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抱紧她。
外面月色清朗, 从卧房到院中的短短几步路,姜忆安看见不止一条同色花纹的长蛇吐着鲜红的信子在院中阴冷游移。
它们的速度很快,光滑的腹部摩擦着沙石,发出瘆人的沙沙声。
“夫君, 是毒蛇, ”她双臂搂住贺晋远的脖颈, 几乎忘了他双眸失明的事实, 急道, “快回房关了房门,别让它们爬进来!”
贺晋远单手托住她的腰臀,大步跨过门槛,之后转身看向院中, 沉声对她道:“娘子莫怕,先告诉我, 它们都在哪里?”
那些滑溜溜覆着鳞片的长蛇往这边爬行着,姜忆安心里害怕得要命, 捂着眼睛向外看了一眼,“有好几条就在门槛外,正往这边爬过来了, 快关上房门——”
夜风拂过,贺晋远侧耳凝神听着门外细微的响动, 忽地,一抹泛着寒光的冷匕倏然从他掌中飞出。
噗嗤一声,一抹暗红溅出。
匕刃正中那条翠绿花纹的竹叶青, 顷刻间毒蛇身首分离,只余蛇躯无力地向前蠕动几下。
他们此行前来没有携带刀兵,这枚匕首原是放在桌子上用来削果子的果刀。
循声去院中探查的时候, 贺晋远便将案上的果刀攥在了掌中,此时便派上了用场。
此举震慑到了院中游移的长蛇,察觉到前方的危险,门槛处的几条毒蛇迅速掉转方向,朝院中各处隐蔽的角落飞速爬移。
短短几息之后,院中的沙沙声便几乎消失不见,贺晋远抬手轻拍了拍怀里人的脊背,温声道:“娘子莫怕,再看一眼,院中还有没有蛇?”
姜忆安单手揪住他的衣襟,壮着胆子往外看去。
“还有一条在往这边爬,其他的看不见了,不知道去哪里了——不好,它爬过来了!”
惊喊一声,她便又下意识缩回了他怀里。
贺晋远眉心微蹙,单手环抱着她的腰,沉声道:“不要怕,我去捉蛇,你告诉我蛇的位置。”
姜忆安紧搂着他的脖颈,
他方才斩杀了一条蛇,她心里的害怕也没减少半分,只觉这里哪都是蛇,哪里都不安全,现在连地面也不肯沾了。
听他这样说,她急忙道:“不行,不行,你不要靠蛇太近,那蛇有毒,万一被它咬了就麻烦了!”
贺晋远沉吟片刻,低头对她道:“不用怕,我可以杀了它们。”
即便关门闭窗,毒蛇还是会爬进屋里来,防不胜防,还不如将它们斩杀干净。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姜忆安莫名放心了几分。
她往外瞄了眼,看到院中有条吐着信子游移的毒蛇,估摸了下它的距离,低声提醒道:“夫君,那蛇在正前方十步远左右,还在往右边慢慢爬。”
贺晋远略一颔首,从一旁拎起把碗口粗的挡门竹棍,一手抱着她稳步迈过门槛,行了大约十步远的距离后,姜忆安紧张兮兮地拍了拍他的肩头,低声道:“到了,它没注意到我们,在往反方向爬。”
话音刚落,那蛇听到了身后的窸窣动静,猛地将身子一扭,吐着长长的信子,几乎闪电般瞬移到了两人面前。
姜忆安几乎汗毛倒竖,啊的一声还没从嗓子眼里发出。
只听一声锐利的破风之响划过耳旁。
再定睛看去,那蛇已被竹棍硬生生劈成了两段,蛇头蛇身在地上打滚挣扎几番,很快便彻底没了气息。
姜忆安震惊地看了眼地上变成两截的毒蛇,再看了眼贺晋远。
如果说方才她很紧张,没有亲眼看清他是如何用刀刃杀蛇的,而现在,她则是亲眼目睹他在双目失明的情况下,竟然用一根竹棍将蛇断成了两截!
她下意识看了看他覆眸的黑色缎带,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能看见了。
不过转瞬一想,这个美好的愿望一定不成立,他若是能看见,便不会要她指示蛇的位置了。
只是震惊之余,因有了十足的安全感,她连那些毒蛇也不怎么害怕了,还忍不住摸了摸他坚实有力的胳膊。
这段时日他天天练刀习武,效果显著,身材看上去挺拔清瘦,肩臂却十分结实有力,仔细感受下,臂膀上肌肉紧绷匀称,似乎蕴藏着无尽的力量。
发现她非但不再害怕,还在胡乱摸自己肩膀的贺晋远,身体一瞬间绷紧,连耳根都发烫起来。
然而姜忆安只是摸了他几下,便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一个最有可能的可怕事实——夜深人静,院中出现毒蛇,他一个双目失明的人走到院中,是极有可能会被毒蛇咬伤的!
想到这里,她的脸色不由白了几分,看向贺晋远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严肃。
这时,叩门声忽然响了起来。
“远儿,忆安,院里可是有事?”江夫人在外面道。
听到婆母的声音,姜忆安霎时回过神来,急忙从贺晋远的怀里跳了下来。
“娘,院子里有毒蛇!”
她大声提醒着,因担心门外有毒蛇咬伤了婆母,这会儿也顾不上害怕,小跑着去开了门。
江夫人住的客院与这边相去不远,睡意朦胧中听到隐约的失声尖叫,听到那声音来自长子长媳住的院子,便赶忙穿衣下榻,让夏荷打了灯笼急急忙忙往这边赶来。
院门打开,亲眼瞧见院里那两截拇指粗细通体青翠碧绿的毒蛇,江夫人吓得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颤抖着唇道:“这院里住不得了,快,快去告诉静善师太,让寺里的人来驱蛇!”
