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撵走孙妈妈!
月华院中, 江夫人喝完了药房刚送来的汤药,正打算去里间躺着歇息时,夏荷忽然快步进了屋,神色紧张地道:“太太, 世子爷来了, 已进了院门, 看着脸色不大好。”
江夫人微微愣住, 迟疑了片刻, 还是扶着她的手起身,走出房门去迎世子爷。
外头风大,江夫人头疼不能吹风,便站在廊檐下等着。
贺知砚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见她只躲在阴凉的地方,不肯多上前一步接他, 心头的怒气更盛。
“江氏,你现在是越发得寸进尺了, 连一道鱼都要与柳氏计较!打谅我上次没跟你计较,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
江夫人被他骂得愣住, 嗫嚅着嘴唇不知该说什么,孙妈妈听见吵嚷声从厢房走了出来, 忙道:“太太,你怎又惹世子爷生气了?快给世子爷说几句软话,让世子爷消消气。”
江夫人看了看孙妈妈, 又看了看贺世子,抿紧了唇没有吭声。
孙妈妈急得低声催她:“太太,快给世子爷道歉呀。”
江夫人白着脸站在廊檐下, 却迟迟没有开口。
要搁以前,一看到世子爷发火,孙妈妈劝上几句,她就会好声好气地给丈夫赔几句不是,伺候他在屋里歇息,再拿些银子给他出去吃酒。
可今天,她却不想再这样了。
贺世子冷哼一声,负手站在她面前,等着她道歉之后,再拿三千两银子给他。
谁知江夫人咬唇看着他,忽然说:“我这些天连见都没见过世子爷,也没有与柳姨娘争什么鱼,如何又惹到世子爷了?”
贺世子脸色阴沉如墨,登时又怒了起来,道:“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明明欺负了柳氏,还装不知道呢!你要再这样,没个正妻的气度,嫉妒容不下柳氏,我就马上写一封休书休了你!”
听到他提起休妻,江夫人心头一惊,脸上的血色几乎刷得褪尽。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唇嗫嚅几下却说不出话来,突然身子一歪朝前栽去。
夏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才没让她倒在地上。
贺世子在月华院发火,伺候在江夫人身边的几个丫鬟大气都不敢吭一声的,现下她惊惧之下晕倒了,丫鬟们便也顾不上什么,赶忙上前去搀着她,一声声急唤着“太太、太太”。
贺世子也被这意外吓了一跳,急忙探手去试她的鼻息,见她气息十分微弱,脸色也跟死了似得泛着青白,慌得大喝道:“快去请大夫来!”
不一会儿,冯大夫提着药箱来了。
江夫人躺在榻上,面色依旧白得像纸。
他凝神给江夫人诊过了脉,对等在一旁的贺世子道:“太太是一时急火攻心出现了晕厥之症,没有性命之忧,我给太太扎一针,太太就没事了。不过,太太身子本就病弱,以后莫要让她再受刺激才是。”
冯大夫在人中扎了一针,江夫人慢慢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只是看到丈夫还在眼前,她嘴唇动了几下,便又闭上了眼睛,不想再说一句话。
见她醒来,却对自己置之不理,贺世子脸色霎时黑如锅底,不待片刻便起身拂袖而去。
不过走了几步,他又折返回来,狠声对她道:“以后管好你和你那个不省事的儿媳妇,别给我添堵,再有一次,我不会就这样轻易揭过这事。”
待贺世子走了,孙妈妈脸上一喜,忙道:“阿弥陀佛,太太晕倒真是因祸得福,世子不提休您的事了,您这就放心吧。”
江夫人双眼无神地盯着帐子顶,喃喃道:“妈妈,是真的吗?”
孙妈妈道:“那岂能是假的?你晕倒时,世子爷还着急请大夫来,一日夫妻百日恩,世子爷心里有你呢。”
江夫人抿紧了唇,眼神黯淡无光。
是真的吗?她不再相信了。
当年嫁给他时,也曾夫妻恩爱过三年,可后来柳氏挺着肚子进了国公府,他的心便一日比一日远了。
她忍下万般委屈无奈,温顺谨慎服侍他。
熬着熬着,长子读书越发有出息,竟连中三元,他这个当爹的脸上有光,待他们也好了一些,还常来她的院子坐一坐。虽不算亲近夫妻,却也不至于冷脸相对。
可自从长子双目失明后,一切又变回了原样。
她不知怎么就病了起来,身体越来越差,他对他们也越发冷眼相待,冷漠至极。
江夫人眼里的泪大颗大颗落下,孙妈妈揣着双手站在一旁,连声劝道:“太太,说来说去,都是大少奶奶此前做的不妥,让世子爷生气了。只要以后你还像之前那样,严加管束大少奶奶,再好好伺候世子爷,世子爷便不会为难你的。”
话未说完,屋外响起有力的脚步声,转眼间,姜忆安大步跨进门槛走了进来。
孙妈妈拧眉看了她一眼,悻悻闭上了嘴。
姜忆安面无表情经过她面前时,心中冷嗤。
这个老货,越发过分了,明里暗里在婆母面前说她坏话,若是婆母心底不够良善,早就被她挑唆着整治她这个儿媳了!
孙妈妈绷紧着脸心中忐忑,也怕姜忆安听到她那些话会生怒打人,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便找了个借口先走了。
姜忆安在榻旁坐下,看着江夫人面无血色惨白如纸的脸,暗暗叹口气,说:“母亲怎么晕倒了?”
江夫人被贺世子扬言休妻吓晕过去的事,是夏荷悄悄打发了秋菊去静思院传的信儿,但其中原因,她们谁都不敢说。
江夫人也不想告诉她,生怕她一气之下去找世子爷算账,再闹得不可开交,便勉强笑了笑道:“忆安,我没事,这是老毛病了,躺几日就好了。”
姜忆安没再多问,只是道:“娘你别多想了,先好好睡一觉吧。”
待婆母闭眼睡下了,她便出了里间去找夏荷,道:“方才可是公爹来威吓婆母了?”
夏荷微微一惊,不知大少奶奶是如何猜出来的,但见瞒也瞒不过去了,便索性与她说了实话,“是因为吃鱼的事,世子爷来给柳姨娘出气,扬言要休了太太,太太吓昏了的。”
姜忆安烦躁地按了按眉心。
果然不出她所料,又是柳氏借机生事,那个混账公爹又来教训婆母了!
若她嫁得是这种狗屁不如的丈夫,早一脚把他踹飞了,偏偏婆母被公爹拿捏住了,一句休妻就能将她吓得晕倒!
