟他不一样,自己姓赫舍里,这便是他唯一的路。
耿额只顾着自己躲了,那万岁爷的眼睛和耳朵就不要了?自己既然顶替了耿额的位置,或早或迟乾清宫那边都肯定会要召见自己,到时候去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自己要把握得住。
这几天太子见了谁,说了什么话,这些自己不说别的侍卫也能知道个七七八,自己没必要瞒着也不能瞒着。
但更深的自己不能说,说不出什么比故意不说要强,最好是别开窍别听懂,有时候人蠢笨一点不是坏事,这天下聪明人够多的了。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心和嘴,得让主子看得见自己的用处和好处。
“孤不过随口问上一句,你也不用太实在,什么都撂了个干干净净。往后在外边机灵些,别叫人欺负了你去。”
毓朗说得没错,亲父子哪能为了这点小事离心。老大再怎么张狂也是大哥,皇阿玛会气他心性不定,这么轻易就被明珠那老狐狸给挑拨得什么都敢妄想,却一定不会就这么厌弃了这个儿子。
自己再多说什么都是无用功,倒不如什么都不说。要忍,要忍得住。这宫里只有自己没有皇额娘是真正的孤家寡人,真行差踏错半步,连个能给自己求情的人都没有。
太子摆摆手,不再提这一茬。原想要起身往外走,却又一下子不知道去哪儿。余光瞥见书桌上的册子,干脆又走到书桌后头坐下,看着毓朗随口说到。
“毓大人好手笔,进孤的毓庆宫多长时间,孤跟前的人荷包就都鼓了不少啊。”
“主子爷您怎么也笑话奴才,方才在殿外的时候何玉柱也拿这事笑话来着。”
沈婉晴说是说手上银子不多,但自己今早出门的时候,该准备的银子一点儿也没少。甚至还分成了好几个荷包,毓朗数过了,正好和他之前跟她说过毓庆宫有几个管事太监合得上。
“奴才愚笨,奴才家里人怕奴才在宫里办错了事,这才给奴才多准备了些银子,以防万一。”
什么家里人,胤礽只看一眼毓朗那不自觉露出来的含羞带臊的模样,就知道这银子肯定是他妻子给准备的。
“你岳家姓沈,对吧。”
“回太子爷的话,是姓沈,也是正黄旗的。如今在户部任职,福建清吏司郎中。”
“过阵子福州将军石文炳要入京述职,孤记得沈宏世在福州做过知州。到时候石将军回京,孤有些事顾不上的你得替孤多想着些。”
“嗻,奴才记下了。今年中秋奴才没腾出空去岳丈大人家,如今得了主子的差事,正好过去住两天。”
“到底怎么安排孤不管也不问,到时候你看着办吧。”
“奴才遵旨。”
胤礽手指拂过打开来的册子,册子上赫然写着的正是石文炳之女石氏的生辰八字。
这是中秋宴之后皇阿玛给自己的,从这一次传出来要挑选太子妃至今拢共不过七八天的时间,这么快就能把石氏从各大世家勋贵里挑选出来,要说不是早就看准了,胤礽怎么都不信。
自己的太子妃恐怕十有八九就是石家的女儿了,只不过皇阿玛一天不挑明,自己就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至于这张名帖,给了又如何没给又如何,只要没昭告天下这档子事就等同于没有。
石文炳,正白旗人。承袭三等伯的爵位,早年曾任江南提督,统辖江南地区的驻守旗兵。之后调任为福州将军,掌管福州地区军务,整个东南一带可以说石家就是定海神针。
这么个人突然回京城述职,本来就是一件大事。现在太子还主动提及要动用沈家去跟石文炳搭上线,就肯定不是简单的‘联系’。
毓朗站回自己该站的位置,脑子里开始细细梳理这其中的关系,梳理到最后才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自己二叔给自己挑的这门亲事,还真是挑对了。
第38章
对不对的不好说, 反正这会子赫舍里家没人有心思琢磨这个。
从一等公府回来,舒穆禄氏晚上就病了。
听青霜说西院那边让嬷嬷出去找大夫的时候,沈婉晴刚把晚饭吃完, 正准备起身去后面花园子溜达一圈的人,一听这事又一屁股坐回去了。
“问没问是哪儿不舒服, 今儿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二太太回来以后, 还见没见什么人。”
“没呢,今天刚过完中秋, 按常理二太太还得去一趟账房, 把过节这段时间的花费盘出来送去正院。今天下午回了西院就没再见二太太出来, 看来是真病了。”
“我回来的时候都申时了吧, 这么晚了二婶不去正院也正常,她便是把账目算出来送过去,都该过了老太太吃饭的时辰, 大晚上的看什么账啊。”
