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世子又愣住,哑然片刻,道:“你怎么能这样想他?他得了这次教训,定然不会再这样行事了。”
贺晋远默然几息,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父亲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的不知他为何敢谋害我?”
贺世子的眼中闪过一瞬间的茫然,随即拧了拧眉头,道:“这事说起来还得怨你!若不是赏花宴上你那悍妇娘子打了我和柳氏,晋平怎么会如此冲动?”
贺晋远轻嗤一声,淡声道:“当真如此吗?就因为他心中有气,要为你们报仇,就要害死我吗?”
其中原因,贺世子没有深究,面对长子的提问,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想了片刻,便不耐烦地道:“你扯这些没用的做什么!我来是与你说正事,只要你放了你兄弟,一切都好说。”
贺晋远沉默几息,唇角勾起一丝冷嘲笑意。
“我如今瞎了,且早已明白,如果父亲以后袭了祖父的爵位,也只会传给他,不会传给我。”
贺世子拂了拂衣袖,不自在地道:“爵位是该有嫡传嫡,但你双目失明,不能为官做宰,不若传给晋平,他以后入朝为官,对他大有助力,也对整个国公府有益处。”
听到父亲这番冠冕堂皇的话,贺晋远淡漠地笑了笑。
“我对爵位并不感兴趣,父亲以后打算传给谁,也与我无关。但贺晋平在明知自己以后能够袭爵的情况下,还想要谋害我,难道不是想置我于死地以后,兄终弟及,觊觎我留下的一切!父亲一直太过偏纵他,纵得他自私自利,寡廉鲜耻,若是追根溯源寻找原因,父亲也该自责悔过才是!”
贺世子闻言死死瞪着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张脸黑如锅底。
“我是你爹,你不听我的,还反过来教训起我来了,你还知道孝顺两个字怎么写吗?!难不成你还要把你老子投到大牢去才高兴?”
贺晋远不想再与他多言,淡声道:“你好自为之吧。”
眼看他要转身离开,贺世子气得差点跳了起来,喝道:“你什么意思?我这个当爹的跟你说了半天,你还是不肯放过你兄弟是吧?”
贺晋远顿住脚步,微微偏首看向他,淡声道:“你要是还不明白,就等祖父回来再说吧。”
静思院中,姜忆安一直留神听着外面的动静,看到贺晋远稳步从外面走了进来,她便快步迎了过去。
“夫君,公爹走了吗?”
贺晋远低低嗯了一声。
此前秦秉正打发人来与他说了案情的进展,因找到了确凿的物证,且有静慧的指认,贺晋平抵赖不得,确认无疑是罪魁祸首,只是他还没有认下罪状。
他抻着不肯认罪,自然是想等着父亲将他保出去。
姜忆安想了想,不由冷笑道:“公爹今天一定忙得焦头烂额了,柳姨娘也一定气坏了。”
可惜不管他们再怎么想法子,他们夫妻二人都不打算放过贺晋平。
先前柳姨娘屡次三番挑唆生事,一心想越过母亲一头,再加上公爹屡次放狠话休了婆母,眼下他们母子越发过分,这次,贺晋平一定要付出代价。
贺晋远握着姜忆安的手,缓步走进房内,沉声道:“娘子,这件案子牵涉到我们兄弟,廖大人一定顾虑重重,再者,父亲一定会在其中转圜,想必案子不会那么轻易了结。”
顿了顿,他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声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中秋快到了,祖父很快要回来了。”
日前南竹送回信来,信中说国公爷已快马加鞭赶回府中,预计再过几日,就要到京都了。
听他提起祖父便不自觉露出笑意,姜忆安也不禁有些期盼那素未谋面的祖父快些回来了。
天色不早,到了该歇息的时辰。
两人如往常般洗漱上榻,姜忆安照常躺在了里侧。
她一骨碌翻了个身,刚拉起自己的被子盖上,身旁床榻微微下陷,贺晋远也屈膝上了榻。
只是,没再像之前那样,两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而是紧挨着她躺在了她身边。
之后,他稍稍侧身,与她面对面躺着,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拍几下她的脊背,温声道:“娘子,睡吧。”
姜忆安惊讶地盯着他。
他以前睡觉时,从来都是身姿板正地躺在榻上,双手放在身侧,莫说是侧身与她挨这么近了,连话都不会主动多说几句的。
可她很快明白过来,他这是担心那些毒蛇在她心头留下阴影,所以才这样哄她安心入睡。
她微微勾起唇角,睁大眼睛看着他清隽的脸庞,浅笑着嗯了一声。
距离很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水色的薄唇看了几眼,姜忆安脸颊莫名有些发热。
她奇怪自己为何会有这样莫名其妙的反应,便使劲用力揉了两把脸。
待脸上的热度退去以后,眯起眼睛又看了他几眼,才踏实地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夫妻夜话。
姜忆安(突然想到快见到祖父了,满眼好奇):夫君,祖父严厉吗?
贺晋远(沉默片刻):积威甚重,不苟言笑。
姜忆安(眨了眨眼睛):那他是个不易亲近的老头!
贺晋远(微微笑了笑):娘子见到祖父就知道了。
还有,他有些疑惑,虽然目不能视,但他莫名觉得她的拳脚功夫,怎么与他的有几分相似?
第49章 第 49 章 重重一巴掌落在了他的脸……
天色微亮, 一道巍峨如山的挺拔身影出现在国公府外。
国公爷高坐在马背上,鬓染风霜,风尘仆仆,脸上疲倦未消, 一双坚毅犀利如鹰隼的眼睛却炯炯有神。
老管家彭六看到国公爷忽然回来了, 顿时又惊又喜, 忙不迭拱手行了个礼, 笑的脸上老褶子都皱了起来。
“公爷回来了, 我这就打发人去告诉老太太和老爷们去!”
