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给他包扎。
那一脚踹的公爹门牙差点磕掉, 还狼狈地吐出血沫来,姜忆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可现在看到贺晋远掌心的血痕,她急忙抓着他的手,唇角紧抿着, 秀眉几乎拧成了一团。
“夫君, 哪个不长眼的伤到你了?告诉我, 我这就去给你报仇!”
贺晋远没有作声, 姜忆安瞪大眼睛看着他, 忽地看到他平直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她有点气恼,没好气地抓着他的手摇了好几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 你说啊!”
贺晋远轻轻握住她的手,长指稍一用力, 将她柔韧的纤指贴近掌心,唇角又往上扬了半分。
“娘子, 是我自己不小心,与旁人无关。”
姜忆安:“哦?”
真的假的,该不会是替他的小厮遮掩吧?
她抬眸扫了一眼不远处的石松。
顶着大少奶奶利刃般的审视眼神, 石松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体,抬起蒲扇大的手掌摸了摸头, 露出一个“少爷说得是真的,少奶奶不要误会”的复杂表情。
姜忆安:“”
好吧。
她找到机会,问石松到底是怎么回事, 石松解释道:“少爷听说少奶奶与世子爷在姨娘的院子起了争执,急着要去寻少奶奶,我们还没来得及备步辇, 少爷就出了门,不小心绊倒划伤了手”
回到静思院,从箱底找出金创药,姜忆安给贺晋远清洗了伤口上药。
她上药的动作很娴熟,将白色药膏均匀地抹在他掌心的伤处,然后用细布轻而稳地缠住他的伤口。
“我有时候会跟叔父进山抓野猪,野猪和家猪不同,力气大跑得快,叔父偶尔会受伤,这药是常备的,抹三回,伤口就彻底好了。”
贺晋远微微低头,似在垂眸注视她的模样。
以前他刚双目失明时,也曾夜深人静时,撇下小厮独自出过门。
信步不知走到了何处,跌倒绊倒常有,有时划破了手,有时碰到了额角,这些小伤,他从不觉得疼痛,也从没上过药,甚至根本不曾在意过。
只有这一回,明明她在为他上药,他却莫名觉得有一点疼,甚至,这点疼意从掌心逐渐蔓延到了心底。
他默然吸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不易察觉,但姜忆安还是发现了。
她把他手上的细布打了个好看蝶结,拿出自己的荷包,从里面摸出块松子糖来,往他嘴里塞了一块。
“夫君忍着点,吃糖就不疼了。”
贺晋远怔了一会儿。
他从来不爱吃糖。
小时候曾吃过一回松子糖。
那是他刚刚三岁开始启蒙读书的时候,有一天从书房回来后,他走到窗外,听到父亲在责骂母亲。
他进了屋,父亲看也没看他一眼便甩袖走了,而母亲眼睛红红的,脸上带着泪痕,却给了他一把松子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微笑着夸他读书认真。
松子糖,记忆当中只有苦涩的味道。
可此时,一点甜意悄然从舌尖化开。
“夫君,好吃吗?”
笑吟吟的清越声音响起,将他的思绪蓦然拉回。
贺晋远默然片刻,微微动了动包扎好的手掌。
她力气大,性子直,却很细心体贴,包扎的伤口这样好,连那一丝丝疼意也消失不见了。
他何德何能,值得她这样好的姑娘悉心照顾?
“好吃,多谢娘子。”他艰涩地动了动唇,静默几瞬后,突然起身走了出去。
静思院是他最熟悉的地方,即便双目失明,去往院中各处也和常人无异。
姜忆安看着他去了跨院的书房,之后那两扇房门轻轻阖上,隔绝了她一直注视着他的视线。
她有些好奇。
贺晋远没办法看书,也不知道去书房做什么,她坐不住,在书房外探头探脑来回转了好几圈,本想进去看一看,不过到底没有打扰他。
她看见南竹在院外守着,便将他叫过来问话。
“少爷什么时候开始招猫惦记的?”
那天突然出现一只野猫扑人,姑且可以算作意外,可府里养的狸奴竟单单扑咬他,实在太奇怪了。
难道猫儿随主人,也生了一双势利眼,欺负他是个瞎子?
世子爷打了江夫人,却被大少奶奶重重踹了一脚的事,南竹已经听说了。
整个府里,除了国公爷,没有人敢教训世子爷,大少奶奶却做到了!
现在见了大少奶奶,他便目露崇拜,笑眯眯露出一对虎牙。
“好像是少爷失明之后,偶尔出门时,会遇到野猫扑袭。”
“是只扑他一个,还是也会扑别的人?”姜忆安道。
南竹凝神想了一会儿,眉头紧压。
“不只少爷,以前有时也会扑路过的丫鬟,二太太、三太太院里的丫鬟都被扑过,先前府里野猫多,大太太让人都捉了送出去了,现在已经不大常见了。”
姜忆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野猫扑人倒尚在情理之中,许是饿坏了想寻食吃,柳姨娘那猫儿一看就是个爱宠,根本不可能饿肚子的,怎还会莫名其妙扑人?
她想了一会儿,突然想到贺晋远的衣袍常有清淡的薄荷香。
她记得清水镇的周大哥有一次对她说过,猫儿不喜欢薄荷香,若是闻过这种气味,便会牢牢记住,还会性情大变扑咬人的。
周大哥学问好,见多识广,说得自然不会有错的。
姜忆安自顾自点了点头,想着等有机会要抓一只野猫回来试试,看看到底是不是贺晋远身上的薄荷香在招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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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喝过了药,江夫人坐在炕几旁,让丫鬟夏荷给她涂药。
世子爷那一脚踢在了她小腿靠近膝盖的地方。
那重重一脚似乎用尽了他的力道,现下,她腿上的淤青足有碗口般大小。
夏荷拿了活血化瘀的药给她抹着,江夫人闭眸靠在枕上,疼的额角泛起细密的冷汗。
夏荷抿唇涂着药,忍不住劝道:“太太要不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吧,这活血化瘀的药未必管用。”
再者,世子爷这一脚虽是踢在了腿上,保不齐还伤到了夫人的身体,夫人身子骨本就病弱,日日汤药不离口,若是病情再加重可就坏了。
江夫人缓缓睁开眼睛,捂着胸口迟疑了一会儿。
腿上疼是疼,可这还是其次,她感觉自己心口闷得厉害,喘不过来气似的。
江夫人还没开口,孙妈妈袖着手从外面走了进来。
夏荷方才的话她都听见了,进来后她没吭声,先是垂眼上下打量了夏荷几眼,方看着江夫人重声道:“太太万不能请大夫。”
江夫人看她有话要叮嘱,便请孙妈妈坐下,让夏荷先收了药膏出去歇着。
屋里没了旁人,孙妈妈坐在江夫人对面,紧绷着脸说:“太太怎么不想想,要是请大夫来看,别人岂不是知道世子爷那一脚把你踢狠了?要是传到府外去,别人在背后该怎么议论世子爷?”
