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戏院的穹顶垂着蛛网,红绸幕布被霉斑啃出星点破洞,风从漏风的窗缝钻进来,掀起幕布一角,露出后台堆着的断手道具——指节泛着蜡质的白,指甲缝里卡着暗红的颜料,像极了真的血。
台上青衣水袖翻卷,绣着并蒂莲的袖口磨出毛边。她第三次重复那句念白:“公子何时归……”尾音在空荡的戏院里撞出回声,颤得像被掐住的猫。陈默盯着她鬓角的珠花,三小时前那珠花歪斜在右耳,此刻却稳稳别在左耳,针脚处渗出的不是珍珠粉,是半凝固的、带着铁锈味的液珠。
“新来的?”身旁缝合怪突然转头,戏服领口裂开道缝,露出半截苍白的脖颈,上面缝着块不属于它的锁骨,边缘的线绳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陈默猛地屏住呼吸——这怪物的声音,竟和上周失踪的剧团老板一模一样。
后排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十几个缝合怪同时调整坐姿,戏服下的骨骼发出“咔哒”脆响。最前排穿翎子的怪物转头时,头盔滚落,露出底下缝着的三颗头颅:左边是孩童的脸,右边是老妪的皱皮,中间那颗,眼窝处塞着两颗玻璃珠,正死死盯着陈默。
小雅拽了拽他的衣角,指尖冰凉。她刚从侧门溜进来,裙摆沾着后台的木屑——那里堆着更多缝合怪的“零件”,断腿的靴子里塞着稻草,戏袍的口袋露出半截带婚戒的手指。“化妆镜……”她声音压得极低,怕惊动周围的怪物,“镜子里有东西在敲玻璃。”
张姐不知何时坐到了另一边,旗袍开叉处露出的小腿上,缠着圈浸血的绷带。她刚避开巡逻的缝合怪,那些怪物的腰间都挂着针线包,银亮的针尖在昏暗里闪着光。“规则写在戏台柱上。”她朝台口努嘴,褪色的楹联旁,用血写着行小字:“戏不停,人不歇。”
青衣的水袖突然缠上戏台柱子,本该柔美的动作透着股蛮力。陈默这才发现,她的手腕与水袖缝在一起,线绳深深勒进肉里,随着动作渗出细小的血珠。当她再次念出“公子何时归”时,嘴角咧开的弧度超过了常人极限,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牙齿——有几颗明显是孩童的乳牙。
身旁的缝合怪突然轻笑,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它缓缓抬起手,露出缝着六根手指的手掌,其中一根戴着陈默父亲的旧手表,指针永远停在午夜十二点。“她在等你呢。”怪物歪头时,脖子上的线绳崩得更紧,“等你上台,换张新脸。”
幕布再次被风吹起,这次露出的不是道具。后台的阴影里,站着个穿旗袍的女人,脸上贴着碎戏服拼成的贴片,手里端着个铜盆,液体在盆里晃出诡异的绿光。她似乎察觉到陈默的目光,抬手朝他挥了挥,贴片下的嘴角勾起抹笑,像极了戏文里勾人魂魄的花妖。
青衣的念白突然卡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她僵硬地转头,玻璃珠似的眼珠扫过观众席,最后定格在陈默身上。水袖从柱子上滑落,露出手腕内侧缝着的纸条,上面用胭脂写着:“救救我。”
周围的缝合怪同时躁动起来,戏服下的骨骼摩擦声汇成片,像无数只虫子在爬。穿翎子的怪物站起身,三颗头颅同时转向陈默,嘴里重复着青衣的念白,只是将“公子”换成了“新角”:“新角何时归……”
后台的女人端着铜盆走了出来,脚步声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响。她经过戏台柱时,指尖轻轻拂过那行血字,留下道绿色的痕迹。当她走到陈默面前时,陈默才看清,那些碎戏服贴片的边缘,都沾着新鲜的血肉。
“补个妆吧?”女人的声音像浸了蜜,手里的铜盆泛着刺鼻的气味,“你看她的脸,都快掉了。”她朝台上努嘴,青衣的脸颊果然松垮下来,露出底下深色的缝合线,仿佛下一秒就要整张剥落。
青衣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叫,不是戏腔,是真实的恐惧。她的脸从额头处裂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假皮,最底下那张,眉眼竟与陈默有几分相似。缝合怪们的念白声越来越响,震得戏台柱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陈默攥紧口袋里的折叠刀,刀柄被汗水浸得发滑。他知道,这场重复了不知多少年的戏,终于要轮到他们来接了。而那个端着铜盆的女人,她贴片下的眼睛里,正闪着与缝合怪如出一辙的、饥饿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