“大奶奶不知道,去年中秋二太太的娘家哥哥添丁,二太太也是过完中秋第二天回去了一趟, 那天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还是照样去账房把中秋的账赶制出来, 听说送去正院的时候老太太已经睡下了。
老太太跟前的巧云说不如等明儿再说, 二太太硬是把账目留下来,说是账册都整理好就不带回去了, 老太太晚上不看, 等明儿早起她再过来便是。”
这事当时家里上下都知道, 青霜更是学得有模有样,看得沈婉晴一边笑一边摇头。瞧瞧人家这当孝子贤孙的劲头,怪不得东院争不过人家。
舒穆禄氏在管家这件事上一向做得仔细, 除了这一两年偶尔会有月钱迟几天,别的事情、特别是要送去给老太太过目的东西,都会小心再小心,今儿突然这么着确实是反常。
赫舍里家就这么大,中秋累归累但里外花费的银子是有数的,要是不把亲戚同僚的节礼算进去,顶天也就一二百两银子。
这点儿钱不小但也不大,舒穆禄氏不会在这里面克扣半分,反而会做得格外漂亮递到佟佳氏跟前去。好让家中上下都看着,她这个管家奶奶从来不藏半点私心。这种漂亮又讨巧的事突然不做了,得是什么要紧的病呢。
想明白舒穆禄氏做事的逻辑,沈婉晴心里也有些打鼓,别不是真被自己的话吓出个好歹来了吧。
“先别着急,这病也分什么病,咱们先等等看,你派个人去门房上盯着,等西院请的大夫来了上去殷勤些,最好是打听出来人家大夫擅长医治什么。”
“已经让来喜过去了,大奶奶放心,家里请大夫向来都是有数的,哪个大夫擅长治什么病来喜那小子都门清儿,只要见着人就错不了。”
来喜和多福是专门给东小院跑腿看门传话的小厮,来喜今年十二多福今年十三,因为还小所以可以随意进出二门。两人都机灵,平时长禄管着书房出门不多就由他带着这俩。等再过几年他们长大了,也都是要跟着毓朗出门的。
舒穆禄氏病不病什么病,说实在的沈婉晴都不是特别在意。她心里担心的还是怕这人一时昏了头,本来没事还非要搅和到广源行的事情里去,这病不过是个借口。
等消息的时间最难熬,节过完了嫁妆整理好了,男人出门上班不回来,东小院上下就这么点儿人这么点事,过来半个月了该料理的都料理好了,再想干点嘛她实在是找不出来。
没事干那就玩儿吧,沈婉晴从娘家带来的小箱子里,翻翻捡捡挑出来一方兰花青的青田石,准备拿来练练手。
“大奶奶怎么把这块石头给挑出来了,这匣子里的石头夫人说都不怎么好,库房里还有一箱子夫人专门给您准备的好石料,要不奴婢去把那个拿来吧。”
“不用,我就练练手。都多久没碰刀了,给我好东西也是浪费。”
原主从小喜欢摆弄这些印章扇面,沈家专门弄了个小屋子让她放这些东西。这次出嫁很多以前刻的章子,给父兄装裱的画都没带过来,徐氏知道这是女儿留在娘家的念想,就让人另外收罗了一箱子好石头,给女儿带到婆家来。
兰花青,顾名思义以色泽清雅为主,青中带翠如同兰花叶。自己挑出来的这一块翠比青多确实算不上多好,但架不住沈婉晴就喜欢这个颜色,正准备拿来刻个私章。
东院的管家权拖不了多久了,到时候钥匙和账册拿回来,自己要管的东西多,该用到私章的地方自然也多。自己给自己弄个闲章来用,还蛮有意思的。
沈婉晴挑了石头,把原主用了好几年的刻刀等用具拿出来,依次挨个擦拭感觉按照身体的使用习惯摆放好,又拿出纸笺研磨开笔,犹豫半晌决定好还是用白文阴刻,终于都想好了,这才拿起笔准备在纸上设计布局。
“奶奶?”
“啊?”
沈婉晴做这些活计的时候,惯常都是春纤在一旁伺候。看着主子有条不紊地做准备工作,她就觉得特别赏心悦目。
尤其是自从嫁过来起,自家姑娘就再没有一点儿闲功夫摆弄这些,不想还好,现在一想就忍不住替沈婉晴委屈。嫁人有什么好,嫁了人连往日消遣玩乐的爱好都没时间碰了。
“您想什么呢。”春纤看着滴在纸上的墨团,她很少见自家主子在摆弄这些东西的时候发愣,“是不是还挂心二太太那边的事啊。”
“不是,人家病了我惦记有什么用,我是在想该刻个什么。”
沈婉晴现在是空有技术却没什么思路,刻名字?原主娘家一大堆这样的章子,闺阁之乐?那玩意儿在捎间床帏里乐完就行了,实在没必要落在纸上。叙乡愁?自己的乡愁没法说,真要刻下来得是两万字的论文,那不是章子那是碑文。
唯一能落在纸上刻成印章的,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此刻不得不燃起来的斗志。沈婉晴随手把纸换过,下笔写下‘万里云’三字。