“不用惊动众人,”国公爷大步流星地迈过门槛,挥了挥手示意他跟上,“我不在府里, 老大又闹出什么事没有?”
先前收到长孙的信,他知晓长子现在越发不成体统, 不过,从边境一路快马加鞭回到京都, 路上也将近花费了一个月的功夫,也不知这期间,那不成器的长子又做出什么混账事没有。
此时时辰尚早, 各房的主子下人还都在睡梦中,国公府静悄悄的, 惟有两道脚步声迈过府中甬道。
想到近日二爷贺晋平犯的事,彭管家一五一十地悉数禀报给国公爷,末了道:“平二爷已在牢房里关了好几日了, 这几天世子爷也着急上火的,老奴听说他去大太太院里吵过好几次了。”
闻言,国公爷眸色似浸了寒霜, 冷哼道:“混账东西!”
言罢大步去了荣禧堂。
老太太也是刚起身,正要去小佛堂上香,忽然看见他出现在堂内,疑心自己是老花了眼。
惊愕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狐疑地走到近前看了看,才确认他是真的回来了。
老太太脸上露出微笑来。
上下打量国公爷一番,看他风尘仆仆一路奔波的模样,埋怨说:“公爷回来,怎没提前打发人给府里来个信儿,我也好让带着儿孙媳妇们去府外接你。”
“皇上急诏,军务上的事,顺道回府几日。”
国公爷没有多提公务,他收到贺晋远的信不假,但回京都主要是为了与皇上商议朝中军务。
因是秘密进行,不易大张旗鼓地回京,是以他没有提前知会府里的人,而商议完军务后,还要尽快返回边境处理公务。
老太太连声吩咐人去给国公爷备水沐浴,准备早膳。
国公爷洗去一身疲惫风霜,换了身家常黑袍,面色肃然地坐在堂内用酒用饭。
老太太素来吃斋念佛,闻不得浓烈的酒味,见他喝凉水似地一盏盏往肚里灌酒,皱眉道:“公爷,现在又不是年轻时候了,喝这么多烈酒,只怕会肠胃不适。”
“一路快马加鞭回府,骨头都快颠散了,喝点酒解解乏。”
国公爷搁下酒盏,看向老太太,沉声道,“我不在府里,老大那个混账玩意儿你管不住?”
老太太给他倒着热茶,眉头往下压了几分,道:“我哪里管得住他呢,自小就说一句顶十句的,管多了反而怨我,我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什么都看不见。”
国公爷沉沉看了她一眼,冷峻面容掩在晨光中。
他一向公务繁忙,顾不上府里,长子次子自小没了亲娘,全部交给她教导,谁料一棵长成了歪脖子树,一个落下了残疾,他虽没责备过她,但心里着实不好受。
现在歪脖子树又养出个心狠手辣的庶子,教他如何不生气!
老太太看他面色沉凝,犀利的双眸含有怒色,便将茶壶放到一旁,扶着桌沿慢慢坐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不见什么神情,只是闷声说:“公爷,自我嫁进府中,上要孝敬父母,下要教养孩子,老三生下来身体弱,生怕他小命丢了,需得日日搂着抱着,我好不容易将他养大成人,难免就疏忽了老大与老二。况且他们不是我亲生的,与我也疏远,我管教起来,也束手束脚。不过,话说回来,老大家出了庶子谋害嫡子的事,我也难辞其咎,公爷回府,该向我问责的。”
国公爷沉默许久,沉沉盯了她一眼,冷声道:“我不在家,你就是一家之主,家里的事你必须要管,你不知道怎么管,该打发人给我送信,可偏偏放任不管!当初老大要把那柳氏纳入府中,你悄没声息就同意了,事后我才知道。要是我当时在家,非得打断他的狗腿不可!”
老太太眉头微压,分辩说:“公爷,那柳氏出身虽不好,可当时毕竟已怀了孩子,那是贺家的血脉,我怎能忍心不管不顾?”
国公爷眉头紧拧,立掌摆了摆手,过去二十年的事了,如今再提这些也没什么用了。
“你身为当娘的,做事要公正,莫要偏心老三一家!否则以后府里再惹出什么乱子来,我可不会再这样轻拿轻放,不追究你的过错!”
老太太看他一眼,正色道:“公爷的话,我岂敢不听的?”
说罢,她下意识抿紧了嘴,又道:“那老大家的事,公爷要怎么处置?”
国公爷撑膝起身,沉沉看了眼外面大亮的天色,“待会儿我还要去宫中面圣,不知何时才会回府,你先打发人把老大给我叫来吧!”
贺世子很快来了荣禧堂。
看到国公爷回府了,他顿时面露喜色,道:“爹,你总算回来了!你快救救晋平吧,他都关在牢里好几天了,再不出来,柳氏的眼睛都要哭肿了!”
国公爷冷脸睨了他一眼,“你要我把他放出来?”
贺世子忙不迭点了点头,“爹,晋远那个混账东西不听我的话,他一定听你的!你去告诉他,让他别再追究晋平的过错了,都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他怎么就这么心狠手辣,非得置晋平于死地”
国公爷铿锵有力地冷笑一声,还没等他说完,啪的一声重响,重重一巴掌落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掌力道极重,贺世子退后趔趄了几步,吃痛捂住了登时青红紫胀的脸。
“爹,你为什么打我?”他摸着火辣辣发疼的脸,高声嚷道。
国公爷狠狠瞪他一眼,眸光锐利如刃。
“晋远都要被你的好儿子害死了,到底是谁心狠手辣,谁要置谁于死地?!你还在里颠倒黑白,是非不分!你该庆幸远儿没事,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连你也饶不了!”
贺世子愣了愣,蓦地反应过来。
“爹,你的意思是不管晋平了,任由他在牢房里受罪?”
