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连字都不认识啊,这是汀兰榭,不是丁兰谢。”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锦袍,袍子却脏兮兮的,袍摆袍角都是污泥,脸上左一块右一块黑乎乎的脏灰,手里还拎着只灰扑扑的狸猫。
说话间,他跳到岸边来,脱下靴子掏了掏,从里面掏出一条泥鳅来,嘴里嘀咕了一句,一脚将泥鳅踩了个稀巴烂。
姜忆安盯着他看了几眼,道:“你是谁?”
贺晋川方才还在指着她笑话,这会儿却不吭声了。
他才看到堂哥贺晋远冷着一张脸站在她身边,浑身无端散发着寒冷的气势。
这让他不由想起小时候被这位状元堂哥打了手板,那时他的神情也这般严肃。
贺晋川抱着狸猫倒退着往后走了几步,忽地一转身向后跑去。
跑出一段距离后,他慢慢停下脚步向后看去,只见他那堂哥堂嫂没追上来,心下一松,拎起狸猫狠狠扔在地上,从旁边捡起块石头,泄愤似地朝狸猫身上砸去。
狸猫被绑住了腿,跑又跑不得,石头啪地砸了下来,它凄惨地喵呜了一声。
贺晋川又捡了块石头,正要再砸那狸猫时,忽然耳边响起一声大喝,“住手!”
他还没扔出手里的石头,手腕便被攥住了。
姜忆安用力攥紧了他的手腕,贺晋川吃痛龇牙咧嘴地叫起来,“你放开我!”
姜忆安冷声道:“你保证不再打伤狸猫,我便放了你。”
贺晋川深吸口气,忽然转身抬脚往她膝盖踹去,姜忆安眼疾手快反扭住他的胳膊往他背上一压,狠狠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贺晋川仰面趴在地上,摔了个嘴啃泥。
姜忆安蹲在狸猫旁边,解开了绑在它腿上的绳子,检查了一下它的腿,腿虽没有折,刚才被砸了那一下也不轻,且需要养一段时日才能好。
狸猫卧在地上没动,发出虚弱的叫声,姜忆安看向贺晋川,道:“你为什么伤它?”
“它从芦苇丛里跳出来吓我一跳,我不打它打谁!”
贺晋川从地上坐起来,捂着隐隐作痛的屁股,他敢怒不敢跑,瞪眼看着姜忆安回话。
贺晋远被落在后面,此时循着声音缓慢地走了过来,道:“今日不是休沐,你为何没去书塾?”
贺晋川抓了抓乱糟糟的头,低下头不作声。
贺晋远看着他的方向,严肃地道:“莫要在此逗留,快回去吧,认真读书,不要偷懒。”
贺晋川想走,抬脚时又停住了。
他看了看贺晋远,又看向姜忆安,见这位堂嫂也点了点下巴同意他离开,才赶忙提起袍摆跑远了。
待他咚咚的脚步声走远,贺晋远解释道:“他是四叔四婶家的小子,平时爱贪玩,想是逃课溜了出来。”
姜忆安看着他捂着屁股跑远的背影,哼道:“臭小子,便宜他了,竟然还逃课!下次再让我逮着他这样,非得好好揍他一顿不可!”
那猫儿还需要照顾,恰好石松与南竹及时赶了过来,姜忆安让南竹抱了猫儿,几个人便往水榭走去。
待进了水榭,碧月与桃红也都端着巾帕提着茶水来了。
这锦翠园各处原都是有人看守的,水榭也不例外,只是后来都被三太太谢氏打发去了别处,只留了几处紧要地方着人看守,水榭便逐渐空置了。
水榭里的东西倒还是全的,有桌有椅,还有些渔具,只是许久没开四面的竹窗,里面有一股霉味,临边的几根红木栏杆也朽了不少。
碧月与桃红开窗通了风,拿巾帕把桌椅抹干净了,姜忆安凭栏坐下,从油纸包里取出些先前备好的肉条,让桃红拿了去喂狸猫。
碧月提壶在碧玉盏里倒了八分满的一盏茶水,不等姜忆安吩咐,便双手托着茶盏走到贺晋远身边,嗓音柔柔地说:“大少爷,请您用茶。”
贺晋远没有动,淡声吩咐道:“给少奶奶送去。”
“少奶奶的茶奴婢已经倒好了,这是专为少爷倒的。”
回话时碧月抬手捋了捋鬓边的碎发,浓郁的桂花香从袖中飘了出来。
贺晋远偏首转向别处,长眉不易察觉地拧了拧。
“放下吧。”
碧月软着嗓音应了声是,又端起茶给姜忆安送了过去。
不待她说什么,姜忆安便伸手接过茶盏,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你们俩去池边玩吧,这里不用伺候。”
她爽快得让两个丫鬟出去玩,桃红应了是,碧月却笑站着没动,道:“奴婢以前呆在锦翠园管花草,各处都逛遍了,还是留在少爷与少奶奶身边伺候吧。”
姜忆安不在意,随她去留。
她从水榭里找出副钓竿来,穿好了肉条当钓饵,让贺晋远凭栏坐着钓鱼。
“夫君要是钓上鱼来,那我们晚上就吃鱼。”
她方才顺着竹桥走来时便看过了,这水塘里是有鱼的,只是不知有多少。
贺晋远在水榭里钓鱼,石松与南竹一左一右站着,像是生怕主子会无端掉到水里去,两人如两尊门神般守着。
有他们在,姜忆安很是放心,钓鱼太慢了,不知多久才能钓上来一条,她另有安排。
水榭里有竹篾编的斗笠,原是钓鱼时戴着头上遮阳用的,姜忆安提着斗笠走出水榭,站在外边竹桥上试了试池水的深浅,循着岸边找了个池水清澈的浅处,脱了鞋袜挽起裤管下了水。
她从荷包里摸出几块松子糖,捏碎了撒到水里。
另一边,微风习习,荷花送香,贺晋远凭栏而坐,不一会儿,手里的鱼竿便动了动。
突然有鱼儿上钩。
他凝神捏紧了鱼竿,在察觉到鱼钩被咬紧了时,手腕一甩,哗啦声响,一条一尺多长的红背鲤鱼咬着鱼钩破水而出。
南竹石松将鱼从钩上卸下放到水榭的鱼缸里,两个小厮暂离的间隙,碧月拿着帕子上前,看着贺晋远,柔声道:“大少爷,您脸上溅着水了,奴婢帮您擦擦吧。”
她说着,便移步走了近来,贺晋远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处,冷声道:“不必,退下。”
碧月被他沉冷的语气吓了一跳,咬唇看了他几眼,默默退了出去。
姜忆安收获颇丰。
撒下松子糖后,没多久,一群手指头大小的黑背鲫鱼便游了过来,绕着她的脚边争咬散落的糖渣。
她不慌不忙把斗笠当做渔网放下去,再提上来时,笠底便多了一堆活蹦乱跳的小鲫鱼。
不过两刻多钟功夫,贺晋远的钓竿再次被鱼儿咬住时,姜忆安便去而复返,提着一斗笠鲫鱼回了水榭。
两尊门神看到她手中的斗笠多了鱼,不由大吃一惊。
先前他们看到大少奶奶出了水榭,不过转眼就不见了影子,还以为大少奶奶玩耍去了,谁想到竟捉了这么多没用的小鲫鱼回来。
姜忆安抱着斗笠走到贺晋远身边,看到他已钓了三条一尺多长的鲤鱼,惊喜得连连夸赞:“夫君这么厉害,竟然钓了这么多鱼!”