夏荷看了看四周无人,孙妈妈也没在这里,便忍不住将先前四太太来找大太太的事说了,“四太太说是川少爷笑话大少奶奶不识字,大少奶奶打了川少爷,大太太赔了她五十两银子。”
姜忆安眼神震动,气极反笑!
五十两银子!这可真是一个敢要,一个敢给!
这还是这样一桩小事,婆母为了息事宁人,就给了四婶崔氏这么多银子,也不知她嫁进国公府这么多年,吃了多少暗亏贴了多少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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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静思院,姜忆安没心情到屋里坐着,便双手抱臂坐在廊檐下的台阶上吹风,许久都没有说话。
贺晋远一直沉默着负手立在她身边。
他没有开口问她为何生气,心中却已有了隐约的猜测。
过了许久,他突然听到她冷笑一声,说:“夫君,你知道吗?我娘还在的时候,曾打算休了我爹的。”
贺晋远微微怔了片刻,缓步走到她身畔坐下。
成婚已有一段日子了,这是她第一次同他提起她年少时候的事。
姜忆安出神了一会儿,托腮看着他清隽的侧脸,淡淡笑道:“我娘最是大胆,要穿最漂亮的衣裳,要骑最好的马,她出去打马球时带着我,整个球场的人都会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娘儿俩。”
贺晋远没有作声,伸出大掌,轻轻握住她柔韧的纤手。
岳母他未曾见过,但听她这样回忆,他便知道,那一定是个如她一般英姿飒爽的女子。
“自我记事起,祖母常与我娘吵架,嫌她太骄纵,嫌她不够贤惠孝顺,还嫌她没有生下儿子。后来我爹在外面有了外室,也就是我现在的继母,那时继母已经生下了我那两个蠢货继妹和弟弟,我娘便打算休了我爹。”
姜忆安微微弯了弯唇,叹气说:“我原以为我和我娘要离开姜家过好日子了,谁知道我娘却突然生了一场重病,没有来得及休了我爹就走了。”
贺晋远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惟有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姜忆安却冲他一笑,沉默着出了会儿神。
嫁进来这些日子,她能感受得到,婆母对她这个儿媳很是疼爱,也很是维护,就像自己的亲娘一样。
不过,婆母的性子却与母亲大相径庭,她必须得想个法子,让婆母尽快立起来才行。
只要自己立起来了,别说害怕什么休妻,这整个国公府的人,都得对她恭敬三分,谁也不敢随意欺负了她去。
贺晋远亦沉默了许久。
自他记事起,父亲便喜欢带着二弟玩耍,也多住在柳姨娘的院子,极少与母亲到一处去。
他常看到母亲藏起来偷偷抹泪。
三岁时,他启蒙读书,不出一日便将整篇《千字文》倒背如流,先生夸他十分聪慧,祖父也对他寄予厚望,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读书之余,他有时会到母亲的院子里看一看。
从那时起,他看到父亲会难得耐心地陪母亲用一顿饭,而母亲的脸上也会偶尔露出笑容。
于是他一心扑在学业上,愈发努力读书,十五岁便接连中了举人、解元,母亲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直到十八岁中了状元那年,他意外瞎了双眼,这一切戛然而止,所有的一切,又回到了从前,甚至比从前更糟。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姜忆安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石阶,正思忖着先从哪里入手帮婆母时,碧月端着两盏清茶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藕粉色的半袖,头发梳了个高耸的圆髻,发间簪着一朵粉色的茉莉花,味道馨香扑鼻。
姜忆安纳罕地看她一眼,觉得她今日格外娇俏,身上的香味也很是浓郁。
“大少奶奶,请喝茶。”她柔声说着,暗暗看了一眼贺晋远,大少爷不许她进屋伺候,如今他与大少奶奶在廊檐下坐着,她没有不守规矩。
她送茶来得正是时候,姜忆安渴了,端起茶盏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在她喝茶时,碧月缓步绕到旁边,朝贺晋远盈盈一拜,柔和的嗓音捏的细细的,软声说:“大少爷,这是新泡的碧螺春,前人曾说,松花酿酒,春水煎茶,奴婢特意取的春末井水,用滚水煎了三道,少爷尝尝吧。”
姜忆安微微一愣,低头看了眼自己喝空了的茶盏。
碧月给她送茶十分寻常,怎么到了贺晋远面前,就又是念诗又是夸茶的?
贺晋远似是僵住,动也没动一下,声音似浸了寒冰,冷冷道:“不用,下去!”
碧月脸色有些羞窘,咬唇看了贺晋远几眼,捧着茶退了下去。
姜忆安看着她慢慢离去的背影,突然眼神一亮。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正缺个整治孙妈妈的由头,碧月就送到了眼前来!
她高兴地一拍石阶,侧眸看向贺晋远清隽的脸庞,突然附耳对他道:“夫君,碧月是不是在讨好你?”
贺晋远:“”
不是讨好,是勾引。
他沉默片刻,道:“娘子以为呢?”
姜忆安自顾自点了点头,道:“我觉得是在讨好你,这样就能获得你的信任,以后好当孙妈妈的眼线做坏事!”
贺晋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的娘子心思澄澈,不通男女之事,即便看出碧月别有所图,也不会往那方面多想。
他默然数息,温声道:“娘子打算怎么处置她?”
姜忆安细想了一会儿。
碧月原在锦翠园里看花草,是孙妈妈将她送到静思院来的,按理来说她在后园当着差,给静思院选丫鬟也不该选到她头上,这其中必然有猫腻。
想到这儿,她胸有成竹地道:“夫君等着,我这就去诈她一诈,看能审出什么来。”
她很快带着香草去了后罩房。
彼时碧月正在自己的屋子里调香粉,看见姜忆安忽然推门而入,唬了一跳,急忙把香粉匣子往抽屉里藏。
静思院的丫鬟少,不像别的院子几个丫鬟挤在一间屋子里休息,而是每人在后罩房都有一间单独的屋子。
那桃红是个沉默寡言不爱说话的,香草又是个哑巴,碧月乐得无人打扰,常关上了门呆在自己屋里,精心研制了香粉往自己身上抹,好吸引大少爷的注意。
看到大少奶奶突然进屋来,她慌慌张张锁上抽屉,站起来道:“大少奶奶有事吩咐我?”