国公爷横眉瞪着他,喝道:“别说是他,就算是你做出谋害兄弟的事,我一样把你打个半死送到监房去!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蠢东西,滚回去好好反省,想不清楚,就别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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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世子哭丧着脸回了秋水院。
看到他捂着紫涨的脸回来,柳姨娘满眼的希冀化为乌有,拿帕子按着眼角哭了起来。
“早知如此,我当初何必跟你来国公府,还不如去王府享福呢!我这些年在你家受了这么多委屈不说,连我的儿子你都护不住,晋平就是我的命根子,他要是被关在牢房里一辈子,我也不活了!”
贺世子听到她这样哭诉便心如刀绞,惭愧不已。
当年除了他,还有庆王频频向柳氏示好,而柳氏只对他情有独钟,根本没把庆王看在眼里,若不是她只一心爱慕他,去王府做王妃也是可能的。
而正因为此,他才不舍得辜负柳氏一片情深,处处都要多护她几分。
他想了想,咬牙道:“你莫担心,他们虽然不肯放过晋平,我还是有办法的。”
柳姨娘双眼一亮,心里又升出希望来。
“世子爷还有什么办法?”
贺世子握拳敲了一下桌子,冷声道:“别说是你,现在连我都咽不下这口气,你且忍耐些,让晋平先牢里受一段时日的苦,等你我当家做主了,我立时会想办法把他弄出来的!”
柳姨娘听完,脸色一沉,瞪着他又要哭起来:“亏你还说自己有办法,府里有国公爷,还有老太太,大房还有江氏,轮到你我当家做主都到何年何月了?”
贺世子忙道:“你别急,我还没说完呢!江氏他们不肯放过咱们的儿子,我也不会让她好过!只要我休了她,把你扶了正,以后大房的事还不是我们说了算?到时候想法子给他们使点绊子,他们就得哭着回头求咱们!”
柳姨娘直直看着他,面露喜色。
她在府里这么多年,为得就是熬成世子夫人。
要不是江氏的身子骨太能熬,天天吃着那些药也没病死,她早就成世子夫人了。
现下听贺世子终于下定决心扶她为正,不由暗松了口气。
不过,她很快又压下眉头,忧心地道:“可是你爹能同意吗?”
脸上那一巴掌还隐隐作痛,贺世子下意识深吸了口气,咬牙道:“我爹现在年纪大了,也快老糊涂了,一心想着他那个瞎眼孙子,半点不为咱们的儿子着想!我也管不了许多了,反正只要我执意休了江氏,他阻拦也没用。”
听他一直亲昵地称“咱们的儿子”,而把那嫡长子视为外人,柳姨娘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眸光暗暗闪烁了几下。
她唇角弯了弯,笑意盈盈地道:“世子爷,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当年就是你对我最好,不枉费我对你痴心一片。”
贺世子咧嘴笑起来,眼中都是势在必得的得意之色。
再过三天就是中秋,到时候府里举行家宴,他正好趁此机会休了江氏,也好让他那可恶的长子长媳认清楚,大房到底是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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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秋的前三日,谢氏按例给下人发放节赏。
药房的管事杨婆子领了赏回来,叫药房的人都去旁边休息的屋子去取。
周嫂子笑吟吟去领赏,却见每人只发了两块芝麻馅的月饼,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这怎么一年不如一年,去年好歹还一人发了半筐干果,今年怎么只有两块月饼了?”
药房的几个婆子夜摇了摇头,低声抱怨了几句,领了月饼家去,只有周嫂子撇嘴靠着门框站着没动。
待人都走了,她方才走到杨婆子身边的,道:“三太太当家做主,真就只给咱们发了两块月饼?”
杨婆子虽是管事,平时却不言不语的,一句话不肯多说,见她心里不满,只是道:“多少都是恩赏,又没短了月钱。”
周嫂子不忿地嘀咕道:“也不知三太太怎么当的家,外头排场不小,待下人却越发苛刻了。”
杨婆子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拿了自己的月饼便走了,剩下独一份,周嫂子只好提在了手里,撇着嘴出门时,差点与刚进门的青梅撞到一处。
周嫂子当她也是来领赏的,忙把月饼护在怀里,道:“你原是大小姐院里的,不过临时在这里做活,这节赏可没你的份儿。”
青梅笑道:“嫂子我知道,这些日子我在药房,承蒙嫂子婆婆的照应,这不快中秋了,我想请各位吃些酒,表一表谢意。”
周嫂子斜眼将她打量了几遍,笑道:“你倒是个知恩图报的,既是这样,我也不好推辞。”
青梅笑说:“中秋的时候咱们都要为主子当差,没时间吃酒的,不如明天中午我请厨房做一桌菜来,咱们就在这里吃吧。”
府里的大厨房是为各位主子做膳的,下人另有厨房,且这厨房还松动些,只要使上些钱便能治一桌席来。
周嫂子笑着应下,“那就按你说的来,明儿我与另外几个婆子说好,咱们把上午的差事做好了,就都来吃你请的酒菜。”
翌日一早,青梅去厨房说了一声,不到午时,厨房便有人提了两食盒八大碟肉菜送了过来,青梅还另外买了一坛果酒,将酒菜都摆好后,药房的人便都坐在休息的屋子里吃了起来。
那果酒不烈,喝着清爽回甘,也不醉人,就着肉蔬,周嫂子频频举杯,一连喝了好几大杯。
用完酒饭,下午还要当差,周嫂子打着饱嗝回了药房
江太太的药,都是她经手熬的,吃饱喝足,那原本不醉人的果酒,竟也让人晕晕乎乎的。
她把熬药的陶罐坐在炉子上,添水烧开,如往常一样,让杨婆子过目了药材后,当着药房其他人的面,把药都放在了药罐中,之后闭眼坐在椅子上消食。
青梅亦如往常一样扫地洗药罐,同时默不作声地注意着药房所有人的动静。
忽地,余光瞥见周嫂子伸手从怀里摸了摸,似是摸出个细布包着的鸡卵大小的东西,揭开药罐盖子丢了进去。
之后,她便一手撑着头,继续闭眼靠坐在椅子打盹儿。
直觉她扔进罐子里的不是什么好东西,青梅的心突突跳了几下。
过了小半个时辰,周嫂子睁开眼,揭开锅盖看了看,见药罐中三碗水熬成了一碗水的量,已熬好了,便把黑褐色的汤药过滤进一个大碗中,剩下的药渣则倒进了另外一个罐中。
刚倒好了药,她眯眼看了看那药渣里的一团细布,似是慢吞吞反应过来,眯眼朝四周看了看,见药房没人,便眯着醉眼把那细布解开,一口将里面的药都填到嘴里嚼着咽了,才对隔壁的杨婆子道:“药熬好了!”