她让他坐在这里钓鱼,不过是让他散散心打发打发时间罢了,没想到他竟是个钓鱼能手。
贺晋远淡淡笑了笑,道:“娘子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姜忆安微微愣了一下。
她没有离开很久吧,估摸着不过才两刻钟左右。
她看到他脸上有细碎的水珠,想是钓鱼时溅到的,便扯了扯他的衣袖,道:“你低一下头。”
贺晋远微微俯身,姜忆安一手端着斗笠不便拿手帕,便用衣袖在他脸上抹了几下。
却不想捉鱼时衣袖被水打湿了,还没晾干呢,贺晋远的脸没被擦干净,反像用湿帕子擦了一把脸。
姜忆安摸着他湿漉漉的脸,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等下,我拿帕子给夫君擦擦吧。”
贺晋远却微微蹙起眉头,捉住她的衣袖,问:“娘子的衣裳怎么湿了?”
“我去捉鱼了,”姜忆安把斗笠举到他脸前,“夫君闻闻,鱼腥味重吗?”
贺晋远双目失明,听觉与嗅觉变得异常灵敏,浓重的腥味熏得他脸色一白,拧眉别过头去。
姜忆安忙把斗笠收回了旁边。
这下不用他说,光从他的脸色便看出来了效果。
她另用一只浅水缸盛了鱼,放在水榭外面的空地上,再用渔网把四边围住了,只留了一个洞口大小的缺口,之后便悠闲地坐在贺晋远身边看他钓鱼,偶尔往水榭外边看上几眼。
石松与南竹再次面面相觑,不知大少奶奶这回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几声低低的喵呜,南竹正要出去看一看,姜忆安竖指嘘了一声,低声道:“都别动,听我吩咐。”
她提起裙摆,脚步极轻地走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水榭外传来她轻快的声音,“捉了不少,你们都过来吧。”
贺晋远也好奇她在做什么。
他放下钓竿,循着她的声音,慢慢走了出去。
几只黄花狸猫蹲在浅水缸边捞鱼吃,争先恐后地发出喵呜声,连四周的缺口被堵住了都没发觉。
贺晋远看不到那些野猫,但听到猫儿的声音,便忽地顿住了步子。
所以,她费了心思到后园来,原是因为他不肯换熏香,便特意来为他捉野猫。
如此,他便不必再担心出府时被野猫扑了。
分明他并不在意的小事,她却如此放在心上。
他伫立未动,心脏却似被狠狠撞了一下似的,难以控制地,热切地,缓慢地,砰砰跳动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从明天开始恢复早上7点左右更新,感谢天使宝贝们~~~
小剧场:
三年后的某一天,贺晋远和姜忆安聊天时,忽然提到了“成亲以后,是何时对对方心动”的话题。
说到这个,姜忆安话匣子打开,大大方方地说:“成亲路上,夫君不顾自己安危保护我,那时我就觉得夫君人不错,就想着处处呗,处得好就过,处不好就散”
巴拉巴拉说了一通,轮到了贺晋远。
只听一向沉稳端方的男人缓缓开口,沉声道:“娘子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心动。”
第24章 第 24 章 这府里保不住有贼人。……
几只野猫在临时圈起的网中, 像几天没吃过东西似的,争食着水缸里的鲫鱼。
姜忆安看了会儿野猫吃食,转眼间看到贺晋远在旁边怔怔不动地站着,不由无声弯起了唇角。
以后, 他再也不用顾虑这些猫儿会扑人。
她大步走到他身边, 道:“夫君放心吧, 这个法子有效, 以后我们常到这里来喂猫儿, 想是用不了多久,这园子里的野猫便都会抓住了。”
贺晋远动了动唇,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面朝着她的方向, 极轻地点了下头。
汀兰榭微风习习,荷香满地, 是锦翠园里赏荷钓鱼的好去处。
贺晋睿偶与友人相聚,也会到这里赋诗作词, 谈论书画,一行三人过来的路上,恰好又遇见了在后园寻人的贺晋平, 于是相邀一起到汀兰榭来。
没想到遥遥便看见了堂兄贺晋远。
堂兄自打失明后,极少外出, 更罕见到这后面的园子来,贺晋睿顿时加快步子走了过去,远远便笑着道:“大哥。”
随行的人也注意到了贺晋远。
昳丽日光下, 他一身黑袍清隽挺拔,身边还有个穿着石榴红裙裳的明媚姑娘,想不让人看到都难。
眼看贺晋睿提起袍摆大步走了过去, 有个蓝袍的年轻公子落后几步,瞪大了眼睛惊呼,
“那位不是四年前名满京都的状元郎贺公子贺长风吗?”
他与贺晋睿同在国子监读书,贺晋远是他们的学长,十八岁便中了状元,先帝对他喜欢得紧,亲赐了他表字“长风”,他的画像至今高悬在国子监的阁楼里,是以这年轻公子一眼便认了出来。
随行的几人也认了出来,不过听说这位状元郎曾遇到意外双目失明,如今见他双眸覆着黑缎,果然已经瞎了,蓝袍公子不由顿足叹息道:“天妒良才,太可惜了。”
贺晋平不语,眼神暗含轻蔑,无声冷冷嗤笑。
什么天妒良才,分明是苍天有眼!
小时候他与他这位嫡兄一起在这河畔玩耍,趁机将他推到了水里去,没想到他没一点儿事,自己却反被祖父狠狠打了一顿!
