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郡主皱起了眉头,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额角,道:“姜姑娘,不好意思,我这里以前受过伤,过去的事,有许多都不记得了。”
姜忆安恍然大悟,怪不得她一直否认自己郡主的身份,原来竟是失忆了。
“那郡主你还都记得些什么?”
昭华郡主想了许久,道:“我隐约记得我的家在京都,之所以受伤是不小心落了水,其他的事,我都想不起来了。”
姜忆安点了点头。
看来贺晋远之前猜测得没错,昭华出现在京都,是刚刚从外地回来。
至于她回京之后没有去瑞王府的原因是失忆记不起家人,这倒是他们没有想到的。
“那郡主到底为何遭人缉拿?缉拿你的人又都是谁?”
昭华郡主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初到京都寻亲,关于之前的事她实在记不起来,也不知到底犯了什么事,竟成了让别人缉拿的嫌犯。
好在因为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她与裴昱川很是小心谨慎,没有轻易抛头露面,也没让对方发现行踪,否则只怕早就成了刀下亡魂了。
天色渐晚,姜忆安让酒坊的人送些饭菜过来,不过因为担心裴昱川的安危,昭华郡主没有什么胃口,只喝了两口热粥,便什么都吃不下了。
暮色降临的时候,还没等到那裴郎君前来,姜忆安正打算让人去出事的那糕点铺子前打听他的下落时,香草突然小跑着到了后院,道:“小姐,有个郎君在门口,说要找人。”
姜忆安与昭华郡主对视一眼,两人都暗松了口气。
不一会儿,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后院中,昭华郡主便快步从屋里走了出去。
裴昱川捂着胸腹走来,眉头几乎拧成了一团,脸色也有些煞白。
看到昭华,他便神色轻松地站直了身体,好像安然无恙一般。
昭华郡主小跑几步走到他面前,一眼便看到了他胸口衣襟上的暗红色血迹。
她眼圈泛红,忍不住哽咽道:“你的伤势怎么样?严不严重?”
裴昱川却勾唇一笑,轻描淡写地说:“不过就是身上多了道口子,什么事都没有,不用担心我。”
他这样说,昭华郡主却不相信,只是也不好意思扒开他的衣襟去瞧他身上的伤势,便道:“受伤了还能没事吗?先去找大夫来瞧一瞧吧。”
裴昱川一改方才风轻云淡的模样,拧眉摇了摇头。
“算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带你离开京都,等以后你都记起来了,再带你回来寻亲。”
说完,他朝姜忆安抱拳拱了拱手,郑重地道:“姑娘,多谢你出手搭救,今日就此别过,改日若有机会,一定答谢救命之恩。”
昭华郡主眉头紧锁,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三郎,我们先别走,姜姑娘认得我。”
裴昱川怔了怔,转眸看向姜忆安,星眸中浮出几分惊讶。
没想到,他们运气这么好,遇到的这位姑娘竟与他的大小姐相识。
只是不知第一次见面时,她为何没有认出大小姐来?
其中原因暂时不便解释,先请裴郎君在后院安顿下来后,姜忆安便打发人回国公府去给贺晋远传信。
夜色渐深之时,贺晋远来了酒坊。
再次见到昭华,惊喜过后,他将匣子里的画像拿了出来。
那画像与昭华郡主的模样极为相似,裴昱川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起来。
“贺公子,这么说,大小姐当真是瑞王殿下的女儿昭华郡主?”
贺晋远沉沉点了点头,“正是如此,王爷与世子都以为郡主已经落水而亡,若是知晓郡主还活着,一定会高兴极了。”
裴昱川沉默几息,道:“那你是郡主的什么人?为何会有她的画像?”
贺晋远亦沉默了一会儿。
沉默间,下意识看了一眼姜忆安。
不过她双手抱臂站在窗畔在与昭华说话,未曾注意到他沉甸甸的视线,只留给他一个纤薄的背影。
贺晋远默默收回视线,沉声道:“裴公子,我与郡主早就相识,至于其他的,等她记起过往之后,就由她告诉你吧。”
裴昱川没再多问,剑眉却悄然拧紧,道:“多谢。”
默了片刻,又道:“今天郡主遇到的意外,贺公子可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到两人遇到的追杀,贺晋远眉头亦紧锁,道:“裴公子放心,今天的事,我会尽快去查清楚。为防再遇到危险,就请两位暂且住在这里,等明日一早,我会去王府告诉世子,让世子亲自来接二位回府。”
~~~
西苑。
听到暗卫禀报昭华郡主被人半道救走,庆王眼冒怒火,抬脚狠狠踹在了他的身上。
“蠢货,废物,让你们去抓个人都抓不到,要你们何用!”
暗卫磕头求他息怒,“王爷,不是属下不尽力,实在是郡主身边的男子武力高强,后来又来了个女人,那女人十分厉害,三下五除二把人撂倒在地,救了郡主就跑了。”
坐在龙椅上的咸德帝闻言直起身子,饶有兴致地道:“一个厉害的女人?看清她什么模样了吗?”
“那女人蒙着脸,属下没看清,但从身手功夫来看,绝非是等闲之辈,属下猜测是郡主请来保护自己的贴身女护卫。”
庆王气急败坏地捋了捋胡须,道:“她身边有两个高手,这次被她侥幸逃脱,要是让她回到王府,把秘密说出去,那该怎么办?”
咸德帝若有所思地转了转手里的冷玉扳指,道:“她这些年没回京都,这次突然现身,竟然没有回王府,而是逗留在外,还去一间平平无奇的铺子买糕点,实在不合常理。莫非她当年落水之后生还,受伤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庆王细想一会儿,连连点头:“皇上说得是。如果她还是记得自己的身份,那绝对不可能不与王府的人联系!”
说着,他大喜过望,自顾自拍掌大笑。
“真是天助我也!这下好了,她忘了以前的事,也不怕她泄露出去什么,只要把她这个知情人除掉,就万无一失高枕无忧了!”
咸德帝淡淡掀起眼皮,提醒道:“皇兄,她来京时,身边只有一个男子,那女子是半路杀出来救她的,未必是她的护卫,而极有可能是认识她的人。”
庆王闻言一愣,神色慌张起来。
“皇上的意思是,咱们那兄长的人已经发现昭华回来了,派人去救的她?”