杨婆子走了进来,将药渣与药汤仔细查了几遍,又用银针试了毒,见没什么问题,便在册上记录了,之后便将药放进一个大盖碗中,另打发了一个婆子将药送去了月华院。
青梅藏在窗棂外面,一双眼紧盯着屋里的情形,待看到这一切后,震惊地捂住了嘴,忙转身回去禀报。
~~~
静思院中,听青梅说完周嫂子往药罐里放药包的事,姜忆安下意识看了贺晋远,眼里都是惊讶与愤怒。
她不由暗暗冷笑一声。
之前怀疑柳姨娘在婆母的汤药里做了手脚,没想到果真如此,她可真够歹毒的,怪不得贺晋平也和她一般,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姜忆安道:“夫君,接下来该怎么办?”
贺晋远脸色沉凝不已,骨节分明的大手握拳放在膝头,手背青筋崩起。
“娘子,既然抓到了现形,要趁热打铁去找证据。”
姜忆安会意,立刻点了香草、桃红和院里两个粗俗丫鬟,从柜子里随手拎了把细长的杀猪刀往腰间一别,带着几人径直去了周嫂子住的下房。
彼时周嫂子酒意上头还未褪去,迷糊间听见房门被人一脚踹开,睁眼看去,只见几个丫鬟鱼贯而入,大少奶奶双手抱臂站在屋子正中,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周嫂子一个激灵醒了过来,道:“大少奶奶,你们要做什么?”
姜忆安一挥手,香草便把门掩住了,不让外人听见屋里的动静,剩下的三个丫鬟开始翻箱倒柜,似在寻找什么东西。
周嫂子唬了一跳,慌得大喊起来:“你们是贼不成,光天化日到我屋里偷东西?”
话音未落,一把冷冰冰的刀刃抵住了她的脖颈,周嫂子顿时汗毛倒竖,哑住了嗓音。
她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到那位大少奶奶唇角挂着抹玩味的笑,冷冷盯着她。
周嫂子心虚地咽了咽唾沫,脸上挤出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少奶奶,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好端端的,怎么到我屋里翻东西来了?”
桃红从箱子里翻出一包药材来,送到姜忆安面前,道:“大少奶奶,您看。”
姜忆安瞥了一眼,见那药已切成了片,看上去与人参差不多,她一时也认不出是什么东西来,却故意拧紧眉头,脸色也沉了下来。
一瞧她这样子,再看到那些被翻出来的药材后,周嫂子便虚脱般坐在了椅子上,绷紧了嘴没再说话。
姜忆安笑了笑,杀猪刀往她脖颈处递了几分,刀刃紧贴着皮肉,冰凉瘆人。
周嫂子哆嗦着嘴唇,却依然嘴硬说:“大少奶奶,您您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姜忆安瞥了眼药材,冷笑着道:“如实交待,我就饶你一次,不然就把你送到府衙去,到时候把你打的皮开肉绽,只怕命都保不住!”
周嫂子心里大骇,细细回想一番,到底不知自己到底是怎样失了手,也不知这大少奶奶到底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但那杀猪刀冰冷抵着脖子,大少奶奶也跟个土匪似的威胁人,她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周嫂子浑身抖如筛糠,几乎瘫软在地,嗫嚅着道:“大少奶奶,您先把刀拿开,我说,我都说,绝不敢向你隐瞒一个字!”
姜忆安慢悠悠收了刀,在她面前落座,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冷声道:“说吧。”
顶着她那颇为冷厉的视线,周嫂子头皮发麻,额上冷汗涔涔,只得一五一十交待了出来。
“这些药是柳姨娘吩咐她的丫鬟玉钗给我的,名为商陆,若是与人参同煮,便会克掉人参的药效,若是量再加些,还会损伤脾胃。”
虽是无毒,但天长日久用着,会让人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又因她每次熬药时只将此药放进药罐里煮上半个时辰,捞出后便将药渣吃了,神不知鬼不觉,谁都发现不了什么端倪,即便药房的婆子偶然瞥见了,也以为是人参之类的药材,不会起什么疑心。
她也知道这是在昧着良心害大太太,若是被发现了难逃受罚,但柳姨娘给的银子实在太多了,她眼馋那些银子,悄悄摸摸这样做了好些年了,谁想会被大少奶奶抓住了。
交待完,周嫂子瘫坐在地上,痛哭流涕地说:“大少奶奶,我实在是糊涂油蒙了心,还请大少奶奶饶过我这一回吧,以后我再也不这样了!”
姜忆安冷笑一声。
以后?还想有以后?
做着害人性命的勾当,怎还有脸让她放过?现在拼命求饶,也不过是因为被发现了怕受罚而已!