姜忆安面无表情地睨了她一眼,拉开椅子往她面前坐了,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只盯着她不说话。
她的眼神利刃似的冰冷,碧月莫名想到了她铿锵有力磨刀的样子,冷汗都滴下来了。
姜忆安盯着她逐渐变白的脸色,道:“碧月,进了静思院,我就是你的主子,怎么处置你我说了算。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趁我现在还没动怒,赶紧坦白,我还能饶你一次。”
她话音方落,碧月便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来。
“大少奶奶,对不起,奴婢一心想要登上高枝,想留在大少爷身边伺候是我不该动这样的心思,求大少奶奶大人有大量,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姜忆安一愣,立掌示意她噤声,直白地道:“什么意思?你讨好贺晋远,是想留在他身边当姨娘?”
碧月面红耳赤,惭愧地点了点头。
似对她这个想法难以理解,姜忆安眉头拧紧,打量了她几眼道:“你又不是签了卖身死契的丫鬟,容貌身段也不错,还有会做香粉的手艺,以后能嫁人做正头娘子,为什么想当姨娘呢?”
碧月抿紧了唇,羞愧地说:“我娘说,世子爷那么偏宠柳姨娘,虽是个妾室,也是锦衣玉食享受不尽的,若是能给大少爷做妾,以后也能享受荣华富贵。”
姜忆安咬牙冷笑一声。
整个国公府,二房、三房、四房的叔父们没有一个纳妾的,惟有她那世子爷公爹纳了柳姨娘,带坏了府里的风气,连底下的丫鬟也有样学样,想当柳姨娘了!
说完这话,碧月身子也有些发抖,惟恐大少奶奶惩治她狐媚,不过姜忆安只是看了她一眼,没再追究她这个心思,而是道:“那你实话告诉我,孙妈妈为何偏把你弄到我院里来?”
碧月愣住,这话她是万万不敢说的,便忙道:“回大少奶奶,是我自己想来的,与孙妈妈无关。”
姜忆安冷冷一笑,握拳重拍了下桌子,道:“碧月,我不是好脾气的人,想骗我你得再掂量掂量,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实话实说,不然休怪我不留情面。”
碧月头皮一紧,只得老老实实道:“是我娘给孙妈妈送了二百两银子,还说以后要是我做了做了姨娘,再给孙妈妈五百两银子,孙妈妈收了银子,答应我娘把我送到了静思院。”
姜忆安冷笑勾了勾唇,与香草对视一眼。
香草愤怒地比划着,“孙妈妈竟背着大太太收了这么多银子,太过分了!”
碧月心里害怕,捂着脸抽泣起来。
这二百两银子也是她娘攒了一辈子的了,剩余那五百两,是给孙妈妈打的欠条。
她娘原是国公府的老人儿,退下后让她接管了在后园看花草的差事,可在后园呆着,一年到头见不到主子,根本没有出头之日,要是能做了姨娘,就像世子爷的柳姨娘那样,别说五百两银子,上千两银子也能有的,届时还给孙妈妈根本不在话下。
这下被大少奶奶发现了,她会被赶出国公府不说,她们娘俩的脸面都丢尽了,以后少不得会被人背后指指点点议论笑话!
早知如此,她不如安安分分在后园干好自己的差事,何必存这样的歪心思!
姜忆安扫了一眼捂着脸痛哭的碧月,沉吟片刻,道:“我说了会饶你一次,定然会说话算话,不过,你要按照我的吩咐去做,事成之后,我会给你留几分脸面,找个借口把你打发出去,这国公府我不会让你再留了,届时你出去自寻出路。”
碧月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待反应过来,千恩万谢地磕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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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这天一早,姜忆安去了月华院。
江夫人病倒在榻上好转了一些,她服侍着江夫人用完了药,说:“娘,今天怎么不见孙妈妈来?”
孙妈妈平素都在江夫人屋里呆着的,不过江夫人一病,她也称自己腰酸腿疼,说要回去歇着。
江夫人靠在榻上,温和的嗓音有几分虚弱,“妈妈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太好,在院里歇着呢,我这里也用不着她,就没让她过来。”
姜忆安笑了笑,看到桌上有一碗冬瓜筒骨汤,便道:“娘,那骨头汤给孙妈妈送去吧,让她老人家补补身子。”
儿媳心性大方,没计较妈妈以前那些管束她的事,江夫人十分动容,感动地握住了姜忆安的手。
“好孩子,难为你记挂着她。孙妈妈年纪大了,有时候说话做事未必周全,但她的心是好的,你心里不要与她置气。”
姜忆安扶着江夫人下榻起来走动走动,顺着她的意思道:“娘说得是。我闲下来时细想了想,这整个国公府里,再没有比孙妈妈好的了。孙妈妈陪伴了您这么多年,处处行得端走得正,一味赤胆忠心服侍您,从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也不敢越过您去。”
江夫人唇边含笑点了点头,姜忆安扶着她在明间的椅子坐下,道:“娘,我那天还看见妈妈的袖子都磨破了,也没换件新衣裳。她跟着您这么多年,经手的事应该不少吧,别的不说,单就不贪财不昧银子这一点,行事绝对是众人的楷模,比我娘家带来的嬷嬷强了不知多少倍!”
她把孙妈妈盛赞一番,江夫人也温声笑道:“你说得很是,孙妈妈确实是个这样的人,不藏私不贪财,行事端端正正的。”
话音未落,秋菊端着汤去而复返,对江夫人道:“太太,我去了孙妈妈的小院,院里锁着门,没见着妈妈,我听人说,昨天孙妈妈抹骨牌去了,今早还没回来呢。”
江夫人不相信,孙妈妈说是腰腿疼要回院里歇着,怎会去打牌呢?
她有些担心,正要让秋菊再去找一找,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周娘子哭天抹泪地跑了进来,朝地上扑通一跪,撕心裂肺地拍打着地面,哭喊道:“太太,我的银子都打水漂了,求您给我做主哇!”
这周娘子,就是碧月的娘,在国公府当差时还往月华院里送过花草,江夫人认得她。
“你先别哭,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娘子抹着泪看了姜忆安一眼,见她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便道:“太太,先前孙妈妈说能将我女儿送进二小姐的院子,在小姐身边当个有脸面的梳头娘子,我给了她二百两银子,还写了五百两的欠条,谁想孙妈妈是糊弄我的,骗了我的银子,把碧月送到大少爷大少奶奶院里去了!我问她要银子,她躲着不肯还我,我这才来找您来了!”
江夫人蹙紧了眉头。
阖府的下人都知道,在小姐院里当贴身一等丫鬟,是个不错的差事,光月银就比普通丫鬟多上一倍不止。
她给两个女儿挑丫鬟时,也费了许多心思,有擅长梳头的,有会厨艺的,也有会识字读书的,当初这些都是经过孙妈妈的举荐的。
可就算是个好差事,一年到头也不过一二十两银子的月俸,谁会花七百两银子做这笔不划算的买卖!