咸德帝微微眯起狭长的眸子,唇边噙着一抹冷笑。
“不管到底是不是瑞王府的人,对方既然认出了她,一定会想办法送她回王府。派人盯着瑞王府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只要她现身,就即刻来报信。”
~~~
翌日一早,天色微亮之时,贺晋远便去往瑞王府。
到了王府的街巷前,坐在马车里,他撩起车帘向外瞥了一眼,长眉突地拧了起来。
巷口的不远处,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小贩蹲在街旁卖水梨。
他的衣衫容貌看上去都平平无奇,与寻常市井小贩所差无几,但一只手下意识按在腰旁的位置,那里一把长匕的轮廓若隐若现。
凝眸看了小贩几眼,贺晋远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又向别处看去。
街角的茶摊前,一名茶客头戴斗笠,笠沿压得极低,他面前放着茶碗,碗里的茶却未尝一口,而是频频抬起头来,望向王府门口的位置。
贺晋远眼神锐利地瞥了四周几眼,抬手叩了叩车壁。
外面传来石松压低的粗声,“主子,有何吩咐?”
“掉转方向,回府。”
石松愣了愣,往那茶摊前看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立即按照吩咐照做。
马车走出两条街巷,在一处僻静的胡同外停下车,石松道:“主子,王府外好像不对劲,怎么回事?”
沉沉看了一眼王府的方向,贺晋远道:“瑞王府外有暗卫盯梢。”
石松大吃一惊,抬起蒲扇大的手掌挠了挠头,十分不解。
“主子,那可是王府,谁会在王府外盯梢?要不小的去查清他们的底细吧,主子放心,我不会打草惊蛇。”
贺晋远沉吟不语。
这些人,毫无疑问就是追杀昭华的那伙人。
对方会在瑞王府外布下眼线,显然是冲着昭华来的,而大周当朝有人敢这样做,只有一种可能——这是萧奕的授意。
沉默片刻,他立掌挥了挥手,道:“不必去查了。你想办法给世子送一封信,我要见他。”——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第 106 章 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辰时左右, 天色大亮。
萧世子身边的小厮回瑞王府时,先是暗暗瞥了几眼潜藏在王府外盯梢的人,之后装作浑然不觉的模样,从角门进了王府。
到了萧世子的书房, 他小心翼翼从衣袋中取出信笺来, 道:“世子, 小的回府路上遇到了贺大人的随从, 他给了小的一封信, 让小的务必带给您。”
打开信笺看了一眼,萧承玉有些惊讶。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没有署名,反复看了几遍信笺, 确定没有看错后,他眉头深深拧紧, 道:“确定是贺晋远差人送来的?”
小厮低声道:“回世子的话,确定无疑。多亏贺大人的随从提醒, 小的进府时发现外面有几个可疑之人,应当是盯梢王府的暗卫。”
萧承玉猛地愣住,眸中浮出几分难以置信。
“盯守王府?”
小厮重重点了点头, “世子,这事奇怪, 要不要告诉王爷?”
萧承玉神色凝重。
父亲身体不好,经受不住刺激,若是让他知晓, 只会凭添忧虑。
思忖几瞬后,他眉头紧锁,沉声吩咐道:“先不要声张。”
过了辰时, 该到了为父母请安的时辰,他与世子妃陈氏一起去王府的景贤堂。
去的路上,发现世子沉默不语,神色也有几分凝重,陈氏轻挽住他的胳膊晃了晃,道:“夫君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萧世子回过神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神色如常地笑了笑,温声道:“无事,夫人不用担心。”
到了景贤堂,屋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汤药味。
因瑞王跛足不便行走,又喜好闲散,以前常呆在在府中垂钓为乐,可自从先帝驾崩、郡主落水溺亡后,便郁郁寡欢,身体每况愈下,如今虽才四十多岁,汤药却没离过口,看上去也苍老了许多。
而瑞王妃思女心切,常常以泪洗面,以致有时会精神恍惚。
萧世子与世子妃走进屋里时,便看到母亲怀中抱着一根乌木拐杖,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那根拐杖,本是妹妹特意给父亲准备的生辰礼,只是落水之前,拐杖她差人送回了府中,人却没有再回来。
睹物思人,看到瑞王妃抱着拐杖时哭时笑,世子妃难过地抹起了眼泪,萧世子的眸底也有些泛红。
侍奉完父亲母亲用药以后,萧世子乔装成小厮的模样,从王府的暗门离开,去往城郊的酒坊。
彼时贺晋远已在酒坊等待萧世子。
而与此同时,酒坊外他已安排了人手暗中盯着—雷副将装扮成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几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士兵则装扮成卖水果的小贩,个个挎着篮子,在酒坊前后左右的位置沿街叫卖。
但凡有跟踪萧世子的暗卫出现,都不会逃过他们的眼睛。
到了约定的时辰,萧世子准时出现在酒坊外。
贺晋远先是不动声色地往四周打量了几眼,确认他没有被跟踪,才拱手向他行礼。
“世子。”
见他行事如此谨慎,萧世子放心的同时,更觉事关重大。
“长风,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晋远沉默几息,低声道:“世子,郡主还活着。”
萧世子愣在原地,巨大的惊喜霎时间从眸中浮现,有些不敢相信地道:“长风,你说的是真的?盈盈她人呢?”
贺晋远沉沉点了点头,“郡主到了京都之后遭到追杀,现在暂住在我娘子的酒坊,此时就在后院之中等待与世子相见。不过郡主丢失了记忆,可能暂时认不出世子来,世子先随我来见她吧。”
惊愕之后,萧世子一路脚步匆匆到了酒坊的后院。
厢房中,昭华郡主坐立不安,激动的同时,又十分忐忑。
她不知道见到自己的兄长,能不能唤起以前的记忆。
先前她被裴昱川救下后,大夫为她诊治过,曾告诉她,如果见到自己最为熟悉亲近的人,便极有可能恢复之前的记忆,这也是为什么她逐渐想起自己是京都人士后,便让他陪自己回京都寻亲。
正在她焦急地踱来踱去时,房门吱呀一声,姜忆安推门走了进来。
“郡主,世子来了。”
话音落下,萧世子从外大步走了进来。
亲眼看到妹妹还活着,萧世子胸膛沉沉起伏,眸底一片赤红,有些哽咽地道:“盈盈,我是你兄长。”
昭华郡主怔怔看着他,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
过去的的事情虽然还有很多记不起来,但一看到他的脸庞,一股熟悉亲近的感觉油然而生,母亲,父亲,还有嫂嫂的模样,都齐齐涌现在了自己的脑海里。
她确定无疑,这就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哥哥!”
昭华郡主哭着扑到了萧世子的怀里。
待两人情绪都平复下来,想到王府外那些盯守的暗卫,萧世子不禁皱起了眉头。
“长风,王府外盯梢的那些人,可是追杀盈盈的人?”
贺晋远沉默点头。
听到兄长这样说,昭华郡主大惊失色,“他们在暗中盯守王府?这么说,如果我回去见父亲母亲的话,岂不会被他们发现,给家人招来大祸?”