“怎么样,以后我当了家就拿这个做印章,可还看得过去。”
“好,姑娘合该有千里万里的气魄和胸襟,咱们以后肯定也能像这万里云,好日子长着呢。”
“那借春纤姑娘吉言,就这个了。”
其实沈婉晴更想用气吞万里,又觉得这话口气太大,万一以后再出点儿什么错,就不是气吞万里如虎的威风,而是奔着千里万里的丢人了。
字落在纸上,计算好大小格局,把写好的反字印在印面上,什么都准备好了这才拿起平口刻刀准备下刀。
谁知刚下刀,青霜就急匆匆地从外边进来,“大奶奶,来喜回来了,”
看着一刀划斜了的痕迹沈婉晴觉着自己就不该现在弄这些,心都没静下来万里什么云,可别一个不小心吧唧从云上摔下来,再弄个头破血流。
摆摆手让春纤把石头和刻刀都收起来,沈婉晴起身从书桌后头绕出来,“仔细说说,二太太那边到底怎么个情况。”
“请的是外城的彭大夫,听说从老太太做管家奶奶的时候,府里女眷有什么不舒服的,就是请彭大夫他爹来看病。这几年老彭大夫年纪大了,请的就都是彭大夫了。”
“彭大夫家的马车来喜认识,他一来来喜就主动跟上去了。”
来喜年纪小,本来平时也常在门房上混着,他迎上去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舒穆禄氏的院子他没进去,但主动殷勤给彭大夫领路,还是听到了几句要紧的话。
“彭大夫从西院出来,是二太太跟前的奶嬷嬷送出来的。到底什么病症不好说,就听见彭大夫一再嘱咐不让二太太动气,也不要忧思过重,最好是静心养着的话。”
专门给女眷看病,又不让动气还不要操心,沈婉晴去抬头去看青霜和春纤,一屋子里三个人谁都没说话,但谁都看明白了互相没说出口的意思。
春纤和青霜是高兴,谁都能看出来二太太不情愿把管家权交出来,老太太也不想给,大奶奶眼下是咬定青山不放松,硬着头皮跟她们慢慢磨,非要把东院的帐给磨到手。
可要是二太太又怀上了,亦或是身子真的不好得了要静养的病,这管家权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就都得交出来了。在赫舍里家没什么比孩子更要紧的,要是二太太为了管家权让孩子有什么差池,那才真是出大事了。
“这事先别往外传,西院不说到底是什么回事,东小院谁也不能出去胡说。既然要静养那就静养,正好刚过完节我们也都歇一歇。”
不管是真的怀上了还是病了,亦或是拿这个当借口想要把这阵子风头躲过去,沈婉晴都不打算乘胜追击,这人脑子不糊涂就好。
今天在马车里的话沈婉晴不是危言耸听,这种放印子钱逼死旗人的事,谁知道后面怎么发展。自己这种小卡拉米,把该做的该说的该示警的都做了,剩下的就只有老老实实苟着。
转过天来,沈婉晴在正院请安过后就直接回了东小院,一整天都待在东小院没出门,弄得钮祜禄氏和佟佳氏都派嬷嬷来问,是不是出门一趟病了。
沈婉晴对此多少有些无奈,她知道她们是奇怪自己今儿怎么没去西院,可人家毕竟都病了,自己至于那么丧心病狂吗?
不过这话好说不好听,她们非要跟自己打马虎眼,沈婉晴就干脆也往床上一趟,哼哼唧唧说自己头疼,既不打算再去西院也不打算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不去了,全然一副赖皮模样,弄得众人都没了脾气。
本来沈婉晴的打算是在东小院老老实实待几天,等着毓朗从宫里回来,两人把这事商量过以后,再看到底该怎么办。
谁知还没等到毓朗回来,外边就传了消息出来,说是广源行的事被御史和步军统领衙门一起上折子捅到御前,真闹大了。
第39章
广源行放印子钱逼死旗人, 万岁爷下令彻查各大票号钱庄放印子钱逼死人的案子,连同严查旗人放、借印子钱,烂赌狎女支也一并查处的事很快就传开来。
毓朗在毓庆宫也听说了一些, 听说的时候正好是在值房跟人聊天,为此人毓大人还颇为感慨的说, 幸好自己手头没钱,有钱也都花在买刀买马上了。
“你这还引以为傲了是不是, 咱们晚上无事消遣开个档口,一问你就说没银子, 昨天木格说他叔叔要卖一把腰刀, 这小子也不说先看看东西再说, 就非拉着人家说什么都要人家把刀给你留着。”
毓朗的银子想来只有几个去处, 要么散出去走关系拉人脉,要么买各种各样的刀,再不然就是花在吃上头, 妥妥一个小毛病一箩筐大毛病不沾的八旗少爷。
“木格他祖上就是开铁器铺子的,他们家入关前打铁锻造的手艺一绝。他叔叔要出的刀能次得了吗,再说了就算这次的刀我不喜欢又何妨, 那下次再有刀要出他是不是得先想着我。”