老天保佑,好在他后来瞎了,以后父亲的爵位只能传给自己,他再没机会。
想到这里,贺晋平不由得意地扬起了头。
说话间到了近前,贺晋睿看了看那几只捉鱼吃的野猫,温声笑道:“大哥大嫂好兴致,这鱼是大嫂捉的吗?”
贺晋远点了点头,唇角不易察觉地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贺晋睿是二房嫡子,也是独子,在国公府的孙辈中序齿行三,姜忆安认得他。她与贺晋远成亲那日,就是这位堂弟忙前忙后的。
他穿着一身白色锦袍,生得修眉俊目,温润如玉,看相貌身形,看周身气度,看谈吐礼节,都是与贺晋远不相上下的端方贵公子。
他拱手笑看着姜忆安,道:“大嫂巾帼不让须眉,实为闺阁女子之楷模,改日大嫂得闲,还请大嫂多教导教导温氏,她莫说捉鱼,连水边都不敢靠近,与大嫂学几样本领,以后她胆子兴许就大了。”
温氏是他的妻,性子娴静温婉,就是胆子太小了些,嫁与他两年了,除了请安的时候出院子,平素只喜欢呆在房里做女红。
这位妯娌,成亲那日姜忆安是见过几眼的,不过嫁来的日子短,国公府女眷又多,两人还没说过话。
听他这样一提,姜忆安笑道:“三弟过奖了,我可没什么本事,改日与弟妹见了,还得请她教我做女红呢。”
寒暄完几句,落后几步的贺晋平走了过来。
他本是暗含冷笑的,只是刚一走到近前,蓦然看清那刚嫁进国公府的大嫂的样貌,登时脚步一沉眼神震动,魂魄似被轰出头顶一般,目瞪口呆地盯着看了起来。
他的妻,他的通房,他在外头认识的所有女人,样貌都不及大嫂令人惊艳!
察觉到异样的眼神,姜忆安拧眉看向他。
那清冷冷的视线如利刃般扫过,贺晋平猛地回过神来。
他不自在地清清嗓子定了定神,道:“见过大哥大嫂。”
听到他的声音,贺晋远唇畔浅淡的笑意凝住,眉头拧了起来,轻轻点了点头。
贺晋平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双眼直勾勾看着姜忆安,满脸含笑地道:“大嫂捉这些猫做什么?”
姜忆安双手抱臂打量着他。
她方才听到那位晋睿堂弟还唤他晋平,原来他就是柳姨娘生的儿子,贺晋远的庶弟。
第一次亲眼见到他,她实在觉得奇怪。
抛开人品德行不说,柳姨娘算是个美人儿,公爹也有副不错的皮囊,怎么偏生这位庶弟没得两人的优点,生得贼眉鼠目,样貌猥琐。
尤其他看人的目光粘腻,让人觉得浑身不适。
他说着话,还要往近前走来,姜忆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抬手随意活动了几下手腕,竟似要动手揍人的模样。
贺晋平想起她踹人的功夫来,忙止住步子退后了几步,接着刚才的话说:“这些野猫不好养,会咬人的,大哥大嫂捉了还要费心,前些日子庄子里来人还说老鼠偷吃库房里的米,不若把这些猫儿送到庄子里捉鼠,也算有了用武之地。”
贺晋睿也赞同道:“大哥大嫂,晋平的主意不错,不若就依着他的法子来。”
这些野猫,姜忆安本就没打算养的,捉了也是要送到府外去,听到这个提议,便也点了点头。
见她同意了,贺晋平心里一喜,忙道:“那就不劳大嫂,这些小事就由我代劳吧。”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未言的贺晋远忽然开口,嗓音清清冷冷的,似浸了寒冰一般。
“不必了,你自去忙吧。”
贺晋平脸色悻悻笑了笑。
大房两位堂兄堂弟素来脾性不合,话不投机半句多,水榭间的气氛有些沉闷尴尬,贺晋睿忙道:“大哥,这事既不必劳烦晋平,也不用你的小厮跑一趟,正好我要出城,让我的人带出去就是了。”
贺晋远略一颔首,道:“那就麻烦三弟了。”
嫡兄与堂弟亲近,反而不理会自己,贺晋平嘴角向下一撇,暗自冷哼了几声。
捉来的野猫由贺晋睿的小厮送到府外的庄子去,余下那只被打伤的猫儿需得养着,姜忆安便带回了静思院。
这猫身上的毛黄白交错,脑袋也圆圆的,因被贺晋川用石头砸伤了,姜忆安便给它起了个威风凛凛的名字“老虎”,交于碧月照料着,希望它尽快好起来。
贺晋远钓了三尾鲜鱼,姜忆安便把鱼先养在了院中的荷花缸里,打算明日让灶上的厨娘做些清蒸鱼来。
~~~
晚香院里,丫鬟们在正房的饭厅里摆好了晚膳,因崔氏的女儿贺嘉莹回娘家小住几日,崔氏便特意让厨房做了她爱吃的荷叶莲蓬汤。
娘儿两个在桌旁坐下,等着贺晋川回来吃饭,等了好一会儿子,才见他顶着一脸泥点子,捂着屁股跑了回来。
他那袍子脏污得像是从泥坑里打了个滚儿,崔氏连忙让丫鬟给他拿衣裳来换,骂道:“你个小兔崽子,不好好念书又跑到哪里野去了?怎么弄的一身泥?”
贺晋川不吭声,换了衣裳便坐下吃饭,他饿极了,捧着碗狼吞虎咽。
崔氏还要再问几句,贺嘉莹朝她眨了眨眼,笑道:“娘,先吃饭吧,弟弟饿了。”
她夹了些樱桃肉放在弟弟的碗里,贺晋川大口吃了,转头剥了只虾放到了她碗里。
女儿才怀了身孕,需要补身子,不能吃寒凉的东西,崔氏骂了一句儿子不会照顾人,将大嫂送来的阿胶燕窝粥放到她面前,催促她快喝。
想到大堂姐贺嘉月也已怀了三个月身孕了,贺嘉莹道:“娘,嘉月堂姐近日回娘家了吗?”
崔氏撇了撇嘴。
国公爷偏心,让世子爷给贺嘉月挑了门好亲事,把她嫁到了沈家,那沈郎君身材高大,样貌周正,还世袭着指挥使的官职,又是家中独子,以后定然是个前途无量的。
而贺嘉莹嫁得是忠勤伯府三房的嫡次子,是个比女儿还小三岁的病秧子,还没什么功名在身,伯府的光景也大不如以前,是比不过她的亲事的。
“你关心她作甚?她出嫁三年了,哪回来过几次,回来一趟也是呆会儿就走,连我这个婶母都没来探望,听说她那男人要升官了,以后还不是越发不把我们四房放在眼里!”