说话间,她哽咽着吸了吸鼻子,又道:“哥哥,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我做了什么事,他们要这样杀我?都是我的错,也许我不该回来”
萧世子沉声安慰道:“盈盈,不要自责,不是你的错。”
他的妹妹善良乖顺,唯一一次任性是想要自己做主婚事,落水之前,她不过去了一趟城外,会犯什么错?
是有人不知为了什么原因想要暗中加害于她,而不是她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事关王府安危,贺晋远与萧世子到别处密谈。
“世子,躲在暗处意图对郡主不利的人,你可知是谁?”
萧世子沉默半晌,拧眉点了点头。
瑞王府与世无争,在官场上从未树敌,会肆无忌惮杀害郡主,且在王府外盯守的人,他心里已有猜疑。
“长风,不管盈盈为何会被追杀,我想带她去见父亲母亲。”
贺晋远道:“世子要小心,如果郡主被他们发现,届时要对王府不利,该怎么办?”
萧世子眸中浮出痛色。
父亲与母亲因思念妹妹过度,已难以支撑下去,他只想让他们尽快见面,阖家团圆。
“长风,你放心,我会谨慎行事的。”
默然片刻,他又道:“你们为盈盈做了这么多,我十分感激,但此事只与王府有关,你莫要牵扯进来。”
贺晋远沉默许久,沉声道:“若是王府有事,我不会袖手旁观的,不是因为昭华,而是看在你我的交情上。”
萧世子弯唇笑了笑,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只是点了点头,道:“好。”
~~~
差去的暗卫在瑞王府外盯守了几日什么都没发现,这日属下又来回报时,庆王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须。
他那皇兄与嫂子都是病秧子,且瑞王府不过只有些功夫平平的护院,而他派去的暗卫可是左林卫中数一数二的士兵,他们在外暗守,王府的人不可能发现端倪!
想到这里,他眼中闪过得意之色,吩咐道:“继续盯着王府里几个主子的行踪,只要昭华不离开京都,府里的人就一定会想办法与她见面的。”
暗卫拱手称是。
待暗卫离开,府里的下人拿了根簪子匆匆走了进来,呈给庆王细看。
“王爷,这是大狱那边的人送来的,说女牢里一个姓柳的女人转交给您的。”
庆王低头看了半晌那簪子,脑中逐渐浮现出二十年前教坊司柳氏的模样来,唇边不由浮出一抹冷笑。
当年他与国公府世子贺知砚都常去听柳氏唱曲儿,后来贺世子纳了那柳氏做妾,实在让他气恨。
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柳氏进了大狱,竟把这一样信物送了过来。
庆王想了想,嘱咐那送簪子的下人道:“先别告诉王妃这件事,本王去一趟牢房见见柳氏。”
女牢中,柳氏一丝不苟得将头发梳好了,挽了个溜光水滑的发髻,对着水盆照了又照,之后,便坐在牢房中那一张窄小的木板床上,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请狱卒把发簪送到了庆王府,只要那发簪到了庆王的手里,想必他就会来探望她的。
届时只要她告诉他一件事,他就一定会想办法把她与儿子接回王府的。
想到这里,柳氏不由抿唇冷笑了笑。
江氏婆媳害她被关进牢房又怎样,等她进了王府享受荣华富贵,到时候,她在这牢房里受到的苦楚,一定让她们婆媳加倍偿还!
忽地,暗无天日的大狱中传来一阵脚步声。
柳氏忙扶着床沿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牢房门处,双手抓着房门的横木往外看。
不一会儿,狱卒在前面点头哈腰地引路,一个身穿紫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待看清了他的面容,柳氏心里一喜,道:“王爷,妾身在这里。”
庆王在牢房外站定,面无表情地打量了她几眼。
“你找本王做甚?”
柳氏朝他深深一揖,抬头时,含泪哽咽道:“王爷,这些年,有一件事妾身一直想告诉你,可苦于没有机会,今日见了王爷,妾身终于能告诉您真相了。”
庆王皱眉捋了捋胡须,道:“何事?”
柳氏抹了抹眼角的泪,看着他道:“妾身在公府诞下的儿子,是王爷您的血脉。”
庆王大吃一惊,先是左右看了看,见他那正妻不在眼前,方才暗松了口气,道:“你怎么确定是本王的儿子?”
柳氏道:“他与王爷一样,后腰都有三颗黑痣,王爷要是不信的话,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庆王立即让人去提了贺晋平来。
细细一看,容貌与他有三分相似,再一看腰间,果然如柳氏所说有三颗黑痣,便确定无疑了。
因膝下一直没有儿子,平白得了一个亲生的儿子,庆王心中顿时大喜。
得知自己的亲爹是王爷后,贺晋平双膝跪地给庆王磕了个头认爹,激动地哭道:“爹,我和我娘在公府差点被他们害死,你要为我们做主,绝对不能轻易放过他们!”
庆王扶着他起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好儿子,你跟爹回王府,你放心,爹一定会替你做主的!”
~~~
夤夜时分,贺晋远从城郊大营回来时,静思院中还亮着灯。
姜忆安这会儿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话本儿。
听到他回来的脚步声,她揉了揉眼睛放下话本,掀开被子下榻,自顾自嘀咕了几句。
自从昭华郡主回京后,这几日他从大营回来得一日比一日晚,不知在忙什么军务,她还以为他今天不回来了呢!
刚要去打开内室的门,贺晋远便带着一身的风尘与夜间的寒凉走了进来。
平添凉意,姜忆安下意识拢了拢衣襟,道:“夫君晚上用饭了吗?”
贺晋远沉沉看了她一眼,见她只穿了藕荷色的寝衣,没有披外袍,便随手从旁边的衣架上拿来他的披风,盖在了她的肩头。
“用过了,晚上冷了,记得下榻添衣。这么晚了娘子怎么还没睡?”
姜忆安给他倒了一盏热茶,打着哈欠说:“正要睡呢,夫君这两日有没有郡主的消息?”
虽说昭华郡主随萧世子回了王府,应该也早已见到了她的爹娘,那狗皇帝与庆王爷也没再有什么动静,可她总觉得这是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说不定等到了明日,瑞王府便出了大事。
因为有些担忧,这两日她吃不好也睡不好,就连手里有趣儿的话本也看不大进去。
贺晋远道:“暂时没有消息,不过,娘子先不必担心,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姜忆安点了点头,道:“那裴郎君呢?”