“说他宠妾灭妻,偏心姨娘,为了一只受伤的猫儿,连正妻都打了?那岂不是坏了世子爷的名声?”
江夫人低头没作声,手指绞着帕子,眼眶有些泛红。
细细一想,孙妈妈提醒得不无道理。
虽说成婚这么多年,世子爷未曾对她温柔体贴过,可也没有动手打过她。
今天这一回,是他喝酒犯了糊涂,才做出这样的事。
夫妻一体,她不能不顾及他的名声。
孙妈妈睨她一眼,道:“太太千万不要忘了,在这国公府里中,凡事要多忍让,要顺着丈夫,讨好妯娌,孝敬公婆,如若不然,以后怎还能有顺心如意的好日子?”
江夫人捂着发闷的胸口,唇边泛起苦笑。
嫁到国公府这些年,她处处小心谨慎,百般忍让顺从,可从没觉得顺心如意过,还不知道闭眼咽气之前,能不能过上好日子。
不过,她是一个商户之家的女儿,嫁进国公府是实打实的高攀。
论出身,比不上三位妯娌,论样貌,比不上世子爷的妾室,况且老太太是国公爷的续弦,世子爷不是她亲生的,她这个国公府的长媳,在婆母面前也处处难为,不受待见。
她不忍让顺从,又有什么办法?
她的长子双目失明,她的小女儿还没定亲,以后还要靠老太太、妯娌和世子爷照顾庇护,她得小心逢迎,委屈求全,不能得罪了任何一个。
江夫人眼中含泪,默叹了口气,道:“妈妈说得是。”
孙妈妈先前曾在高门大户中当过教导嬷嬷,最是懂人情世故规矩礼仪的,她刚出生时,爹娘便特意花了一大笔银子请她来当乳娘,这些年,孙妈妈一直陪在她身边,不仅奶她长大,还处处教导指点她,让她受了不少教诲。
孙妈妈想起今日姜忆安分外出格的举动,眉头一沉,老脸绷紧了几分。
“太太,说句不该说的,大少奶奶今天也太过分了,哪有做儿媳妇的踹公爹的道理?这要是传扬出去,外人怎么看待国公府?以下犯上,忤逆长辈,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不孝,别人岂不会笑话我们国公府连孝道都没有了!”
“大少奶奶嫁进门不到三天,祸事已经闯了好几遭,先是没读过女诫惹了老太太不高兴,又与四太太起了冲突,现在好了,她连柳姨娘都不放在眼里,还把世子爷给打了!太太要是不管束她,照她这样下去,国公府迟早让她掀个底朝天,以后她闯了大祸连累了太太和大少爷,可就哭都都来不及了!”
江夫人捂唇沉闷地咳嗽了几声,一时没有作声。
要搁在以前,孙妈妈给她讲这些道理,她是再同意不过的。
但长媳嫁进来这两天,虽是像孙妈妈说的闯了些祸,可那都是事出有因的,并不是她的错。
孙妈妈眼神咄咄,拧眉盯着不说话的江夫人,严肃了语气教导说:“太太,世子爷被打了,心里定然有气,你得拿出态度来管束管束大少奶奶,让世子爷消了气才行。”
江夫人默了半晌,说:“可是,这次明明是世子爷有错在先。”
孙妈妈皱眉瞥了她一眼,冷冷哼道:“太太可不能这样想,世子爷是什么身份?就算世子爷有错,那也是得太太去赔礼道歉的,哪有让世子爷受气的道理?太太待会儿可别忘了亲自给世子爷送些膏药去,让他消消气。”
江夫人又沉默了半晌。
以前她觉得孙妈妈的话极有道理,每次世子爷与她置气,都是她先去赔礼道歉的。
可这一回,她却不想去了。
江夫人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说:“妈妈,我腿疼,等会儿打发夏荷去秋水院送药吧。”
孙妈妈皱了眉头,但看江夫人实在是伤了腿不便行走,便只好歇了让她去亲自道歉的心思,拔高了声调说:“太太必得记住我的话,光去给世子爷送药还不成,太太必得严厉管束大少奶奶才行!”
江夫人唇角紧抿,道:“妈妈说,该怎么管束她?”
孙妈妈唇角往上挑了几分,立刻道:“太太受伤了,不便出门,教导大少奶奶的事就由我来代劳吧!太太放心,明天我就去静思院教导她,不出一个月,我定然能将她教导好了,再不让她生事。”
江夫人眉心一跳,忙说:“妈妈不必着急,过段时日再说吧,媳妇刚嫁进来几日,想来还没习惯国公府的规矩呢。”
孙妈妈不由冷笑起来,“太太,你也太心软了,大少奶奶闯了祸,你不想尽快管住她,还一味放纵她!要是世子爷生起气来,给了太太一纸休书,太太哭都找不到地方,到时候后悔也晚了!”
