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她?
她可没读过什么书,不会以理服人,只会以武服人,确定要依她处理?
姜忆安看着他清隽的脸,再看了眼他修长的大手。
他手背上浅浅的擦伤早已好全,她便抓住他的手,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在上面比划了个“砍”的动作。
“那我套上麻袋揍姓沈的一顿,揍的他跪地求饶,揍的他哭爹喊娘,然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签下和离书?”
贺晋远不易察觉的勾了勾唇,略一颔首。
姜忆安:“?”
她行事不计后果,也不怕沈家报复,他竟没有意见?
“喂,夫君你不是状元吗?你一个状元饱读诗书,做事应该有章法的吧,怎么也像我这般鲁莽?”
贺晋远握住她纤细的手指,极轻地笑了笑,道:“娘子不是鲁莽,娘子心中有谋划,有勇有谋,聪明无双。”
姜忆安秀眉一挑,噗嗤笑出了声。
这好听的话谁不爱听,饶是觉得他言过其实,她心里也高兴得很。
不过,妹妹与姓沈的如何和离,她还要想个更周全的法子才是。
时辰不早了,姜忆安吹熄了灯烛,仅留一盏床头的夜灯,便撩开床帐上榻,重重拍了几下床沿,示意贺晋远别再琢磨那本书册,快点上榻睡觉。
贺晋远默了几息,回忆完一番律册里的内容,便缓步走到了榻前。
姜忆安一个利落翻身滚到了里侧,给他留出了外面的位置。
屈膝上榻之后,贺晋远在她身旁躺下,两手交叉搭在腰腹处,身板笔挺,睡姿板正。
姜忆安转眸看了他一眼。
他上了榻便极少主动说话,大多时间都是安静地听她嘀嘀咕咕,需要他回应时,他才会温声开口。
不过,今晚同往常不一样,她故意打了几个哈欠,装作很困的模样,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身畔传来均匀沉稳的呼吸声,姜忆安便急忙睁开了眼睛。
贺晋远的双眸遮着缎带,睡觉也没摘下,不知他到底睡着了没有,她便做贼似的小幅度挪到他身边,撑着身子趴在他身旁,低头看他的脸。
“夫君,你睡着了吗?”她用气音,极小声问道。
故意放轻的声音落在耳旁,像山涧叮咚悦耳的泉水,清凉甘甜,贺晋远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几下,屏气没有作声。
这数日来,他已经发现,若是他不说话,她以为他入睡了,便会安分很多。
不会说些甜言扰乱他的心志,只会乖乖躺在她自己的被窝里,一晚上也不会有什么逾越的举动。
也不会像之前一样,半夜总是先抢了他的被子,之后整个人便八爪鱼似地缠在他身上,让他莫名心底燥热。
姜忆安看他没有什么反应,便伸出手指在他鼻端试了试鼻息。
探起来呼吸均匀而沉稳,应该是睡着了。
确认他已经睡着了,她便动作极轻地从被窝里起身。
白日里,他总是遮着双眸,她没有办法仔细看一看他的眼睛,现下他睡着了,她便打算摘下他的缎带瞧一瞧。
说做就做,她毫不迟疑,伸出手在他脸畔胡乱摸索几下,摸到黑缎的绳结,轻轻一拉,绳结便松了。
小心翼翼移开他脸上的黑缎,她低头细细打量他的眼睛。
床帐里光线晦暗,勉强能看清他的眼睛,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伸手撩开了床帐。
夜灯悠亮的光线瞬间都洒了进来,贺晋远的眼皮却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姜忆安不禁皱起了眉头。
方才睡觉之前,她故意举着灯在他面前晃了晃,想试试他的眼睛有没有出现光感。
可那烛台太热,他心底又畏惧火光,怕凑近他的脸让他不适,她便匆匆收了回来,没让他发现端倪。
她已经习惯了他是个瞎子,但心底也有一丝隐秘的期待,希望他有一天心病能够痊愈,希望他双眼能够重见光明。
只是这是极其渺茫的事,她也不敢抱什么希望,更不想让他知道,她心里还有这样的期待。
现在他睡着了,她便试上一试,不过看到的结果和往常一样,光线对他没有任何刺激。
姜忆安下意识抓了抓额前的几缕乌发,说不上失落,只是静静坐了一会儿,便伸手重新将床帐拢起。
她半撑着身子越过他,不知怎地出神了一瞬,拢好床帐回身时蓦然失衡,忽地朝他身上歪去。
说时迟那时快,她双手稳稳撑在贺晋远的身侧,身体堪堪悬在了他上方不足半尺之处。
姜忆安庆幸地舒了口气。
好险,好险,幸亏她反应及时,不然这一下非得把他砸醒不可。
可是,不知为何,身下的人呼吸似乎陡然粗重了很多。
姜忆安疑惑低下了头。
距离很近,她低头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皮在细微地颤动。
难道他的眼睛有了一点点光感了?
她心里一喜,于是离他更近了些,还抬手轻轻戳了几下他的眼皮。
独特的馨香近在咫尺,温软指腹每一次轻轻浅浅的触碰,都似在撩拨。
贺晋远屏住呼吸,喉结悄然滚动几下,身体几乎紧绷成了一块铁板。
他不知她为何会有这样突发奇想的举动,他虽瞎了,却刚过及冠之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经不起这样的触碰。
晦暗无声的床帐内,贺晋远忽地抬起手来,大手将要覆住她纤细的腰身。
然而正在此时,姜忆安却低低嘀咕了一声,翻身躺到了里侧。
“好吧,睡了。”
她捂唇打了个大大哈欠,不知是在跟他说晚安,还是在告诉自己该睡觉了。
贺晋远刚刚抬起的手悄然滞在原地。
良久,唇角莫名抿直几分,大手缓缓收回了身侧——
作者有话说:贺晋远(辗转反侧半晚,终于忍不住拍了拍再次抢他被子的人):娘子,你刚才大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戳我眼皮做什么?
姜忆安(迷迷糊糊在他怀里蹭了蹭):嘘,别往外说,这是我研究你的眼睛有没有好转的独门绝技。
贺晋远:
第34章 第 34 章 不谋而合。
姜忆安一觉睡到了天色大亮。
再醒来时, 身旁的人早已起床。
她摸了摸旁边空空如也的床榻,不由愣了一会儿。
这些日子,贺晋远大都和她一起醒来的,虽然他睡相不大好, 有时还会抢她的被子盖, 她也没计较过什么。
今日怎么没等她醒来, 也没有温声唤醒她, 自己便起床了?