夏荷听了吩咐便赶忙去了,住在别处的石松听到异常,此时也赶了过来。
发现院子里有已死的毒蛇,他立时举着灯笼在院子各处略照了一圈。
不过,找了一圈,暂没发现其余毒蛇的踪迹,他便对贺晋远道:“少爷,这里不安全,先请太太与大少奶奶去别处歇息吧。”
贺晋远也正有此意,毒蛇暂时不见踪影,不知躲到了哪些角落处,她们呆在这里会有危险,况且月照庵空旷,即便毒蛇逃窜到别处去,不全数捕尽了也是个隐患。
他略一颔首,面朝姜忆安的方向,沉声道:“娘子,你与母亲暂且离开这里吧。”
姜忆安上前抓住了他的手,低声道:“夫君,我不走。”
要她说,别的地方未必有他在的地方安全,再者,她担心万一有毒蛇出没,他双眼看不见,难防会被毒蛇偷袭,她还是呆在他身边比较放心一些。
江夫人也道:“客院挨得近,那些毒蛇说不定爬到隔壁院子去了,先仔细搜搜隔壁有没有蛇,没有的话我再与媳妇一道过去。”
这话也有道理,贺晋远点了点头,对石松吩咐道:“毒蛇方才出现没多久,此时不会逃窜太远,重点在此院与隔壁的院子找一找,若找到了立即斩杀。”
石松立即领命,几个公府护卫与车夫以他为首,举着松油火把在院内院外细细翻找起来。
没多久,静善住持也带着几个尼姑来了客院。
看见那翠青底纹的毒蛇,静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忙忙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吩咐尼姑们也打着灯笼去捕蛇。
只是这些女尼也个个头皮发麻,光是瞧见那毒蛇便吓得魂飞魄散腿脚发软,更别提去捕蛇了。
只有两三个胆子略大些的,硬着头皮高举着灯笼拿着长棍,三步一挪地拿棍子敲打着路边的草丛去找蛇,是以捕蛇的主力还是以石松为首的几个护卫。
石松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里外仔细搜寻了一遍,又从院墙的缝隙中揪出了几条手指粗细的毒蛇,之后复找了一遍,没再找到毒蛇的踪迹,便带着人去了隔壁的院子。
小半个时辰后,他去而复返,道:“主子,隔壁已找过了,没有毒蛇。”
贺晋远点了点头,招手示意他走近,附耳低声交待了他了几句话。
石松闻言神色微变,蒲扇大的手掌紧握成拳,瞪着一双虎目扫了圈四周,压低声音道:“主子注意安全,我这就去。”
贺晋远叮嘱道:“莫要打草惊蛇。”
石松粗声应下,装作去院外继续搜蛇,之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寺院,飞身骑上一匹快马,径直往城中去了。
此时夜色已深,一轮高悬的斜月被暗云遮挡,晦暗的夜色中,四周影影绰绰的,还有竹叶沙沙作响,让人不得不怀疑还有青色的毒蛇隐匿了起来。
只是深更半夜的,寺中没有驱蛇的雄黄,国公府的护卫一时再没发现毒蛇的踪迹,静善住持便对江夫人道:“太太,天色太晚了,不若等明日天亮以后,再细细在寺中查找一番。”
江夫人点了点头,道:“那就只能如此了。”
静善住持正要带着几个女尼离开,姜忆安却然叫住她问:“师太,寺中常有蛇虫出没吗?”
她方才惊慌,此时已平静下来,这才仔细回想了一番静善与几个姑子的举止,恍然发现她们亦是一脸惊慌,似乎也没有见过这些的场面。
月照庵后虽有连绵不断的青山,可庵里却从没有毒蛇的,只是江夫人此番是来还愿,却遇上这样一桩意外,幸亏没出什么伤亡,否则一个小小的寺庙可担待不起。
静善心有余悸,可眼珠子却转了转,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不知这些毒物为何会出现,但我佛慈悲,太太奶奶小姐少爷们定然是得佛祖保佑,才安然无恙。诸位有所不知,这世间有许多的灾难,冷不防就会落在身上,若想化解灾厄,顺遂如意,可在佛前供一盏长明灯,每月添几斤香油,便可保平安的。”
江夫人听了,暗暗觉得有理,忙道:“既是如此,明日还请师太再给我说说这供灯的事。”
静善忙道:“那是自然,明日一早便请太太到我的禅室一叙。”
姜忆安站在一旁,听着静善将一桩祸事扯到供长明灯去,且这满嘴诓骗的话还让婆母深信不疑,简直要被气笑了。
静善带着几个女尼离开,江夫人也要到隔壁的院子里去,还对姜忆安道:“媳妇,你与晋远去我那边歇息吧,这院里住不得了。”
姜忆安点头说好。
虽说这院子已搜过了几遍,但她心里还是膈应,真怕那些毒蛇会冷不丁从犄角旮旯钻出来。
到了隔壁,贺嘉月也早醒了,此时惴惴不安地站在屋子里,与红莲一遍遍去查窗子、床底之类的地方,确保屋里没有毒蛇隐匿。
看到大哥大嫂来了,她携着姜忆安的手,关切地道:“大嫂,你没事吧?可有吓到?”