她思忖刻,招手对香草说了几句话,香草会意,绑了周嫂子的手,又用块布塞了她的嘴,趁着夜色深沉时分,与几个丫鬟押着她去了静思院,关在跨院的厢房里看守了起来。
贺晋远一直在院里等着她的消息。
回到房里,姜忆安将杀猪刀搁到桌案上,握拳重重锤了下桌子,一双水润的眸子几乎喷出怒火来
“夫君,果然是柳姨娘那个卑鄙小人搞得鬼!她指使周嫂子在母亲的药里做了手脚,手段极其隐蔽,轻易让人难以发现,不过,我吓唬了周嫂子一通,她已经认下了!
贺晋远闻言拂袖起身,长指紧握成拳,胸膛沉沉起伏。
原来自从他瞎了以后,柳氏便起了害母亲的心思,这几年她害得母亲病骨支离,受尽酸楚,实在罪不容赦!
姜忆安在心里把柳姨娘骂了个狗血淋头,怒火方才平息了些,道:“夫君,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柳姨娘这样做,绝对不能放过她,是立刻去报官,还是”
贺晋远思忖片刻,忽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娘子稍安勿躁,等中秋那晚再说吧。”
姜忆安纳罕。
这事宜早不宜迟,为什么偏要等到中秋那晚再说?
然而贺晋远却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他身畔,沉声道:“娘子不用多问,到时候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晚间睡觉前,一想到贺晋远没有告诉自己到时候会知道什么,姜忆安便睡不着。
睡不着,她便觉得他是在故作神秘,心里便有些生气。
一生气,她就忍不住朝他肩头锤了一拳。
这亲昵的一拳力道虽不重,也让贺晋远倒吸了一口冷气。
“夫君,到底有什么好瞒着我的,你现在就告诉我吧,你不告诉我我就睡不着!”
贺晋远按了按肩膀,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笑意,“父亲挨了祖父的打,心里必定愤恨不已,中秋晚上,正是最适合他向母亲发难的时候”
姜忆安戳了戳他的脸颊,“等等,你怎么知道祖父已经回来了,我怎么没见到他老人家?”
因国公爷是秘密回京,回府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宫中议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回来了,她不知道实属正常。
贺晋远捉住她不安分的手,道:“我想,祖父在宫中议完事,中秋那晚会回来的,到时候你就可以见到他老人家了。”
第50章 第 50 章 中秋
八月十五是为中秋佳节, 国公府也要照例举行一年一度的中秋家宴。
虽说大房发生了一些糟心事,这家宴还是要照办不误的。
依着老太太的意思,中秋当晚要在锦翠园里治上几桌宴席,府里的主子们都聚在园里吃酒赏月。
这天日头西斜时, 秋水院正房明间的桌案上堆满了宫里赏下的珍宝玉石, 院里服侍的几个丫鬟也都换了簇新的衣裳。
玉钗得了一枚玉簪, 这也是以前宫里御赐的, 世子爷都送与了柳姨娘。
因她最近办事得力, 以后又是贺晋平房里的人,柳姨娘便特意赏给了她。
得了这份莫大的体面与荣耀,想到等贺晋平从大牢出来后,自己以后迟早也会成为这府里的半个主子, 玉钗高昂着下巴,眼神傲然睥睨, 玉扇等几个丫鬟纷纷奉承她。
“玉钗姐姐,昨儿个我去药房找人, 听说那周嫂子几日没当值了,也没个音信,管事的杨婆子还问我见没见着她呢。”玉扇偶尔瞧见过周嫂子私下找她, 以为她们有什么亲戚关系,便把这信儿告诉她一声。
玉钗闻言神色微微一变, “当真?”
玉扇忙不迭点了点头,“是真的,我特意去周嫂子住的屋子看了, 房门锁着,屋里头没人。”
玉钗思量一会儿,想起这几日来周嫂子确实没曾来找过她, 不由有些忐忑不安。
打发走几个丫鬟去做各自的事,她便忙去了正房。
这个时辰,柳姨娘刚梳妆完毕。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玫红色的蜀锦裙裳,头上插戴振翅欲飞的金凤钗,手腕上一对色泽红艳的红玉镯,上面龙凤缠绕的图案栩栩如生。
玉钗看了一眼,便不住地赞叹道:“姨娘这通身的打扮,这闭月羞花的容貌,这雍容华贵的气度,莫说大太太比不上,依奴婢之见,府里的另几个太太们,也都被您压了下去。”
柳姨娘扶了扶头上的凤钗,唇畔泛出一丝冷笑。
今日是国公府家宴,也是世子爷休了江氏的大日子。
这样的场合她自然要尽力装扮一份,好让老太太和另几房太太知道,她除了出身比江氏差些,无论容貌气质,都比她强得多,以后她便是当之无愧的世子夫人。
家宴定在傍晚时分,现在时辰还稍早了些,柳姨娘对镜理着云鬓,玉钗想起刚才的事来,便附耳对她道:“姨娘,还有一件紧要的事,周嫂子这几日都没去药房当值,不知做什么去了。”
柳姨娘微微一愣,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眉头蓦然拧了起来。
“有这样的事?她离开前,可与你见面了?”
玉钗在心里算了算日子,道:“七八天前我给了她一包药,叮嘱她药用完了再来找我,自那之后没有与她私下见过。”
一股不好的预感莫名涌上心头,柳姨娘眼皮突地跳了跳。
“你再去打听打听,看看是不是中秋到了,她走亲访友去了”
话未说完,贺世子掀帘大步走了进来。
“谁走亲访友去了?”方才的话他听到只言片语,便顺着她的话头问了一句。
柳姨娘不动声色地朝玉钗暗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周嫂子的事待晚宴后再去打听,玉钗会意,低头行了个礼,慢慢退了出去。
柳姨娘笑了笑,道:“是药房的周嫂子,她常为院里熬药,尽职尽责怪辛苦的,这不是中秋到了,我打发玉钗给她送些赏,谁知人却不在。”
贺世子随意问了一句,并不在意,只是叹了口气:“还是你心善体贴,一个下人也放在心上,管她去了哪里,把赏送到就是了。”
柳姨娘讪讪笑了笑没说什么,见他还是穿了件家常的袍子,便道:“世子爷,妾身伺候你换衣裳吧。”
贺世子点了点头,低头看她垂眸敛目为自己换衣,想到自己已提前写好了休书,不由冷笑道:“澜音,今天中秋夜宴,你与我坐在一起,待时机成熟之后,我就把休书拿出来当场休了江氏,谁阻拦我也没用!只要江氏她还要脸,就不可能再在府里呆下去,到时候她不走也得走了!”