姜忆安抓了抓凌乱的乌发, 掀被下了榻。
花狸猫老虎身上的伤已好了,醒了便朝她喵呜喵呜地叫,她抱着老虎逗了一会儿,香草端着一盏热茶进来, 要给她梳头挽发。
“小姐,姑爷一早就出门了, 不知做什么去了。”梳头的间隙,香草比划着道。
姜忆安奇怪, “那他留什么话没有?”
香草点点头,笑着比划说:“姑爷说让你自己用饭,不用等他, 他晚上才回来。”
姜忆安纳罕,不知他做什么去了, 下意识朝外间看了几眼,外面自然没有贺晋远的身影,倒是高嬷嬷走了进来。
自嫁到国公府, 虽带了高嬷嬷过来,姜忆安平时也极少动用她,这次见她不喊自来, 便先晾了她一会儿,对着镜子暗暗观察她要做什么。
高嬷嬷眉头皱起,隐晦地打量了房内一周。
这些日子,她留神注意着正院的动静呢,大小姐嫁进来的日子不短了,夜间从未叫过水,也没让丫鬟进屋服侍过,该不会还没圆房吧?
姜忆安瞥见她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道:“嬷嬷来做什么?”
高嬷嬷回过神来,忙清了清嗓子,道:“大小姐嫁进来也有两月有余了,老身不得不提醒大小姐,你还没回门呢,想必老太太、太太和小姐少爷都想你了呢。”
姜忆安眉头一挑,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看她还没被克死,继母恐怕是另有事要说,催她回娘家呢。
姜忆安淡淡一笑,道:“急什么?当初出嫁时,爹娘不是说了,等我爹外出公务回来,才让我回门。”
高嬷嬷绷紧了老脸没吭声。
当时太太是这样说的,那不是觉得大小姐嫁进来不出两月便会被克死么!且老爷出差也是事实。
可眼看着过了这些日子,大小姐竟一点事都没有,这要是再不回门,太太都该着急了。
别的不说,若是国公府的人知道了,只怕会说太太那个当继母的刻薄,长女出嫁了都不许她回门。
姜忆安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嬷嬷也不用着急,左右我爹过个一年半载的总该回来了吧,那时我再回门也不迟。”
高嬷嬷暗吸了一口凉气。
要是大小姐一年半载的再回门,那太太还不得急坏了!
她现在被迫陪嫁到国公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便赔笑道:“大小姐,那哪能等那么久才回门呢?就算老爷不在家,也是该回娘家看看的,更何况,老太太年纪也大了,还想你呢。”
姜忆安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笑说:“嬷嬷你说出这样的话,也不觉得亏心?祖母眼里只有她的宝贝金孙,什么时候会想我?”
高嬷嬷被噎住,讪讪笑了笑,“大小姐怎么能这样说呢?你是姜家长女,老太太心里自然是有你的。”
姜忆安看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嬷嬷你也不用费心劝我,先安心在这儿陪我呆着吧,什么时候我爹回来了,我就回门。”
高嬷嬷不知再怎么说,老脸勉强挤出一丝笑来,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姜忆安一个人用了早饭。
不知为何,平时吃饭她胃口都是极好的,小厨房做的也都是她爱吃的菜,可今天一个人坐在桌子前,瞧着那鲜香可口的豆腐皮包子,竟没觉得怎么有食欲,只吃了三个垫垫肚子也就算了。
刚用过早饭,贺嘉月打发红莲来了,请她去紫薇院一趟。
姜忆安正要找她有话说,便吩咐香草看好院子,别让老虎扑了花架上才盛开的凤仙花,若是那对在东厢屋檐下做窝的燕子飞回来了,给它们拿竹子搭个窝,省得它们两口子因做不好巢,扇着翅膀叽叽咕咕吵架,吵得人脑袋疼。
紫薇院里,贺嘉月站在廊檐底下,身上披了件薄斗篷,正欣赏着院里葳蕤盛开的紫薇花。
看见姜忆安来了,她微微一笑,提起篷摆轻快地走出廊檐,道:“大嫂。”
和煦日光倾洒而下,她水润的眸子闪烁着细碎的亮光。
姜忆安笑着点了点头,“妹妹身体好了吗?外头有风,小心着凉。”
贺嘉月抿唇笑道:“大嫂,不碍事,我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
院子里的紫薇花重焕生机,今日开得格外灿烂,她邀姜忆安前来,就是为了赏这满院子灿烂如朝霞的紫薇花。
贺嘉月已让丫鬟采了几枝新鲜的,插在花瓶里,搁在院中竹亭的石案上。
两人在石案旁对坐了,贺嘉月让丫鬟上了茶,挽起衣袖,亲手点了两盏茶。
姑嫂两人一边赏着花,一边喝着茶,贺嘉月轻轻放下手里的茶盏,鼓足勇气道:“大嫂,我已决定要与沈家和离了。”
姜忆安点了点头,暗含赞赏地看着她。
她想要与沈绍祖和离的事,昨日婆母已提前与她说过,她不意外,妹妹在沈家被磋磨了三年,能下定决心与沈绍祖和离,勇气可嘉。
贺嘉月微抿住唇,神色中流露出愧疚之意。
当朝女子和离并非少见,不足为奇,但和离的女子,免不了背后被人指点非议,甚至会影响府中未婚姐妹的婚嫁,若非她有母亲和大哥大嫂支持,她也难以下定决心和离。
贺嘉月眼圈泛红,有些哽咽地道:“大嫂,谢谢你。”
如果不是大嫂将她接回了家,恐怕她这辈子也不会从泥潭中出来。
她话音刚落,红莲便急匆匆来了院里,有些惊慌地道:“大小姐,沈家大爷来了,说要接你回府,现在就在花厅等着呢。”
听到沈绍祖来了,贺嘉月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惴惴不安地看了姜忆安一眼,咬唇道:“大嫂,我该怎么办?”
姜忆安朝她点了点头,道:“去见他吧,与他说和离的事,不用怕,现在你是在国公府,他不敢怎么样的。”
贺嘉月轻轻呼了口气,带着红莲去花厅见沈绍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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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香院里,崔氏正在屋子里做针线活,红绫突地掀开帘子进屋来,神神秘秘地道:“太太,我刚才瞧见沈家那位姑爷来了,大姑奶奶也没让他进院里,两人就在花厅里说话,我隔得远,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不过那沈家姑爷的脸色不大好,还朝椅子上踢了一脚,大姑奶奶也拿帕子擦眼泪呢!”