其实那天她看得出来,裴郎君身上受的伤不轻,只不过是为了保护昭华郡主,强撑着装做若无其事的模样,在酒坊的时候,因担心郡主的行踪泄露出去,他连大夫都不肯看。
听到她提起裴郎君,且语气十分关切,贺晋远抬手扯下腰封的动作一顿,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应该无事。”
姜忆安一想也是,有萧世子照应他们,应该早就暗中请大夫为他诊治伤势,也为郡主诊治失忆之症了。
“夫君先去洗漱吧,天色太晚了,我们早点睡。”
贺晋远点了点头,脱下外袍去了浴室。
简单沐浴了一番回来,方才还催促他早点休息的人,此时已躺在榻上睡着了。
只是睡姿依然那般不端正,手臂搭在他的枕上,纤细笔直的小腿伸在他的被窝里。
他不自觉笑了笑。
不过转眸时,看到枕旁还搁着一本书,是她方才看了一半之后随手放下的。
他下意识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册话本,曾是先前他给她买的,没想到她很喜欢。
他眸中浮出轻浅笑意,却在看到话本上主角的名字叫李大牛时,唇边的笑意忽地凝住。
暗暗深吸一口气,他立即起身下榻,将话本放到了姜忆安看不见的书架最高处,方才返回榻上,眸光沉沉地看了她几眼,拥着她睡下——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第 107 章 娘子等我回来。
西苑。
咸德帝斜靠在铺着白狐裘的龙椅上, 微微眯起狭长的眸子,饶有兴致地看着阶下。
阶下歌舞正酣。
舞姬们身着薄如蝉翼的纱衣,扭动着纤细的腰肢,殿角乐声交织, 靡靡之音绕梁不绝。
殿外响起两道脚步声, 庆王穿过大殿, 提袍快步走了过来。
咸德帝看到他来了, 便挥手屏退舞姬, 道:“昭华的事有眉目了?”
提到昭华郡主,庆王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不见,道:“皇上,真是奇了怪了, 暗卫在王府外盯守好几天了,昭华的影子都没见着, 她该不会是已经悄悄离开京都了吧?”
咸德帝睨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转动几下掌中的冷玉扳指, 意味深长地道:“不管她藏身在哪里,瑞王府的人是逃不了的。”
庆王捋了捋胡须,突然眼睛一亮, 抬手比划了个杀的动作。
“依皇上的意思,就算她躲了起来, 瑞王府的人却逃不了,不管昭华知道多少内情,不如一劳永逸, 给瑞王府安个造反谋逆的罪名,直接解决掉瑞王府的所有人!”
咸德帝淡淡颔首时,眉头却忽地一皱, 眸中显出厌恶之色。
之前朝会时提及边境军费之事,满朝文武都不作声,惟有曹阁老与贺晋远出言阻止,实在是让他这个做皇帝的心里不痛快。
曹阁老也就罢了,他年纪大了身体也有病,过不了多久就要告老还乡了,只有贺晋远不好对付。
若是给瑞王府安个谋逆的名头,他定然又会挺身而出仗义执言,况且国公爷虽已致仕余威犹在,若是他再出面要求彻查真伪,只怕事情不好收场,反而会给他这个当皇帝的安上弑兄的罪名。
咸德帝眸色幽暗,冷笑道:“旁人倒好说,只怕国公府不同意。”
庆王捋了捋胡须计上心来,附耳低声道:“皇上,这还不简单,最近大同总兵递来折子,说是瓦剌部骚扰边境,贺家老四率兵进击,这一去两个月没有消息,生死不明,趁着这个机会,给国公府罗织罪名”
他抬手,暗暗比划了个抄家流放的手势。
咸德帝心中大喜,却有些不安,犹豫良久,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此计甚好,届时国公府自顾不暇,瑞王府也可斩草除根,双管齐下,除掉这两个大患,以后他这个皇帝尽可以高枕无忧,随心所欲得纵情享乐。
“两边同时动手,要秘密行事,不可走漏风声。”
庆王笑道:“皇上大可放心,臣保证,三日之后,瑞王府与国公府都会从京都消失。”
咸德帝转了转手里的冷玉扳指,眸中闪过得意之色。
“皇兄,三日后,我在西苑摆上庆功宴,等你得胜归来。”
~~~
傍晚时分,瑞王府景贤堂的僻静小院中,摆好了晚膳。
自从看到自己的女儿还活着,瑞王与瑞王妃的病顿时好了多半,用晚膳时,两人不住地往昭华面前的碟子里夹她最爱吃的菜。
望着自己碟子里满满当当的菜,再看着自己敬爱的父母兄嫂,昭华郡主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要夺眶而出。
看到女儿眼眶发红又要哭鼻子,瑞王拄着女儿送给他的拐杖起身,笑道:“好端端的,又哭什么,你娘还给你准备了你喜欢吃的蟹粉酥呢,多吃一点。”
昭华郡主笑着抹了抹眼泪。
只是看到父亲手里的拐杖时,脑袋突然嗡的一声,落水之前的记忆雪片般纷至沓来。
她捂着隐隐作痛的额角,水润的眸子不可思议地瞪大,表情也逐渐变得惊愕不已。
过去的事,她此时全都想起来了!
皇祖父驾崩以后,有一天,有个宫人给她传话说想要见她一面。
那宫人原在皇祖父殿中服侍,不知为何私逃出了宫,到了约定的地点,宫人给了她一卷明黄色的绢布。
“郡主殿下,先帝是被太子毒死的!这是先帝留下的东西,请您转交给瑞王殿下!”
她当时震惊不已,为了皇祖父留下的东西不落入别人之手,便急忙先将那绢布塞入到了为父亲才买的拐杖手柄里,之后打发人先送回王府。
只是还没等她顺利回府,便有人持刀追了上来,记忆定格的最后一瞬,是她的马车坠落水中的画面。
思绪回笼,昭华郡主接过父亲手里的拐杖,旋动了那铜手柄之后,将那卷绢布取了出来。
她神色凝重地看着手里的绢布,道:“父亲,皇祖父是被皇上害死的,这是他老人家留下的遗诏!”
打开先帝留下的遗诏,瑞王一目十行地扫过。
按照父皇遗诏所书,太子萧奕沉迷声色,耽于享乐,与庆王暗中勾结,意图谋害父亲,大逆不道,着令削去他的太子之位,另命贺国公朝堂辅政,将皇位传于世子萧承玉。
看到这些,震惊心痛难过之余,瑞王却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如今太子早已登基大权在握,国公爷又已致仕,而瑞王府从无争权夺利之心,这封遗诏拿在手里,就像头顶悬着一把铡刀,随时都有落下的可能。
想到瑞王府外那些盯守的人,他抹了抹额间的冷汗,吩咐妻儿说:“快,我们马上收拾东西,赶紧离开京都。”
萧世子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却眸光沉沉地看了一眼裴昱川。
父母、妻子和妹妹可以离开京都,他却不能走,护送他们安全离开的重任,便交给裴郎君了。
~~~
贺知砚从边境返回,再去牢房里探望柳氏时,才发现她已经离开了。
“贺家大爷,您还不知道呢?柳娘子与贺公子已经离开,都去了庆王府。”狱卒道。
贺知砚愣住,道:“他们为何会去王府?”