一想到正妻之位终于快要到手,柳姨娘扶了扶发上的凤钗,眸中闪过得意之色。
她唇畔勾起笑来,柔声道:“世子爷待我这么好,澜音无以为报,我只求晋平从大牢里回来后,能够用功读书,早日能出人头地,不辜负世子爷的教诲。”
贺世子挥了挥手,道:“你莫要担心,儿子就算不考功名,也少不了荫封一个官职。以后我袭了父亲的爵位,他便是世子,府里什么好的都是他的,哪里用得着他刻苦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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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月还未升起,锦翠园到处张灯结彩,将偌大的园子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中秋家宴设在了园中的漱石斋,老太太带着儿媳们在景福堂焚香祭月之后,便在儿孙媳妇、丫鬟仆妇们的簇拥下移步到了斋内。
斋内设了桌案,老太太坐在上首,旁边空着国公爷的位子。
左下依次坐着世子爷贺知砚,二老爷贺知林,三老爷贺知丞,因四老爷贺知舟在外领兵没有归府,空了一个座位,对面则依次坐着江氏、秦氏、谢氏与崔氏。
隔壁还有一张桌子,坐着贺晋远、贺晋睿、贺晋衡、贺晋川、贺嘉月、贺嘉舒、贺嘉云等孙辈,孙媳如姜忆安、温氏、肖氏等也都按位次坐了。
老太太环视隔壁,见那一张大团圆桌快要坐满了,却还另留了一个空位。
那没来的是贺晋平,现下还关在大牢里,阖家团聚的日子,不想提大房的那些糟心事,老太太神色淡淡地收回了视线,装作没看见。
因国公爷一连几日都呆在宫中议事,中秋宫中也有宴饮,等了一会儿子,还不见他回来,老太太便对谢氏道:“准备开宴吧。”
谢氏点了点头,便如之前一样,让人把大桌与隔壁的桌子并在一起,儿孙媳妇们全部围桌坐了,一起吃团圆家宴。
仆妇们很快重新布置杯盏,移了椅凳,众人纷纷落座时,江夫人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
按照公府规矩,妾室得站着伺候正妻用饭的,柳姨娘此时便不远不近地站在她身后。
发现她的视线,柳姨娘与她对视一眼,慢悠悠弯起唇角笑了笑,笑容暗含挑衅。
江夫人看了她片刻,眉头微微拧起,什么都没有说,神色平静地收回了视线。
察觉到她似乎根本没在意,柳姨娘唇边的笑僵住,恨恨拧紧了手里的帕子。
正在这时,贺世子大步来到了她身旁。
他清清嗓子咳了几声,携了柳姨娘的手,高声对她道:“都是一家人,讲什么尊卑,到这边来用宴。”
这话虽是对柳姨娘说的,却都清楚落在了众人的耳中。
席间一时安静下来,惊讶的视线齐刷刷向贺世子看去,连老太太看他的眼神都有些错愕。
国公府儿孙辈中,只有贺世子纳了妾室,贺晋平屋里有几个通房,这已十分出格,更让府里的人没想到的是,贺世子竟当着众人的面直接破了规矩,让柳姨娘去主位与他坐在一起。
崔氏见状,暗暗朝谢氏努了努嘴,用无声的口型说:“大哥也太过分了吧?”
谢氏冷笑了笑没说什么,转头看了一眼丈夫贺知丞,三爷脸色铁青,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被她猛地瞪了一眼,便只好又闭紧了嘴。
身为与世子爷一母同胞的兄弟,二爷贺知林沉默数息,提醒他道:“大哥,这不合规矩。”
贺世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二爷讪讪抿直唇角,不再多言。
众人神色各异,却都没人再说什么。
柳姨娘唇角扯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微笑看着江夫人,眸中蕴含得意的轻蔑。
她压低声音道:“太太,妾身不好意思了。”
江夫人淡淡扫了她一眼,便像看到什么恶心的脏东西似的,立时嫌弃地收回了视线,也压低声音对她说:“你这么厚脸皮,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柳姨娘一下被她的话噎住,不自在地捋了捋鬓边的几缕头发。
她一身大红色的衣裳,十分惹眼,现下贺世子大摇大摆把她带到身边坐着,明显是把她当正妻对待。
这是大哥房里的事,二爷不敢再劝,三爷则是不好再劝,于是席间的儿孙媳妇们不约而同地看向老太太,等着她发话。
姜忆安也单手托腮盯着老太太,饶有兴致地看她到底要怎么处理这事。
不过,等了一会儿,老太太转了转腕上的佛珠,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而是看了看东边隐隐露出的圆月,对谢氏道:“去拣好的果饼来,放在桌子上应景。”
谢氏应了一声,吩咐仆妇们端来果饼。
果饼呈了上来,江夫人起身从仆妇手中接了过来,把果饼搁在了桌子上。
她的神色一直很平静,似乎完全不在意柳姨娘坐在主位上的事,而姜忆安也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老太太几眼,便没什么表情地收回了视线,还拿了块果饼放在嘴里咬了几口,津津有味地品尝了起来。
贺知砚狐疑地看了她们婆媳一眼。
若是以前,这一大一小俩炮仗一点就着,他今天已经这么下江氏的脸了,怎么两个人都没个动静?