姜忆安微微蹙起眉头,下意识看了一眼贺晋远。
她原是有些惊怕的,幸亏有他,那吓得砰砰直跳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可一想到他一个人出去,那时院里爬满了毒蛇,若非是她睡梦中突然惊醒叫住了他,只怕后果不堪设想,她整颗心便又提了起来。
虽然想起来心有余悸,但不想让婆母与妹妹担忧,她还是装作轻松地笑了笑,安慰道:“没事,不用担心,我们都好。”
不过,经历了这样一桩事,众人早就没有了睡意,丫鬟将屋里的灯拨得更旺了些,几人坐在屋子里说话。
姜忆安说了几句发现毒蛇时的情景,江夫人听得心惊肉跳,两眼也惊得睁大,连声道:“阿弥陀佛,这幸亏是在寺院里还愿,我们才没事,明日我定要去供盏长明灯去。”
姜忆安没说什么,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天色,道:“太晚了,母亲还是睡上一觉吧。”
江夫人咳嗽的毛病还没好全,熬到这会儿神经紧绷着,身体实在很疲倦了,贺晋远也沉声道:“毒蛇的事不必担心,你们都去歇息吧,我在外面守着。”
江夫人捂嘴打了个哈欠,想强撑一会儿,却也熬不住了,再者,有长子和护卫在屋里院外守着,也不必担心再有毒蛇爬进来,便吩咐道:“好,那就都睡一会儿,其他的事,等明儿一早再说。”
贺嘉月原在厢房睡的,现在也不敢在那里睡了,姜忆安更不消说,是无论如何不会再回原来的院子,主屋的架子床甚是宽敞,江夫人与贺嘉月躺在床上,也要她上床挤一挤,娘儿三个挨在一处睡。
姜忆安和衣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待身边响起婆母与妹妹睡着的均匀呼吸声时,便无声下榻去了外间。
灯火悠亮,贺晋远身姿笔挺地坐在圈椅上,凝神细听着外面的窸窣动静。
听到熟悉的轻巧脚步声,他微微偏头面向她,低声道:“怎么不睡了?”
姜忆安没说什么,提起裙摆快步走到他面前,人没出声,先往他肩头捶了一拳。
这一拳看似蓄满力气下了狠劲,落在身上力道却不重,不过贺晋远猝不及防被她锤了一下,笔挺的身姿还是晃了晃。
他有些发懵,但思忖片刻,想是不知何处惹恼了她,便起身道:“娘子,要是心里有气,再打我一下。”
姜忆安抿唇气鼓鼓看着他,又不客气得往他肩头砰砰锤了两拳。
“谁让你没有喊醒我,就一个人出去了?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出去有多危险?要是你被毒蛇咬了,我就”
剩下的话她哽在喉头说不出来,只定定看着他。
察觉到她不安的情绪,贺晋远沉默几息,忽地抬手覆住她的腰,将她往身前带了带。
“抱歉,是我不够慎重,没有足够的防备之心,”他低头,似在垂眸凝视她的模样,清朗温和的嗓音饱含歉意,“今晚让娘子受惊了。”
姜忆安眼圈有些泛红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脑袋抵住了他的胸膛。
她知道遇到这种突发的意外,他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了,她不该迁怒他,可一想到刚才的事,她心里便十分后怕。
她简直不敢想象,若是万一他被毒蛇咬死,她成了寡妇该怎么办?
她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带着几分委屈与嗔怪,在他怀里低声道:“你不知道,我一想到你可能会遇到危险,就担心得要命。”
贺晋远抬手轻抚着她单薄的脊背,唇角懊悔地抿成一条直线。
怪他,是他考虑不周,这偏僻之地的寺庙本就该多加警惕,他却没有预料到危险,还害她如此担心。
胸口有些沉闷,却又泛起几丝松子糖的甜意,他默默深吸一口气,一双长臂环住怀里的人,慢慢收紧,抱实。
姜忆安埋在他怀里,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沉闷而剧烈的心跳。
良久,头顶传来他清朗磁性的深沉嗓音,“娘子不必再担心了,刚才的危险已经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姜忆安低低嗯了一声,紧绷的心弦总算放松了些许。
贺晋远道:“娘子困不困?”
姜忆安看着他摇了摇头,道:“不困。”
发生了这样的事,她哪还有什么睡意,想到院里忽然出现的那些毒蛇,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些蛇怎会无故出现在这里?难道这附近有蛇窝?”
可转念一想,她便很快否认了这个想法。
若是附近有蛇窝,那些蛇便不可能只今晚出现过,可看寺里那些尼姑见到毒蛇时的惊慌,分明她们以前也没见过这么多蛇。
如此,便非常可疑了,为何这些蛇会凭空出现在这里,又为何只在他们院子里有?
想到那三句话不离捐香油捐银钱的静善住持,姜忆安眸色暗了几分,这寺里的住持一门心思想要弄钱,这里自然不是什么清修之地,保不齐会有心怀鬼胎的人。
“难道寺庙里有人为了谋财害命,故意丢了毒蛇来害我们?”她猜测道。
贺晋远默了默,道:“此事定然是有人故意为之,绝非巧合。”
数条凭空出现的毒蛇,深夜时分一齐潜入院内,若非是有人特意将蛇放进他们的院子,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的推测,姜忆安深以为然,不过,这样一说,她的眉头立时拧了起来。
他们在明,害人的人藏在暗处,若是对方见势不妙偷偷逃走,那岂不是很难找到真凶?