崔氏一听,双眼灼灼地看着她,道:“你再去打听打听,问问嘉月身边的红莲,看看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红绫摇了摇头,撇嘴道:“太太,大姑奶奶身边的丫鬟都嘴严得很,防着我呢,半个字也问不出来。”
崔氏心道也是,贺嘉月回府住了半个月了,她还打发人去探望过,只听说她是身体不大好要养病,倒是什么都没打听出来。
可这沈家姑爷来国公府,一定是接她来了,她不回去也就罢了,兴许是想多住些日子,可两人怎还吵嘴呢?
“莫不是两口子闹了别扭?这别扭看来闹得不小啊!”
崔氏喃喃自语,心里暗暗有些高兴。
大侄女的夫婿比嘉莹的好又怎样,她家姑爷虽是个病秧子,可从没跟嘉莹吵过嘴!
红绫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崔氏想了会儿,将手里的针线放到筐子里,打发她去把贺晋川找来。
贺晋川刚从书塾回院子没多久,正在跨院里拿着弹弓打树上的鸟雀,红绫来请他过去,他不情不愿地放下弹弓,进屋问道:“娘找我什么事?”
崔氏招手让他走近了,拍了拍他背上不知从何处蹭来的泥灰,压低声音道:“娘与你说一件事,你去静思院里找你大嫂玩去,问问她为什么把你嘉月堂姐接家来了?”
贺晋川皱眉看了她一眼,闷声道:“我不去!你别再给大嫂找麻烦!”
说完,一掀帘子便走了。
崔氏气得瞪眼,啐道:“不懂事的兔崽子,跟你爹一样,让你做什么,偏不做什么!”
在屋里骂了几句,崔氏消了气。
儿子指望不上,她只得自己亲去打听,可直接去问大嫂院里的人,指定是问不出什么的,想来想去,她眼神一亮,急忙去了柳姨娘的秋水院。
彼时玉钗才从院外回来,正与柳姨娘说起那沈绍祖接人不成,怒气冲冲走了的事,远远便听见四太太笑着说话的声音传了进来。
柳姨娘与她对视一眼,两人立刻止住了话头。
崔氏到了屋里,柳姨娘请她坐了,笑道:“太太有些日子没来了,在忙什么?”
崔氏笑道:“还能忙什么,不过是闲坐着做些针线活罢了,嘉莹冬月就要生了,给她准备几身坐月子穿的衣裳。”
柳姨娘笑道:“嘉莹好福气,肚子里的孩子也稳当。不过太太还不知道吧,嘉月小产了,连小月子都没做足,就回娘家来了。”
崔氏闻言震惊地捂住了嘴。
大房将这个消息瞒的严严实实,她无论如何没想到这层来。
亏得她来了柳姨娘的院子,不然什么都打听不到!
“她怀的是沈家的头胎,身边的婆子丫鬟不得小心照料着,怎么会小产呢?”
贺嘉月小产的原因,柳姨娘懒得与崔氏谈论,不过那日世子爷被江氏从院里打了出来,可是亲口跟她抱怨过,江氏打算让贺嘉月与沈家和离!
如今那沈绍祖来国公府接人来了,贺嘉月没有回娘家,还在花厅里与他吵嘴,气得沈绍祖拂袖而去,那两人将要和离的事,便是板上钉钉了!
崔氏来得正是时候,柳姨娘抿唇一笑,喝了口茶润润嗓子,道:“太太且不要管她怎会小产,如今还有一件事,你听了只怕更惊讶,嘉月要与姑爷和离呢!”
崔氏一听,登时瞪大了眼,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大侄女嫁了那么好的人家,不知惜福,这好端端的,怎要和离呢?
再说,就算她想要和离,也要考虑考虑府里未嫁的姐妹,且不说她的亲妹妹贺嘉舒退婚以后还没定亲,那三房的堂妹贺嘉云刚满十五岁,今年就该议亲了,有她这个和离的堂姐在前,岂不影响她的婚事?
崔氏立刻坐不住了,匆匆离开秋水院,去了三房谢氏的锦绣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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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院里,听崔氏说完贺嘉月要与那沈家和离的话,谢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声道:“和离的事,老太太知道了吗?”
崔氏忙道:“大嫂怎么会告诉老太太,她这是瞒着我们大家,打算来个先斩后奏呢,要不是我去打听了,谁能知道!”
谢氏啪的一声搁下茶盏,皱眉冷声道:“大嫂真是越发厉害了,这么大的事竟自己做主了,竟不告诉老太太一声!”
崔氏附和道:“可不是呢,我最近冷眼旁观,自从孙妈妈走后,大嫂确实跟以往不大一样了。”
谢氏想了想,说:“当初与沈家的亲事,是大哥做主定下的,难道他也是这个意思?”
提到这个,崔氏忙扭头看了看四周没有外人,不由压低了声音说:“三嫂,快别提大哥了,那日我的丫鬟撞见他捂着脸从大嫂院里出来,脸上青紫一片,还有好几道血印子,怕是被大嫂打出院子了!”
谢氏吃了一惊,眉头拧了起来:“是大嫂打的,不可能吧?”
崔氏撇了撇嘴道:“除了她,还能有谁?一开始我也不敢相信的,怎么瞧着大嫂也不是那样的泼妇,可回头一想,那小姜氏就是个凶悍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大嫂被小姜氏影响了,也是可能的。”
谢氏看了她一眼,冷笑着点了点头:“既这样说,也是说得通。”
崔氏撇了撇嘴,低声道:“三嫂,不是我冷血无情,说句实话,大嫂现如今这么自作主张,让嘉月与沈家和离,实在不妥当!她统共两个女儿,身边已有了个退婚的,现又回来个和离的,她倒是不觉着有什么,却也不想想嘉云还没定亲呢!”
谢氏膝下两子一女,长子贺晋衡带着媳妇孩子去在地方就任,小儿子贺晋承在书塾里读书,贺嘉云排行第二,今年十五岁了,正是该议亲的时候。
崔氏话音刚落,贺嘉云忽地撩开珠帘走了进来。
她在外面听了一会儿了,此时听到四婶提到她定亲的事,登时觉得心头窝火,一进屋便噘着嘴道:“娘,堂姐们的名声一个比一个坏了,照这样下去,我还能定上什么好亲事!”