崔氏喋喋不休埋怨着,贺晋川低头扒了半碗饭,将筷子搁在桌上,说:“我饱了。”
崔氏瞥了一眼他的碗,见他只吃了半碗饭,便往他碗里添了只鸡腿,道:“怎么就吃这么些?把鸡腿吃了再走!”
“我不饿。”贺晋川把碗推到一边,站起来时突然眉头一皱,吃痛捂住了屁股。
崔氏道:“你这是怎么了?屁股被人打伤了,让我看看!”
贺晋川不肯,崔氏气地拍了他几下,道:“是不是你在外面跟人打架了?谁打了你,我去找他娘算账去!”
贺晋川摸了摸屁股,说:“我没跟人打架!”
崔氏咬牙揪住了他的耳朵,用力旋了几圈,骂道:“小兔崽子,你还敢这样跟你娘我说话?我管不了你爹那个犟种,还管不了你?你实话告诉我!”
贺晋川龇牙咧嘴捂着耳朵,哎呦叫了几声疼,说:“娘,别揪了,是大嫂打的。”
崔氏一听,立刻住了手,双眼瞪得铜钱般大,“谁?那小姜氏打的你?她为何打你?”
贺晋川揉了揉耳朵,低声嘀咕说:“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兴许是笑话她不识字,惹恼了她。”
他说完,怕再被揪住耳朵,趁崔氏不注意,一溜烟跑走了。
崔氏又气又恼,坐在椅子上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冷笑着对长女说:“你看看,小姜氏才嫁进来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了,把手都伸到四房来了,连你弟弟都敢打!”
贺嘉莹想了会儿,温声道:“娘别生气,说不定这里面有误会。”
崔氏冷笑,“能有什么误会?你可没见过她的样子,她连她公爹都敢踹,打你弟弟不也是手到擒来的事!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得去找你大伯母说理去!”
贺嘉莹劝不住她,只得说:“娘,你莫要给大伯母难堪,把事情都说清楚就是了,若有误会就解开,大伯母不是不讲理的人。”
况且,这饭桌上的燕窝与阿胶,都是大伯母送过来的,出嫁的时候,大伯母也是几位伯母中为她添妆最多的,在她印象中,大伯母一向最和善,她希望母亲能与大伯母好好相处,莫要动不动再给大伯母添堵。
崔氏把嘴一撇,说:“她也就是有些钱财罢了,论出身还比不上我呢!现在她这儿媳妇在府里作威作福的,我可不会让她这样撒野!你别管了,这正是个好由头,保管这回不仅我能给你弟弟出了气,也让你三伯母心情顺畅一回。”
听她这样说,贺嘉莹急得拉住了她,劝道:“娘,你要去找大伯母问事我可以不管,可你能不能别再巴巴替三伯母当先锋了?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崔氏抬脚往外走,让她坐下等着,边掀开帘子往外走着边说:“我这还不是为你弟弟着想,你祖父几时关心过四房?你爹又无能,一点儿指望不上!我不向你三伯母卖好,以后怎么能给他谋个好前程?你别管了,这事我自有道理。”
崔氏带着丫鬟脚底生风般去了月华院。
彼时天色擦黑,江夫人喝过汤药正准备歇下,崔氏绷着脸迈进了门槛。
“可了不得了,大嫂,你也管管大侄媳妇吧,晋川没招她没惹她,被她打得差点站都站不起来了!”
江夫人闻言惊得从榻上起来,让崔氏坐下慢慢说:“是什么缘故?忆安是个有分寸的,无缘无故的,何至于打晋川呢?”
大嫂屋里一股子浓郁的苦汤药味,崔氏不坐,站在门槛处冷笑说:“大嫂这意思是我说瞎话了?方才吃饭时,晋川屁股挨着凳子疼得跳了起来,捂着腚不吭声,饭都只吃了半碗!要是他让侄媳妇打出个好歹来,我可不愿意!”
江夫人闻言脸白了几分。
晋川是个皮实的孩子,要是被打成这样,那说明儿媳确实下了狠手,想想她那一脚就能将世子爷踹飞的力气,江氏的冷汗都下来了。
“你莫要着急,我这就让人把忆安叫来,有什么事当面说清楚,要是她不对,我让她给你道歉。”
一想到大侄媳妇那利索的嘴皮子,崔氏心里有些发怵,忙道:“大嫂,我敢让她道歉么?她一天天提刀踹人的,就算大嫂今天按着她的头给我道了歉,明天说不定她就变本加厉打回来了!”
江夫人动了动唇,不知该说什么,孙妈妈皱着眉头低声对她说:“太太,不是我多嘴,太太眼里看大少奶奶是个好的,我却觉得这倒是大少奶奶的作风,谁敢惹她!”
想起上回到她院里教规矩,却被她指使高嬷嬷抓了她一脸血印子的事,她就来气。
江夫人看了看来讨公道的妯娌,再想想孙妈妈的话,只怕将儿媳叫来了,她脾气大,再与四太太吵起来,弄得家宅不合,再遭人说嘴。
江夫人想了想,说:“凡事总有个缘故,不可能没有缘由就打了起来,弟妹可问过晋川,忆安到底为何打他了?”
崔氏冷冷一笑,撇着嘴说:“还能为什么,她不识字,晋川笑话她一句,就被她狠狠打了一顿!”