狱卒看了一眼他头顶戴的帽子,不知该怎么说,便道:“您去庆王府问问,就一清二楚了。”
贺知砚忙不迭去了庆王府。
到了府外,被门房拦了下来,他道:“你们府里,最近可来了一个姓柳的娘子,还有一个叫贺晋平的郎君?你去传个话,就说我要见他们。”
门房不知他的身份,推搡他往外走,道:“什么姓柳的娘子?那是王爷的妾室,那公子也是王爷的亲儿子,与你有什么关系?”
贺知砚登时如五雷轰顶,脸色隐隐发绿,气得浑身发抖。
他咬牙道:“你再说一遍?贺晋平是王爷的亲儿子?”
门房不耐烦地道:“那还能有假?郎君已经认祖归宗了!”
只不过王爷多了个妾室,王妃这几天都黑着脸,还频频打发人往那柳氏的院里送山珍海味,想来用不了多久,柳氏就得一命归西了。
贺知砚额头青筋暴起,因恼怒迸发出一股巨大的力量,几个门房拦根本拦他不住,他怒气冲冲地往王府里冲去。
“柳氏,你个毒妇!我竟被你骗了这么多年,你别躲在王府里,给我出来说清楚!”
看他暴跳如雷歇斯底里的模样,门房便赶忙进去传话。
彼时贺晋平正在与几位将士商议三日后的要事,听说贺知砚找上门来,便出来见他。
见了面,贺晋平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冷笑道:“贺家大爷,我知道你生气,但这事你也怨不着我娘,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如今我们已不是一家人,今天你闯到王府来,我顾念咱们曾经父子一场过,就不与你计较了,你若想在这里生事,我就不客气了。”
听到曾经的儿子这样说,贺知砚只觉喉头一股腥甜,抹了抹嘴角,竟然气得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还没等他说话,贺晋平便挥了挥手,示意手下的人把他叉出去。
贺知砚破口大骂,喝道:“你个畜生,枉我白疼过你一场!你把柳氏叫出来,让她与我当面对质!她一日不出来,老子就在府外等一日!”
他的这些话,贺晋平置若罔闻,唇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在牢房住着的那些日子,他想了千万种对付国公府的法子,当初他们把他像垃圾一样扔到了监房里,现在他一定让公府里的每个人都付出代价,一个也不放过!
至于他这个曾经的爹,对他来说已是无用了,留他一条性命,已算是他顾念父子之情。
而一想到要将国公府抄家流放,曾经气焰嚣张的大嫂要被充入教坊司,他便激动得心头发痒浑身燥热,恨不得那一天赶紧到来!
~~~
傍晚时分,国公府的松风堂中,江氏、谢氏、崔氏与贺三爷,都在侍奉国公爷用药。
只是,以往堂中其乐融融,此时气氛却有些沉闷。
崔氏开口时,忍不住落了泪。
“爹,四爷两个月没来信了,他该不会是”
国公爷搁下药碗,肃然坚毅的脸庞浮出担忧之色,但神色很快又恢复如常。
大周边境与鞑靼、瓦剌等部毗邻,二十年前瓦剌部势力微弱不足为惧,而近些年瓦剌已有壮大之势,他将老四放在大同,正是为了对付瓦剌。
老四的刀剑功夫,用兵御敌之策,是他亲自传授。
统领几百士兵追击瓦剌残兵,是他教过的深入击敌之策,此招虽险,却能直击要害,事半功倍。
老四性子沉稳谨慎,没有胜算与把握的事,是不会去做的。
国公爷沉声道:“不必忧心,等他消息。”
听到父亲这样说,像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崔氏含泪点了点头,贺三爷也暗松了口气。
不过,虽说在府内养病,朝堂的事,国公爷也并非没有在意。
打发走几个儿媳,国公爷对贺三爷道:“听说皇上最近懒怠朝政,终日呆在西苑沉迷享乐,可有此事?”
贺三爷唉声叹气点了点头。
此事朝堂上百官心知肚明,上奏劝谏的折子纷纷交了上去,但都成了宫中龙案上的摆设,咸德帝根本未曾批阅回复过。
好在有曹阁老勤恳主持政事,否则皇帝如此荒唐下去,只怕贻害无穷。
国公爷沉默半晌,终是沉沉叹了口气。
当初先帝驾崩之时,他身在边境巡视,闻讯回京奔丧已是一个月之后。
本以为咸德帝身为太子时勤俭用功,做了皇帝应是个勤勉的贤君,谁想他现在的表现与以前大相径庭判若两人,由不得人不失望!
若是先帝知道太子的孝顺勤勉都是伪装,不知该作何感想!
与此同时,静思院中,贺晋远擦拭干净了自己的长刀。
想到萧世子暗中打发人送来的信,他神色平静地屈指弹了弹刀刃。
铮的一声清脆嗡鸣,在房里久久回荡之后,他收刀入鞘,负手起身。
“娘子,我要去了。”他温声道。
知晓他要去做什么,姜忆安定定看着他,澄澈的眸中尽是担忧与不舍。
她不想他去涉险,但那狗皇帝丧尽天良作恶,又事关瑞王府的安危,若是换做是她,她也不会袖手旁观。
她猛地抱住他的腰,低声道:“夫君,你要安全回来,不可以受一点儿伤。”
贺晋远勾唇笑了笑,沉声道:“娘子放心,你的话,我都记在心里。”
顿了顿,他又道:“不必告诉祖父,他老人家身体不好,又是个忠诚刚直眼里容不下沙子的脾性,若是知道了,只怕急火攻心,加重病情。”
姜忆安道:“放心,我知道。”
贺晋远垂眸,沉沉凝视着她的眼睛,俯身亲了亲她的白皙额头。
事情若成,他会按时归来,若是败了,他也不会连累公府。
“娘子等我回来。”
姜忆安哽咽着点了点头。
贺晋远沉默片刻,大步流星得往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地又停了下来,嘱咐道:“娘子,公府的安危,我就交给你了。”
姜忆安重重点头,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头,“夫君放心,我会守好家,等你回来的。”
贺晋远深深回望她几眼。
之后,如去赴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宴席,神色平静地离开了静思院,高大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第 108 章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三日后的傍晚, 西边天际残阳如血。
一队手持长兵利刃的卫兵,悄无声息地来到瑞王府外,将整个府邸把持得密不透风。
看着瑞王府紧闭的大门,庆王一手负在身后, 得意地捋了捋胸前的胡须。
他率两百左林卫的士兵突然前来, 神不知鬼不觉, 整个瑞王府的人都毫无防备, 正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样想着, 眸中尽是沾沾自喜之色,他却还故作惋惜得暗暗叹了口气。
“不是本王与皇上不顾念与瑞王的兄弟情分,实在是瑞王府存了谋逆之心,本王与皇上就算是有心袒护他们, 也不能置之国法不顾哪!”