江夫人猛得一怔,死死咬紧了唇,眼圈泛红落下泪来。
她不能被世子爷休了,只要还活着一日,她就不能离了国公府,离了儿女。
说罢,见江夫人一味地抹泪不吭声,孙妈妈袖了手站在炕沿边,沉着脸,语气也冷了几分。
“老身一心为太太着想,要是夫人觉得老身说的没用,那老身明日就离了国公府,回老家算了。”
离了孙妈妈,身边连个商量事的人都没有了,江夫人忙道:“妈妈别生气,你要教导媳妇就教导,不过教导的事好好与她说,莫要气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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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院里,贺知砚半靠在榻上,让柳姨娘拿巾帕裹着寒冰给他的脸消肿。
长媳那一脚将自己踹飞在地上,脸磕到地上肿起来半边,疼得他连口茶水都难以喝下。
庶子贺晋平在国子监读书,柳姨娘打发人给他送了信,让他回家照顾世子爷。
此时他与妻子肖氏站在旁边伺候,看着父亲那高高肿起青紫交错的半边脸,道:“爹,大嫂下脚也太狠了。”
贺世子张了张嘴,奈何半边脸肿了嘴也说不出话来,只好含糊不清地骂了句。
柳姨娘朝儿子使了个眼色,贺晋平会意,忙从怀里掏出一只白瓷药瓶来,说:“爹,这是肖氏让我给您送来的红花油,消肿止痛的,抹上立时见效。”
贺知砚抬了抬下巴,柳姨娘便将药瓶接了过来看了看,倒出几滴药油来涂在他的脸上。
这药油果然是好的,脸上火辣辣的肿痛消减了不少,贺知砚指了指桌上的茶,柳姨娘便亲手端到他唇边。
贺知砚抿了几口茶,一想到正妻与长媳,脸色登时黑沉如墨!
庶媳庶子都知道孝敬,柳氏也是个可心疼人的,惟有江氏与小姜氏可恶,还有他那嫡长子竟也这般向着他媳妇,竟敢忤逆他这个当爹的了!
正在这时,夏荷来秋水院给世子爷送药油,她刚走到正房外,便被玉钗拦了下来。
玉钗瞧见她手里揣着一只瓷瓶,便知是江夫人打发她来送药的,她让夏荷在外头等着,掀了帘子进屋回话,“世子爷,姨娘,太太打发人来送药了。”
柳姨娘慢慢摇着团扇,闻言笑看着贺世子,道:“世子爷,太太虽没有亲自来,打发丫鬟来送药,也还是惦记您的。”
不听这话还好,一听这话,贺知砚怒气横生,劈手拿起桌上的茶盏,啪地摔了粉碎。
“让她的人滚,本世子不要她的药!”
江氏这个蠢妇,他早晚要休了她!
柳氏温柔体贴,庶子以后也是个有出息的,比那瞎了眼的长子孝顺多了!
以后他找到机会休了江氏,便扶了柳氏当正室,将这国公府的爵位传给晋平,把那不孝顺的长子长媳统统赶出国公府去!——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孙妈妈被骂了!
天色刚亮, 孙妈妈便向静思院走去。
除了她,后面还有四个从锦翠园挑来的丫鬟紧紧跟着。
昨晚与江夫人说定了教导大少奶奶的事,她一早就来了,顺便一并将这四个挑出来的丫鬟带了过来,
其中一个叫碧月的, 趁着旁人不注意, 上前几步悄声问她:“妈妈, 我娘说, 这回我去静思院服侍,一定能进屋伺候大少爷,是真的吗?”
孙妈妈袖着双手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一抹得意之色。
“那是自然。”
大少奶奶刚嫁进国公府, 只带了两个服侍的,一个哑巴丫鬟, 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这两个都是不中用的, 她身边没有用得着的人,现今挑到静思院服侍的丫鬟,定然能进屋伺候。
碧月她娘是个会来事的, 前天晚上置了一桌席面请她吃酒,酒席半夜方散, 临走时还往她手里塞了一封沉甸甸的银子,对她说:“妈妈,我那个女孩在锦翠园看园子, 终日守着一院子花草,连主子的影儿都见不到,她是个机灵的, 要是以后她有造化,我还要来谢你呢!”
想到这儿,孙妈妈又看了碧月一眼,见她穿着月白衫儿,胸脯鼓鼓的,生了一张白生生的圆脸,细长的柳叶眉,说话时嗓音软软细细的,瞧着眉眼也是个伶俐的,便又笑了笑。
她这样一笑,碧月也定了几分心,低低说了两句好话谢孙妈妈,眼看前面便到了静思院,便故意落后几步,与其他几个丫鬟前后脚进了院子。
香草刚从院里的茶水房提了一壶热茶出来,抬眼看见孙妈妈几个人,不由意外地顿住了脚步。
她提着壶摆了摆手,嘴里咿咿呀呀几句,问这么多人来院里做什么,孙妈妈没有回答,只是绷紧了脸问她:“丫头,大少奶奶起床了吗?”
香草愣了一愣,现在天色刚亮,时辰还早,大小姐还在屋里睡着呢!
不过,看孙妈妈来者不善的样子,也不知大清早来生什么事,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指了指手里的水壶,示意要去正房里送茶。
孙妈妈见状,只当姜忆安已起床了,便严肃地道:“你即刻去屋里告诉大少奶奶,就说老身带着丫鬟来见大少奶奶,叫她快些出来。”
说罢,孙妈妈也没站着,径自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等待。
香草提着壶进了屋,进门时便反身将房门关了,隔绝了孙妈妈冷肃探究的视线。
她掀开帘子走到里间外,咚咚咚连敲六下里间的门唤姜忆安起床。
她没法张口说话,这是她与大小姐约定好的方式。
不一会儿,屋里响起窸窣的动静,姜忆安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吩咐说:“香草,进来。”
香草进了屋,见大小姐还没起身,便轻轻把茶壶搁到了桌子上。
姜忆安撩开床帐探出头来,先在屋里看了一圈,没见到贺晋远的影子,香草见状便比划着告诉她,“大小姐,姑爷一大早就出去了,没在房里。”
姜忆安睡眼惺忪地抓了两把额前乱糟糟翘起的乌发,视线落在榻上同样凌乱的锦被上。
她昨晚累了,上榻前给贺晋远换了伤药,没说几句话便睡着了。
半夜睡觉时感觉有只蚊虫在耳边飞,于是迷迷糊糊间好像在榻上翻滚了几遭,也不知影响他睡觉没有。
她掀被下了榻,套上软鞋,正打算坐到梳妆镜前梳一梳头发,香草急忙拉着她的衣袖,让她隔着窗子往外看。
院里那棵绿油油的海棠树下,孙妈妈袖着手绷着脸坐在石凳上,四个丫鬟一溜排开站在她身后,个个低着头垂着手,恭敬无比。
姜忆安眼睛微微眯起,好笑地说:“这大早上的,孙妈妈怎么来了?莫非是昨天给了公爹一记窝心脚,她要来管束我?”