“夫君,事不宜迟,先打发人去报官吧。”
贺晋远唇角微勾了勾,低声道:“娘子放心,我已派石松悄悄去报官了,其余人也暗守住了寺庙的门口,若是有人趁夜离开,定然会抓个现形。”
听他这样说,姜忆安提起的心便又放回了肚子里。
贺晋远轻握了握她的手,温声道:“娘子不必担心,放心睡会儿吧。”
姜忆安笑着嗯了一声。
她这会儿虽有些困了,却不想去里间的榻上睡,只想和他呆在一起。
“我在旁边的美人榻上眯会儿。”她道。
贺晋远便随她走到美人榻旁。
待她半靠在榻上歇着,他便一动不动地坐在她身畔,时而竖耳倾听着外面的窸窣响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姜忆安握住了他的手,五指与他扣在一起。
这样,她会觉得安全一些,也安心一些。
察觉到她很是喜欢这样,贺晋远便反手紧握住她纤细的手指,低声道:“莫怕,睡吧。”
姜忆安低低嗯了一声,半阖着眼睛看了他好几回,才慢慢闭上了眼睛。
可闭上眼睛没多久,又忽然睁开眼睛看了他一下,叮嘱说:“不管外面有任何响动,你都不要出去,如果要出去,一定先喊醒我。”
贺晋远沉沉点了点头,道:“好的,我记下了,娘子睡吧。”
姜忆安终于放心地睡着。
人虽是睡了,手指却偶尔颤动几下,似是梦到了可怕的事,睡得没那么安稳。
贺晋远一直握着她的手,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拍着她单薄的脊背。
直到耳畔响起她均匀的呼吸声,他才轻舒一口气,从榻上拿来一床薄被,动作极轻得为她盖在身上——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 47 章 将他连人带椅子踹翻在地……
天色微亮, 城门刚开,石松一路马不停蹄入城后,直奔顺天府的衙署。
待说明在寺中遇到毒蛇之事后,因牵涉到国公府, 刑房的捕头不敢等闲视之, 急忙去向廖知府禀明了详情。
彼时廖知府正与秦秉正在衙署内谈事, 听到这桩意外, 便命令捕头即刻带着数十个捕快去月照庵查清真相。
“你等速去, 将整个月照庵围住了,莫要让一人离开,再者要把毒蛇尽数捉拿了,务必保护公府之人与女尼们的安全!”
直觉事关重大, 廖知府吩咐他们骑快马先去,自己也打算亲自去一趟。
他把手头紧要的案件放下, 对秦秉正道:“秦大人,失陪失陪, 今天的事改日再说吧,我得马上去月照庵。”
秦秉正拂袖起身,沉声道:“廖大人, 下官今日没什么要事,陪大人同去吧。”
他是刑部郎中, 虽品级比知府低了一级,府衙刑房上报的事却都要经刑部之手,加之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所以廖知府对他分外客气。
闻言,便依着他的意思道:“既然如此,就劳烦秦大人走一趟了, 事不宜迟,就请秦大人与本官一同乘车前往吧。”
乘马车太慢,秦秉正没有与廖大人同行。
他扬鞭策马到了月照庵,比顺天府的捕快还快了一步。
到了庵外,只见几个国公府护卫打扮的年轻男子把守着月照庵前后两个大门,不见有人出入。
他下马例行问了几句护卫可曾见到有人离开过月照庵,得到没有的答复后,便迈着沉稳的大步去了国公府等人暂住的客院。
朝阳还未升起,路旁的草尖落着些许露珠。
一路疾步行到寺院后,却见一个身量纤细,面容姣好的女子,身上罩了件淡紫色的斗篷,纤纤素手里捏着只杏色的绣帕,拧着秀眉频频望着远处,一副十分担心的模样。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凝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脚下的步子也放慢了一些。
听到轻缓的脚步声,贺嘉月转过头来,才赫然发现秦大人来了。
她未出阁前见过秦秉正几次,那时大哥还在国子监读书,常约了三两好友在藏书阁谈经论道,他常来,她偶尔去书阁取书,一来二去,便难免碰见过几回。
这次看到他,她不觉仔细打量了他几眼。
他身形高大眉眼沉肃,不似以前年少单薄的模样,加之穿了一身青色官袍,本来不苟言笑的脸庞面无表情,更显威严甚重。
“秦大人。”她恭敬地行了个礼。
秦秉正神色极淡,敛眸看着别处,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一一道来。”
贺嘉月迟疑地看着他,“大人怎么会来这里?”
秦秉正沉声道:“你大哥已差人去府衙报案,我是陪知府大人前来查案的。”
贺嘉月细细想了一下昨晚的事,便将她们为何到了月照庵,何时在客院住下,那些毒蛇又如何潜入了大哥大嫂的院子,都一一说清楚了,末了轻声道:“毒蛇的事实在蹊跷,若是有人蓄意谋害大哥大嫂,还望秦大人查出背后小人,不要姑息。”
秦秉正没有作声,负手向前走去,错身而过的瞬间,贺嘉月想起之前与沈家和离时,亦多亏他相助,便又朝他行了个大礼,道:“秦大人,上次我的事麻烦您了,多谢。”
秦秉正依然没有作声,只是侧眸看了她一眼,默了一瞬后,淡漠地道:“本就是依法行事,有何可谢之处?”
贺嘉月无措得轻抿住唇,不知该再说什么是好。
离开之前,秦秉正突地顿住脚步,沉默片刻后,又道:“你兄长现在在哪里?”
贺嘉月忙指了指客院的方向。
秦秉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未再多言,撩袍大步向前走去。
待他走远了,那周身压迫的气势也逐渐消散,贺嘉月方轻轻呼了口气,忙提着木棍去找大嫂。
姜忆安在美人榻上凑合睡了半夜,这半夜睡得自然不怎么踏实。
一早她便醒来,带着夏荷、红莲去外边转了一圈,一来是想趁着天亮把剩下的毒蛇捉了,再者,在府衙的人来之前,看能否发现有人投放毒蛇的蛛丝马迹。
三人都拿了根打蛇的长棍在找蛇,贺嘉月匆匆找来,一看到她,便急忙道:“大嫂,方才我见到秦大人了,他去找兄长去了,你也快回去吧。”
昨晚的事她不在现场,只是与秦秉正大略说了说,其中细节最好再由大嫂讲述一遍。
姜忆安闻言却摇了摇头,道:“不急,那边有你大哥就够了。我先在这里转一转,你们回去吧。”
她出来转了小半个时辰,虽没捉到蛇,却并非一无所获。
因月照庵的女尼们清晨要做早课,昨晚发生了毒蛇的事,这早课便取消了,女尼们聚在殿中,静善师太不知在对她们说什么,她打算过去瞧一瞧。
说去就去,等贺嘉月带着两个丫鬟去了客院,姜忆安在正殿外缓步走了几圈,找到一个最适合攀爬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攀上殿外的墙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往殿里看。
这月照庵中一共有多少个女尼她不知晓,但静善拿着名册一一念了数十个名字,都有人应了声,想是人都来全了。
静善先说了一段训诫的话,便让众女尼散了,只留了五六个管事的姑子,对她们提及了昨晚寺中出现的毒蛇,叮嘱道:“贵客到访还愿,却险些被毒蛇伤了,这毒蛇莫名出现在本寺之中,实在稀奇,不过不管其中原因为何,若是传扬出去,以后哪个还敢到本寺中来上香拜佛?这毒蛇的事,你们都不许出去说嘴,但凡你们手底下有一个出去胡言乱语,回来掌嘴!”