木格出身正红旗, 家世并不好。按常理该入正红旗包衣, 好在祖上有这独门的手艺,被正红旗旗主和硕礼亲王看中, 从正红旗包衣抬入正红旗, 世代都是礼亲王家的属臣。
礼亲王一脉传到现在, 是由代善第八子祜塞的第三子杰书承袭。十七年前被任命为大将军平定耿精忠,改爵位为康亲王,这些年在朝堂上一直都算是有实权的宗室王爷。
木格的阿玛当年也跟着出征, 一直负责武器后勤的补给。这样的位置上或许不起眼,但在主子眼里却是少了谁也少不了的角色。
木格就是这次万岁爷革出一批毓庆宫的侍卫之后,从下五旗补上来的。要说这后面没有康亲王府的举荐,说给谁听谁都不信。有本事又有后台,木格就比毓朗先来毓庆宫几天,人缘却着实不错。
“你小子,鬼精鬼精的,贼上什么好东西就不放手了。”
“那是,我也就这点儿爱好,再不上点心日子过着有什么意思。”
万岁爷要查放印子钱的事,一屋子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说着就没了正行。这一班的一等侍卫就耿额一个人,他下了值就待在毓朗鄂缮和他的那间屋子里不出来,这会儿一屋子侍卫除了毓朗还有一个二等侍卫。
那人是镶黄旗富察家的人,年纪比众人大些,平时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从进门起就坐在一旁一边给花生沫搓皮还不忘抿一口小酒并不多言,毓朗自然也不会开口去拦。
拦不住,也不愿祸从口出。这事要么不查要么就牵连甚广,自己干嘛就为了过个嘴瘾得罪人。
所以鄂缮一提银子的事,他就借机岔开了。等众人顺着毓朗的话题聊起银子不够花这事自然越聊越远,等到最后散场的时候,谁也不记得起初聊的是什么了。
毓朗打心底里觉得这事跟自己没关系,却不知不远处有个大惊喜在等着他。
又是五天,这一次下值出宫是傍晚,踩着夕阳从紫禁城里出来又是别样滋味。少了上次那么些感慨,毓朗出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来接自己的马车。
可惜马车没找见,就瞧见远处墙根底下站着常顺牵着马。中秋一过天气转凉,这次进宫当值时沈婉晴非要给带上的宁绸松绿色常服跑,毓朗出宫的时候已经能穿得住了。
傍晚的宫门口小凉风飕飕的,常顺缩着肩膀脖子靠在马边上,让马给自己挡了一大半的风。远远看着自家主子往自己这边走,这才站直了身子抖落抖落手,笑着迎上去。
“爷,累着了吧。瞧瞧奴才给您带了什么。”
常顺从袖子里掏出两个油纸包来,一个里头包着驴打滚,一个包着椒盐味的大薄脆。
“今儿怎么这么机灵,还知道给爷带东西了。”
“大奶奶吩咐的,大奶奶说这个时辰从宫里出来肯定没吃东西,让您先垫一口。”
“有这功夫咱都到家了,你大奶奶也是,我一大老爷们的还能饿出毛病来?”
说是这么说,毓朗打开油纸包的时候眉眼间都带着笑。进宫当差好几年也没见谁操心自己在宫里会不会吃不饱,怪不得额娘以前常说得娶个媳妇,娶个媳妇心就定了就不觉得日子难过了。
以前毓朗只觉着这话荒唐,日子难过不难过跟多个人少个人有什么关系,现在看来还真是不一样。
“今儿怎么没准备马车啊。”
毓朗连着吃了几块驴打滚,又拿了两片薄脆在手上,才又重新把油纸包包好,打算带回去给沈婉晴也甜甜嘴。
“大奶奶催您赶紧回去,还是骑马更快点儿。”
“怎么了这是,家里出事了?是不是你们大奶奶把西院给惹急了。我出门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真要有什么事你看着些拦着些,再不然托人进宫给我递个话,都忘了是不是。”
毓朗真着急生气的时候有点儿碎嘴子,这事毓朗身边伺候的人都知道,就毓朗自己不觉得。
常顺见自家主子站在马旁边嘀嘀咕咕就是不动,干脆直接上手扶着毓朗上了马,“爷,回去您就知道了,大奶奶在家等着呢。”
见常顺支支吾吾不肯说,毓朗猜到指定不是什么好事。扬起马鞭不轻不重抽在马屁股上便往后赶,留下常顺一溜小跑跟在后头,等到马在家门口停下的时候,常顺竟也一路快走跟了上来,连大气儿都不喘。
下了马,毓朗随手把马鞭扔给门房上的奴才,一边快步往里走一边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柱子你这什么怪样子,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