谢氏拉着她偎在自己怀里,哄道:“你别担心,这府里还有你祖母当家做主呢,你的亲事,自然是最要紧的。”
崔氏也忙笑着附和了几句,谢氏安慰好了贺嘉云,便起身去了老太太的荣禧堂。
老太太素日吃斋念佛,喜欢清净,府里的事都交给谢氏去打理,她极少过问,就连府里晨昏定省的规矩也免了,只是让儿媳们每个月到荣禧堂请几次安。
谢氏把贺嘉月要与沈家和离的事说了,老太太拈了拈手里的佛珠,稀疏的眉头沉沉压下,道:“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问清你大嫂,要是她果真有此意,我断不会容她这样做的。”
有老太太这句话,谢氏便放了心,待她离开后,老太太对刘嬷嬷道:“你立刻打发人去一趟月华院,把江氏叫来。”
刘嬷嬷先是想了想,低声提醒道:“老太太,要是国公爷在家,想是会同意大姑娘和离的,老太太要不给国公爷去封信,问问国公爷的意思?”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道:“要你多嘴,问他做甚!他怎会为老三家着想?正是要趁他不在家,我才要做这个主!”
刘嬷嬷知道自己冒失了,便作势扇了一下自己的嘴——平时她不会这样失言的,只是那大少奶奶小姜氏前些日子为了个小丫鬟仗义执言,不免让她这个当老奴的另眼相看,便下意识为大房多考虑了几分。
江夫人到了荣禧堂,还没说话,老太太看见她,猛得将手里的佛珠往桌上一拍,冷声道:“你可是真做的好事,竟连府里的名声也不要了!”
江夫人唬了一跳,定下神来,才知道老太太说得是女儿和离的事,不由眼睛一酸,道:“娘,嘉月她在沈家过得苦,儿媳不能再让她在火坑里呆着了!”
老太太拧眉看她一眼,喝道:“年轻夫妻有几个不吵嘴的,不过是吵了架,床头打架床尾和,过些日子就好了,哪里就值得和离了!”
江夫人眼里含泪,说:“娘你不问,我也正要说呢,岂止是吵嘴,嘉月刚进门,那沈绍祖就纳了表妹进门,一味地偏宠他的表妹,这且不说,嘉月的胳膊上,还有”
她哽咽了一会儿,才道:“被那混账东西拿鞭子抽的痕迹!”
老太太闻言也是愣了一愣,随即又道:“沈家也是世家,与我们国公府也有情分。姑爷是娇养长大的独子,纳妾开枝散叶本是寻常事,就算脾气冲些也没什么,怎能因为这些小事就让嘉月和离?你今日要她和离,以后她改嫁,还能再嫁到这么好的人家吗?”
老太太这样说,江夫人心里堵得难受,擦着泪道:“儿媳还没想她改嫁的事,只想她赶紧离了沈家,回家过几天舒心的日子。”
老太太瞪她一眼,骂道:“你糊涂!那沈家就算有错处,把姑爷叫到国公府来,要他保证以后再不犯打人的毛病就是了!亏你还是大房长媳,你只顾着嘉月,怎不想想府里还有没嫁的嘉舒、嘉云!就算嘉舒不在意她大姐是不是和离,你也不能不考虑嘉云!”
江夫人低头擦着泪,老太太以为长媳会像之前那样,呵斥几句她便会低头认错,一句也不敢顶撞的,谁料不到片刻,只见她擦干了泪,抬头说:“娘,您今天不管说什么,我都不会再让嘉月去沈家受苦的。”
老太太眉头压下,眸中闪过震惊之色,看着长媳那十分坚决的态度,想了一想,冷淡地道:“既然你有了这样的主意,那我也不好强按着你的头行事。不过,我只说一句,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婆母,那你就别因为嘉月和离,影响了整个国公府的名声,连累嘉云找不到好婆家!”
江夫人忍着眼泪回到月华院后,便似浑身抽掉了力气般,躺倒在榻上默默垂泪。
她想让女儿和离,可也不能不听老太太的话,一来,忤逆长辈可是大不孝,她担不起这个恶名,再者,侄女嘉云也该定亲了,她也不能不顾及侄女的亲事。
夏荷端着汤药进屋的时候,看到江夫人眼圈红红的,便道:“太太怎么样了?”
江夫人叹了口气,擦着泪道:“你去静思院,把大少奶奶找来,我有话同她说。”
老太太的话,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一个人实在拿不了主意,需得与长媳商量商量。
姜忆安来了月华院,江夫人让她坐下,含着泪道:“忆安,你妹妹和离的事,老太太很是生气,说不能影响了国公府的名声,我仔细想了想,老太太说的也不无道理,你说这可该怎么办?”
姜忆安十分意外,江夫人看她有些吃惊,便解释道:“你三婶家的嘉云妹妹该议亲了,老太太怕嘉月提出与沈家和离,让外人觉得国公府的姑娘不是好相与的,对她的婚事不好。”
姜忆安眉头一皱,冷笑着霍然起身,打算去跟老太太说道说道,江夫人唬了一跳,忙拉着她坐下,道:“你可莫要冲动,老太太可是长辈,再怎么样,也不能对长辈无礼。”
身为长房长媳,孝字当头,婆母对老太太心有敬畏,这是一时半会儿改不了的事,姜忆安无奈按了按眉心,道:“娘,你既然不让我去找老太太,那只能容儿媳再想想别的办法了。”
她双手抱臂,拧眉思忖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一件要事。
嘉月刚与沈绍祖提了和离的事,还没过半天,老太太深居简出的,怎么会知道嘉月要和离的事?
其中定然是有人传信的。
国公府人多眼杂,但对月华院的事了如指掌的,除了柳姨娘,不会再有旁人。
只不过,她是个妾室,老太太不喜她去荣禧堂,跑到老太太面前去告状的不会是她,那就只有可能是嘴快的四婶去她院里打听过了,又去与三婶说了,这才有老太太后来知道的事。
想到这儿,姜忆安唇角不由勾起一抹冷笑。
“媳妇啊,你且说说,眼下的事该怎么办呢?”
江夫人心里着急,身体又虚,刚说了这句话,便又犯了咳嗽的老毛病,捂着胸口闷声咳嗽起来。
姜忆安搀着她到里间榻上躺下,安慰道:“母亲先不要着急,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的。”
江夫人怎能不着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算那沈绍祖到国公府来负荆请罪,赌咒发誓不会再虐待女儿,她也不相信!可女儿和离,势必会对国公府的名声有所影响,这可真是让她为难!