姑子们纷纷点头,其中有个道:“主持,那国公府的太太那边该如何交待?她总不能就此轻轻揭过此事吧?”
静善瞥她一眼,撇嘴笑道:“那位江太太是个信佛的,还有愿要许,只消我说上几句神佛显灵,她就不会追究了,只不过难在要装得像些罢了。”
静慧本一直低着头没说话,听住持这样说了,忽地抬起头来,笑说:“住持说得极是,那国公府的长房太太是个有钱的,使钱也散漫,借此让她多添些香火钱,自然使得的。”
隐蔽地趴在墙头上,姜忆安打量了她几眼,唇畔泛出一丝冷笑。
静善则欣赏地了看几眼静慧,道:“你是个机灵的,没枉费我常带你去国公府给老太太、太太讲经。”
说完,想起那些毒蛇,她又吩咐道:“还有一件事,这毒蛇未必都被国公府的人打死了,若是还剩几条隐匿在寺里,也叫人瘆得慌,还得快些出去买些雄黄来,在寺里到处撒一撒才好。”
话音刚落,忽地从外面匆忙跑进来个小尼姑,急声道:“住持,一群穿皂衣的捕快来了,说要查我们寺院呢!”
一语吓了静善一跳,赶忙带着管事的姑子去寺门处见府衙的官差。
惟有静慧走了一段路后便悄悄落后几步,趁人不注意,转身便朝外走去,步子越走越快,后来竟几乎一路小跑着回了自己的住处。
姜忆安无声跟踪了她一路。
到了住处,静慧把金银细软用包袱包了,挎着包袱匆匆忙忙走到寺院后面一个荒草蔓生的院子中,拨开了一个长满杂草的三尺高的洞口。
她趴在地上要从洞口钻出去时,一根手腕粗的长棍横在了她面前。
姜忆安双手抱臂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盯了她一眼,觉得眼熟,细细回想一下,才想起原是送桃的女尼,以前也曾在国公府见过。
“原来是你啊?”
静慧愣住,唇边勉强挤出个笑来,道:“大少奶奶,你怎么在这里?”
姜忆安不跟她废话,长棍一提挑飞她肩头的包袱,单手揪住她衣领,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
静慧忐忑地看了她一眼,道:“寺里出现毒蛇,主持说没有雄黄了,让我出去买些。”
“撒谎,”姜忆安冷冷一笑,盯着她道,“我都听见了,那个老尼姑根本没有让你买雄黄,你放着大门不敢走,偏要钻狗洞,不是畏罪潜逃是什么?”
顶着她审视的锐利眼神,静慧额上的冷汗涔涔流下,忙摆着手道:“大少奶奶,你误会了,昨晚的毒蛇不是我放的。”
姜忆安冷笑了笑,“不是你,那就是有人指使你了?”
静慧霎时面如土色,却依然强撑着道:“大少奶奶,你空口无凭,可不要随意污蔑我一个小尼姑!”
她不肯承认,姜忆安冷冷看着她,手里的木棍忽地横在了她脖颈处。
“嘴硬不承认是吧,那就先随我去见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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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知府亲自到了月照庵的客院,与江夫人、贺晋远见过,问清了事情经过后,还没来得及吩咐人把庵里的尼姑都锁了挨个拷问,便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姑娘押着个女尼走进了院里。
他微微一惊,下意识站了起来,道:“这位是”
姜忆安看他一眼,见他身着暗青色官袍,便知是顺天府的知府,拱手道:“大人,这女尼钻狗洞逃走,被我抓了个正着!”
既然抓到了行凶之人,事情就更好办了,廖知府捋了捋长须,沉声道:“诸位放心,审讯的事交于本官来做,本官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姜忆安没有说什么,而是大步走到了贺晋远身旁,暗暗捏了几下他的手指,低声道:“夫君,这女尼有鬼,我想要亲自去审她。”
贺晋远微微一怔,之后会意地点了点头,脸色也沉凝了几分。
廖知府先命人押了静慧回衙审案。
不过,这寺院还要暂封,直到案情查清才可解封,廖知府拱手对贺晋远道:“贺公子,本官还要命人细查寺院,还请公子带家眷回府,一旦案情有进展,本官会马上打发人去府上知会一声。”
秦秉正一直负手立在他身旁,闻言也提醒贺晋远道:“廖大人所言不错,此地毒蛇没有清除,不宜久留,长风你还是先回去吧。”
顿了顿,他又道:“你放心,本官会协助廖大人查理此案,会尽快查出一个结果。”
贺晋远沉默片刻,微微偏首看向他,道:“秉正,此案我与夫人必须亲自盯着。”
秦秉正看他神色异常严肃,忽地想到了什么,眉头也深深拧了起来。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押在地上的尼姑,低声道:“既然如此,剩下的事我来安排,你们与我一道去府衙。”
~~~
府衙的捕快留在寺院搜寻,姜忆安与贺晋远去了府衙,江夫人则与贺嘉月先登上了返程的马车。
坐在马车里,江夫人震惊过后的情绪还未平复,不住地喃喃自语:“佛门净地,原是救苦救难的,怎会有害人性命的事发生!”