“奴才笑呢,大爷回来奴才心里高兴,高兴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好了。”
柱子比毓朗还小两岁,从小就是个老实孩子。老实孩子还有另外一个意思,就是脑子不怎么好使。
本来他家里想要让他在毓朗跟前当差,可这孩子连假话和好听的话都不会说,带出门去实在是不放心,这才把人放在门房上了。
一个两个都奇奇怪怪,毓朗抬手冲跟在身后的常顺点了点,那意思就是等老子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回头再来收拾你。
谁知回了东小院听沈婉晴把事情一说,就觉着自己脑袋上挨了一闷棍,哪里还顾得上收拾柱子那小子。
“万岁爷下令彻查印子钱的事,不光查了放印子钱的票号,还把京城往那几个票号里放银子,专门拿去放印子钱的人家也一并查了。
咱们家二太太前后在广源行放了一万两有余,广源行给二太太的利钱都是按着顶格算的,存条上写得清清楚楚要是钱庄放出去的银子收不回来,二太太的本钱也就回不来了。”
这种话平时写上了也就写上了,像广源行这样的大钱庄在没危机的时候,是肯定不会让这些存户的银子回不来的。
放印子钱的高利和追债时的不择手段,都保证了广源行来维持自己的信誉,而二太太们这些人只要该自己的利钱本钱不少一分,别的自然不会过问。
“广源行被查了,二太太的银子眼下一时半会儿的怕是回不来了。不过这不是大事,她的银子回得来也用不到咱们身上,要紧的是这事牵扯到二叔身上去了。”
康熙要彻查印子钱的同时,他其实也明白这事压根彻查不了。或者说彻查了这一轮,等回头这股风声小了,又会有新的钱庄接手这些要存银子的要借银子的人,只要这些人没死绝,这门生意就会永远延续下去。
“二太太是哪个排面上的人物谁在意?听说步军统领衙门和都统衙门把名单查清楚交到宫里的时候,人家白字黑字写的是二等侍卫赫奕之妻,这不是正好触到万岁爷的霉头上去了。”
像舒穆禄氏这样明摆着把钱让广源行拿去放印子钱的人不少,上三旗的人家更多,家里男人在侍卫处护军营当差的也有。
但谁让赫奕这两年在御前露了脸,是属于康熙认识记得,平时时不常还老让他办事跑腿的那一个。
人家万岁爷前脚打定了主意要杀鸡儆猴,后脚就发现鸡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沈婉晴想想都觉得替他尴尬。
“听说万岁爷在乾清宫把御前牵扯进去的几个侍卫都骂了,骂完了照样要当差,也没什么消息传出来,至少咱们家没听着什么。还是等二叔回了家,直接冲回西院跟二婶大吵了一架,我们才知道这里头的原委。”
“怪不得我在毓庆宫也只知道广源行的事,别的事反而没听说。看来万岁爷这次是下定决心要下狠手,连宫里都瞒了,就防着有人去乾清宫求情。”
“这话怎么说,动手逼死人的毕竟是广源行,御前侍卫都是你们满蒙上三旗的子弟里选拔出来的,万岁爷真下得了这个狠心?是不是朝廷还有什么别的动静,不会是又要打仗了吧。”
三征噶尔丹,这才征了第一次,第二次具体是什么时候沈婉晴不知道。
但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千百年来都一样,打仗的难处从来不是仗怎么打该派哪个将领,而是这之前的准备工作。
该准备多少粮草,征用多少民夫,被褥衣服铠甲武器军械后勤补给战马军医,一针一线都得算计好安排好。要不然大军推到前线要什么没什么,不输才有鬼了。
康熙现在突然对八旗这么较劲较真,弄出一副非要血染菜市口以震慑八旗的架势,沈婉晴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这位爷现在就已经开始为下一次出征做准备了,包括现在杀鸡儆猴也只是捎带手的威慑。
第40章
沈婉晴心里这么想自然也就这么问了, 本来夫妻二人说得好好的,谁知她这话还没说完毓朗就露出一副特别一言难尽又不可言说的复杂表情,看得沈婉晴忍不住低头去看自己。
“怎么了, 是我说错什么了。”
“没错,太没错了。”
不是毓朗太小看了沈婉晴, 而是他长这么大,身边见过的夫人太太再能干, 也都是在内宅家事上能干。沈婉晴明明也不怎么过问外头的事,怎么一猜一个准。
而且能对朝廷里的事敏锐度这么高, 这就跟猜不沾边了。即便真是猜出来的, 这心思得多缜密对外头的事看得有多清楚, 才能从一件查印子钱的事联系到朝廷用兵的事情上去。
“那是大爷不高兴我琢磨这些?”