江夫人大吃一惊,抿嘴沉闷地咳嗽了一阵。
儿媳自小在乡间长大,没读过什么书,堂弟嘲笑她在先,她生气揍了人,也是有情有可原的,只是她毕竟是大嫂,下了重手打人也是不对的。
崔氏暗暗翻了个白眼,道:“大嫂,我不敢受大侄媳妇的道歉,不过,这事大嫂也不好处理,毕竟你是她的亲婆婆,今日罚了她,她再生你的气。我看要不还是让三嫂来评评理吧,她做错了事,总不能就这样轻飘飘揭过。”
江夫人不想把事情闹大,忙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说:“弟妹不要着急,也别生气,媳妇有做的不好的地方,我来给她赔礼。”
三弟妹打理一府中馈,行事向来严格,小厮丫鬟犯了错都要打板子的,儿媳做错了事,少不得要跪祠堂,长媳打晋川的事,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外传不宣扬,不伤了一家人的和气才好。
崔氏抿了抿嘴没说什么,江夫人看她脸上的怒气少了几分,忙让夏荷取了一包五十两银子并两瓶活血化瘀的红花油来,送给了崔氏,让她给晋川请个大夫瞧瞧身上的伤。
崔氏心中窃喜接了银子,嘴里却道:“毕竟是一家人,这事就先这么着吧,我也不追究了。不过有一件事还要告诉大嫂,三嫂昨日跟我说,外院里小厮的月银还没发,她愁了两天了。三嫂操持一家子的事,忙得脚不沾地,看她这样操心劳累,为银子的事发愁,我干着急,却帮不了什么忙,这银子我不要,先替三嫂把外头的月银发了吧。”
内院主子丫鬟的月银的账目单有江氏来管,外院月银的帐原是谢氏管的,她平时没来过月华院,也没说过这事,江夫人不知道她的难处,听崔氏这样说,她哪能让她把给晋川看伤的银子送出去,便忙道:“那怎么行?这银子是给晋川的,你且拿着。我身体不好,帮不了府里什么忙,三弟妹劳苦功高,以后外院的月银也走我这边的帐吧,别让她太受累。”
崔氏喜得合不拢嘴,揣了银子拿了红花油,临走时忽然想到了姜忆安,脊背莫名一冷。
要是拿银子的事让她知道了,她该不会来找自己算账吧?
崔氏忙清了清嗓子,道:“大嫂,我看这事就算翻篇了,你也不用告诉晋远他媳妇了,以后咱们还是和和气气的,都好好过日子。”
江夫人点头道:“弟妹放心吧,我知道。”
崔氏揣了银子高高兴兴走了,先去谢氏的锦绣院报了信,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
入夜时分,静思院的卧房里灯烛悠亮。
姜忆安刚沐浴过,穿了身杏色的寝衣蹲在榻沿旁磨刀,她这些杀猪刀几日不用会锈,需得时常磨一磨。
铿锵的磨刀声一声响过一声,碧月端着茶进来时,看见大少奶奶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杀猪刀,心里一紧头皮发麻,吓得咬紧了唇。
姜忆安低头磨着刀,吩咐她说:“把茶放桌上吧。”
碧月捧着茶放到桌上,勉强挤出个笑问:“天色这么晚了,大少奶奶磨刀做什么?”
姜忆安屈指弹了下刀刃,清脆的嗡鸣在室内回响。
她提着杀猪刀起身,脚尖一勾踢开了箱盖,将刀抛到箱子里,坐在桌边喝茶。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府里保不住有贼人,有刀防身总是好的。”
她随口一说,碧月的脸色却白了几分。
这时门外响起沉稳的脚步声,贺晋远大步走了进来,碧月心里莫名一慌,低头行了个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贺晋远自跨院的小书房回来,手中还捏着一本蓝皮的册子。
姜忆安的陪嫁里,只有一本蓝皮的春宫册,那册子没什么好看的,早让她扔箱子底了,这会儿看到贺晋远又拿了本蓝皮的书,便上前接过来他的书说:“夫君,你拿它做什么,我箱子里有呢。”
贺晋远长指搭在腰封上,正要解开外袍,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这本书与那本不同,你看看。”
姜忆安翻了几页,见那上面都是大字,没有什么图画,果真与那圆房的书不一样。
不过这上面虽有几个是她认识的字,但大多数的字都与她面生得很。
小时候娘亲在世时,亲自教她认过字的,只是刚读了几个月,娘亲的身体不好,读书的事便不了了之,后来去了清水镇,那里的女孩儿都是不读书的,她操着杀猪刀跟着叔父杀猪卖肉,自然也就没再读过了。
一看到这些大字,她就头晕眼花想睡觉。
她兴致缺缺地翻了几页便扔到了一旁,道:“这有什么可看的?没什么意思。”
贺晋远沉默了一瞬。
今天她在锦翠园读错了字,惹得堂弟笑话,女子虽不必科举入仕,但多读些书总会增长见识,若是以后她离了国公府自立门户,会读书识字,会理账认契,也不会让别人骗了去。
只是他如今双目已盲,没有办法教她认字,若是她有兴致学习,他可以为她请个老师来。
“你可想读书?”他温声道。
姜忆安打个大大的哈欠。
白日在锦翠园捉鱼捉猫傍晚才回来,本已经有些累了,深更半夜的,哪有力气读书,还不够费脑子的。
她掀开床帐拉着他上了榻。
“太晚了,以后再说,夫君早些歇息吧。”
上了榻,她便往里侧一躺,拉过锦被盖在身上,接连打了个几个困意十足的哈欠,很快便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两人同榻而眠,她身上独特的清香近在咫尺。
黑暗中,贺晋远身姿笔挺而端正地躺着,如山石般一动不动。
过了不知多久,身边的人轻轻呓语几句,突然抱着被子滚近了来,脑袋一扬枕住了他的胳膊,笔直修长的腿一抬,牢牢搭在了他的腿上。
光线晦暗的床帐,贺晋远僵默了许久,抬起大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长发。
他想,她不喜欢认字读书也罢,等和离以后,她离开国公府时,他派个信得过的人陪在她身边,护她一世无忧也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想着长媳被晋川笑话不识字的事, 江夫人一晚上没睡好觉。
早上起来,她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坐在椅子上喝汤药,贺嘉舒来院里给母亲请安,看到她脸色憔悴, 身子似乎愈发不好了, 秀气的眉蹙了起来。
“舒儿, 快过来, 我正有事要跟你说。”江夫人看到她站在门槛边, 便把药碗搁在桌子上,招手让她进来。
贺嘉舒走过去坐到母亲身旁,端起药碗,轻轻吹凉了递到她手旁, 道:“娘今天好些了吗?”
江夫人捂唇闷咳了几声。
她这身体一日比一日差,常常感觉胸闷气短喘不过来气, 浑身没劲儿懒怠走动,喝了汤药也不顶用, 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不过,怕女儿忧心,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说:“好些了,只是早晨会咳嗽几回, 喝了药就没事了。”
贺嘉舒垂下长睫点了点头,轻声道:“娘要与我说什么事?”