江夫人不太相信,“你空口无凭,我怎知你不是在污蔑妈妈?”
周娘子道:“太太,我有证据,我给孙妈妈打了五百两的欠条,我们一人一份。”
她说着,将欠条从衣襟里掏了出来,只见那欠条上写着一行字,还按着两个红指印。
江夫人狐疑地看着那欠条。
欠条不似作伪,但只有两个指印,也不能说明就是孙妈妈的,况且,她相信孙妈妈的为人,觉得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江夫人翻来覆去看了会儿欠条,脸上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皱眉看向姜忆安,道:“媳妇,你说这会不会是弄错了?”
姜忆安道:“娘,这个简单,把孙妈妈找来对质就是了,我相信妈妈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当面锣对面鼓,让妈妈与周娘子讲清楚就是了。”
江夫人打发人去找孙妈妈。
孙妈妈抹了一夜的骨牌,怀里揣着赢了的三吊铜钱,刚进了院门想补个觉,便被来找她的小丫鬟看见了。
小丫鬟道:“妈妈去太太院里吧,有事找你。”
孙妈妈打了个哈欠,浑不在意地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跟太太说一声我腿疼要歇着,今日就不过去了。”
小丫鬟催促道:“妈妈快去吧,周娘子告你的状呢!”
孙妈妈一听,脸色顿时变了,急急忙忙快步到了月华院。
周娘子一看到她进来,便从地上爬起来,抓着她的衣襟狠声问她要银子,“孙妈妈,你好黑的心,我攒了一辈子的银子都给了你,你倒是哄骗我!”
一屋子的丫鬟齐刷刷往两人看去,江夫人坐在上首,闻言也瞪大了眼。
孙妈妈脸色铁青,忙将她往一边推:“你糊涂了?好端端的发什么疯?我可没问你要银子。”
她打了一夜的牌,老脸泛黄,眼周挂着一圈青黑的圈,江夫人看到她这样,便知丫鬟说得不假,她果真赌牌去了,心里不由凉了半截。
孙妈妈还在与周娘子推搡,江夫人捂唇闷闷咳了几声,道:“都别闹了,静下来说话。”
周娘子住了手,孙妈妈拍了拍被她抓乱的衣裳,忙道:“太太,你别信她的话,她说的都是瞎话!”
江夫人扶着椅子的扶手,脸色愈发苍白,道:“那银子的事,妈妈到底该怎么解释?”
孙妈妈定了定神,绷紧的唇角笑了笑。
银子的事有欠条,赖不过去,但谅她周氏也不敢说实话!
“我从来没问周氏要银子,是周氏给我送的银子!我要是不收,她就不安心,我有心帮她一把,只是假装收了她的银子,打算过段日子就还给她的!天地良心,要有一句瞎话,天打雷劈了我!”
孙妈妈说得信誓旦旦,江夫人似信了她的话,脸色好转了不少,转头对姜忆安道:“忆安,你看,这其中真的有误会。”
姜忆安哑然失笑。
这些话婆母竟然会信!
若非答应了碧月母女给她们留下脸面,从孙妈妈手里要回银子,她根本不会让周娘子绕个弯子这样说,而是直接将事实砸到孙妈妈脸上,看她还敢怎么狡辩!
姜忆安瞥了眼周娘子,周娘子咬了咬牙,心一横,豁出去道:“太太,我还有话要说,请把我女儿叫来。”
没多久,碧月到了房里,跪下朝江夫人磕了个头。
姜忆安让婆母屋里的丫鬟都出去了,对碧月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碧月低着头说:“太太,大少奶奶,我娘实给了孙妈妈银子,不过不是为了送我去二小姐的院子,而是为了让我进少爷少奶奶的院子,好攀上少爷当上姨娘。”
话音落下,江夫人只觉得头脑嗡得一声,颤着嘴唇说:“你说的可是真的?”
孙妈妈愣住,不敢相信她们母女俩竟然为了要回银子,连脸面前途都不要了!
她当初敢收周氏的银子,就是拿准了这事不管成与不成,她都不会说出去,没想到她们母女俩反过来咬她一口!
孙妈妈疯了般扑过去厮打碧月,“你个小贱人,没良心的,你再胡言乱语,我撕了你!”
碧月被她打了一掌,捂着脸往后躲,周娘子怎甘心看着女儿被打,扑过去揪住孙妈妈的头发还了她两掌!
三个女人厮打在一起,屋里乱成一锅粥,江夫人苍白着一张脸,一时不知该如何判断孰真孰假。
正在这时,屋外响起沉稳的脚步声,贺晋远大步走了进来。
江夫人看着长子走到近前,急声道:“晋远,这是你院里的事,你告诉娘,碧月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贺晋远沉默片刻,道:“母亲,您屏退旁人,我有话要对您说。”
听长子将一切说完,江夫人不敢相信地瞪了大眼,胸口沉沉起伏。
孙妈妈跟了这么多年,怎么行了这样的糊涂事!
贺晋远道:“母亲,请恕儿子不孝。周氏与碧月串好了说辞来您院里告状,是儿子与儿媳吩咐的,为的就是防止孙妈妈花言巧语抵赖,瞒过了您去。”
江夫人看了看姜忆安,见她重重点点头,方知这一切都是儿子儿媳的良苦用心。
她既惭又愧,流着泪道:“这如何能怨得了你们?她打着我的旗号办了这件事,媳妇不埋怨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哪还有你们的不是!都怪我糊涂,我这些年信错了人,若不是今天这一遭,我还被她瞒在鼓里。”
姜忆安默叹口气。
婆母何止是信错了人!
她受孙妈妈荼毒太深,这些年在府里胆小谨慎,委屈求全,事事忍让,就像脑袋上戴了紧箍咒,都是被孙妈妈说教的!
只有等孙妈妈这个老货走了,她脑袋上的紧箍咒解开,才能自己慢慢立起来。
贺晋远默了默,道:“母亲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
江夫人难受地抹眼落泪,想了会儿才道:“孙妈妈到底服侍了我这些年,我也不忍心将她赶出府去,不如让她还了周氏的银子,教她好好反省己过,保证以后再也不犯这样的错。”
姜忆安双手抱臂站在一旁,闻言不由无语地按了按眉心。
孙妈妈是婆母的奶娘,自小由她带大的,感情深厚无人能比,她贪了不少银子,婆母心软,还是不舍得将她撵走。
姜忆安想了想,道:“娘,今日的事,您院里的丫鬟都看在眼里,要是娘轻拿轻放揭过此事,以后怎能服众?丫鬟们万一以后都向孙妈妈这般行事,有个词叫——”
她抓了抓头发,一时想不起合适的词来,便捅了捅贺晋远的胳膊,他会意地点了点头,温声道:“上行下效。”
姜忆安重重应是,“对,对,上行下效,上梁不正下梁歪,丫鬟们都跟着孙妈妈学,带坏了月华院的风气,以后该怎么办?”