人总处在轻松惬意的环境下就会不知不觉地松懈, 这事要是放在自己刚穿越那几天,沈婉晴顶多也就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如实告诉毓朗,绝对不会多嘴说这么多。
“你看你, 我说什么你就这幅样子,大奶奶胸中有丘壑我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怎么可能不高兴。”
人生来慕强, 毓朗也违背不了人性。沈婉晴的能干和眼界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当明白这一点之后, 毓朗说不出自己是个什么心情,他只晓得他此时此刻看着自己的妻子, 怎么都挪不开眼。
“行了行了, 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耍花腔, 快说到底是不是我想的这样,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西院这次不会真的折进去吧。”
既然已经显露了自己的本性, 再瞒着反而矫揉造作。倒不如顺水推舟理直气壮些,再说自己之前一直顺着原主的路子在走,也不是一夜之间变成这样的。
原主未嫁时的沉默讷言反而成了最好的借口,心中有成算面上不显的沈家姑娘,嫁了人长大了知道替自己谋算了,性情和处事都变得更成熟厉害些,不算太出格。
“前天我在继德堂里头轮值的时候,正好碰上索中堂去见了太子,提了万岁爷要建火器营的事。
去年噶尔丹率部逃到科布多,看着是打退了但这事肯定没完。草原上那些人散得快聚得也快,我看用不了几年万岁爷还得对噶尔丹用兵。”
为什么会建火器营,就是去年征讨噶尔丹的时候,恭亲王常宁部与噶尔丹在乌珠穆沁交战打得很狼狈。常宁攻不下噶尔丹,反被噶尔丹占了乌兰布通。之后还是裕亲王福全率部以火器火炮攻城,噶尔丹才节节溃败。
虽然打败了敌军,但也正因为这个变故没能把噶尔丹活捉。放虎归山终成大患,班师回朝之后万岁爷要建火器营的消息一直没断过。从去年到今年大大小小的流言传了不少,直到这次索额图跟太子郑重提及这事,毓朗才觉得这事十有八九是定下来了。
“火器营的人肯定要在八旗里选,据说汉八旗和蒙八旗还不一定有资格参选。调子定得这么高,这个裉节上出这种事,不是打万岁爷的脸吗。”
毓朗说着说着没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他倒不是替赫奕担心,也轮不到自己来操心。
他头疼的是火器营他也想去,太子跟前贴身的侍卫不好当,要是有可能,他还是想做一个太子用得上却又别黏得那么紧的亲信。本来这事不算太难,现在西院出了事会不会被牵连可就不好说了。
沈婉晴还不知道毓朗起了想要去火器营的心思,外面的事情自己不过随口一说,都说准了又如何,也不是眼下自己能解决或是掺和的,还是先把家里这摊子事弄明白了要紧。
“反正事情就这么个事儿,万岁爷到底想怎么办我们瞎猜也没用。昨儿二叔跟二婶吵完还派嬷嬷来了咱们院子一趟,说是等你下值回来让你去一趟西院。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过去,别耽误。”
“这会儿啊,要不还是吃了饭再去吧。”提起西院毓朗就觉着头疼,偏这事还不能不管,真撒手不管站干岸看着,明儿个亲戚街坊的唾沫星子就得把自己淹了。
“尝尝这个,常顺专门去护国寺买回来的,他们家糯米蒸得特别好,黄豆也炒得香,是我在护军营的时候两个蓝翎长给找着的,别家没这个味道。”
毓朗挺爱吃这些小零嘴的,为此以前在护军营的时候,本班的两个蓝翎长苏合跟玛尔泰,总要隔三差五给毓朗买上几样带去值房。
刚开始还有人背后嘀咕苏合跟玛尔泰放得下身段,就这么捧着比两人年纪小一大截的毓朗。
后来时间长了,众人才看明白苏合跟玛尔泰是真乐意投喂毓朗,毓朗也是真乐得在这些小事上依靠两个名为副手实则如兄如父的二人。
“好吃。”沈婉晴其实不怎么喜欢吃这种糯叽叽的点心,但人家好心好意给自己留了,说什么也要给点面子。
“我娘以前也老让人去护国寺附近买酱牛肉,下次让常顺也带点牛肉回来,我陪嫁的那几坛子高粱烧我谁都没给,配酱牛肉可一绝。”
“嘶~大奶奶别馋我啊,你再说今儿真不去西院了,这事爱咋咋地,我能有什么办法啊。”
毓朗没办法,西院自然更加愁云惨雾。这事两天前捅到御前的时候,赫奕正好就在康熙跟前当差,就那一下他听得腿都软了。
本来广源行逼死旗人这事他就知道,但他没往心里去啊。内宅里的妇人许是把这种事当个新鲜听,可天天在外头当差办事的赫奕比谁都清楚,这就不算个事。
可就是这么个不算事的事,偏偏如同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最开始广源行主动交了几个人送去步军统领衙门打算了了这事,谁知衙门收了人收了银子却不说这事到底怎么个章程,就说让广源行的人回去等着。
这话说得黑不黑白不白,人家广源行的掌柜还以为是银子拿少了,第二天专门从柜上支取了五百两银票,又去了步军统领衙门。
谁知这次再去,人家就不收银子了。问那几个逼死人的关在哪里,人家说已经送到刑部去了,连死的那旗人所属的统领衙门也介入了,这事不好摆平。
不过跟个赌鬼讨债,广源行上下都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掌柜本来是想自己就把这桩小事给料理了,现在眼看着压不住,只能硬着头皮往东家跟前报。
可还没等广源行的老板商量出个结果来,就听说这事捅到天上去。刚得着这消息的时候大家还以为是假消息,人人都觉得不过死个人能有多大的事。