贺世子想了想,突地一撩袍摆起身,走到了江夫人的座位旁。
他冷冷一笑,不耐烦地道:“柳氏身体柔弱不胜凉风,这里没风,你坐到旁边去,我和柳氏坐这里来。”
听到他的话,不光老太太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月饼,连捧来菜肴的仆妇们,都或惊讶或不可思议地停住了脚步,看向了贺世子与江夫人。
本就安静无声的席间,霎时静默得几乎落针可闻。
众目睽睽,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在这里,贺世子重重拍了几下桌子,冷眼看着江夫人,道:“让你走你就快些走,本世子的话你听不见,聋了不成?”
江夫人没有作声,而是下意识看了眼儿媳。
今晚宴席之前,儿媳曾对她说过,不管宴席时发生什么,都看她眼色行事。
儿媳的话,她自然都记在心上。
姜忆安抬眼看了看江夫人,用眼神示意她安心坐着,之后把手里咬了几口的果饼放在碟子里,拍了拍手起身。
她扫了眼贺世子与柳姨娘,平静地笑问:“公爹,避风的座位多得是,你偏让母亲离开,今天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你这样让母亲当众难堪,到底想要怎样?”
贺世子一甩袍袖,嚷道:“我怎么就让她难堪了?大家方才都看见了,江氏身为我的正妻,心胸狭窄容不下我的妾室柳氏,连个座位都不愿意让给她!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就直言了,江氏不贤善妒,我要把她休了!
说罢,他眼神中都是得意与不屑,冷冷看了江夫人一眼。
不过,他本以为江氏听到他这番话会吓得六神无主,谁知她只是淡定地喝了口茶,神色平静得简直没有半分波动。
贺世子莫名有些慌神,又喝道:“江氏,你没听到我的话吗?我今天就给你一封休书,从今往后,你就不再是我贺知砚的正妻,这府里也没你的位置了,你只能离开国公府,再另寻别处去!”
满堂静悄悄的,这等情形,丫鬟仆妇们大气不敢出一声,谢氏崔氏更是不发一言。
三爷贺知丞忍不住拂袖站了起来,劝道:“大哥,大嫂又没犯什么错,你怎能如此冲动呢?休妻是大事,不如你先冷静一下,过几日再说吧!”
贺世子冷笑道:“你不用劝我,这事我自有计较!”
三爷还想再劝,谢氏剜了他一眼,拉着他的衣袖让他坐下。
二爷贺知林张了张嘴想劝几句,但兴许是方才开口便被兄长斥责,知道自己劝阻无用,便没有再说什么。
老太太看了眼贺世子,稀疏的眉头下压几分,不轻不重地斥了句:“你是醉了吧?怎在这里胡言乱语?”
贺世子嚷嚷道:“我还没吃酒,哪里会醉,我已下定决心了,今天定要休了江氏,母亲不用拦着我!”
老太太闻言眉头微压,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你既有主意,我也管不了你,不过到底夫妻一场,怎么能这样不念情分?好歹等你爹回来了,知会他一声。”
不提国公爷还好,一听她提起国公爷,怕父亲回来节外生枝,贺世子便立时吩咐人去秋水院取休书来。
江夫人冷笑着咬紧了唇,虽是提醒自己被他休了也没什么,但依然气得浑身微微发抖。
正忍了又忍差点忍不住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母亲,您先别急,我有话要说。”
江夫人转眼,看到长媳双手抱臂气定神闲站在她身边,心里的怒气不自觉散了许多,整个人也沉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轻蔑地瞥了眼贺世子与柳姨娘,将身旁的椅子拉开,高昂着头坐了下去。
她这番无视自己的态度,简直比扑上来打人还过分,贺世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道:“江氏,你给我起来,本世子要休了你,你还坐在那里做什么”
“慢着!”姜忆安竖掌打断了他的话,冷笑着道,“公爹觉得,姨娘贤淑温柔,人美心善,处处都比婆母好,是不是?”
贺世子一甩袍袖,哼道:“废话,这谁看不出来,她哪一点不比江氏强!”
姜忆安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突地掉转脚步走到老太太面前,道:“祖母,孙媳前几日抓了个毒妇,现在院里关着,原想今日是个阖家团圆的日子,先把这事压住,等过了节再说。可既然公爹忍不了,那就趁大家今天都在,把人带上来审一审吧。”
老太太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动了动唇正欲开口拒绝,姜忆安不待她说话便挥了挥手,让把周嫂子从静思院带来。
老太太本不想让她再横生枝节的,但她反应极快,已打发了人去带人,便皱眉闭上了嘴没说什么。
不过,此时,柳姨娘突地想起周嫂子不见的事,原本志得意满的神情,忽然微微变了。
“世子爷,大少奶奶到底要做什么?”她扯了扯贺世子的衣襟,低声道。
看她似有些忐忑不安的模样,贺世子安抚道:“不过是那小姜氏故弄玄虚罢了,不必担心,我倒要看看她到底要耍什么把戏!”
周嫂子在静思院的厢房里关了三日,被香草带着两个丫鬟押到漱石斋的月台前时,看到老太太、太太们都在这里,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待看清果真是她,柳姨娘脸上的血色唰得一下几乎褪尽,玉钗也僵在了原地,冷汗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姜忆安双手抱臂,缓缓踱步走到周嫂子面前,轻飘飘睨了她一眼。
那含笑的眼神,却让周嫂子觉得头皮一抹,身子也猛一哆嗦。
崔氏打量了一会儿地上跪着的蓬头垢面的仆妇,突然认出了她,道:“这不是药房的周嫂子吗?”