江夫人默默思忖了一番。
长媳不会读书认字,自然也不会看账算账, 长子的眼睛不好,女儿再定亲嫁人不过是这两三年的事。
她这个做婆婆的体弱多病有心无力,只想尽早将她名下的铺子田产交于长媳打理, 盼着她能守住家产,与儿子早日诞下子嗣,如此,她也就安心了。
江夫人拉着女儿的手,脸色十分发愁:“娘没想到你大嫂是个大字不识的,她不识字,就没法管账,这可怎么办呢。”
贺嘉舒微微拧起眉头,亦不知该如何是好。
国公府的姑娘们,自小都要学习认字读书的,也要学着管账,为出嫁以后打理婆家中馈做准备。
不过,她不想再定亲,也不想嫁人,至于打理家产什么的,她更没什么兴趣。
江夫人眉头拧紧,一时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孙妈妈在旁边插嘴叹道:“太太,大少爷自小就有学问,还是状元呢!别的不说,单就大少奶奶大字不识几个这一点,就远远比不上大少爷先前的未婚妻,两人差了这么多,这日子也难过到一块去。”
江夫人抿紧了唇,觉得孙妈妈这话有失偏颇。
这桩婚事原是有些仓促的,起先她是有这个顾虑,可这些日子她旁观瞧着,长子长媳在一起,没有红过脸也没有吵过架,两人和和睦睦的,没有什么不合的迹象。
可孙妈妈是她的奶娘,她的话从来都是有道理的,江夫人想了想,道:“妈妈说,这该怎么办?”
孙妈妈揣着双手端坐着,拔高了声调说:“先前老身给太太说过,太太怎地忘了?过些日子,给少爷纳一房知书识礼温柔贤惠的妾室就是了。”
江夫人忙摇了摇头道:“这个法子不妥,以后再说吧。”
孙妈妈不悦,冷脸喝了口茶。
江夫人面露难色,贺嘉舒想了想,轻声道:“娘,要不,我教大嫂认字吧。”
话音方落,她的丫鬟兰馨便急忙道:“太太,小姐天天都要翻阅古籍,最近还在抄《药经》,晚上有时候熬到子时才睡,已经很累了,要是再教大少奶奶认字,小姐得多辛苦啊。”
听兰馨这样说,江夫人仔细看了看女儿的脸,似又清瘦了一圈,不由心疼地叹了口气。
自与将军府的徐二公子退婚后,女儿性子越发孤僻,总是呆在院里读那些古书,最近为了姐姐能安胎顺产,又抄起了《药经》为她祈福,连院子都极少出来了。
江夫人道:“不管是读书还是抄经,都不能熬夜啊,仔细累坏了身子。”
贺嘉舒垂下眼帘,没说什么,只是道:“娘,大嫂的事,你先不用担心了,等我为姐姐抄完祈福的经书,就去教大嫂识字吧。”
江夫人怜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如今长女在婆家过得不错,长子也成婚了,她只剩一个心愿,就是她的小女儿能早日定上一门好亲事,嫁个好婆家。
到了用饭的时辰,大厨房的刘娘子来月华院送早饭。
早饭有一盅红枣参汤,甜津津的滋味很好,江夫人让刘娘子端着汤去静思院,叮嘱道:“给大少奶奶送去,就说是补身子的,让她多喝些。”
孙妈妈坐在她对面用饭,闻言搁下了手里的筷子,拧眉道:“太太,大少奶奶进了门,也不知道每天来你院里晨昏定省,你还要打发人给她送参汤去,何必呢?让她来喝不就是了。”
孙妈妈语气里有些埋怨,江夫人知道方才没应下给长子纳妾的事,她心情不好,便忙解释道:“妈妈,是我不让媳妇来请安的,晋远眼睛不好,得需要她照顾,我就没让她来回跑。”
孙妈妈冷笑扯了扯唇,“大少奶奶没嫁进门时,少爷也是这样过来的,用得着她寸步不离地守着吗?我看,分明是大少奶奶乡野长大的不懂规矩,看太太好性儿,不让她请安她就不来了。真正懂规矩的大家闺秀,怎么会连这点孝敬长辈的礼节都不懂?”
江夫人给她夹了一只蟹肉包,劝道:“妈妈别生气了,媳妇虽在乡野长大,没读过什么书,却是个极好的姑娘,什么请安不请安的,不用走这些虚礼,只要她与晋远好好的,我就安心了。”
~~~
静思院中,姜忆安才从榻上醒来。
她不用去婆母院子里请安,贺晋远也从未催促过她早起,这些日子她也随性,每天睡到天色大亮再起床。
一觉睡得充足,气色也好,她顶着凌乱的秀发坐在榻上打了个哈欠,听到贺晋远从次间走了过来。
“娘子醒了?”隔着撒花红帐,他温润磁性的嗓音传来。
姜忆安弯唇一笑,掀开床帐下了榻。
他今日穿得还是黑色的锦袍,黑色缎带覆着双眸,身姿笔挺地立在距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清隽白皙的脸朝着她的方向。
姜忆安笑眯眯看了他一眼,转到屏风后,一边换着衣裳,一边问他,“夫君,什么时辰了?”
贺晋远估摸了一下时间,道:“大约辰时了。”
话音刚落,屏风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贺晋远心头微微一惊,正要问她发生了何事,却听到衣裙窸窣作响,她急急忙忙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夫君,昨天你钓来的鱼养在荷花缸里,忘了盖上罩子,不会让猫儿偷走了吧?”
贺晋远沉声道:“娘子不必担心,鱼儿都在。”
听到这话,姜忆安才放下心来。
昨日去锦翠园捉了野猫,今日要是没事的话,她还打算去的,等把整个国公府的野猫捉完,这件事才算大功告成。
换好衣裳,她坐在绣凳上对镜梳着头发,碧月捧着茶走了进来。
“大少爷,请您用茶。”
她迈着步子缓慢地走近,经过贺晋远身侧时,步子又慢了几分,衣袖笼着的浓郁香气若有似无地飘散。
姜忆安从镜子里看到她慢慢走路的样子,像腿脚伤到了似的,便关切地问她:“碧月,你的腿受伤了?”
碧月神色一滞,摇了摇头说:“大少奶奶,奴婢没有。”
姜忆安奇怪地看着她,“那你怎么走路慢慢吞吞的?”
碧月心虚地低下头,想了想,说:“奴婢可能昨天走路多了,脚有些酸。”
姜忆安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几眼,还没开口,贺晋远突然道:“既然累了,就先回后罩房歇着吧,以后没有吩咐,不要到屋里来伺候了。”
姜忆安看着他微微一怔。
嫁进来这些天,她这夫君神色一直淡淡的,从没发过火,这次说话的语气分外严厉,竟有些动气的模样。
碧月也有些愣住,咬唇看着姜忆安,道:“大少奶奶,我”
姜忆安想了想,道:“大少爷让你去歇着,你就去歇着吧。”
碧月不甘心地揪了揪衣袖,低头退了出去。
贺晋远负手站在室内,脸色依然如罩了冷霜,姜忆安拢着头发走过去,瞪大眼睛仔细打量了他几眼。
“好端端的,夫君怎么生气了?”