况且,那净慧尼姑也与她熟识的,她实在想不明白,好端端的,她怎会做出这种事来!
她素来崇佛敬道的,这静善师太先前曾为儿子批过命,说他命硬克妻,她也就捐了不少香火钱与月照庵,只想神佛保佑儿女媳妇平安无忧。
谁想那净善师太嘴上说得头头是道的,手底下却养出这种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坏人来,还怎让她信服?
贺嘉月道:“娘,这月照庵打着捐香火钱的名头,不过是哄人钱财罢了。”
江夫人忿忿道:“你说得对,我看,这静善师太也是哄骗人的骗子,这以后捐香油许愿的事,我是半个字也不信了!”
听江夫人说起再不往那庵里捐香火钱,夏荷暗暗松了口气。
别人兴许不知道,她管着夫人的账目,知道的一清二楚——夫人每年光捐献香火钱便足有上千的银子,现下账上的银子不够宽裕,省下这么一笔银子来,实在是一桩好事!
说起来,这件事真是多亏大少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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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的监房中,静慧缩在角落处,冷汗顺着额角流下,脸色惨白如纸。
如果说,在寺庙中她还能强撑着不承认,如今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中,她浑身最后的力气也被抽走了,只能手脚发软地跌坐在地上,眼中也只剩下恐惧。
姜忆安双手抱臂盯着她,冷声道:“我劝你考虑清楚,你要是如实交待是谁指使你害我夫君,面临的刑罚还能轻一些,否则,只怕你这辈子都得与这牢房为伴了。”
静慧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颤抖着道:“大少奶奶,我实话实话,只求你与大少爷能饶我一命,让我少受些罚!”
姜忆安皱眉瞥了她一眼,道:“不要耽误时间,快些说!”
静慧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沉默了一会儿,似终于下定了决心,高声道:“是二爷贺晋平指使我的!他早知道你们要来庵里许愿,连毒蛇都备好了,你们来寺院的当晚,他来找过我,让我把毒蛇放到你们的院子里”
听她提到贺晋平,姜忆安暗骂了一句,双手握成拳头,愤怒地转身踹了下监房的门柱!
她想到静慧是受人指使才会做出这种事,也想到那人极有可能是嫉恨她的夫君,但从她嘴里真真切切听到贺晋平的名字,还是觉得气愤不已!
毕竟是同一个爹的兄弟,他竟然完全不顾手足之情,要歹毒地置他于死地!
静慧忽然痛哭流涕起来,道:“都怪我鬼迷心窍听信了他的话!他说只要毒死大少爷,以后就把我接到国公府吃香喝辣”
姜忆安没心情听她与贺晋平的那些腌臜事,喝道:“别废话,你只说,离开寺院后他去了哪里?”
静慧被她的气势吓得捂住了嘴,想了想道:“他说要是大少爷被毒蛇咬了,让我打发人往国公府送信。”
姜忆安闻言冷笑一声,抬脚离开了监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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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国公府的金玉院里,贺晋平正悠闲地坐在堂内的摇椅上,心情大好地把玩着缠绕在手腕上的翠绿小蛇。
肖氏看到他的那些爱宠便头皮发麻,此时也不敢去房里,他也不想理会肖氏,而是让一个眉眼与大嫂有几分相似的通房站在旁边端茶倒水,捏肩捶背。
眼看天色快到了正午,月照庵还没有人送信过来,在外头等信的小厮有些沉不住气,到院里来提醒他:“二爷,该不会那边出了意外吧?”
贺晋平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自信地道:“着急什么?继续在外面等着,就算出了意外,也不用担心。”
他早已盘算好了。
他那嫡兄双目失明以后,耳力变得十分敏锐,听到外面有异常的声响,十有八九会走出房门去查看。
届时只要他走到院中,院里那些毒蛇就会冷不防咬他一口,他也就一命呜呼了。
就算他命大侥幸逃过了这一劫,这次计划失败,他也不用担心会暴露自己。
反正他那嫡兄是在寺里遭了毒蛇,即便让官府的人去查看,也顶多是抓几个可疑的尼姑去例行审问。
就算官府抓走了静慧,从她嘴里盘问出他来,他只要咬死不知情,再加之父亲肯定会为他作保,事情定然不会落到他头上来的。
这样想着,再看一眼外面的天色,估摸着再过不久就会有嫡兄中了蛇毒的好消息传来,他笑着摸了两把那通房的腰,眼中都是得意之色。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转眼间,那脚步声便越过庭院,来到了正房外。
还没等守在房外的丫鬟通传,姜忆安已气势汹汹地跨过门槛,冷笑着站到了贺晋平的面前。
贺晋平蓦然愣住,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然而还没等他从要摇椅上起身,只听咚的一下沉闷声响,姜忆安已抬起脚来,狠狠将他连人带椅子踹翻在地!
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
贺晋平蜷缩着身子趴在地上,眼里的得意瞬间消失不见,额头冒出豆大的冷汗,痛苦地闷哼了几声。
看到他被狼狈地踹倒在地,站在旁边的通房吓得失声尖叫起来。
贺晋平捂住隐隐作痛的胸腹,抬眼看向姜忆安,定了定神,咬牙道:“大嫂,无缘无故的,你为何要打我?”
姜忆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道:“无缘无故?我真佩服你的厚脸皮,你下毒手想害死我夫君,还好意思说无缘无故?”