奉命宣旨的太监以及京都营中几位将士均连连点头,拱手顺着他的意思道:“皇上与王爷圣明仁慈, 但谋逆之罪罪不容赦,还请王爷莫要迟疑, 将大逆不道者立刻绳之以法!”
庆王笑着点了点头,挥手道:“去宣旨,将瑞王府所有人都绑起来, 一个也不要放过!”
瑞王府的门房打开大门时,看到门外的士兵, 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们几眼后,故作慌张地退后几步,脸上现出了惊恐的模样。
卫兵开道进府, 一路看到瑞王府的下人吓得纷纷抱头蹲在地上,庆王心中更是得意。
萧世子负手立在正院中等待。
听到士兵的脚步声,看到庆王趾高气扬地率兵进来, 他神色十分平静地打了个招呼。
“皇叔安好。”
庆王捋了捋胡须,发现这院里除了萧世子外空无一人,自顾自点了点头。
原来还担心过瑞王府的人会抵抗,现在看来,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收拾瑞王府的人简直易如反掌!
他斜眼环顾四周,道:“瑞王与王妃呢,出来接旨。”
萧世子道:“父亲母亲在后院佛堂上香,皇叔有什么旨意,对我说就是。”
庆王冷冷一笑,挥手让士兵去后院搜人,之后冷漠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侄子,迫不及待地示意太监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瑞王伪造先帝遗诏,犯下谋逆大罪,罪证昭彰,天地共愤,赐死,钦此。”
念完圣旨,太监端着一壶毒酒走了过来。
“世子,皇上宽宏大量,顾念亲情,特意赐了酒,您与王爷喝下,体面地上路吧。”
萧承玉看向庆王,眉峰微微拧紧,开口时,温和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凛然正气。
“皇叔,你们谋害皇祖父,篡权夺位厚颜无耻,今日竟还冠冕堂皇地说出这番栽赃陷害的话来,改日若是地下面见皇祖父,你们可会问心无愧?”
听他提及先帝,庆王顿时心中大骇。
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颤手指着自己的侄子,惊慌地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谁谋害父皇了!我看你是死到临头胡说八道!”
萧世子冷笑了笑,自衣襟中拿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布来,高举在手中。
“皇叔,这才是真正的先帝遗诏,上面所言字字清楚,都是皇祖父亲笔写就!你们暗杀昭华,试图隐藏这个秘密,但上天明鉴遗诏幸存,你们犯下这等恶行,一定会得到惩罚的!”
听到这番话,庆王顿时又惊又怕,脸上闪过惊疑之色。
他们只知道昭华知晓了秘密,竟没想到,她还有先帝留下的遗诏!
但现在遗诏就在眼前,他惊怕的神色忽地一变,很快变成洋洋得意之色。
瑞王府的人已是瓮中之鳖,有这遗诏也是无用!
“来人!世子手里的遗诏一定是假的,给我拿过来,让本王过目!”
萧世子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厢房的方向,任士兵将遗诏拿走。
院里卫兵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落在那封遗诏上。
庆王屏住呼吸,颤着手指头缓缓将遗诏打开。
突然,铮的一声清明劲响,有兵刃破风划过,径直向面前挥来——
就在庆王抬头的瞬间,院中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十多个戴着黑色面巾的人。
“不好,有埋伏——”
话未说完,为首的一个蒙面人身手极快,不待他喊出声来,泛着森森寒光的刀刃已横在他的脖颈前。
瘆人凉意紧贴着皮肉,庆王惊呼一声,身上顿时惊出了一层冷汗。
“大胆,你们竟敢袭击本王,公然违抗圣旨,不要命了吗?”
话音落下,对方的刀柄往前递了三分,刀刃立时划破皮肉,刺痛猛地传来,感觉到自己的鲜血汩汩渗出,庆王惊恐地闭紧了嘴,不敢再说一句话。
而院中的其他士兵刀未出鞘,剩余的蒙面人已抽出长刀,刀尖指向了他们。
与此同时,瑞王府外,忠毅营的精锐士兵迈着整齐肃然的步伐出现,与守在瑞王府外的左林卫形成对峙之势。
萧世子沉沉看了一眼挟持庆王的蒙面人。
得到对方颔首的示意,他环顾一周,掷地有声地道:“所有人放下兵器,脱下外袍,卸下腰牌!”
担心自己丢了性命,庆王哆嗦着嘴唇,忙不迭地道:“快,快,都放下兵器。”
庆王带来的卫兵束手就擒,无一人逃脱。
将他们一干人等锁在王府后院,命人看守之后,雷震虎扯下自己脸上的面巾,摸了摸才换上的衣裳和腰牌,满意地点了点头。
穿上这些衣裳后便可以以假乱真,再拿上些左林卫的卫兵的腰牌,他们可以轻松进入西苑,之后再行奇袭。
一想到那位耽于享乐怠于朝政,把宫女丢给老虎,谋害先帝陷害皇子的皇帝,他不由咬紧牙关,蒲扇大的手掌也紧握成了拳头!
今天,他就是豁出命去,也要与贺大人一起惩恶扬善,让他得到报应!
“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贺晋远看了眼暗沉的天色。
暮色降临,西苑轻歌曼舞音色靡靡,咸德帝宴饮歌舞放纵享乐之时,正是最合适的时机。
他眸光沉沉地看了眼萧世子,对方会意地点了点头。
两刻钟后,一队穿着左林卫兵服的士兵离开瑞王府,顺利地进入了西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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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国公府的静思院中传来霍霍磨刀声。
最后一把杀猪刀磨完,姜忆安拎起一把最趁手的别在腰间,之后开始带着护院在府里巡视。
彼时国公爷刚喝完了晚上的药,正在松风堂外溜达散步。
远远看到长孙媳带着丫鬟和几个护院在府里各处巡视,且手里都拿着刀兵,个个神色十分严肃,他皱眉思忖片刻,挥了挥手示意彭六把长孙媳叫到面前来。
“丫头,府里可是有事?”
姜忆安按了按腰间的杀猪刀,勾唇一笑,含糊地道:“祖父,哪有什么事?我就是一时兴起,担心府里有贼人偷盗,这才加强巡视的。”
贺晋远离开之前特意叮嘱过,先不让她告诉祖父他老人家先帝遗诏的事,所以她是能瞒得一时便瞒得一时,以免他老人家气坏了身体。
谁料,她这些话却没有瞒过国公爷的眼睛。
想到近两日没见长孙的身影,长孙媳还如临大敌般在府内加强防守,他皱眉道:“不对,你如实告诉祖父,是不是外面出了大事?”
