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藤蔓网往前走,脚下传来木板般的弹性,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又缓缓弹回,像踩在浸了水的棉絮上。网眼透过细碎的光,能看见底下倒悬的灶台,锅里还盛着发黑的米粥,显然主人离开得匆忙。
“吱呀——”
左侧一扇倒悬的木门突然向外“开”了,门轴发出生锈的摩擦声。三个穿蓝布衫的身影从门里“落”出来,动作像被按了慢放键——他们的脚先探出门口,然后整个身体垂首“坠”向藤蔓网,却在接触“地面”的瞬间稳住身形,变成头朝下、脚朝上的姿态。
陈默立刻按住身边的小雅,示意她别出声。这三个人的蓝布衫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其中两人的裤脚还沾着泥点,像是刚从田里回来。但他们的姿势实在诡异:头发湿漉漉地垂到藤蔓网上,像水草般轻轻晃动;肩膀塌陷着,脊背却异常隆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动;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们的脸——青白浮肿,像是泡了水,眼白占了大半,黑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坠出来,嘴角却咧着僵硬的弧度。
“请问……”中间那人先开了口,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带着潮湿的霉味,“祠堂怎么走?”
他说话时,下巴朝上,喉咙里发出“咕嘟”的声响,像是有液体在里面晃动。陈默注意到,他的脖子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紫得发黑,与蓝布衫的领口形成刺眼的对比。
张姐悄悄拽了拽陈默的衣角,用口型说:“规则二……”
陈默点点头。进入村庄前,他们在崖壁的石碑上见过第二条规则:“倒行人问路,答非所问则为饵”。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此刻看着这三个头朝下的身影,突然想起林诡抛玩的那颗眼球——或许答案就藏在“颠倒”里。
“祠堂啊……”陈默故意拖长声音,目光扫过倒悬的房屋。这些屋子的门窗都开在“下方”(实际是正常的上方),烟囱里的黑烟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下掉。他指着斜前方一座挂着红灯笼的建筑,那灯笼是倒着的,穗子朝上,“在磨坊的东边,看到那盏灯笼了吗?从第三个歪掉的屋檐底下穿过去。”
他特意用了“东边”“底下”这样的词,暗合村庄的颠倒状态。
中间的倒行人沉默了几秒,脖子突然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转动,像是在“打量”陈默指的方向。他的眼球在眼眶里滚了半圈,黑眼珠朝上,死死盯着那盏红灯笼。“……谢谢。”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
另外两个倒行人始终没说话,只是保持着头朝下的姿势,垂在藤蔓网上的头发却悄悄动了动,像蛇一样朝陈默的脚边蔓延。
“不客气。”陈默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那些头发,“快去吧,天快黑了。”
三个倒行人缓缓转身,依旧是头朝下的姿态,脚尖朝上“踩”着藤蔓网,一步一步往灯笼的方向移动。他们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蓝布衫下的脊椎像串突出的算盘珠,每走一步,脊椎就会发出“咔哒”的轻响。
首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两座倒悬的房屋之间,张姐才松了口气:“还好你反应快……刚才他们的头发快缠上你的鞋了。”
陈默低头看了看脚下,藤蔓网的缝隙里,还残留着几根灰白的头发,正慢慢蜷缩、变黑,最后化作粉末。“他们不是真的在问路。”他低声说,“祠堂的位置根本不在东边,那灯笼底下是口枯井。”
小雅愣住了:“那你为什么要指错路?”
“因为他们要的不是正确答案。”陈默想起倒行人脖子上的勒痕,“你注意到他们的穿着了吗?蓝布衫,沾着泥点,像是几十年前的打扮。这村庄倒悬了这么久,哪来的‘村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刚才倒行人站立的地方,那里的藤蔓网颜色比别处深,像吸饱了血,“他们在试探——试探我们是不是‘同类’,是不是也活在颠倒的规则里。”
风突然变向,吹得倒悬的树叶哗哗作响。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坠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井里。陈默抬头的瞬间又猛地低头——他差点忘了首条规则,只是那声音太像重物砸在水面上的动静,与刚才倒行人消失的方向正好吻合。
藤蔓网突然轻微震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网下爬行。陈默掀开脚边的一片藤蔓,看见网下的倒悬屋梁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民国二十三年,安槐村铁链断,村民皆倒悬而死,化为寻路鬼,问错路者,填墙”。
纸的边缘沾着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陈默把藤蔓盖回去,心里清楚,刚才的应对只是侥幸。这些倒行人不是普通的幽灵,他们是被困在颠倒规则里的执念,而问路,不过是筛选祭品的方式。
接下来要找的稻草人,恐怕比这些倒行人更诡异。他抬头看向村庄深处,那里的雾气越来越浓,隐约能看见成片的黑影在晃动,像是无数个倒立的稻草人,正齐刷刷地“望”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