夏荷捧了汤药过来,姜忆安伺候江夫人用着药,盯着那黑乎乎的汤药,眉头不自觉拧了起来。
她在清水镇老家时,婶子也有咳嗽的毛病,汤药一日日养着,身体也逐渐好起来了,婆母用的药都是名医所开,按说身子应该日益好转才对,可这咳嗽胸闷的毛病,看上去竟比她刚嫁进府时还严重了些。
江夫人用着药,贺嘉月也来了月华院,看到母亲脸色苍白病恹恹的模样,她鼻子一酸,眼泪落了下来。
今日她与沈绍祖提和离,他不同意,还道,他沈家从来没有和离的规矩,她既嫁了他,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他绝不会与她签和离书!
旁人乍这样听,还以为他是顾念夫妻之情,想借此手段留下她,可她却清楚地知道,他是担心和离对沈家的名声有损,以后不好扶正他的表妹为正妻。若是她以后被磋磨死在沈家,别人只会叹她一声命薄,他没了正妻,扶正他的表妹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她想要和离,却让母亲左右为难了。
贺嘉月握着江夫人的手无声掉泪,姜忆安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示意她到外面说话。
到了外间,还没等姜忆安开口,贺嘉月低头擦着泪,哽咽道:“大嫂,我不能让母亲为难,也不能太自私,不考虑妹妹们的婚事。要不,我还是先回沈家去吧,忍上半年一年的,待以后妹妹们都说亲嫁了人,我再提和离的事”
姜忆安简直差点被她气笑了。
“你回去,就沈家那混账东西今日的态度,别说你熬的过一年半载,只怕连小命都要交待了。”
贺嘉月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姜忆安暗叹口气,安慰地拍了拍她单薄的脊背。
这一拍,贺嘉月便忍不住扑在她肩头,低低哭了起来。
等她哭了一会儿,姜忆安拍着她的肩低声劝道:“好了,妹妹别哭了,我只问你一句,你还想不想与那姓沈的和离?”
贺嘉月止住了哭声,含泪重重点了点头,“大嫂,我想和离,但是我不想让母亲为难,也不想让祖母生气,更不想影响了嘉云妹妹的亲事。”
姜忆安弯唇一笑,道:“行了,和离的事能办,包在大哥大嫂身上了。你别哭鼻子了,也好好宽慰宽慰母亲,以后好日子还多着呢,犯不着为这点小事伤身。”
大嫂说有办法,贺嘉月的心便定了下来,道:“大嫂,那到底该怎么办呢?”
姜忆安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道:“你别着急,先把心放在肚子里好好养身体。我与你大哥商议商议,定然能找出一个两全的法子来。”
~~~
日头西移时,贺晋远还没回府,姜忆安独自在院里溜达了几圈,便一个人坐在秋千架上出神。
直到熟悉而沉稳的脚步声走近了,她忽地回过神来,抬头一看,贺晋远已站在了她面前。
落日熔金,他高大的身形逆光而立,周身像渡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即便黑缎覆着双眸,也难掩清隽的容貌。
姜忆安看着他灿然一笑,往旁边挪了点位置,拉着他的手让他在身边坐下。
“夫君今日去做什么了?”
他一大早就出门了,一整天连个信儿都没打发人送来,她虽是忙了一天,但忙中的闲暇时,还是想了他好几次。
贺晋远垂眸看着她的方向,温声道:“去拜访了一个同窗旧友。”
姜忆安心头莫名一紧,连声问他:“旧友?姓谁名谁?家住哪里?”
贺晋远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不过是去拜访朋友,不知为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竟有一丝紧张担忧的感觉。
“我与他也四年未见了,他姓秦,名为秉正,现在刑部任职,住在南坊锣鼓胡同。”
姜忆安提起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
不知为何,她方才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担心他心病郁结,犯了遗症,独自去祭拜那位已逝的林公子。
既然是拜访他另一个旧友,她便放心了。
她露齿一笑,很快转移了话题,说起了嘉月和离的难题。
待听她一口气说完,贺晋远似乎早已料到事情会这样,神情并无半分意外,只是温声对她道:“娘子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姜忆安微微蹙起眉头,道:“祖母和母亲都担心嘉月和离的事传出去会影响国公府的名声,我反觉得这事不能捂着。索性也不用与沈家再说什么,直接一纸和离诉状交到府衙,让京都的人都看一看,那沈绍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一来他可以得到相应的惩罚,二来,外人都知道嘉月在沈家受了委屈,便也不会再乱传什么风言风语,自然也不会影响到妹妹说亲的事。”
这个想法可谓大胆,因时下和离虽不新鲜,但也极少有闹到府衙去的,更何况,高门大户都注重脸面名声,轻易不会让自家的私事闹得满城风雨,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说完之后,姜忆安看了贺晋远一眼,征求他的意见:“夫君觉得怎么样?”
贺晋远唇畔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大手牵住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握紧了几分。
“娘子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他温声道——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夫妻夜话。
贺晋远:娘子今天都做什么了?
姜忆安(话匣子打开,巴拉巴拉说了许多):忙了一天,又是安慰娘又是安慰妹妹,还要想主意,可累坏我了。
贺晋远(沉默片刻):只有这些吗?
姜忆安:嗯!
贺晋远(继续沉默,低声提醒):我今天一天都没在家。
姜忆安(托腮笑眯眯盯着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对了,还忙里偷闲想你了,想了一、二、三、四、五数不清多少次!
贺晋远(唇角悄然勾起,耳尖泛起薄红):甜言蜜语。
第35章 第 35 章 还要让他付出代价!……
因女儿和离的事还没解决, 像有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江夫人一夜未眠,早晨起来时,咳嗽的病症又严重了不少。
贺嘉月侍奉在侧, 心里的滋味更加不好受。
娘儿两个唉声叹气, 长吁短叹时, 姜忆安走进了里间。
她看了婆母与妹妹一眼, 唇角微微勾起, 道:“母亲妹妹不用忧心,我和夫君已商议出了一个法子。”
江夫人与贺嘉月俱是又惊又喜,让她坐下把话说清楚了。
待姜忆安提到向顺天府交一纸诉状,诉沈绍祖“殴笞发妻”, 请求府衙治他的罪时,江夫人震惊地瞪大了眼, 道:“媳妇,这不好吧, 若是传扬出去,人家岂不会在背后议论国公府,议论你妹妹?”