贺晋远默然片刻。
国公府丫鬟仆从众多,他目盲之初,母亲也曾差人到过他的院子伺候,那时也有像碧月这种心术不正的,都被他打发了出去,自那之后,他便只允许两个小厮守着。
过了一会儿,他拧眉沉声道:“娘子,我不习惯丫鬟进屋伺候。”
想起之前他身边只有南竹与石松两个小厮,这院里确实是没有一个丫鬟的,姜忆安便也能理解他这点古怪的脾性。
不过孙妈妈特意把人送到这里来,显然别有用心。
她本想多留碧月一段时日,看看孙妈妈到底想做什么,如此以来,只能先依照他的意思打发出去。
她简单梳洗了一番,静思院已摆好了早饭,刘娘子也端着红枣参汤来了。
“我去大太太院里送早膳,太太让我给大少奶奶端来的,参汤还热着,大少奶奶趁热喝了罢。”
姜忆安笑着让她将参汤放下。
昨日贺晋远钓了鱼,她养在了水缸里,现在刘娘子来了,便让她提着鱼到厨房去,中午做些清蒸鱼来。
刘娘子道:“大少奶奶,这鱼是在小厨房做,还是大厨房?”
她这样问,是有缘故的。
国公府除了老太太有小厨房,大房、二房、三房、四房与剩下的小辈都吃公中的大厨房,这小辈中只有一个例外便是贺晋远。
老太太单设小厨房,是因为她喜欢清净礼佛只用素斋,不便与众人一起用饭。
二房的二老爷双腿残疾,素日不出院子,本想用小厨房,国公爷却没同意。
而三房谢氏管着一府中馈,有时候事务繁忙来不及用饭,老太太体谅她辛苦,曾想单独让她设小厨房,国公爷也没点头。
独有贺晋远自三岁启蒙读书时,因身体有些孱弱,国公爷便让人在跨院给他设了小厨房,请来的还是从宫里退下来的御厨,专为他做吃食调养身体。
只是,自从双目失明后,贺晋远清减了不少,用饭也少了,那小厨房也渐渐不再用了。
要不是刘娘子忘了那小厨房已经闲置,突然提起了这件事,连他也几乎忘了。
姜忆安更是不知道,因她嫁进来以后,每日都是大厨房差人来静思院送早膳的。
刘娘子说完,突然想起了大少爷没再用那小厨房,便不好意思地笑道:“是我忘了,我这就拿鱼回大厨房,只是还要请示大少奶奶一句,这么多鱼,今天是单做一条,还是三条都蒸了?”
这鱼肥得很,一条得足有两三斤重,先蒸一条也足够吃了,不过,鱼钓来就是为了吃个新鲜的,连日吃就没意思了,姜忆安对她道:“都清蒸了吧,一条送这院里来,另外两条给大太太院里送去。”
刘娘子道了是,姜忆安让香草从抓了把铜钱赏给她,刘娘子却急忙摆了摆手,道:“静思院在大厨房的一应花销都是从大太太账上划的,大少奶奶不必再另给我赏钱。”
她不要赏钱,姜忆安便让香草拿了一包栗子糕塞给刘娘子,谁道刘娘子却是个有些执拗的,栗子糕也不要,提着鱼告退走了。
姜忆安与贺晋远坐下一起用饭。
两人的早饭还是之前的份例,姜忆安正大口大口吃着豆腐皮包子,却忽然听到他道:“这些早饭,娘子用得可还习惯?”
他用饭时极少说话,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姜忆安抬眸看着他,微笑道:“挺好吃的,我不挑食。”
贺晋远思忖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温声道:“娘子喜欢吃蟹酿橙吗?”
那是小厨房的拿手手艺,将蟹肉蟹黄合在橙子里蒸,酸甜咸香俱全,十分可口,妹妹嘉月未出阁前,最喜欢他小厨房的这道菜。
若她也喜欢的话,他便重新启用小厨房。
姜忆安小时候也吃过,她娘还在时,因她夸了几句蟹酿橙好吃,便常让厨房给她做。
“喜欢,夫君也喜欢吃吗?”
她说着话,给他盛了一碗红豆粥,自己则端起婆母打发人送来的那碗红枣参汤,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尽了。
喝完舔了舔唇,她还有些意犹未尽,笑眯眯叹道:“娘想得可真周到,她怎么知道我也爱喝红枣参汤的?”
贺晋远静默了一瞬,长指紧紧捏住调羹,不知该说什么,便微微别过脸去,没有作声。
红枣参汤,是为她调养身子,有助备孕的。
而他们以后不会长久,所以这汤,不会派上用场。
~~~
将近午时,大厨房中,刘娘子得了姜忆安的吩咐回去后,先将一条鱼上灶蒸了,另外两条养在桶里,等下一锅再蒸。
厨房里管面点菜食的几位厨娘都正忙活着,柳姨娘的丫鬟玉钗来了大厨房。
因柳姨娘今晚忽然想吃黄焖鱼了,便打发她来大厨房吩咐一声。
到了厨房,玉钗在椅子上坐了,摇着扇子吩咐道:“现在就做好,等会姨娘要用的,我直接带走。”
大厨房的管事周娘子不在,刘娘子有些为难。
大厨房走公中的帐,每日的菜都是写在单子上的,厨娘按照菜单来做各院的份例,偶有主子另外要菜也是有的,不过要把用菜使的钱补上。
刘娘子看玉钗斜眼打量着灶房,没有拿银子的意思,便道:“姑娘,一条黄鱼要一百个钱,这钱是先记在姨娘账上,还是姑娘给现银”
她话未说完,玉钗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着她道:“刘三家的,姨娘让你做鱼是看得起你,一百个钱你还要记在姨娘的账上,这话亏你好意思说得出来。”
先前柳姨娘打发人来要东西,都是与周娘子说的,今日周娘子不在,刘娘子才上前接待柳姨娘的人,不曾想玉钗上来就这样指责,一语把她说得面红耳赤,嗫嚅着说不出什么来。
刘娘子低了头不做声,厨房另几个厨娘也放下手头的活走了过来,赔笑劝玉钗不要动气。
“姑娘坐下喝口茶,消消气,姨娘的吩咐就是世子爷的吩咐,我们岂敢不听的?”