贺晋平怔在原地,眸色阴沉了几分。
“原来大嫂你都知道了,现在过来打我,是为了给我那个瞎子兄长出气。”说话间,贺晋平紧紧盯着她,膝行往前几步,脸上挤出一个扭曲阴冷的笑容,“大嫂,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他一个瞎子,以后既不能做官,也袭不了父亲的爵位,保不准连命都活不长!大嫂何不多看我一眼,我前途无量”
他话未说完,姜忆安右手紧握成拳,径直挥向他的面门。
“我夫君不过是失明而已,而你心思歹毒,手段卑劣,谋害自己的亲兄长,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咔嚓一声骨头错位的响声,贺晋平的脸猛地偏向一旁,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上。
鲜血从鼻子迸溅而出,他顿时只觉脑袋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原本还想挣扎着爬起来,可试了两次,腿脚都像瘫了似得用不上力,只能躺在地上吃痛闷哼。
半晌,他斜睨着姜忆安,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大嫂,你和大哥饶了我这一次吧,以后我再不敢了。”
姜忆安冷冷一笑,盯着他道:“要是求饶有用,还要律法做什么?抓捕你的衙役就在府外等着,要是你真有悔意,就去监房好好反省吧!”——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姜忆安临时穿越回贺晋远刚失明那年。
贺晋平来探望自己的兄长,言语之中都是幸灾乐祸:“大哥,你从今往后看不见了,就再也不能入朝为官,实现自己的抱负了!啧啧啧,真是可惜”
话未说完,便见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姑娘,提起拳头便朝他挥来。
贺晋平被她打得抱头鼠窜,“大哥,她怎么这么凶悍,你快拦住她啊!”
贺晋远沉默数息,上前一步拦道:“姑娘,算了吧。”
姜忆安看他一眼,笑吟吟道:“你别拦着我,我是天上的仙女,专门下凡来惩恶扬善的!”
贺晋远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淡的笑,拂袖退后几步,“那仙女姑娘请便吧。”
第48章 第 48 章 祖父很快要回来了。……
儿子贺晋平被送去府衙, 消息还没传到柳姨娘的秋水院。
她坐在房里闲适地吃着美容滋颜的燕窝粥,突地想起一件事来,便让玉钗从柜子里取出一包药来。
这药材外形与人参极为相似,原是底下人孝敬她的, 具有消肿止痛的功效。
柳姨娘拿帕子擦了擦唇角, 低声吩咐玉钗:“你把这药交给周嫂子, 让她照着以前的法子去熬, 不过这回要每次用量要加倍。再有, 你悄悄地去告诉她,以后有事你自会吩咐她,莫要让她来院里寻你。”
玉钗会意,低笑着点了点头, 她与周嫂子有来往的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若是被人瞧见了,难保不会引出猜疑来。
然而, 她出去没多久,便匆匆忙忙跑了过来,脸上都是惊慌之色。
“姨娘, 不好了!二爷被府衙的人带走了!”
柳姨娘闻言蓦地站起身来,道:“你说清楚, 到底是怎么回事,晋平为何被府衙的人带走了?”
玉钗着急地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道, 只听说大少奶奶去二爷院里打了二爷一顿,之后便让人把二爷押走了!”
柳姨娘额角突突直跳几下,忽地想起先前儿子与她说过的事, 脸色刷得变了。
她急忙去了金玉院。
到了院里,只见房里一片狼藉,一张摇椅被踹得七零八落,地上还沾着斑斑血迹。
看到这些,柳姨娘只觉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天旋地转,差点晕倒过去。
肖氏也无措地站在旁边,见状忙搀扶住了她,道:“娘,你别着急,这个时候,先想法子救二爷吧!”
她先前不知道丈夫为何被大嫂痛打了一顿,但后来细细一想,也猜出了七八分的缘由来,且她亲眼看到丈夫是被府衙的差役带走了的,说明大嫂应是掌握了确切的证据,眼下当务之急,是想法子稳住大哥大嫂那边,把这桩祸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柳姨娘回过神来,点点头道:“你说得是。”
这个时候,旁人都不管用,只有赶紧知会世子爷一声,让他把儿子救出来。
她赶紧打发丫鬟去找贺知砚。
贺世子没在府中,而是又去了外头与吴公子等人吃酒赌玩,柳姨娘心慌意乱地等着他回来,急得如坐针毡坐立不安。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只听外面一路重重靴响走近,贺世子掀开里间的门帘,打着酒嗝走了进来。
他没脱靴,径直往榻上一躺,满身的酒气在屋内四散,闭着眼道:“晚棠,给我拿三千两银子使。”
晚棠是江氏的名字,他醉酒时便容易喊错了人,柳姨娘此时也顾不上计较这些,咬牙切齿地道:“世子爷,晋平被送到府衙的牢房去了,你快去救他啊!”
贺世子迷离着醉眼看她,道:“你说什么?”
柳姨娘急道:“你快起来吧!老大家的污蔑晋平害老大,把他打了一顿,还把他押到了府衙的牢房,你要再不去,咱们儿子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听清了她的话,贺世子的醉意顿时消退了七八分,揉了揉额角匆忙起身,道:“你别急,我先去一趟府衙,把儿子保出来,其他的事回来再说。”
贺世子骑马到了府衙,径直去了廖知府的值房。
见到了廖知府,他一张脸阴沉如墨,眉宇间也笼了层怒气。
“廖大人,你不经本世子同意,就把我的儿子关到监房里,这不合适吧?”
贺世子虽无官无职,但看在国公爷的面子上,廖知府对他也是十二分客气。
见他来此是为了贺晋平,廖知府捋了捋胡须面露难色。
月照庵出的这件事属实出乎他的意料,原以为是一桩寺中尼姑蓄意谋财的案子,谁想竟牵涉到了国公府的人,且还是庶子意欲谋害嫡兄!
按照律法来说,这谋害之罪罪不容赦,甚至该处徒刑,但世子爷来此的态度,明显是要保庶子。
廖知府为难地捻着胡须,道:“世子,你有所不知,此案是贵府大公子报的官,且是那大少奶奶直接审出了嫌犯,证据确凿无疑,还有刑部的秦大人盯着这案子,本官只能依法处置啊。”
贺知砚冷笑一声。
果然,他那长子长媳心狠手黑,不把他们亲兄弟害死,就不会善罢甘休!