姜忆安没说什么, 而是看向贺嘉月。
贺嘉月微微抿紧了唇,也有些惊诧, 不过低下头思忖片刻,再仰起头时,已下定了决心。
她握住江夫人的手, 轻声而坚决地说:“娘,大哥大嫂是在为我考虑。若是状告沈家,让人都知道那沈绍祖是个什么货色, 便不会再有姑娘跳进沈家那个火坑。再者,我与沈家和离,旁人不知晓什么原因,说不定会在背后编排什么,多少会影响妹妹们的婚事,若是由府衙公正判决了结果,将真相公布于众,便也不会再影响到妹妹们,就是祖母和婶子们,也不会再说什么。”
江夫人心里还是觉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好,怕这等事情传扬出去,万一以后会对女儿再嫁不利,岂不是更不好。
但贺嘉月已定下的主意,便不打算再改了,反而软语安慰了江夫人几句,“娘,你放心吧,我相信这是最好的办法。”
江夫人见状,也只得嘱咐女儿与儿媳说:“那你们要谨慎些,万一状告那沈家不成,反倒影响自己的名声,岂不是弄巧成拙。”
姜忆安见贺嘉月能这么快拿定主意,看向她的眼神不由多了几分赞赏。
这边说服了母亲,贺嘉月则迫不及待地与大嫂去静思院见大哥,询问他其中的细节。
“大哥,诉状递给府衙,可能公正判决?”
这是她最担心的事,那沈绍祖虽袭了虚职没有实职,但沈家也是官宦世家,同宗同族中有在顺天府为官者,若是沈家走动关系按下了此事,那时该如何是好?
况且,这些年来,她听说过有夫告妻诉求和离的,妻告夫的却是少之又少,鲜少听闻。
听出妹妹的忧心,贺晋远沉声道:“你放心,此事我已问过秉正,顺天府的案子交由刑部过目,此案会经过他手,他现任刑部郎中,又素来是个秉性刚直的人,断会督促顺天府以律法严惩,绝不会由府衙徇私沈家,胡乱结案。”
提到秦秉正,贺嘉月微微愣了愣神,脑中不由浮现出一个身着白色旧袍,眉眼冷肃的年轻男子。
当年大哥在国子监读书时,他这个朋友还曾到国公府来过,后来大哥中了状元,他也中了进士,一晃这些年过去,没想到他这么年轻,已在刑部任了正五品的郎中,以后定然前途无量的。
贺嘉月晃神了一瞬,便很快回过神来,既然大哥已问过秦大人,那她便无需担心什么,大胆向府衙递上诉状便是了。
状子递上去,事情异常顺利。
不过几日,府衙便判了沈绍祖殴笞发妻的罪名,杖责三十,判定夫妻和离,并要求沈家悉数归还贺嘉月的嫁妆财物。
判决文书下来,听说那沈绍祖领了三十杖,腿都快被打瘸了,贺嘉月总算舒了口气。
衙差将和离书送来的这日,贺嘉月几乎喜极而泣,忙到了江夫人的院子,道:“娘,我终于与和离了,从今往后,我与沈家再也没有瓜葛了。”
江夫人这几日来天天忧心不已,听见这话,急得从榻上坐在起来,再三再四看了女儿的和离书,激动地搂着贺嘉月,道:“我的儿,从此以后,你可脱离苦海了。”
贺嘉月眼中泪光点点,笑着点头,“多亏了大嫂大哥,若不是他们,我与沈他也不会这么快同意和离。”
她连提都不想再提沈绍祖的名字,想到这个名字,她便觉得恐惧恶心。
江夫人也喜极落泪。
静思院中,得知贺嘉月已收到了和离文书,姜忆安为她高兴得同时,心里还有些不快。
她拧眉看着贺晋远,握拳重重捶了下桌子,道:“夫君,就算嘉月与沈绍祖那厮成功和离了,我还是觉得不解气。嘉月被沈家磋磨了三年,那厮少说也得被打个半死,才能还清欠嘉月的!”
几乎在她话音刚落下的同时,贺晋远便沉声道:“嘉月在沈家受的苦,是该让他们加倍偿还。”
两人又不约而同想到一块去了,姜忆安心里一喜,道:“夫君,我有个主意,保准能让沈家鸡飞狗跳,不能清净。”
贺晋远会心一笑,低头面向她,似在凝视她的模样,温声道:“娘子可是打算从沈家那位妾室下手?”
姜忆安重重点了点头,踮脚凑近他,附耳对他道:“夫君,我带上红莲与香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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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用过早饭,姜忆安便带着香草与红莲出了府。
她们没乘国公府的马车,而是租了辆车行的普通马车。
马车到了沈府附近,姜忆安便让车夫停在府门外不远的地方,她们三人则坐在车里,隔着车窗时刻注意沈家的动静。
没过多久,便见沈家大门打开,秦姨娘挺着孕肚,扶着丫鬟的手出了府门,登上了沈家的马车。
红莲压低声音道:“大少奶奶,秦姨娘每隔几日便喜欢出门去逛金银楼,买完首饰后会去一家茶馆喝茶,今日出府,她定然也是去逛铺子喝茶的。”
姜忆安略一点头,吩咐车夫道:“跟上前面那辆马车。”
那车夫收了银子,便只按车主的吩咐行事,况且跟踪的事,也原是乏善可陈的赶车活计陡然有趣了许多,是以,车夫铆足了劲紧跟着沈府的马车,且小心谨慎,一路上也没让人察觉出异常。
果然,马车转到繁华的长街上,沈府马车徐徐在一家茶楼前停了下来。
亲眼看到秦姨娘带着丫鬟进了茶楼,姜忆安便带着香草下了马车,因担心红莲被沈府的人认出来,她便让红莲坐在马车里,先去不远处等她们。
香草探头注意着茶楼里的情形,这茶楼里站了好几个待客的男女伙计,另有零星两三个穿着非富即贵的顾客,而秦姨娘带着丫鬟进去之后,便有女伙计热情地迎着她去了楼上。
香草比划着说:“大小姐,现在让人去茶楼里吗?”