众人笑劝伺候着,玉钗火气小了些,坐在椅子上喝了两口茶。
有个与刘娘子关系好的,拉了她到一边低声劝道:“刘三家的,你这么较真做什么,厨房里现有鱼,反正大太太也用不了两条,给柳姨娘做一条不就是了,谁不知道大太太不受世子爷待见,还是个性子软的,根本不会计较。再说,大太太身体又不好,世子爷喜欢柳姨娘,大家都说这以后的世子夫人是柳姨娘没跑儿了,你脑子灵活点,有奉承姨娘的机会还不抓住?”
刘娘子闷不吭声,玉钗瞧见了那桶里的两尾活鱼,指着其中一条大的,斜眼瞧着她说:“刘三家的,就用这条给姨娘做黄焖鱼吧。”
刘娘子忙摆手说:“姑娘,那可不行,这是大少奶奶吩咐过的,要给大太太做清蒸鱼的。”
一语落下,方才私下劝过她的厨娘直摇头,这刘三家的是个榆木脑袋,方才她说的那番话成了耳旁风,她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玉钗消下的火气登时又涨了起来,冷笑着道:“这么说,今天这鱼你是不想给姨娘做了?”
刘娘子闷闷低着头,却小声道:“姑娘,账还是要记得啊,这是规矩,大太太每次都记账的。”
她声音却小,在场的人却都听见了,玉钗气得脸色红胀,双手叉腰朝地上啐了一口。
“刘三家的,你不把姨娘放在眼里,世子爷你也不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刘娘子忙摇了摇头,正要分辩时,厨房的大管事周娘子来了。
她一看便明白了事由,先是皱眉瞥了一眼刘娘子,又对玉钗笑道:“玉钗姑娘别动气,不就是一条鱼吗?别说是鱼了,就是鱼翅,只要姨娘想吃,大厨房就会立刻做出来。”
她拉着玉钗去了隔壁的舍房喝茶,另指了个厨娘现去买鱼做鱼,不到两刻钟,黄焖鱼做好了,玉钗提着食盒回了秋水院。
柳姨娘看她撇着嘴回来,便道:“怎么了?”
玉钗冷笑着说了大厨房里的事,道:“姨娘,就算是大太太的鱼,姨娘要吃,大太太也不能说什么,那刘三家一心向着大太太,真是个不识抬举的。”
柳姨娘慢慢抚摸着怀里的狸奴,亦冷笑说:“你这话错了,今时不同往日,大少奶奶进了府,有了为她出气的儿媳,也不像以前那般了。”
玉钗不解,柳姨娘看了她一眼,说:“小姜氏在我的院里大闹,世子爷还挨了她一记窝心脚,要搁以前,江氏早就亲自来这里给我与世子爷赔礼道歉了,可你看看,自从上回她打发丫鬟来送了膏药,还惹了世子爷生气,到现在她却像没事人似的,根本没来秋水院。”
玉钗有些慌,若真是这样,瞧那大少奶奶不省事的样子,以后秋水院会不会再遭殃?
“姨娘,那可如何是好?”
柳姨娘弯唇轻笑了笑,淡定地说:“慌什么?再大的浪也翻不过天去,只要世子爷的心在这里,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她睨了眼桌上的黄焖鱼,没动筷子,而是出神地想了一会儿,亲自拿了壶酒过来,吩咐玉钗把鱼和酒都装到食盒里,道:
“去给世子爷送去。”
~~~
贺世子本在秋水院躺了两天养伤,今日伤好了便呼朋唤友在外院的英武堂射箭消遣。
众人设了赌局,谁的小厮射中箭靶便赢一百两银子。
一个小厮鼓腮瞪眼铆足了劲拉弓射箭,谁料箭刚飞出去不到三尺便软绵绵落地了,有人调侃道:“你小子架势摆得倒足,原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众人哄堂大笑,贺世子一口酒险些喷了出来。
笑声传到院墙外面,隔着一扇门,玉钗把酒与鱼交于了外面的小厮。
小厮二话不说接了,送到贺世子面前,道:“是柳姨娘给世子爷送来的。”
贺世子很受用,提筷子夹了块鱼肉吃,正吃着,吴公子凑过来倒了杯酒,细细品着酒的滋味,道:“世子爷,还是你这妾室会疼人。”
贺世子微笑不语。
吴公子道:“世子爷,听说前儿你被你那儿媳妇踹了一脚,当真有此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贺世子黑了脸色,咬牙闷喝了口酒,“不知死活的东西,改日我一定教训她一顿。”
吴公子听他这样说,便知这件事是真的,笑说:“依我说,归根结底还是你那正妻的不是,现如今国公爷不在家,这国公府都是你说的算,不若趁现在立立你世子爷的威严,好让小辈们知道该怎样敬重你。”
在外院喝完酒,贺世子去了柳姨娘的院子。
刚进了里间,却见她一双眼红通通的,似刚哭过的模样。
“怎地了?”贺世子抬起她的脸,看到她面上还有泪痕。
柳姨娘轻轻抽泣了几声,用帕子掩着唇,说:“没事,是我自己闲来无事胡思乱想,落几滴泪罢了。”
一语未了,玉钗掀帘进了屋子,道:“世子爷,姨娘受委屈了!姨娘担心您在外头空着肚子喝酒,特意让大厨房给您做一道黄焖鱼,谁知道那厨房里的鱼是大少奶奶的,说要给大太太送去,无论如何不肯给您做!奴婢好不容易求了厨房的人,这才另外买了鱼做的,姨娘因为这件事,哭了半天了!”
“好,这就是江氏娶回来的儿媳妇,她们真是天大的胆子,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贺世子冷笑几声,抬脚去了江夫人的院子——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1:
姜忆安(暗中观察静思院中除了香草以外的丫鬟):哼,孙妈妈这个老货把人送到这里来,难不成是安插了她的眼线?且让我好好看看,她们到底想做什么!
贺晋远(沉默许久,扶额苦笑):原来娘子对男女之事真得一点儿不懂。
小剧场2:
香草:小姐,不好啦,孙妈妈又嚼舌根了!
香草:小姐,不好啦,柳姨娘又作妖了!
香草:小姐,不好啦,世子爷又要找事了!
香草:小姐,不好啦,四太太……
姜忆安(磨刀霍霍,认真思考):极品太多,我先从哪一个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