江夫人擦了擦泪,还有些犹豫,姜忆安瞧出她的优柔寡断,不得不再加一把火。
她乌黑的眼珠转了转,又道:“孙妈妈的行为,如果放在朝堂里,就是当丞相的糊弄皇帝,欺上瞒下,言行不一,收了底下人的孝敬贿赂,就给人弄个油水大的官当,这叫——”
她又看向贺晋远,这次没等她捅他的胳膊,他便极轻地笑了笑,道:“卖官鬻爵,中饱私囊,祸乱朝纲,祸国殃民,贻害无穷。”
姜忆安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再度重重点头,“是这个意思,往大了说是这样,往小了说也是这个道理。总之不守法度的人做了坏事,如果不及时严惩,后果很严重,影响很恶劣!母亲千万不能只顾着情分,忘了这些!”
江夫人缓缓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为了肃清月华院的风气,也为了管束下人,纵使孙妈妈跟了她这些年,也断断留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睡前算账:
晚间上榻睡觉,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到碧月打着想到姨娘的主意来了静思院,姜忆安便不大高兴。
不高兴,她便直直盯着躺在身畔的人,拧着眉头不说话。
那灼灼发亮的视线,似要把人瞧出个窟窿来,就算双眼瞎了都难以忽视,贺晋远沉默几瞬,温声道:“娘子为何不睡?”
姜忆安莫名冷哼一声,语气冷飕飕地道:“你喜欢什么香气?桂花香?茉莉香?还是千里香?”
贺晋远怔了怔,“都不喜欢,娘子为何忽然想起来问这个?”
姜忆安突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盯着他哼道:“你今天不喜欢,明天不喜欢,说不定以后就喜欢了呢!”
贺晋远默然片刻,极轻地笑了下,道:“那我若是喜欢了,娘子怎么办?”
姜忆安一骨碌从被窝里爬了起来,俯身捏住他冷白的下颌,幽幽道:“我们会杀猪的,都不是好惹的,你要敢对我不忠,我把你狗头敲破,再一纸休了你!”
贺晋远:“”
她手劲大得很,捏的他脸颊隐隐作痛。
只是意外得是,他竟没觉得她的强势霸道不可理喻,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娘子息怒。”
他顿了顿,又道,“有了娘子,世间其他的香都黯然失色。”
第27章 第 27 章 他脸色越来越煞白。……
翌日, 周氏要回了她的二百两银子,领着她的女儿碧月出府去了。
至于孙妈妈,江夫人顾念旧情,到底给她留了脸面, 对外声称她年纪大了要回家养老, 其中原因——因为周娘子哭天喊地进月华院告状的时候, 打着碧月想进二小姐院子才贿赂了孙妈妈的旗号, 众人大都以为是如此。
府里下人背后悄悄议论了几天, 有人讽刺周娘子偷鸡不成蚀把米,有人讥笑孙妈妈欺上瞒下私受银钱活该被送回老家。
事情传到崔氏的耳朵里时,她急忙让丫鬟红绫去打听了,红绫回来对她道:“太太, 孙妈妈确实走了,她院里空了, 大太太打发人将她送回了老家,昨日就启程回去了。”
崔氏道:“那你打听清楚原因了吗?她果真是收了周氏的银子, 大太太才把她打发走的?”
红绫与月华院的春兰是一起买进国公府的奴婢,私下有几分交情,道:“奴婢问了春兰姐姐, 千真万确是这回事,当着整个院里丫鬟的面, 周娘子把欠条都拿出来了,她就是想把她闺女送到二小姐院里伺候,事情没办成才与孙妈妈闹掰了。”
崔氏连连摇头啧了几声, 对贺嘉莹道:“你看看,还是你大伯母手头有钱,不过是进嘉舒院里当丫鬟, 这么个差事竟值七百两银子!早知道这样,你弟弟让那小姜氏打了,我就该给她多要些银子治伤的。”
贺嘉莹听不下去,将手里正在做的虎头帽放到针线筐里,道:“娘,这事我上次不是同你说了?晋川根本没受伤,你把大伯母的五十两银子还回去。”
崔氏瞪着她道:“我都要回来了,为何要还回去?再说,本来就是那小姜氏的错,你弟弟被打了,你不向着他,还向着外人不成?”
贺嘉莹无奈看了自己的娘一眼。
她现在刚怀上身子,好不容易经婆婆同意回娘家小住上一段时间,再过几日就该回去了,也不想与自己的娘因为这事再拌嘴吵架。
“娘,我不是向着大嫂,我是就事论事。”
崔氏想了一想,自顾自叹道:“我觉着这事到底有蹊跷,你大伯母性子那么软,不像能做出撵走孙妈妈的事,八成其中又是小姜氏捣的鬼。”
贺嘉莹眉头微拧,忍不住道:“娘,是大嫂做的事又如何?如果真是大嫂做的,我倒觉得很对,那孙妈妈也忒不像话,大伯母早该把她撵走了。”
“我先前只以为小姜氏空有蛮力,如果这事真是她挑唆你大伯母做的,那竟还是个很有手段的。”想到敬茶时在大侄媳面前还吃了哑巴亏,崔氏脸色微微一变,喃喃道,“那我以后需得小心着点,可不敢再随便去你大伯母院里打秋风去了。”
贺嘉莹抿唇点点头,“娘要真这样想,那就好了。”
只怕她这娘不长记性,记了一段日子便又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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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院里,玉钗也打听了江夫人赶走孙妈妈的事,将那日的情形与柳姨娘细细说了一遍。
柳姨娘蹙着峨眉思忖了许久,摇着团扇慢声道:“江氏以前一味听孙妈妈的话做事,怎么说赶走就将她赶走了,连半点情面都没留?这可不像她行事的风格啊。”
别的院与月华院隔着远,秋水院与它只隔了一条甬道,但凡那院里发生了什么事,玉钗都替自己主子留着心。
“姨娘,我问过了,那日在场的可不是只有大太太,还有大少奶奶与大少爷呢!”
柳姨娘细眉微微一挑,摇着的团扇一顿,看着她道:“这么说,是小姜氏唆使江氏做的?”