现在进去,这铺子里人多,更不会被瞧出端倪来,姜忆安微微一笑,道:“去,先找几个人来,让他们进去传话。”
香草激动地点了点头。
这茶楼附近,有几个十五六岁的小贩挎着篮子卖梨,姜忆安便把他们都叫住了,道:“你们只要按照我的吩咐,去茶楼里说几句话,事成之后,每人都有一两银子的赏钱。”
几个小贩一听竟有这么多赏钱,顿时抖擞了精神,争先恐后地道:“小姐有什么话,尽管吩咐就是。”
这些小贩们走街串巷,一张嘴是能说会道的,姜忆安便每人吩咐了他们几句话,之后,香草便带着他们去了茶楼。
茶楼之中,秦姨娘正在怡然自得地品茶,忽然听到隔壁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
“国公府贺家的姑娘与沈家那位少爷和离了,你们知道吧?”
“这事整个京都都传遍了,是府衙判决的,谁不知道?”
“喂,你们只知道府衙判了沈家与贺家姑娘和离,还不知道和离之前,那沈家少爷”
秦姨娘不由一愣,往隔壁看了一眼,耳朵竖了起来。
“那沈家少爷,本有个极得他宠爱的妾室,可贺家姑娘一纸诉状要与他和离,他顿时生出了悔过之心,想要挽回这一段感情。”
“啧啧,事到临头知道后悔了,不过一日夫妻百日恩嘛,哪能一点感情都没有呢?不知道这沈家大少爷打算怎么挽回?”
“沈家少爷说,只要贺家姑娘不与他和离,他可以把妾室打发出去,去母留子,余生只与贺家姑娘好好过日子。”
“这诚意听起来很足啊,可为什么贺姑娘没有原谅他啊?”
“贺姑娘定然是被他伤透了心,怎么会轻易原谅他?想来和离之后,这沈家少爷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不知多后悔呢!”
秦姨娘冷笑不已,眉头深深拧了起来。
她本可以做表哥的正妻的,却被那贺氏压了一头,不得不做了妾室,虽说姨母与表哥对她是好的,但她心里着实不痛快,这些年都憋着一口气。
如今好不容易盼到他们和离了,可没想到和离之前,表哥他竟然为了挽留贺氏,连去母留子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一想到这两日表哥躺在榻上不言不语心情不好的模样,这话她原有三分怀疑的,现下也变成了十分相信。
隔壁的议论声很快消失了,秦姨娘的脸却黑如锅底,眉宇间都笼罩着怒气!
秦姨娘怒气冲冲回了沈府。
沈绍祖本躺在榻上养伤的,见她铁青着脸回来了,不由皱眉道:“谁惹你了?”
秦姨娘冷冷一笑,手指头戳向他的额角,高声嚷道:“我怀了你的孩子,给你们沈家传宗接代,你倒好,为了把贺氏留下,竟想要去母留子,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一听她嚷嚷,沈绍祖便觉得头疼,烦躁地道:“你听谁胡言乱语的,我没说过,哪有这样的事。”
秦姨娘扶着肚子啐了他一口,哭道:“你当然不会承认!我信你这样的鬼话,你打量我是个三岁孩子,哄我呢!别的不说,你与她和离了,这些日子天天沉着脸,那脸都能拧出水来,我能看不出来?”
沈绍祖拄着拐下榻,喝道:“老子腿都快瘸了,脸色能好看吗?”
秦姨娘冷笑道:“那我问你,要是贺氏还愿意回来,条件是让我走,你是选我还是选她?”
听她这样说,沈绍祖下意识愣住。
想到前妻那温柔贤淑的模样,再看一眼秦氏,思忖着以后就算再娶妻,也不会娶到如贺氏那种出身的美貌妻子,心中顿时懊悔更甚,便闭紧了嘴没有作声。
看他这种反应,秦姨娘登时又哭又闹,让丫鬟把绳子拿来,挺着肚子要上吊,连哭带喊地道:“我也不活了,就上吊死在你面前,反正你也不把我放在心上,我死了就干净了!”
她哭哭啼啼的,把绳子搭在横梁上,挺着肚子踩着凳子,作势要把脖子套上去。
沈绍祖气得脸色黑如锅底,咬牙道:“你别闹了!”
秦姨娘哪肯罢休,嚷的声音又高了八度。
沈家老太太听说她挺着肚子要上吊,匆匆忙忙赶了过来,一眼看见她的脖子套在绳索里,顿时又气又急气血上涌,身子一歪,便倒地晕了过去。
沈绍祖急忙甩了拐杖去扶他娘。
刚快走了两步,只听咔嚓一声,本就挨了三十杖的腿骨立时断成了两截。
扑通一声闷响,他整个人狼狈地趴在地上,痛苦到面孔扭曲。
沈家乱成了一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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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闹得鸡飞狗跳,国公府也有所耳闻。
女儿和离,江夫人心中本还有半分阴霾,听说那沈家闹成那样,心情也如云开雾散,好得不得了。
这日一早,夏荷又笑眯眯往静思院送了红枣参汤。
连喝了好几天,姜忆安看见那参汤便饱了。
用饭时,她苦恼地看着那碗汤,说:“母亲怎要天天给我送汤?明日万不能再让她打发人送了,再好喝的汤,也经不住天天喝啊。”
闻言,贺晋远盛汤的动作微微一顿,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母亲送汤给她补身子,大约是想要早日抱上孙儿或孙女吧。
他盛了一碗荷叶莲蓬汤,放到她面前,温声道:“既不想喝,便同母亲说一声,以后不用她再送了。”
姜忆安重重点了点头。
沾他的光,她同他一起天天吃小厨房,想吃什么吩咐厨娘做就是了,没必要让婆母费心。
参汤她不想喝,她更想喝他给她盛的莲蓬汤,便把参汤推到他面前,道:“毕竟是母亲的心意,夫君替我喝了吧,别浪费。”
贺晋远:“”
他默了片刻,端起汤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用完汤,他思忖一会儿,道:“娘子,何时我陪你回趟娘家?”