眼看这事瞒不过祖父去,姜忆安一提裙摆跪了下去,道:“祖父,孙媳告诉您一件事,但您要答应孙媳不要动怒。”
国公爷让她起身,沉声道:“好,祖父答应你。”
待听孙媳说完先帝是被咸德帝谋害而死的事后,国公爷气的胸膛沉沉起伏,过了半晌,愤怒的情绪才勉强平复下来。
身为国公,他受过先帝嘱托,绝不该让瑞王一家因此蒙难,但他此时已是有心无力,爱莫能助!
国公爷抿唇不言,肃然坚毅的脸庞浮出痛色。
看到他老人家难受得要紧,姜忆安挥了挥手示意护院离远些,之后低声道:“祖父,瑞王的事,夫君没有坐视不理。”
闻言,国公爷倏然垂眸看向她,“丫头,你是说”
姜忆安重重点了点头。
国公爷眸中霎时一片赤红。
沉默许久,强忍着满腔担忧,颔首道:“不愧是我贺家子孙,他做得对!”
想起先前咸德帝在自己面前半是恭敬半是疏离之态,国公爷暗暗深吸几口气。
他之所以那样表现,分明是惧怕当初所做的事东窗事发,忌惮于他这个手握兵权的九省提督发现真相。
如今虽说他已卸任回府休养,但咸德帝会向瑞王府下手,也难保不会向国公府下手!
似是看出国公爷所想,姜忆安道:“祖父,我已在府内安排了三重防守,如果有人想要给公府安罗织罪名,我不会让他迈进公府半步!”
事关国公府安危,国公爷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道:“丫头,备好弓箭刀兵,祖父与你一道镇守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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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一队身着左林卫兵服的士兵到了西苑的大殿外后,蒙上了遮面的黑巾。
殿中舞姬翩翩起舞,咸德帝斜倚龙榻,嘴角噙笑盯着那身姿曼妙的美人,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掌中的冷玉扳指。
高太监跪坐在一旁,一边为皇上倒满琥珀色的佳酿,一边笑道:“皇上,庆王殿下这一去,定然不久就会传来好消息了。”
咸德帝得意笑了笑,眼含轻蔑。
瑞王府只有些府兵护院,圣旨传下,他那皇兄及侄子只有喝下毒药自尽的份儿,翻不出什么风浪。
倒是庆王才得的那个儿子自荐领兵去查抄国公府,让他有几分担心。
想到这里,咸德帝微微眯起眸子,道:“公府那边,贺晋平已去了吗?”
高太监低笑,“皇上放心,贺公子在国公府生活了二十年,对国公府十分熟悉,他去抄国公府的家最稳妥不过,保证公府的人一个也逃脱不了,公府里的金银财宝也一样少不了。”
咸德帝唇角扯起一抹笑意,放心地点了点头,又将视线移向殿中的歌姬舞姬。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兵刃出鞘的肃杀声响。
高太监微微一愣,忽地起身向外看去。
不等殿外的侍卫出声喝止,长刀横上他们的脖颈,鲜血飞溅的同时,殿门已被人猛地一脚踹开。
之后,数十名身着左林卫兵服蒙着面巾的士兵,手持长刀鱼贯而入。
他们迅速进入殿中,身法快如闪电。
殿中侍卫手中的长刀刚刚出鞘半寸,便有一记重拳当面挥来,几乎全然来不及反抗。
而为首之人的刀刃,已指向了龙椅上的咸德帝。
舞姬们瞬间惊惶四散,高太监大吃一惊双腿发软,吓得连站都站不起来,强撑着大声喝道:“你们身为皇宫近卫,要造反不成?”
他话音落下,为首的士兵掌中一抹寒光脱手而出,短刀带着破空锐响,径直插入了他的胸膛。
砰的一声,高太监捂着胸腹,直挺挺倒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鲜血溅上明黄帐幔,桌案上的酒盏骨碌碌滚在地上,瞬间摔得四分五裂。
咸德帝霍然起身,面露惊愕,眼中尽是不敢相信。
盯着那蒙面的男子半晌,看到那双犀利幽冷的凤眸,他突然明白过来,不由抚掌重重拍了几下,闷声笑了起来。
“贺晋远,好胆量,好计谋!朕真是没想到,你们竟然早有预料早有对策,是朕大意了!”
殿外响起沉稳的脚步声,萧世子大步走了进来。
冷眸看着咸德帝,他举起手中先帝的遗诏,沉声道:“皇叔,身为人子,你谋害皇祖父大逆不道,身为兄弟,你陷害手足罔顾人伦,身为皇帝,你沉迷享乐荒废朝政,今日,我便奉皇祖父之命,讨伐你这逆君,以慰皇祖父在天之灵!”
看着眼前泛着寒光的长刀,听到萧世子的正义言辞,咸德帝无力地坐在龙椅上,神情颓丧灰败。
他动了动手里的冷玉扳指,后背不知何时冒出一层冷汗,洇湿了身上的龙袍。
半晌,他瞥向面前蒙着面巾的男子,勉强动了动唇,咬牙冷笑道:“成王败寇,朕已无话可说,不过,你冲锋在前,该不会忘了国公府吧?这个时候,想必国公府已被查抄殆尽,血流成河了!”
贺晋远神色平静地盯着他,“萧奕,你多虑了。有我夫人守在家中,你们任何人都不会得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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夤夜时分,吩咐高举火把的卫兵将国公府的大门围住,贺晋平手持明黄圣旨,冷笑不已。
这次再次回到国公府,他定然让府里的人加倍偿还他受到的苦楚,一个也不放过!
“游击将军贺知舟私通瓦剌,通敌叛国,我等奉旨查抄定国公府,打开大门,否则格杀勿论!”
国公府的大门紧闭。
听到外面的高喝声,崔氏气红了眼,恨不得破口大骂。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四爷在外辛苦征战生死未明,为了查抄定国公府,竟然给他按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
若不是大侄媳妇早有吩咐,她定然容不下这种污蔑丈夫的话,就算冒着被刀兵加身的风险,她也要指着贺晋平的鼻子痛骂!
叫嚷了一番,国公府的大门却纹丝不动,贺晋平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给我把大门撞开!谁敢阻拦,就地拿下!”
“慢着!”
一声重喝突然从府内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国公爷手持佩剑在前,姜忆安提着杀猪刀,祖孙媳两人神色沉着地走出了府门。
其后跟着几十名护院,个个左手持刀右手挽弓,眼神冷肃。
到了府外,他们迅速呈雁翅状护卫在两个主子身后,与前来查抄公府的卫兵形成对峙之势。
国公爷负手立在阶前,眼神锐利如刃。
“我贺云峥戎马一生为国效力,我儿忠心耿耿护国驱敌,现在深入敌部生死未卜,我敢以性命担保,我儿绝不会私通外敌!你等不分青红皂白查抄府邸,到底是何居心?!”