她看似在问玉钗,其实心里已有了计较,纤指捏紧了扇柄,神色逐渐变冷。
“我说江氏怎么忽然就雷厉风行起来了?这事必定与小姜氏脱不了干系。我原以为小姜氏是个乡野村姑,不过仗着自己会点拳脚功夫便不把世子爷放在眼里,如今看来,她的心思深着呢!”
玉钗不解,“大少奶奶她有什么心思?”
柳姨娘眉头紧拧,莫名深吸一口冷气。
那小姜氏如此卖力为江氏谋划,还不是存了野心,想让她瞎了眼的丈夫袭爵,她以后好当国公夫人!
想到这些,柳姨娘不由变了脸色,道:“那小姜氏手段了得,是我小瞧了她了。她把孙妈妈赶走,江氏身边没有了那个老虔婆辖制,以后还不定会怎么样呢!”
玉钗有些慌神,道:“姨娘,那咱们怎么办?”
柳姨娘想了想,叮嘱道:“这些日子,你也收着点,不要让小姜氏拿到了把柄,只要咱们表现得安安分分的,她总不能无事生非,来寻我们的晦气!”
玉钗重重点了点头,心想,反正大太太那身子骨也熬不了多久,只要以后姨娘成了世子夫人,谅那小姜氏也不敢把她们怎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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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之时,静思院已亮起了灯。
正房明间的饭桌上摆好了晚饭,刚出锅的蟹酿橙橙黄雪白,热腾腾的鸡汤飘着香气,馋得花狸猫老虎在桌角喵喵直叫。
它前些日子身上受的伤已好了,只是走起路来脚有点跛,姜忆安笑着撸了撸它光滑的皮毛,给它夹了块鲜嫩的鸡胸肉吃。
屋里响起沉稳的脚步声,贺晋远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进屋,听到老虎喵呜的叫声,便微微顿住了脚步。
之前他被猫扑过,对老虎总保持着一大段距离,姜忆安看到他进来,便让香草把老虎抱到一边去。
“夫君,喝鸡汤。”她笑吟吟盛了一碗鸡汤,送到贺晋远的手边,“小厨房炖的鸡汤很香,我刚刚尝过了。”
两日前静思院的小厨房修缮一新,今天刚开始用,这是头一回做的菜,贺晋远特意吩咐厨子做了蟹酿橙,姜忆安则点名再熬一锅老鸡汤。
贺晋远低头尝了一口,唇边泛起浅淡笑容,温声道:“不错。”
姜忆安笑了笑,盯着他喝了一碗鸡汤,又给他盛了一碗,“夫君,喜欢就多喝一点,这鸡汤滋补,对身体好。”
她说着,又给他碗里夹了一只鸡腿。
贺晋远微拧了拧眉,搁下筷子,面朝着她极轻地叹口气:“娘子,我已经吃的够多了。”
姜忆安瞧着他最近总算长了些肉的清隽脸庞,笑着点了点头,把筷子伸到了他碗里,作势要夹走鸡腿。
“好啊,那这只鸡腿归我了。对了,待会儿你要帮我在院里搭秋千架,吃完饭就去。”
贺晋远:“”
她不同于其他女子,每天似乎总有无穷的精力,要他陪着她去骑马,要他陪着她去散步,现在好了,连搭秋千架这种事也要他帮忙,好像完全忘了他是个看不见的瞎子。
不可思议得是,他自己竟然都已习以为常。
不过,自从前些日子打发走了碧月,两人暂时没打算再往这院里添丫鬟,有些事,就只能自己动手做了。
想到这里,他唇畔漾起清淡的笑,在姜忆安将要夹走鸡腿时,抬筷抵住了她的筷子。
“娘子,还是留给我吧。”
他最好多吃一些,好有力气帮她搭秋千架。
姜忆安盯着他喝光两碗鸡汤,吃了两只鸡腿,自己则吃了一碟子蟹酿橙,吃饱喝足,心情更加好了。
人就是要每天都吃好喝好,吃饱喝足就有了力气,有了力气就有好心情,心情好了,什么沉郁的事都不会往心里去。
静思院里除了正房厢房,偌大的院子光秃秃的,没有花草树木,也没有任何好玩的东西,嫁过来将近一个月,姜忆安早就想在院里添些东西了。
不过考虑到贺晋远双目失明,为了方便他行走,这院里的东西不能太多。
她打算先在院角放个秋千架,夏日傍晚,好在院里荡秋千纳凉,待以后有空了,再置些花架,养花种草。
用完了饭,暮色逐渐降临,静思院亮起了灯笼,照得整个院子亮如白昼。
姜忆安已命人将秋千和木架放在了西南角,此时只需要动手搭好就是了。
贺晋远负手立在一旁,等候她吩咐。
姜忆安跳到高脚椅子上看了看,选好了秋千架合适的位置,又从椅子上跳下来,拉住他的手摸向高高的三角木架,对他道:“夫君,你帮我扶着架子,扶好了别动,我把秋千安上去。”
贺晋远微微有些诧异,道:“娘子,你会装秋千?”
他原以为,她所说的装秋千,是让他来做的,虽然他看不见,但摸索着慢慢装好,还是不成问题的。
姜忆安拿起秋千上的绳索,用力往上一抛,将它挂到架子的横梁上,轻快地笑着道:“小事一桩。我以前也喜欢坐在秋千上玩,可家里只有一架,每次都被我妹妹抢了先,后来我就自己做了一个,想什么时候坐就什么时候坐,别提多自在了。”
贺晋远沉默了片刻。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她的娘亲去世后,她在家里不受重视,继妹不想让她玩秋千,她便握起拳头挺着脖子,非要自己做出一个更好的来才行。
如果早一点遇到她,他一定给她一个最好的秋千。
“娘子,我来吧。”他温声道。
姜忆安微微一笑,把绳索的一端递给了他,“夫君加油!”
贺晋远比她高大半个头,抬起手臂便轻松地摸到了横梁。
他将绳索在横梁上绕了几圈紧实固定,然后又用铁丝缠了几道,以免秋千跌落下来。
做完这些,他费了不少力气,额角挂了一层清冽的薄汗。
姜忆安从袖中抽出帕子,道:“夫君,你低一下头。”
贺晋远微微俯身,姜忆安一边给他擦着汗,一边连连赞道:“夫君,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秋千架,比别人的好一千倍,一万倍!”