嫁进国公府快三个月了,她还没回门。
他知晓是因为岳父大人出了一趟三个月的远差,现下算算日子,岳父应该回京了。
姜忆安喝着莲蓬汤,腮帮子撑的鼓鼓的,随口道:“先等着吧,我爹娘还没打发人送信过来,就是不用我回去,等送来信了,再回去不迟。”
她语调很平静,甚至因为喝着她爱喝的汤,还带着一丝轻快的笑意。
贺晋远听完她的话后,唇角却悄然抿直了几分,往她的碟子里又夹了一筷藕丝,温声道:“娘子,喜欢就多吃些。”
姜忆安笑看了他一眼。
她长这么大,没人记得她的喜好,反倒是他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人,知晓她素日爱吃什么,爱做什么。
她没说什么,而是往他嘴里塞了块甜甜的枣泥糕。
贺晋远已习以为常,嚼着嘴里甜丝丝的糕点,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回门的事,姜忆安不是没放在心上。
晚间上榻之前,她去库房里数了数自己的嫁妆,那一千两沉甸甸的银子倒是一点儿没用,还另外多了贺晋远库房里的万两银子。
这些银子是不少了,可离她要攒的数目还差许多。
晚间沐浴过后吹熄了灯,她躺在榻上烙饼似地翻来覆去睡不着,察觉到她没什么睡意,贺晋远道:“娘子不困?”
他记得她一向睡眠极好,躺在榻上说上一刻钟话便会入睡,有时累了些,脑袋沾上枕头便睡着了。
光线朦胧的床帐内,姜忆安突然掀被坐了起来,道:“不成,我得想个法子。”
贺晋远眉头微微一拧,亦随她坐了起来,沉声道:“娘子,什么事不成?”
姜忆安盯着他清隽的脸庞,倏地靠近他耳旁,压低声音道:“夫君,明天我们吵一架,之后你便搬去书房睡,我回门之前,咱们都不要同床了。”
贺晋远默默抿紧了唇角,眉头紧锁,“为何?”
虽说成婚之前,他也曾想过与她分房而睡,可成婚当晚,她便压着他要圆房,这分房睡的事,她自然不会同意,他便没有提起过。
时至今日,他早已习惯了夜间她把手脚都搭在他身上,也只有搂着她在怀中,才会安然入眠。
可没想到,她会忽然提到要分房。
姜忆安拨开床帐看了看,见窗户那边黑漆漆的没有人影,确保这个时辰高嬷嬷不会在外头偷偷摸摸听墙角,这才放心地说:“我回娘家的时候,得想法子把我亲娘留给我的银子都要回来,你旁的不用管,就按我说的做,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贺晋远沉默了片刻。
他想她应该很喜欢攒银子,今天她带着香草去库房里数银子了,数了半天才出来,数完之后更是高兴了一整天。
“娘子可是觉得库房的银子不够?若不够,我将田庄变卖了。”
姜忆安摇头说了声不。
她需要的银子多着呢,他是个瞎子,以后没法当官,也不能出去做生意挣银子,田庄以后要留着他们养孩子过日子用的,她才不许他卖掉。
不过,她要用银子的事,不必急于一时,等她以后攒够了再说。
她一骨碌躺回被窝里,伸手扯了扯他的寝衣袖子,示意他也躺下。
“田庄不能卖,再说,我娘留给我的银子本就是我的,无论如何我要想办法要回来。”
贺晋远默了默,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这么说,我与娘子必须分房睡了?”
光线朦胧的床帐内,姜忆安高兴地点点头,还提醒他一句:“先吵一架,再分房睡。”
贺晋远沉默不语。
姜忆安想了想,将吵架的事先与他说了一遍,道:“你随便找个由头,尽可发脾气,多指责我几句,像什么泼妇啦,凶悍啊,抠门小气啊,这些帽子都往我头上扣,让人看出来,你是真的动了气。”
她话音落下,身畔却沉默了许久。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他开口,姜忆安半撑起身子,眨巴着眼睛看向贺晋远,“夫君,你怎么不说话啊?”
贺晋远闷闷呼了口气,道:“娘子,我不会和你吵架。”
不会吵架?
姜忆安一想也是。
嫁进来这么久,他大方地送她银子,给她准备她爱吃的饭菜,做活时给她打下手,口渴时给她倒水,她经常指使他做这做那,却没见过他发过什么脾气。
为了教他如何吵架,她干脆钻进了他的被窝,脑袋熟练地枕在他的胳膊上,抓起他的手胡乱比划了几下,道:“等我说完话后,你拿起茶盏往地上一甩,指着我的鼻子严厉地骂上几句就是了。”
她身着单薄的寝衣,一团温软无意挨在身前,晦暗不清的床帐中,贺晋远喉结悄然滚动了几遭。
“我尽量吧。”他沉声开口,声音有几分干哑,“吵过了架,就不必再分房睡吧。”
姜忆安急忙摇了摇头,道:“那怎么行?做戏就要做全套,万一被高嬷嬷发现破绽怎么办?”
贺晋远无言沉默,眉峰紧蹙。
也许他们根本无需做戏。
成亲这么久,他们没有圆房,高嬷嬷那等上了年纪的老妇,只要留心便会发现端倪。
他回过神来,怀里的人已掀开被子,回到了自己的被窝中。
“对了,我自己一个人回门就行了,夫君你不用陪着我。”姜忆安道。
贺晋远唇角抿直,闷声说:“为何?”
姜忆安啧了一声,抬手在他额角轻叩了一下。
还能为什么,她猜继母想让她尽快回娘家,八成是有事,他要是去了,恐怕只有为难的份儿。
但她担心他知道这个原因还会坚持陪她回去,便想了想,轻笑道:“自然是你跟着会露出破绽,影响我发挥啊!”
贺晋远默吸一口气,半晌,略一颔首,道:“那我就都听娘子的。”
姜忆安看着他灿然一笑。
别的不说,他对她极为尊重,也很赞同她的所思所为,她对他这一点真是满意极了。
“哎,对了夫君,你睡相老实点啊,别睡着时跟我抢被子。”她打了个哈欠提醒道。
贺晋远:“”
他没有作声。
姜忆安反正只是提醒他而已,也没有等他回应,不一会儿,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响起,她闭眼睡得香甜。
贺晋远没了睡意。
没过多久,果不其然,先是一只有些凉的脚灵活地伸进被子里,搭上了他的大腿。
紧接着,那旁边被窝里的人便整个滚了过来,手臂一搭横亘在他胸前,柔软馨香的身子也往他身边一靠。
贺晋远默了几息,唇角微微勾了起来。
她睡觉不老实,爱踢被子,发现身边有个温热的地方,便下意识把他当做暖炉依偎了过来,久而久之,已养成习惯。
能做她的暖炉,他很是幸运。
暖意融融的床帐内,他动作极轻地摸了摸她缎子似的乌发,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贺晋远(表面淡定,内心委屈):不是不会和你吵架,是不想和你吵架,更不想与你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