而且俨然这架势,并非是做做样子而已,竟还严肃着老脸坐在院里等着,好像分不清自己是主子还是下人,要到这里耍威风教训人。
姜忆安本想要快些起床梳发洗漱去找贺晋远,眼下也不急了,打算先与孙妈妈过一过招。
不过孙妈妈是婆母身边的老人,也不好与她说些什么不中听的,她歪靠在美人榻上想了会儿,对香草道:“去给孙妈妈送盏茶喝着,就说我有事,让她先在外边等着,再去把高嬷嬷叫来。”
高嬷嬷自打陪嫁到国公府,一直住在后边的罩院里,借口扭着了老腰躲清闲,轻易不到正院来。
香草先送了一盏茶给孙妈妈,然后穿过正房旁边的游廊去了后罩院。
孙妈妈端着茶抿了几口,再抬眼时,便看到那哑巴丫鬟领着姜家那个高嬷嬷出来了。
这个老货她见过的,当初陪着江夫人去姜家提亲,她便跟在姜家夫人罗氏身旁,是她身边得脸得势的人。
见她过来,孙妈妈端坐着没动。
高嬷嬷露出笑脸与她打了个招呼,孙妈妈只是略点了点头,连话都没说一句,便低头喝茶去了。
高嬷嬷看了孙妈妈几眼,再看看她后边站着的几个丫鬟,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不高兴地甩了下袖子,嘴里嘀咕着进了正房。
刚走进了里间,姜忆安便从美人榻上跳了下来。
她头发没梳,寝衣也没换,乱蓬蓬的一头乌发,白着一张小脸,惶恐不安地往外看了几眼,一脸慌张地拉着高嬷嬷坐下。
“嬷嬷听说了昨天我踹了公爹的事?”
高嬷嬷暗撇了撇嘴,这么大的事国公府一夜间就传遍了,她也早就听说了。
她清了清嗓子冷笑:“大小姐这么英勇,比在家里还过火,发生这样的事,老奴一点儿不奇怪。”
姜忆安竖指轻嘘了一声,低声道:“嬷嬷别嘲笑我了,事情我已经做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你看看外面来的人——”
高嬷嬷顺着她指的方向向外看去,隔着窗子看到孙妈妈那张严肃紧绷的老脸,眉头不禁一拧。
“我刚嫁进来就闯了这么大的祸,婆母嫌我不懂事,打发孙妈妈教导我来了。”姜忆安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吸吸鼻子似乎要哭出来,“嬷嬷,你知道的,我一向不懂什么规矩,脑袋又笨,什么东西都记不住,教导是教导不好的。孙妈妈若是只罚我也就罢了,怕就怕公爹要借此把我撵出府去,那我可怎么办啊?”
高嬷嬷眉头皱紧,想起世子爷曾狠声吩咐姑爷把大少奶奶休了的事。
虽说姑爷明言表示不会休妻,但那也不过是出于当丈夫的维护妻子的脸面而已,若是大小姐再闯出什么祸事来,姑爷还能再维护她?
况且
高嬷嬷暗暗冷笑。
这几日她冷眼旁观,晚上大小姐和姑爷一次水都没叫过,连房都没圆,姑爷只怕对她也不喜欢。
当初陪大小姐嫁到国公府时,罗夫人可亲自与她说过,大小姐不定什么时候会被姑爷克死,左右不会太长时间,但在此之前,千万不能让她被休了,否则可就丢了姜家的大脸了!
高嬷嬷脸色变幻不定,一时冷笑一时撇嘴一时皱眉,姜忆安静等了她半天,还不见她说话,忽地起身说:“算了,我被休就被休了吧,反正我还有父亲母亲和弟弟妹妹可以依靠,这国公府也没什么好的,我正想回娘家去呢”
一语未完,高嬷嬷急忙拉住了她,一连声劝道:“大小姐别着急,万万不能回娘家去!老奴在你身边,有什么事,老奴冲锋上阵向前,帮你多分担就是。”
姜忆安微微一笑,拍了拍高嬷嬷的肩头,道:“嬷嬷,你帮我就是帮姜家,等回娘家那天,我一定让爹娘好好犒赏你。”
房外,孙妈妈一盏茶都喝尽了,还不见大少奶奶从屋里出来。
又等了两盏茶的功夫,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候,院子里也热了,竟还不见个人影!
她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热汗,脸色黑如锅底,眼底几乎喷出怒火来。
等了这么久,大少奶奶还不出来相见,实在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再等不下去,重重冷哼一声起身,正打算带着丫鬟去屋里时,正房的门忽地打开,姜忆安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绛色的襦裙,头发挽了个温婉的发髻,显得柔顺了不少。
缓步走到孙妈妈面前,她灿然笑道:“不好意思,让妈妈久等了,妈妈来找我有何事?”
孙妈妈脸色愈发阴沉,嘴角往下耷拉几分。
大少奶奶将她晾在外边半天,实在不懂礼数!
但现下见了面,大少奶奶脸上带笑又说着客气的话,她也不好劈头盖脸数落起来,于是闷闷呼出一口气,重声道:“夫人打发我来教导大少奶奶国公府的规矩,我看大少奶奶什么规矩都不懂,实在没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从今天起,大少奶奶要好好跟着老身学规矩,一言一行皆要注意,不能再像昨天那般凶悍!”