偏偏这事就越来越大,从广源行的打手到掌柜再到后头的东家全被抓了不说,整个京城放印子钱出名的钱庄票号都被查了一遍,花名册一沓一沓地搬走,谁也不知道这是要干嘛。
直到八旗里借了印子钱的,把家里银子放到钱庄票号专门去放印子钱的名单都交到万岁爷的案头,大家伙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事坏了。
“画眉,再去书房看看,看看老爷忙完了没有。”
“太太,要不您先吃吧。下午彭大夫走的时候一再嘱咐过,您现在得静养,饭和药都要按时吃,要不然再见红就真的麻烦了。”
这几天舒穆禄氏一直待在西院没出去,沈婉晴也一直没过来自讨没趣。就这么短短几天时间,舒穆禄氏就从去一等公府时的脸色红润饱满,变得脸色蜡黄眼底青黑,连一向挺拔的背脊都弯了下来。
“让你去你就去,啰嗦什么。”
屋里还坐着图南和惠中,兄弟两个低着头坐在饭桌旁谁都不说话,两个庶出的小的被姨娘拘在自己屋子里,已经两天没敢出门了。
画眉没法子,只能苦着脸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示意一旁的丫鬟,把已经半凉的饭菜拿到角房用炉子热一热,虽然之前早就已经热过一轮。
看着画眉往书房去,舒穆禄氏又转过头看两个儿子,她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昨天赫奕回来一开始并没有大吵,只是又老调重弹让自己赶紧把手里的账目整理清楚还给东院,自己一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从府里搬出去,亦或是直接出京去任上。
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的舒穆禄氏随口就问了一句怎么了,谁知这么一句话彻底点燃了赫奕的怒火,原来自己放到广源行的银子真成了烫手山芋,连赫奕都被牵连在御前吃了瓜落,之前沈氏吓唬自己说的那些话,竟然都成了真。
舒穆禄氏想跟赫奕说别着急,这事自己认了,不过这一大家子好几年的账册要整理清楚,总该给自己一点时间。话还没说完,就又被自己丈夫短促轻蔑的笑意给打断。
话是赫奕昨天说的,直到此刻舒穆禄氏只要一闭上眼还是能听见丈夫不带一丝温度的话。
“我不管你要整理多久,总之我跟沈家把差事定下就会离京。到时候你把家里这摊子事摆弄明白了就跟着一起走,要是摆弄不明白,我就带黎姨娘和马姨娘去任上。”
毓朗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以为西院找自己是为了商量办法怎么把这事摆平。谁知自己这个好二叔想的却是怎么早点离开京城,出去躲风头。
吃了晚饭又缠着沈婉晴狗子一样哼哼老半天,直到冯嬷嬷在外面敲了两次门,毓大人这才不情不愿起身往西院走。
这两年东院西院的矛盾越来越深,毓朗也越来越少往西院这边来。平时两边的奴才都一副井水不犯河水架势,今儿个毓朗往西院走,却是老远就被等在西院二门上的老胡迎了上来。
“奴才给大爷请安,大爷这是刚下值吧。”
“可不,刚回呢。听我家大奶奶说二叔找我有要紧事,这不连衣服都没换就先过来了。”
这老胡是二叔跟前最得力的管事,为人机灵做事周全,唯一的毛病就是见谁都这幅殷勤得有点假的模样,叫人看了就打心底里不舒服。
毓朗就不信自己回来那阵西院没收到消息,他非要这么说那毓朗自然就顺着他的话这么答,噎得老胡满脸通红直翻白眼,满肚子好听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舒穆禄氏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人去书房请赫奕吃晚饭,到底是正经娶回家的正妻,再是憋着气想要让舒穆禄氏明白这个家里到底谁说了算,也不能真就这么不给她一点儿脸。
回了正屋,气氛比昨天更加凝重。赫奕心里憋着气总觉得这事是舒穆禄氏太贪心,为了那么点儿蝇头小利害得自己在圣上跟前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这事瞒不住,过不了几天整个京城就该都知道了。之前自己跟沈家商量出京外任谋个什么官职那是互有助益,现在再提这事就成了自己求着沈家,再想要像之前那样拿着劲儿讨价还价就难了。
思及此处,赫奕脸上的神情不免更加难看。而舒穆禄氏本来觉得自己一而再再而三低声下气,丈夫再是有天大的怒气也该收着了。
还是那个最质朴的道理,银子放在外面生出来的利钱,家里谁没花用。总不能花钱的时候一个个都是大爷,出了事就又回过头来嫌银子脏。
怎么说也是满洲人家的姑奶奶,从小学着管家理事长大的,哪能真是个面团子由着赫奕搓圆捏扁这么糟践。
既然伏低做小没用那就都别好了,饭没吃两口夫妻两个又吵吵起来,毓朗进院子的时候正好碰上图南和惠中两兄弟被赶出来,一脸仓皇不安地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哥,你来了。”
这时候看见毓朗,两人不亚于见着了救命稻草。图南今年虚岁十三,已经算是半个大人,他是西院的长子,平时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外面,他都强迫自己摆出一副小爷的架子来。
但此刻他实在是撑不住,他红着眼走到毓朗跟前,“大哥,我额娘是不是捅了大篓子,统领衙门会不会把她给抓走。我额娘的银子是放在广源行了,可是谁能保证就是我额娘的银子借给那个赌鬼了,便是要抓也该先抓广源行的那些人。”
十二三的小子又读了书,该明白的道理他都明白。知道放印子钱这事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但谁让干这事的亲额娘,论语中曾说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这个道理千百年来都是如此,怪不得图南替舒穆禄氏开脱。