他猛地一拍桌案,喝道:“听说晋平还受了伤,他现在关在监房中,怎么请大夫治伤,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可跟你没完!”
廖知府忙道:“世子息怒,本官已派人为二公子治了伤,世子若是不放心,可以先去监房探望二公子。”
贺世子冷哼几声拂袖起身,廖知府见状,赶忙打发了下属陪他前去。
光线晦暗的牢房中,贺晋平有气无力地躺在一张窄榻上,一双耳朵却留神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听到有脚步声传来,他急忙从榻上下来,扒着牢门向外看去。
待看到贺世子来了,他心里一喜,重重拍着牢门,道:“爹!我在这里!”
贺世子一看到儿子那乱蓬蓬的头发,脸上甚至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不由咬牙道:“你大哥大嫂也太狠了,竟一点儿不顾念亲情,把你送到这个地方来!”
贺晋平忙道:“爹,你是来救我出去的吗?”
听到这话,贺世子不由拧紧了眉头,道:“我原是要保你出去的,不过府衙已经立了案,知府也不好放人。你放心,先在这里委屈两日,我回府之后,就让你大哥大嫂把案子撤了,不再追究你的事。”
贺晋平面露喜色,忙道:“爹,那你可要快点,这牢房里又脏又臭,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安慰了儿子几句,回到国公府,贺世子便去了月华院。
自打上次被江氏与长媳打了一回,他许久没踏足这院子了,今日不得不来,心情十分不美,提袍迈进正房的门槛,脸色黑如锅底。
江夫人这会儿刚喝了汤药,正在里间榻上躺着,贺知砚大步走了进去,看见她便喝道:“晋平都被你那泼妇长媳送到大狱去了,你还有心情在这里躺着?”
庶子谋害儿子的事,江夫人已知晓了原委。
此时看到丈夫这副怒气冲冲的模样,她冷笑一声从榻上起身,道:“他为何被送到牢房,你不知道吗?分明是他先串通月照庵的姑子害晋远,他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来,你这个当爹的还这么偏袒他,你的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是非对错?”
这些实情,贺世子心里也已清楚,听到她这番话,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依然黑着脸道:“不管怎么说,这是家事,至于闹到府衙去吗?他们毕竟是亲兄弟,晋平也不过是一时糊涂而已,他以后会改过自新的!”
江夫人冷笑道:“他哪里是糊涂?分明是蓄谋已久!别给我提什么亲兄弟,他都想害死晋远了,还算什么亲兄弟,仇人也不过如此!”
贺世子瞪她一眼,道:“妇人之见!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哪里算得上仇人了?晋平到底也要喊你一声母亲,你难道眼睁睁看着他关在那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受苦?”
江夫人冷笑不语。
要是先前,听到他这番话,她兴许会心软,可如今,谁想要害死她的儿女媳妇,她定然不会放过!
“那也是他罪有应得,谁让他先起了坏心,要害死晋远?”
贺世子想了想,放缓了语气,脸上挤出一丝笑来,道:“什么罪有应得,哪有这么严重?我跟你说了,晋平他不过是一时糊涂而已,你赶紧去告诉老大和他媳妇,让他们把案子撤了,等晋平回来了,我让他去给老大赔罪,这样你总满意了吧?”
若非是害怕长媳那凶悍模样,他直接就去找长子长媳了,哪用得着与她低声下气说这些好话?
江夫人冷冷看他一眼,眼中闪过十足的厌恶。
“你有这个功夫,不如去劝劝你那心肝妾室与宝贝儿子早日接受这个事实,反正我不可能同意把案子撤了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贺世子登时恼羞成怒,道:“江氏,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真当我除了求你,就没别的法子了吗?”
江夫人冷笑看着他,道:“你有什么办法,尽管使出来就是,还当我怕你不成?”
贺世子气得额上青筋突突乱蹦,一张脸漆黑如墨。
本想指着江夫人的鼻子大骂几句,但转念一想,她动起手来自己也招架不住,便歇了大骂的心思,黑着脸喝道:“江氏!要是你这个做嫡母的执意要追究晋平的过错,那就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休了你!”
江夫人早料到他这样说,闻言只是淡淡看他一眼,道:“你要休就休,我等你给我送休书。”
说罢,她便冷笑了笑,径直起身去里间歇息去了,懒得再理会他。
这一拳出去,像是打在了棉花上,看到江夫人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贺世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盯着她的背影道:“好,江氏,你不听我的话,就等着后悔吧!”
说罢,铁青着脸拂袖离开,怒气冲冲去了静思院。
此时天色已晚,到了院外徘徊几番,因惧怕姜忆安,到底不敢进去,只敢打发人进去传话。
“让贺晋远出来,他老子要与他说话!”
没多久,贺晋远稳步走了出来。
见到长子,贺世子劈头盖脸地指责道:“你身为当兄长的,怎就如此计较?你兄弟不过是一时犯了错,过后就改了,你偏要把他送到大狱里去,是不是要存心气死我你才高兴?”
阵风拂过身畔,贺晋远覆眸的黑缎随风飘动。
沉默片刻,他面无表情地道:“父亲觉得我计较,可若是今天换成是我害了他,你还会这样去指责他吗?”
贺世子愣了愣,满腔怒火一时哑住,嘴唇蠕动几下,方才不自在地道:“你做不出这种事来。再说,你读书多,应该晓得宰相肚里能撑船的道理,今天你放过你兄弟这一回,来日他必然对你感恩戴德,不会再害你。”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贺晋远极淡地笑了下,“如果我这次放过他,来日他若是得寸进尺变本加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