姜忆安微微一笑,礼貌地点头道:“多谢,让妈妈费心了。”
孙妈妈有些意外,狐疑地打量了她两眼。
但看到大少奶奶一脸虚心受教地点了点头,不像做假,便冷脸哼了一声,道:“这四个丫鬟是太太吩咐拨到静思院的,大少奶奶身边没有大丫鬟,就让碧月和桃红当大丫鬟进屋里伺候,另外两个在院里做粗活。”
孙妈妈使了个眼色,碧月和桃红便上前行礼问安。
姜忆安看了两人几眼,爽快地笑着道:“婆母和妈妈挑的丫鬟,一定是可用的,那就都按照妈妈说的来,我没意见。”
见她尚有几分懂事,孙妈妈沉冷的脸色好了些,清清嗓子道:“既然这样,老身也就不多说了,今天我来,先教大奶奶学会一样规矩——跪着敬茶。”
说完,她在石凳上坐了,指了指旁边的青石板地面,道:“我看这里就很适合学规矩,大少奶奶总会下跪吧?先在这里跪上半个时辰。”
姜忆安不慌不忙地笑了笑,道:“妈妈先别急,我也从娘家带了嬷嬷来,要跟着你学规矩,还得经过她同意才行。”
话音刚落下,高嬷嬷便从屋里脚不沾地得飞快走了出来,一边上前走着一边大声嚷嚷说:“让我们大小姐下跪?孙妈妈你在说笑吧,我们家大小姐嫁到国公府之前,可是学过规矩礼仪的!孙妈妈这样说,是觉得姜家不会教导女儿,来了国公府,还要接受你的教导才成吗?”
孙妈妈眉头一拧,板着脸看向高嬷嬷,道:“这是太太的意思,老身只是来办事的,还望嬷嬷配合老身,莫要为难。”
高嬷嬷冷笑走上前,叉腰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我们大小姐年纪小不懂事要听你的话,我可不会!你想糊弄我这个老婆子,别妄想了!说什么太太的意思,昨儿个我们大小姐踹了世子爷,还不是为了太太出气?太太这么不念大小姐的好,反过来要教导大小姐,太太是这么恩将仇报的人吗?太太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就是你这等刁奴挑唆太太,才让太太一时犯了糊涂!你在这里耀武扬威欺负人,我可不吃你这一套,要是惹恼了我,啐你一脸唾沫!”
孙妈妈气得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高嬷嬷,一张脸黑云密布,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她是个有脸面有身份的人,月华院的丫鬟们对她从来毕恭毕敬的,不承想大少奶奶带来的老货竟敢这样当面指着鼻子骂她!
她也叉起了腰,破口骂道:“你不过是个小门小户来的老东西,有什么资格说我?我来这里讲规矩是讨了太太的示下,你既进了国公府的大门,就得按照国公府的规矩来!亏你还是陪嫁来的,我看你是一把年纪活到了狗肚子里,半点人事也不懂了!别把你以前的那副做派带过来,这里容不得你放肆!”
高嬷嬷朝地上重重呸了一口唾沫,大步上前,扯住她的胳膊往外走,道:“你别说这些没用的,现在就跟我去太太面前对质!”
孙妈妈干瘦五短,高嬷嬷膀大肥圆,她用力揪住孙妈妈的衣襟,孙妈妈本不想走,奈何却半点挣脱不得。
“你还打着太太的幌子在这里放屁呢!我们大小姐不敢说什么,我豁出这张老脸当面去问问太太,到底是不是太太让你到这里插手大少奶奶屋里丫鬟的事,还让我们大小姐跪着敬茶?大小姐在娘家的时候老奴还得给她下跪呢,轮得到你这个老不死的坐在这里受我们大小姐的跪拜?你眼里没个尊卑大小,都快要踩到我们头上欺负来了,你现在就跟我去找太太去!”
孙妈妈挣不开她,急得脸色恼红,碧月桃红忙上前劝解,姜忆安也拉住了高嬷嬷,劝道:“算了,算了,嬷嬷少说两句吧,快别吵了。”
高嬷嬷嚷着说了句,“大小姐你别管!”,推推搡搡揪着孙妈妈走了出去。
剩下四个丫鬟站在院里大眼瞪小眼,既不知道眼下情形是该跟着出去,还是留在院里等大少奶奶吩咐。
其中一个小丫鬟眨了眨眼睛,吃惊地捂住嘴说:“老天爷,大少奶奶院里的人好生厉害,连孙妈妈都被骂了!”
另一个看上去有些笨笨的小丫鬟,用力点了点头。
姜忆安按了按额角,似是十分头疼地叹了口气。
“高嬷嬷就是这么个脾气,炮仗似的一点就着,我真是拿她没办法。”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旁人都没敢接话,惟有碧月抬头看着她笑道:“嬷嬷也是为了大少奶奶好。”
姜忆安打量了她一眼,碧月笑着自我介绍说:“奴婢原是在锦翠园看园子的,是太太挑了我来院里服侍少爷少奶奶的。”
姜忆安秀眉微抬,点头笑了笑。
孙妈妈方才说了让碧月与桃红当大丫鬟,那就且让她们进屋伺候吧。
“既然是太太派你们来的,以后你与桃红就在屋里当差,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看好屋子里的东西,另有差事我再吩咐你们。”
碧月方才还提着心,怕大少奶奶把她们打发了出去,现下终于顺利进了房里,提起的心放到了肚子里,高兴地哎了一声。
倒是桃红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俯身行了个礼应下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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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嬷嬷与孙妈妈怎么去月华院找太太评理,姜忆安没在意,反正婆母是个耳根子软又不愿生事的人,两个老货吵起来,她最后一定会选择自己担错息事宁人。
安排好了新来的四个丫鬟,姜忆安便带着香草出了院子,找到一处偏僻的山石旁,捉了只黑色的野猫回来。
野猫不老实,她把猫关在笼子里,从柜子里找了件贺晋远的衣裳。
他惯爱穿黑色锦袍,衣柜里都是同色的衣裳,就连袖子上的绣金云纹都是一样的,姜忆安随手拿了件嗅了嗅,衣裳还留着淡淡的类似薄荷的清香。
她蹲在笼子前,抖着袍子在野猫跟前晃了晃,那关在笼子里的野猫,登时一跃跳了起来,双眼睁大四足后蹬,朝着衣裳呜呜喵叫几声,龇牙便扑了过来。
铁笼关着,猫儿自然扑不到衣裳,姜忆安将衣裳收了起来,吩咐香草把野猫放还到府外去。
她之前怀疑贺晋远招猫,现在差不多下了定论,他衣裳上淡淡的香气与众不同,也许这种特殊的熏香会吸引到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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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将近午时,外院的书房中,贺晋远默然独坐其中。
桌案之上,一坛酒已下去半坛,屋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
阵风吹过大开的窗牖,他身后的黑色缎带随风翻飞。
忽然有女子清亮的笑声从窗外飘来,贺晋远恍然一怔,猛地循声转过头去。
凝神听了片刻,那笑声却再没出现,他唇角悄然抿直,抬手端起了面前的酒碗。
清透的酒水似冬日寒霜,清冽苦涩,可舌尖却留着一抹松子糖的味道,半坛烈酒咽进喉中,也难以忘记那甘甜的余韵。
一个心怀愧疚活在世上的废人,何德何能如此幸运?