铿锵有力犹如洪钟的声音落下,国公爷不怒自威。
前来查抄的卫兵谁不知晓贺老将军精忠为国,为大周立下了汗马功劳,此时闻言无不肃然起敬,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三丈远。
只有贺晋平与卫兵将领高坐在马背上,留在原地。
他扭头看了看那些退后的卫兵,脸色瞬间铁青,咬牙暗骂一句,又回过头来瞪向国公爷,举起手里的圣旨,重声道:“你可知阻拦查抄乃是死罪?这是皇上的旨意!你若再在这里废话阻拦,休怪我等不客气硬闯了!”
姜忆安冷冷看了他一眼,高声道:“我问你,皇上是不是明君?”
贺晋平挑起眉头,紧紧盯着她,“皇上自然是明君。”
姜忆安弯唇一笑,隔空点了点他手里的圣旨,笃定地道,“皇上既然是明君,怎么会故意陷害忠良?贺晋平,你原是国公府的子孙,犯了害人的罪被投进大狱,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庆王的儿子,我看你手里的不是真圣旨,而是为了报复国公府,伪造的假圣旨!”
一语落下,像是热油锅里浇了一瓢冷水,前来奉命查抄的卫兵顿时沸腾起来,有人面色煞白目露怀疑,有人窃窃私语开始议论。
“贺郎君竟原是国公府的人,他还犯过害人的罪?”
“这事我略知一二,他是国公府大房的庶子,当初意图害死贺指挥使,被发现后关进了牢房,现在他和他娘都成了庆王府的人!”
“啧啧,怪不得呢,挟私报复国公府吧,我看他手里的圣旨真假存疑啊!”
“依我说,这国公爷与大少奶奶都说得对,边境还没传来消息,贺四爷只是还未率兵归来,既然生死不知,谁能证明他通敌?皇上若是明君就不会下这道圣旨!”
“够了!”听到这些议论声,贺晋平恼羞成怒,怒喝查抄的卫兵,“都上前来,谁敢再退一步,以军法处置!”
卫兵们立时噤声。
跟随在贺晋平身边的将领翻身下马,提着马鞭前去指挥卫兵们,“莫要再退后,国公府的人若再阻拦,大人一声令下,你等不必手下留情,阻拦者杀无赦!”
卫兵们面面相觑,提着手里的刀,不情不愿地往前走了几步。
姜忆安挥了挥手,护院们则握紧了手里的弓箭长刀,严阵以待。
府内外一时寂然无声,两方对峙,气氛也紧张了起来。
贺晋平高坐在马背上,死死盯着国公爷与姜忆安,唇边勾起一抹冷笑,猛地挥起手中的马鞭,道:“给我”
话音未落,斜刺里忽然闯出个人来。
那人三两步冲到他的马前,劈手夺下他手里的马鞭,使出全身的力气,用力朝他身上抽打起来。
一边抽打着他,贺知砚赤红着眼,高声骂道:“我打死你这个孽障,畜生,不孝子!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养你这么大,什么好的都给你,如今你认了亲爹便翻脸不认人,竟然还来查抄贺家!”
贺晋平狼狈地滚下马来。
周围的士兵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知该如何应对。
马鞭劈头盖脸迎面抽来,贺晋平双手抱住头,道:“贺老大,你疯了,你以前是我爹,现在又不是了,竟然还敢这样教训我!你快给我住手,否则我不客气了!”
贺知砚愤怒地抬脚,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膝窝处,将他一下踹倒在地。
“畜生!我养你长这么大,就是你的爹!你敢在国公府门前撒野,我非得抽死你不可!”
贺晋平抱头鼠窜,道:“都愣着干什么,阻挠军务,还不把他抓起来!”
周围的几个士兵正要上前,贺知砚抬起手里的马鞭指着他们,高声道:“这是家事,不是军务,哪个不长眼的敢来上前阻拦我这个当老子的教训儿子,我一样抽他!”
贺晋平吼道:“你再不停手,就别怪我不顾念父子之情了!”
贺知砚穷追不舍,叫骂道:“畜生,撤走你的人,离开国公府,我就不打死你这个混账东西了!”
看到公爹这样教训贺晋平,姜忆安愣了一瞬,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杀猪刀。
下一刻,看着抽打自己的前爹,贺晋平眼露狠光,突地从腰间摸出把匕首来。
姜忆安神色一凛,在那把匕首将要刺入公爹的胸膛时,她飞起一脚,猛地踹向他的手腕。
当啷一声,匕首滚落在地。
短短瞬间,还不待贺晋平有所反应,一记重拳猛地砸向他的下颌。
猝不及防受到重击,他的脸猛地偏向一旁,鼻血瞬间喷溅出来。
又是一记重拳袭去。
他几乎毫无招架之力,双膝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周围的士兵被这一幕震慑,竟一时没有动作,只有那卫兵将领反应过来,疾步提着刀上前。
只是还没等他近前,铮的一声,杀猪刀冷然出鞘,刀刃横在了贺晋平的脖颈间。
姜忆安转眸看向那卫兵将领,澄澈的杏眸中冷光毕现,喝道:“放下你手里的刀,喝令所有卫兵退后,否则他这条命不保!”
看着姜家大少奶奶那横在贺晋平脖子前的杀猪刀,卫兵将领倒吸一口凉气,头上冷汗都流了下来。
那可是庆王殿下的亲儿子,万一他有性命之忧,别说官职,只怕他这个将领的性命也保不住了!
他立刻将兵刃扔到地上,一边吩咐卫兵退后,一边道:“大少奶奶,你手下留情,千万不要冲动!”
贺晋平狼狈地跪在地上,捂着糊满鲜血的脸,咬牙道:“姜忆安!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你应该清楚,你这样对待王爷的儿子,就不怕等国公府抄家流放后,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吗?”
姜忆安冷冷看了他一眼,笃定地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你们不会得逞的!”
不知何时,暗黑的夜色中,遮月的乌云悄然散去。
西苑方向突然响起清亮的烟火咻声。
烟花升入空中,炸开一团耀眼的红色,在黑色的夜幕中,像一朵盛开的海棠花。
这是贺晋远传来的大功告成的信号。
紧绷了一晚的心弦终于放松,姜忆安神色轻松地吹了吹额前的乌发,手中泛着森森寒光的杀猪刀重重拍了拍贺晋平的脸。
“庆王殿下的儿子,你们罗织罪名谋害忠良,等着明日接受审判吧!”——
作者有话说:~~~
预告预告,大剧情写完,马上要正文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