话音落下,众人也都仔细看了周嫂子几眼,有几个常去药房的仆妇也认得她,零星响起几道声音来。
“没错,是周嫂子。”
“大少奶奶说的毒妇就是她?她犯了什么错?”
江夫人也不清楚长媳这是要做什么,疑惑地看了看周嫂子,又看向姜忆安,一旁的贺嘉月却悄悄拉住了她的手,低声道:“母亲稍安勿躁,大嫂自有安排。”
众人把周嫂子认得差不多了,姜忆安弯唇笑了笑,看向柳姨娘,道:“姨娘也认得药房的这位周嫂子吧?”
柳姨娘眸中闪过几丝慌乱,却依然强撑着道:“我怎么会认识她?不认识。”
姜忆安睨她几眼,唇畔泛起冷笑。
“姨娘口口声声不认识周嫂子,难道忘了,这些年,你经常打发你的丫鬟玉钗给周嫂子送药,让她往大太太的药里下了四年的毒?”
话音落下,像是一瓢冷水浇到了热油锅里,寂然无声的漱石斋内,顿时响起一片哗然之声。
崔氏首先坐不住跳了起来,不可思议地高声问:“大侄媳妇你说什么?柳姨娘指使周嫂子给大嫂下毒?”
姜忆安冷笑几声,掷地有声地道:“千真万确,绝无虚言。”
崔氏愕然地瞪大了眼,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大侄媳妇,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说这些话,可有证据吗?”
姜忆安挑起秀眉,沉沉看了她一眼, “四婶别急,证据自然是有的。”
她话音方落,香草便把从周嫂子屋里搜出来的药材与几封沉甸甸的银子,都放到了桌案上。
姜忆安缓步踱到周嫂子面前,道:“说吧,把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都一一交代清楚,让大家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的毒妇。”
最后几个字特意加重了语调,柳姨娘霎时死死咬住了唇,眼珠慌乱地颤了颤。
周嫂子咽了咽唾沫,朝地上磕了个头,一五一十地道:“四年前,大少爷刚出事那会儿,大太太也忧虑过重生了病,三天两头要服药,那药大都是我熬的。有一回,玉钗姑娘找到了我,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还给了我一包山萝卜,这山萝卜就是商陆,与太太药里的人参功效相克,用量多了还有毒。玉钗就告诉我,让我每次给大太太熬药时放上一些,别叫人发现”
周嫂子说到最后,江夫人已止不住气得浑身乱颤,指着贺世子高声喝道:“贺知砚,你偏宠纵容这毒妇害我,现在人证物证都在,我看你还要怎么袒护她!”
听到周嫂子的指认,贺世子早已如被焦雷轰去了魂魄,失神般呆坐在了椅子上。
闻言怔怔看了江夫人一眼,又缓缓转过头去,茫然地看着身畔的柳姨娘。
柳姨娘拿帕子捂住脸,哭着道:“世子爷,你可不要相信小姜氏与周嫂子的话,这都是她们串通好害我的!”
贺世子想了半晌,嘴唇艰难地动了动,道:“人证物证都有,她们为何要这么大费周章害你呢?”
柳姨娘蓦地哑住了声,不知该说什么,便低下了头,捂住脸继续哭了起来。
姜忆安招了招手,香草便带着丫鬟将玉钗也绑了,以防她逃走。
“姨娘要是觉得自己冤枉,就交由官府来查吧。”
听到姜忆安这话,柳姨娘冷汗几乎浸透了衣襟,面上一片惊惶。
若是送到官府去,这些确凿无疑的证据,非得将她重判坐监不可。
她忽地往地上一跪,抓住贺世子的衣摆,小声道:“世子爷,你救救我,千万不要把我送到官府去,儿子已经被他们害了,我不能再被他们算计!你救我这一回,以后我一定好好伺候你,伺候太太,做好妾室的本分。”
贺知砚低头盯着她,喃喃地道:“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你是不是真得要害死江氏?”
柳姨娘没有作声,只低低抽泣着。
贺世子看了眼柳姨娘,她跪倒在地,哭哭啼啼看着他,一双眼睛已哭红了,再看了眼江氏,她冷笑盯着他,一双眼睛几乎喷出怒火来。
环顾一周漱石斋的人,母亲、弟媳、儿女们都看着他的方向,府里的仆妇丫鬟也往这边看着,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简直把他架在了炉火上烤,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维护柳氏。
他颓然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他不相信柳氏会做出这种事来,可这些证据摆在这里,由不得他不相信。
柳姨娘突地高声哭了出来,膝行几步抱住他的腿,道:“世子爷,当年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要护我一生一世,现在我不过是犯了糊涂,看在我辛苦为你养育儿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你怎么罚我都行,千万不要把我送到官府去。”
想到当初的誓言,想到他们的夫妻情分,想到他们还被关在大牢里的儿子,贺世子定了定神,拉着她的手起来,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别哭了,江氏毕竟没有性命之忧,你不过一时犯了点错,我自会想办法护着你。”
柳姨娘心头一松,哭哭啼啼抹干了眼泪,贺世子也抹了把脸定了定神。
这件事也不是没有方法转圜,只要拖上一拖,届时找个机会让周氏改了口供,或是让丫鬟顶了罪,自能救了柳氏。
“你们查的这些到底是真是假,还说不清楚,不能下定论。再说,这些都是家事,闹大了传出去也不好听,今天就到这里,都散了吧。”
谁料他话刚说完,寂然无声的漱石斋外,响起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国公爷巍峨挺拔身影出现在了漱石斋内。
他缓缓扫视庭内一周,视线从跪在地上的人掠过,定在了贺世子的脸上。
看到父亲突然出现,贺知砚顿时大惊失色,“爹?你怎么回来了?”
国公爷脸色肃然沉冷,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撩袍一脚踹在了他的腿窝处!
“混账东西!”——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