更何况,靠近他这样命格强硬的人,迟早会变得不幸。
贺晋远微微抿紧了唇,苍白瘦削的手掌摸向酒坛,正欲将半坛酒一饮而尽时,掌心却蓦然一疼。
掌间伤处包扎的细布松散了些许,不知何时,早已悄然缠住了他的长指。
烈酒入喉,本能短暂浇熄心中的地狱烈火,但他沉默许久,缓缓将酒坛放回了原处。
书房外,南竹伸长脖子不断往外眺望,心中暗暗着急。
快到用饭的时候了,少爷还不回院里去,甚至又饮起了酒,大少奶奶怎么还不来啊?
谁料,他没盼来大少奶奶,竟遥遥看到高嬷嬷与孙妈妈相互扭打着去了太太的院子。
南竹顿时觉得不妙,赶忙叩响了书房的门:“主子,孙妈妈去静思院了,还与高嬷嬷打起来了,小的没见大少奶奶与她们一道出来,也不知道大少奶奶现在怎样了。”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贺晋远便立刻起身走了出来。
孙妈妈担着训斥教导丫鬟的职责,此番去静思院,想是因为昨天的事,要去罚他的娘子。
他本要回静思院,可临出门时转念一想,先吩咐石松抬着步辇去了母亲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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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房里,高嬷嬷与孙妈妈都沉着脸站着,等着她评判是非对错。
江夫人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
她实在没想到,好端端的,事情竟会发生到这个地步!亏得儿媳没当面来质问她,不然她话都不知该怎么说!
可眼下,她觉着孙妈妈没什么错,高嬷嬷也没什么不对,遂喝了口药汤定了定神,决定把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都怪我没吩咐清楚,让妈妈与嬷嬷误会了,快坐下喝口茶歇歇,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妈妈与嬷嬷都消消气。”
孙妈妈绷脸坐下,耷拉着嘴角喝起了茶,高嬷嬷在她对面坐下,脸色也不好看。
喝着茶,院外突然响起沉稳的脚步声,转眼间,贺晋远大步走了进来。
他很少出院子,若无要事更是极少到月华院来,江夫人看见他此时来了,又惊又喜地道:“远儿,你怎么来了?”
贺晋远负手站在房内,明明双眸覆着黑缎,却似垂眸扫了眼孙妈妈,浑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沉冷气息。
他没有开口,江夫人心里却咯噔一声,扶着椅子缓缓坐了下去,道:“妈妈,嬷嬷,你们两位都累了,先回去歇着吧,有什么事,咱们以后再说。”
大少爷这会儿来了,必定与太太有话说,孙妈妈与高嬷嬷也都没再缠磨,应了一声走了。
待两人走后,江夫人看着儿子如霜的脸色,轻轻叹口气道:“远儿,你是为了忆安来的?”
贺晋远抿唇默然许久,开口时,嗓音沉冷如冰:“母亲,忆安何错之有?您为何要让她学规矩?”
江夫人眼眶一酸,好不容易才忍下泪。
她这个长子自小学问出众,没人能比得上他,国公爷尤为喜爱他,三岁启蒙时,便亲自将他带在身边习字练武。
那时她生了大女儿嘉月,身子还落了病,更没精力去照顾他,便常年让他随他祖父住着,所以,长子对她,恭敬孝顺有余,而亲近不足。
她自觉有愧,没有照顾好他,连他眼睛受了伤,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这几年,她一心想要补偿他,眼下母子关系稍稍亲近了些,可只怕因她做了这件糊涂事,母子又要生分了。
江夫人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地道:“远儿啊,是娘不好,这件事娘做错了,等媳妇来了,娘跟她解释。”
贺晋远沉默几息。
母亲管束下人不力,这些年,孙妈妈仗着得她看重,在月华院里已是说一不二威风无比,奴婢们都要看她的脸色行事。
这些后宅的琐事,他原来并没在意过,可如今孙妈妈越发过分,连他的人都敢欺辱了。
他沉声道:“母亲以后莫要放纵身边的人,寒了娘子的心。”
江夫人忙应了,“儿啊,我晓得,你放心,以后我再不让媳妇学规矩了。”
没在月华院多停留,贺晋远很快回了静思院。
院门开着,院里却静悄悄的没什么声音。
他唇角抿直,负手在外面默然站了一会儿。
自娘子嫁过来这几日,院里每天都有欢声笑语,现在这么安静,想必是她因为受了委屈窝在房里生气。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对母亲有怨言,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她开心。
正房的门忽然吱呀响了一声,传来姜忆安说话的声音。
贺晋远微微一怔,下意识循声向她看去。
“夫君!”
听到她唤他,贺晋远立刻向院里走去。
然而还没走几步,一阵欢快的风便迎面扑了过来。
姜忆安三两步小跑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便往屋里走。
“夫君,你去哪里了?我都等了你好久了!快来,我有新发现!”——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1:
香草慌慌张张跑过来,比划着说:“小姐,不好啦,孙妈妈又来了!”
姜忆安(十分淡定):慌什么,关院门,放高嬷嬷!
小剧场2:
贺晋远(独自饮酒,神情落寞,日常emo):我何德何能——
姜忆安(突然出现,倒了一大碗酒,高兴与他碰杯):夫君,来,一起喝,今天咱们一醉方休,不醉不归!