贺晋远浅笑了笑,道:“娘子试试。”
这架秋千可以并排坐三四个人,像吊起来的长椅,既可以轻轻荡起来,也可以靠坐在上面纳凉。
姜忆安坐在秋千椅上试了试,见稳稳当当的没什么问题,便拍了拍架子招呼他,邀他一同坐下。
两人肩并肩坐着,月亮从东边升了起来,皎洁月色撒了满地,微风阵阵吹来,夏虫在草丛中窸窸窣窣吟唱。
贺晋远垂眸,似在一动不动地凝视身旁的人。
明明是与以往一样的夜晚,可这晚的风,身畔的人,都让人感觉如此惬意。
不知怎么,姜忆安便靠在了他的肩头,与他说起了之后几日的计划,“夫君,我打算在院子里栽许多花,你喜欢什么花?”
“都可,娘子喜欢什么花?”
“我喜欢的可多了,海棠,牡丹,芍药,桂花,菊花我在院里种上许多许多花,这样一年到头都有花香了。”
贺晋远默了默,长指悄然拂过她乌黑的长发,温声道:“好。”
头一次,他的心底生出妄念。
想要她留在这里,与他一起感受初夏的夜晚,听夏虫的低语,闻一年四季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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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妈妈离开后,江夫人病了几日,身体逐渐好转起来。
这日一早,贺嘉舒来院里给她请安,江夫人喝着汤药,对她道:“嘉舒,上次我给你说过教你大嫂认字看账本的事,你说要给你大姐抄佛经,现在佛经抄完了,你可有空了?”
贺嘉舒道:“娘,我自是有空的,就是不知大嫂有没有工夫学?”
江氏把药碗搁下,想了想道:“这也好说,我打发人去把她叫来,问问她。”
娘儿两个等待姜忆安来期间,又说起给贺嘉月抄佛经的事,江夫人道:“你既然抄完了,就打发人给你大姐送去,再从库房里拿些人参、阿胶,给她补补身子,她现在月份大了,得好好养着才是。”
贺嘉舒抿唇点了点头。
大姐出嫁三年,极少回府来,现在怀了身孕,回来得便更少了,不过,每过段日子,她便会打发人送封信来问家人安,说她在婆家过得很好,不必家里人挂念。
静思院中,姜忆安提了把锤子站在在花架前,弯腰叮叮当当地敲打着,贺晋远则撩袍蹲在她身边,手中捏着几枚铁钉,温声地说着什么。
花狸猫老虎不远不近地在旁边走来走去,时不时喵呜叫两声,似乎在好奇主人做什么。
夏荷进去的时候,正看到这一幕情景,不由纳罕地捂嘴笑了。
这些年,她何曾见过府里的太太奶奶们会提着锤子修补东西,更新奇得是,大少爷竟还在旁边帮忙。
姜忆安看到夏荷进来,放下手头的活,擦了把额角的薄汗,笑道:“姐姐来了,找我有事?”
夏荷行了一礼,说清了来意,微笑说:“是太太吩咐的,二小姐也在院里等大少奶奶呢,大少奶奶可忙完了?要是忙完了,就与我一同过去吧。”
早在听见她提起“识字看账本”时,姜忆安的脑瓜子就嗡了一下。
她什么都不怕,独独怕那书本上密密麻麻的黑字。
姜忆安赶紧扯了扯贺晋远的袖子,小声道:“夫君,要不今天就算了吧,这花架还没修好呢。”
她似在与他商量,其实是想让他把这件事拒绝了,贺晋远微微低头看向她,思忖了一瞬。
如果如果她愿意一直留下的话,迟早要学着打理家里的产业,学一学识字与看账本,也是该的。
他沉默几瞬,忽然道:“娘子,花架不必急于这一时,下午再修也是一样的。”
姜忆安:“”
“那我去了?” 她噘嘴瞪他一眼,声音下意识扬高了几个度。
贺晋远沉默了一息,似在犹豫要不要让她去。
姜忆安心里一喜,以为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谁料他默然回想了几息,道:“我有几本适合初学的大字书,放在藏书阁,你与嘉舒去取回来用吧。”
姜忆安:“?”
讨厌!这厮半点都不向着她!
她忿忿看他一眼,当着夏荷的面,走到他面前装作要给他说话的样子,在他皂靴上泄愤似地踩了一脚。
“夫君,我可真去了!”她压低声音在他耳旁道。
贺晋远:“”
他面不改色得虚扶了把她的腰,温声道:“娘子可觉得硌到脚了?”
姜忆安定定看了他一眼,看出这厮不会帮着自己,不由噘嘴哼了一声,又在他靴面踩了一下,方才挪开了脚去。
不情不愿地得往前走了几步,她又突然回头对他道:“哎,夫君,对了,我忽然想起来了,还没喂老虎吃东西呢,要不我等会再去吧。”
贺晋远无奈地勾唇浅笑,不知她还会找什么借口磨蹭,便温声道:“娘子,让香草喂它吧,我陪你去母亲的院子。”
眼看他朝她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来,示意她牵着他走,姜忆安只得一把握住了他的长指,与他一起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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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月华院,江夫人拉着姜忆安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了一番教她认字看账本,以后长房的产业要交给她打理的话,“忆安,又不是去考科举,认些常用的字,看得懂账本就是了,你也不必压力太大,慢慢来。”
婆母用心良苦,姜忆安没什么可说的,只得硬着头皮面带微笑应下。
贺嘉舒打算开始教学,便问道:“大嫂,你都读过什么书?”
姜忆安想了想,说:“只读过《千字文》,不过现在也快忘完了。”
贺嘉舒一听便有些发愁。
大嫂的识字约等于无,得从孩童的启蒙阶段学起,可她书房里的大都是些诗书佛经,于她来说很有难度。
姜忆安看她有些发愁的模样,便提醒道:“嘉舒,你大哥说藏书阁有大字书。”
贺嘉舒眼前一亮,微微抿唇笑说:“这就好了,大哥大嫂,那我们一起去取吧。”
藏书阁在府里的西北角,姜忆安乐得学习之前先出去透透气。
三人出发,贺晋远没坐步辇,也没让姜忆安再牵他,而是循着记忆当中的路稳步向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走到书阁不远处,忽然一阵男童嬉闹声传来。
“喂,谁把它扔到阁楼上,我赏他一块银锭!”
“我来!”
“我来!我来!”