“大哥,要是实在不行,我去行不行。额娘拿回来的银子我和惠中都用了,万岁爷要是要降罪我俩都躲不了。”
这话说出来就孩子气了,还带了几分赌气的味道。毓朗却听得想笑,他抬手拍拍已经被他亲哥的话吓得直哆嗦惠中的脑袋,又抬手把两人的奶嬷嬷叫过来。
“什么降罪不降罪,不过主子骂上两句,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上三旗由万岁爷统领,说是天子家奴也不为过。这次的事就是要抓人开刀,也轮不到后宅这些女人。
两孩子吓成这样都怪这几年赫奕讲究体面,轻易不动气,舒穆禄氏夫唱妇随也总是一副笑盈盈平易近人的面貌示人,现在突然闹得这么难看,难怪他们不适应。
“你就不操心你阿玛的差事啊,光问你额娘了。”
“我阿玛多厉害,他总有办法保住他的顶戴花翎。哥,我额娘跟他不一样。”
亲父子谁还能不知道谁。图南说到这个神情有些讪讪的,他知道他不该这么说自己的阿玛,但他又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阿玛在欺负他额娘。
“这话跟我说过就行了,不许再跟你阿玛说,记住没。”
听着图南的话毓朗怔了半晌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二叔总以为自己精明周全,其实连他自己的亲儿子都看得清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有些话再多说无益,毓朗想要这俩小子跟着嬷嬷先回房,可一大一小都犟着不肯动。他也不劝,爱站着就站着吧,反正两人都穿得厚实不怕夜里被冻病了。
听着屋里乒铃乓啷活像拆房子的动静,毓朗不再跟两个堂弟啰嗦,转身快步推门而入,随即又马上关了门隔绝门外图南和惠中的视线。
“二叔,眼下不是跟二婶吵的时候,图南和惠中都不小了,什么天大的事您非要在孩子跟前闹大,你就不怕俩孩子记你的仇。”
屋里的赫奕和舒穆禄氏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赫奕早没了人前温文尔雅体面自持,舒穆禄氏更是面如金纸白得吓人,毓朗定眼一看着实被吓了一大跳,转身就出去把画眉和舒穆禄氏身边的老嬷嬷给叫了进来。
“到底什么事让二叔跟二婶生这么大的气,是名声还是银子。是银子的话,这几年利滚利二婶拿回来的肯定也不少,便是这次广源行折了,二婶再亏也就亏那么多。是名声的话,二叔真要是把二婶气个好歹出来,舒穆禄家难道会饶了您。”
毓朗再不喜欢西院,这会儿也只能强耐着性子把赫奕往回拉。别万岁爷那儿还没说要不要处置怎么处置,家里这边就先把二太太给逼死了,这要是传出去才真丢人丢大发了。
“呵。”舒穆禄氏是被赫奕给气狠了,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差点儿憋死。叫来了画眉和嬷嬷,两人又是喂药又是摩挲后背掐人中的,折腾半天才回过一口气来。
“阿朗放心,我且死不了。我还有两个儿子和肚子里这个,我怎么能死。”
舒穆禄氏生了恨心,说话的声音里都带着刀子,听得本来还因为占了理而盛气凌人的赫奕瞬间缓和下来。
“二叔,你昨天派人去东小院说让我过来一趟,而今我人也来了,有什么事您说吧。”
“坐下说,这事本应该早就找你商量。谁知你成亲之后立马就入了毓庆宫,之后家里又过节咱们叔侄两个又各自当差,连坐下来好生说会儿话的功夫都没有。”
赫奕从来都是这样,要说什么做什么了先要把前情说清楚,外人都道赫舍里家的二老爷是个极讲理的人,只有家里亲近的人才知道,这位爷是半点腥臊糟污都不肯沾上身,才非要处处解释周全。
“是没时间。”毓朗懒得跟他磨嘴上功夫,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那到底是个什么事,二叔快说吧。”
舒穆禄氏缓过来之后没动,往日赫奕这些外边的事她是从来不听的,今儿她不想守这个规矩了,赫奕看了她一眼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冲老胡招招手,很快老胡就从书房拿来一个红漆匣子。
赫奕打开来里面是厚厚一沓银票,毓朗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张,就知道这匣子里的银票不下三千两。
“这几年你二婶管家总有些盈余,我算了个粗账五千两肯定是有的。最近外边因为什么闹我不说你也知道,这事是我和你婶子做得不对,今儿我这个二叔替她给你赔个不是。”
“这里一共是三千五百两银子,眼下西院拢共就这么多钱你先拿着。等这件事过了缓过这口气了,到时候二叔再把剩余的银子凑给你。”
三千五百两,真是个不多又不少的数目。再少一点儿显得这银子拿得没诚意,再多一点又显得西院贪得太多,刚再广源行亏了这么多不算,还能另拿出来这些。
西院当家好几年,府里公中的账面永远都是正正好够用,到了年底想多剩下一分都没有。舒穆禄氏里外里刮下来的银子绝对不止这么多,但眼下西院就拿出来这个数,再多说也没意思了。
“好啊,二叔说话向来一个唾沫一个钉,这银子我要是执意不收,反倒是看轻了二叔。”
匣子摆在桌上更靠近赫奕,也不妨碍毓朗伸手拿过来递给常顺收好。“二叔,这咱们家里的事该说的都说了,您该说说您找我来到底是什么事了。”
家里的事不过一个开场,毓朗才不信自己这个好二叔把自己叫来,就为了给这点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