贺晋远(急忙制止):娘子,这酒太烈
姜忆安(低头看着一饮而尽的空碗,脑袋晃了晃趴在桌子上):你不早说
第23章 第 23 章 骑马带他逛园子。
次间的美人榻上摆放着一溜贺晋远的黑色锦袍, 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薄荷清香。
姜忆安迫不及待把自己的新发现告诉他,“夫君,周大哥说过,这香气味道特别, 鼻子灵的猫狗闻过一回便记住了, 怪不得猫儿会专扑你。你以后把这香换了吧, 好不好?”
她唇畔噙笑看着贺晋远, 却见他听到这个消息后没有流露出半分高兴,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隐隐变得有些沉凝。
“周大哥是谁?”他嗓音微凉,似浸了冷水。
提到周文谦,姜忆安脸上笑意更深,清越有力的嗓音不由扬高了几分:“是我住在乡下时的邻居大哥, 他什么都懂,学问又好, 常给我讲知识的。”
说到这儿,她遗憾地叹了口气, 当时从清水镇回来得急,没有来得及与周大哥道别,实在可惜。
贺晋远默然片刻, 唇角悄然抿直,喉结莫名急促地滚了几滚。
学问好, 能有多好?
他没听过这号人物,可见目前还没考取功名,而他十八岁时便已是状元, 放眼此前数十年,无人能及。
不过,沉默许久, 他只是嗓音极淡地嗯了声,道:“娘子,不必了,我用惯了的熏香,不想再换。”
左右他极少出门,不需要担心那偶尔出没的野物,更不消说,这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男子的说法,并非有十分的道理。
他冷冷拒绝之后,姜忆安眨了眨眼睛没说什么。
反正他穿的锦袍都只喜欢暗沉的黑色,那用惯了一种熏香不想换,也没什么不可理解的。
她一时思索着没有说话,贺晋远也沉默了几息,才开口道:“母亲让孙妈妈教导你学规矩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放心,以后她不会再让你学规矩了。”
这件事,姜忆安压根没放在心上,不过他这样说,定然是去婆母的院子为她讨说法去了。
她微微一笑,秀眉扬起几分,看着他不苟言笑的脸,突然俯身凑近了,帮他正了正覆眸的缎带。
“多谢夫君。”
她身上独特的清淡香气近在咫尺,像飒爽自由的风,像旷野清新的香,让人忍不住想俯身靠近。
贺晋远呼吸悄然一滞,稍稍别过脸去。
“母亲让我学规矩,想是为了给公爹一个交待,公爹宠爱姨娘冷待母亲,母亲也有为难之处,你不要责怪她。至于我嘛,我本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大大咧咧皮糙肉厚得很,哪会与母亲计较这些小事?就算母亲真让我学规矩,我也不会生气的,你放心吧。”
她的声音落在耳边,贺晋远不觉低头垂下眸子,似在与她对视的模样,心中却暗叹——她虽笑称自己大大咧咧,心思却很通透,刚嫁过来数日,对母亲的了解比他还要清楚。
这几年,他沉浸在自己难见光明的黑夜中郁郁寡欢,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在意,也忽视了母亲在后宅的不易。
他不想换熏香,姜忆安便另想了一个法子。
她早已思量过了,国公府面积舒朗宽阔,各房的主子住在前面的院子里,而后面那偌大的锦翠园是空着的,那些偶尔出没的野猫便是从锦翠园蹿到前面院子来的。
不想让贺晋远出门时再被野猫扑也很简单,只消想个法子把锦翠园里的野猫都捉了,府里自然就清静了。
这事好办得很,她让石松去牵一匹贺晋远的马来。
石松听到大少奶奶这个吩咐满头雾水。
少爷的马养在马棚里,自打失明后,这几年来再没骑过,况且,要是少爷少奶奶想出门,合该备马在府外等着,为何却要牵到内院来?
看他有些疑惑,姜忆安笑道:“石护卫,你只管牵来就是,我自有安排。”
静思院的丫鬟多了,屋里院内都有人,姜忆安让香草守着院子,另点了碧月与桃红跟着。
两人按照吩咐准备了些巾帕茶水带着,先走路去锦翠园。
待石松牵了一匹白马进了院子,姜忆安便出来看马。
白马通体雪白没有一点儿杂色,体型高大健壮,只是耷拉着脑袋,精神也有些恹恹的。
姜忆安好奇地打量了它一会儿,上前想要摸一摸它的耳朵。
马儿却猛地打了个响鼻,急促地甩了几下尾巴,咴咴叫着在原地打起转来。
这是它即将尥蹶子踢人的前兆,石松忙拉紧了缰绳,道:“少奶奶不要靠近,它只认少爷。”
姜忆安点了点头后退几步,一双眼却紧盯着白马,眼神亮晶晶地问:“它叫什么名字?”
石松:“它叫旋风,跑得快,能日行千里。”
姜忆安微微一笑。
竟是这样一匹好马,只是脾气不好不让人亲近,她还偏想摸一摸它的耳朵。
她围着马儿转了几圈,道:“你说它能日行千里,可见是匹好马,怎么看着有气无力似的,难道是生病了?”
石松暗自叹口气,粗声道:“它没病,只是不知为什么,最近吃得少,精神也不太好。”
说着这话,他还暗自嘀咕,大少奶奶一时起了玩心,非要让他牵马来,可是少爷不便骑马,旋风见了主子,只怕会更加不好了。
姜忆安双手抱臂,若有所思地盯着旋风。
莫非旋风提不起精神,想是在马棚里关久了,憋闷坏了?
她忽地转身冲屋里喊,“夫君——”
贺晋远很快走了出来。
姜忆安拉起他的手,道:“我要去锦翠园,你的马不不听我的话,你能骑马带我去吗?”
听见这话,石松与南竹震惊得对视一眼,脸上都是不可思议。
两人甚至不约而同地抬手揉了揉耳朵——他们不是听错了吧?大少奶奶怎会让少爷骑马带她去锦翠园?