争先恐后的声音响起,接着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贺晋远眉头突然拧紧,脸色微微变了,脚下的步子也加快了几分。
姜忆安看出他有些不对劲,急忙牵住了他的手,道:“夫君怎么了?前面兴许是有孩子在玩鞭炮。”
贺晋远动了动唇欲言又止,沉默片刻才道:“先过去看看。”
姜忆安点了点头,道:“你慢慢走,不着急,我先去前面看一眼。”
她说完,放开他的手,小跑着朝前走去。
快步转过一丛盛开的木槿花,眼前豁然开朗。
不远处,藏书阁的院门开着,院中空地上堆着小山似的一堆鞭炮。
一群大约十三四岁的男孩聚在一起嘻嘻哈哈,为首的那个又白又胖,穿着织金的蓝袍子,是三太太谢氏的嫡次子贺晋承,此时正指示另外几个孩子往藏书阁里扔鞭炮。
姜忆安定睛一看,四婶家的儿子贺晋川也在其中。
不过他双手抱臂站在最后面,神色也冷冷的,显得与这群孩子格格不入。
为首的贺晋承忽然抬手指着他,吩咐道:“晋川,他们都不行,你来扔。”
贺晋川后退几步摇了摇头,不感兴趣地说:“我不扔,你们玩吧。”
“呵,怎么,我的话你都不听了?让你扔,你就扔!”
贺晋承有些生气,旁边的几个一看这等情形,不约而同拉住贺晋川的胳膊把他往前推,“晋承大哥发话了,你快扔!”
正在这时,有个眼尖的男孩突然瞧见藏书阁二层的书房里冒出了浓烟火光,不由失声大喊:“不好,起火了!你们往那边看!”
几人都急忙往藏书阁看去,待看清了那火光已经熊熊燃烧起来,贺晋承顿时觉得大事不好,提着袍子便从后门跑了出去。
看他跑了,剩下的人也一哄而散,只余贺晋川一个人留在原地。
他看了看把地上的鞭炮,再看看那浓烟滚滚的藏书阁,犹豫几瞬,将鞭炮用袍摆都兜了起来,之后听到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便急忙助跑几步,敏捷地跃过了半人多高的墙头逃走了。
一阵风吹过,滚滚浓烟升腾而起,火舌舔舐着木质的窗棂,二楼的火势越来越大。
不知为何,这院里值守的丫鬟没在,火势危急,姜忆安也顾不上其他,提起裙摆一脚踹开了藏书阁的大门,从里面找到通往楼上的木梯,循着梯子登上了二楼。
藏书阁外,阵风裹挟着浓烟与烧焦的味道扑面而来,贺晋远顿住脚步,如石像般僵在了原地。
贺嘉舒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藏书阁的火势要紧,她匆忙道:“大哥,你不要往前去,先在这里等着。”
她说完,便去外面喊人来救火。
噼啪作响的大火燃起,轰隆一声,似乎有什么重物倒塌下来。
紧绷的神经犹如被猛地敲了一下,贺晋远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脸色越来越煞白。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当初那漫天的熊熊火光,似乎又在眼前燃烧起来。
灼烧的热浪,扑面的浓烟,有人催促他离开
他猛然想到,他的娘子一定去了藏书阁灭火!
“娘子,危险”
贺晋远艰涩地动了动唇,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肺腑中仿佛挤出了最后一丝空气,每一口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身旁有凌乱的脚步声经过,好似有人在呼唤着灭火。
可紧接着,耳膜如被锥击针扎阵阵刺痛,四周模糊一片,再也听不清周遭的任何声音。
藏书阁中,姜忆安接连推倒了二楼书房中几架靠近火源的书架,为了避免火势进一步扩大,她迅速将窗畔易燃的布帘悉数扯落下来,把未烧着的帘子卷在一起,猛力抽灭了书房中几处燃火的地方。
做完这些,隔着窗子,她看到贺嘉舒带着小厮丫鬟,提着水盆水桶,搬着木梯手架朝这边跑来,不由松了口气。
屋里的火都扑灭了,她动作很快,一本书都没被烧坏,至于书阁外头的火,此时火势已变小了许多,小厮们泼水便可以将火灭了。
她神色轻松地笑了笑,目光掠过书阁下的人群,下意识去寻找贺晋远的身影。
她看到小厮们在他身旁匆匆而过,便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可想到他看不见,便将手握成喇叭状,大声道:“夫君,没事了,我也好着呢,你不用担心。”
可他脸色惨白如纸,好像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姜忆安唇边的笑意猛然凝住。
他情形不太对劲。
她眼睁睁看到他似脱力一般,缓缓倒了下去。
南竹与石松飞快赶了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石松熟练地弯腰将他背起来,南竹则扶着他的肩背不让他跌落下去。
他没有任何反应,任由他们背在背上,来往的小厮丫鬟都在匆匆忙忙扑火,没人注意到他们主仆三人的异样。
姜忆安看到石松背着他疾步跑远,很快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比赛谁的夫君更病弱,决赛环节。
贺嘉莹(率先举牌):我夫君比我小三岁,胆子小,还常生病。
姜忆安(淡定以对):我夫君瞎了。
贺嘉莹(自信一笑):我夫君身材清瘦,不爱吃饭,还会晕倒。
姜忆安(淡定以对):我夫君有心病。
贺嘉莹(甘拜下风):大嫂,你赢了。
姜忆安:耶,我赢了(忽然反应过来,扶额无语)不是,咱俩傻不傻啊,这有什么好比的?
第28章 第 28 章 他的心病
静思院中, 贺晋远紧闭双眸躺在榻上,如陷入沉睡之中一般,怎么呼唤也没有回应。
姜忆安焦急地看着他,用力握住他的手, 再一次唤道:“夫君?”
清越有力的声音, 如刀剑清脆的铮鸣声, 穿破了层层地狱火焰般的迷障, 落入了昏迷之人的耳中。
贺晋远极轻地动了下苍白瘦削的长指, 想要回握一下她的纤指,却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似的,难以动弹分毫。
记忆忽然回到出事的那天。
四周燃起肆虐的烈火,热浪滚滚, 浓烟密布,坍塌的横梁横亘在眼前,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仓皇的惊叫声、奔逃的脚步声充斥在耳旁,周遭乱糟糟的, 仿佛一切都在无序的混沌中。
可他们身处问竹楼的阁楼,四处逃无可逃,惟有移开横梁, 从房内的窗户跃下,才能有活命的机会。
“长风, 你快走!”穿着白袍的林文修衣襟染上斑斑血迹,咬牙撑起了横梁,着急催促他离开。
贺晋远急道:“文修, 要走一起走!”
可林文修看着他,忽然轻松地笑了笑,道:“你磨叽什么, 先站在窗户旁拉住我,咱们一起顺着外面的木杆爬下去。”
贺晋远撩袍攀上了窗棂,从窗户探头往下看去。
火舌蜿蜒肆虐至四周,热浪与浓烟迎面扑了过来。
那靠窗的木杆早已被大火燃着,根本无法攀爬过去。
他捂住口鼻,道:“文修,不行,我们得想别的办法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