他们看得出来,大少奶奶没把少爷当外人,可也不能不把少爷当失明的人对待吧?他们伺候少爷都是十二分谨慎的,生怕少爷有任何闪失
贺晋远沉默了几息,神色黯然沉凝。
若他双目完好,自然愿意带她去她任何想去的地方,可他已是一个看不见的瞎子,如何能骑马带她去玩?
他抿直了唇角,嗓音淡淡地说:“我怎能骑马?若娘子嫌走路太累,就坐轿子吧。”
姜忆安抿唇一笑,拉着他走到旋风面前。
两人一走近,本来还在原地喷息打转儿的白马安静了下来,突然扬起蹄子往贺晋远面前走了几步,低头在他胳膊上蹭了蹭。
贺晋远沉闷得轻吸口气,抬手摸了摸马儿的脑袋,对石松道:“把旋风送回马棚吧。”
他话音刚落,姜忆安便急忙道:“慢着,先不要送回去。夫君只管上马,怎么骑马我自有办法。”
贺晋远微微偏过头来,神情有些疑惑,姜忆安却弯唇一笑,踮脚靠近他耳畔说:“夫君忘了成亲那天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贺晋远不由一怔。
那天路遇獒犬,是她与他同乘一匹快马,她在前,他在后,她一路扬鞭催马风驰电掣回来的。
也就是说,只要他让马儿听她的话,她便可以如之前一样。
他默然片刻,到底不忍拂去她高昂的兴致,拍了拍旋风的脖颈示意它莫要乱动,然后摸索到它的马镫,循着记忆中的方式慢慢踩上马镫。
石松提心吊胆地看着主子坐上马背,蒲扇大的手掌捏紧缰绳不敢松开一点儿。
旋风忽然仰起脖子高亢地嘶鸣了两声。
时隔四年,主人再次坐在它的背上,它像石头墩子一样稳重地站着没有乱动,尾巴却忍不住欢快地摇了起来。
贺晋远坐稳了,偏首朝姜忆安的方向伸出手来。
“娘子,上来吧。”
姜忆安笑了笑,从石松手中接过缰绳,提起裙摆翻身上马,稳稳坐在了贺晋远的身前。
两人紧挨在一起,贺晋远身姿笔挺地坐着,一双手不知该放在何处,姜忆安直接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腰间一揽,道:“夫君坐稳了,我们出发!”
她一夹马腹,旋风便甩开了马蹄。
青石板上响起轻松的哒哒马蹄声,马儿一跃跨过门槛,驮着背上的两人出了院门。
锦翠园在国公府后面,一道高高的朱红围墙将其与前面的院落隔开。
当年贺晋远的姑母在世时,因养育皇子有功觐封皇贵妃,先帝特意下旨,让国公府修建锦翠园供贵妃娘娘省亲用。
因此,这园子的规制堪比皇家私园,面积可谓十分开阔,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却并不逾制。
姜忆安驱马过了其中一道月亮门,眼前便霍然开朗起来。
蜿蜒而平整的青石板路延伸到远处,两旁造型各异的嶙峋山石林立,小溪潺潺流经下方,四野清新的花草香气扑面而来。
姜忆安远眺看去,不远处溪水汇聚成池,池畔绿色繁花成荫,池面荷花盛开。
池中有座宽敞的亭子,亭外四周有竹桥与岸边相连,可以从池边穿过竹桥走过去。
这园子很大,几天也逛不完,她盯着那水榭的方向看了会儿,对贺晋远道:“夫君,我们先去那个水里的亭子边看看吧。”
她想去哪里,贺晋远自然都依她,他微微俯身,温润清朗的嗓音落到她耳畔,“好的。”
姜忆安笑了笑,转头去看身后的男人。
一路走来,他没怎么开口,苍白清隽的脸庞如往常般有些沉郁,覆眸的黑缎随风飘荡着。
她摸了摸覆在她腰间的大手,将缰绳塞在了他手里。
从这里到池边的路宽阔平坦,四周无人,他尽可以纵马前往。
“夫君,让旋风跑起来吧。”
贺晋远闻言愣了一瞬,苍白的长指缓缓握紧缰绳。
半晌,他沉声道:“好,我试试。”
四周荷香阵阵,旋风沿着路边慢悠悠往前走着,突觉马腹被主人轻踢了踢。
这是让它跑起来的命令。
旋风顿时抖擞了精神,四蹄奋力扬起,如离弦之箭般一跃往前奔去。
马儿跑得这样快,姜忆安猝不及防往后仰了一下。
贺晋远的胸膛抵着她的后背,双臂环在她身前握着缰绳,以一个完全将她圈在怀里的姿势,揽着她纵马向前。
耳旁有风呼呼吹过,姜忆安半挽半披的乌黑长发随风飞扬起来。
她惊喜地扬起双臂,高兴地笑了起来。
骑马在岸畔行过,犹如穿行在清水镇的杨柳岸畔,好久没有这般自由自在的感觉了。
旋风奔跑起来快而平稳,它颇通人性,不消主人吩咐,便笔直地沿着岸畔向水榭行去。
姜忆安不用分心去看它会不会走偏路,便转头看了看身后的男人。
昳丽光线倾泻而下,他苍白的额角挂着清冽的细汗,一向平直的唇角却弯起抹极浅的弧度。
风穿林渡水而来,她的乌发与他覆眸的缎带依偎在一起飘飞。
她眨眼笑了笑,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猛地握住他的手扬起缰绳,高声道:“旋风,再快一点!”
石松与南竹提步在后面跟着,看到这等情景实在胆战心惊,两人不约而同地伸长脖子,心几乎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远远看到那风驰电掣的旋风在靠近水榭时逐渐放慢了速度,两人紧张攥成拳头的手掌才微微松开,一边暗自嘀咕大少奶奶太过冒险,一边迈着长腿飞跑着追了过去。
走到亭子旁,旋风停了下来,姜忆安与贺晋远前后下了马。
水榭在池水中央,隔着池边有远远一段距离,不过那亭子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两边还各有一副黑底金字的对联,姜忆安对着阳光眯了眯眼,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蹦了出来:“丁—兰—射。”
“哈哈哈哈”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捧腹大笑。
她蹙眉循声看去,一个半大的少年从池边的芦苇丛里钻了出来,捂着肚子笑指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