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技术培训班刚结束,祁同伟就带着一筐山楂样品来找我,脸色比上次村支书变卦时还沉。他把样品往桌上一放,有完整的鲜果,也有切碎的山楂丁:“您尝尝这外地的山楂丁,比咱们的便宜三成,超市现在都不进咱们的货了。”
我拿起一颗外地山楂丁,嚼了嚼,口感发涩,甜度也不够:“品质不如咱们的,怎么会卖得更便宜?” 祁同伟坐在沙发上,掏出账本:“他们用的是残次果,加工时加了大量糖精和防腐剂,成本低;咱们用的是一级果,没加添加剂,成本降不下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省农科院的专家来了,说咱们的山楂果冻、山楂醋技术能搞,但设备得换,要花两百多万 —— 这钱,我拿不出来。”
这是祁同伟第一次主动说 “拿不出来”—— 以前的他,要么硬撑,要么找关系走捷径,现在肯首面资金难题,反倒是种进步。我翻着他的账本,上面记着每一笔支出:种苗钱、肥料钱、工人工资,连冷链车的油费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跟省农信社谈过吗?” 我问。祁同伟摇头:“上次冷链车的贷款还没还完,再贷,怕他们不批;而且我不想再欠太多债,万一赔了,又要连累老乡。”
“这事我来帮你协调。” 我放下账本,“但你得先想清楚,深加工不仅是换设备,还得有销路 —— 你不能只盯着本地超市,得往外走。” 祁同伟眼睛亮了:“您是说…… 跟外地企业合作?” 我点头:“我认识一家做食品加工的企业,他们想找优质原料基地,你带着样品跟我去谈谈,能不能成,就看你的诚意。”
几天后,我们去了那家企业。老板姓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生意人,看了祁同伟的样品,又翻了合作社的质检报告,没立刻表态,反而问:“祁同志,你以前是搞公安的,怎么想起种山楂了?” 这话带着点试探,也藏着对 “官员转型” 的怀疑。祁同伟没回避,坦然道:“张总,我以前犯过错,坑过老百姓。现在种山楂,就是想弥补过错,让老乡们能踏实赚钱 —— 我不敢保证我的价格最低,但我能保证,我的山楂没有添加剂,品质绝不含糊。”
张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我信你。我做食品三十年,最看重的就是‘踏实’—— 这样,我先跟你签五万斤的订单,山楂丁、山楂片都要,价格比外地的高五分,但是有个条件:每批货都要附质检报告,我随时要去你果园抽查。”
祁同伟立刻站起来,伸出手:“张总,您放心,我要是敢掺假,您随时终止合作,我还赔您双倍损失。” 握着张老板的手,他的手有点抖 —— 这不是当年签山水集团合同时的野心,是靠实干赢得信任的激动。
回汉东的路上,祁同伟一路都在算账:“五万斤订单,能赚二十多万,够换一部分设备了;等设备换了,能生产果冻和醋,到时候再跟张总谈更大的订单。” 我提醒他:“别光顾着赚钱,设备换了,得给工人培训,尤其是食品安全,不能出一点错 ——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是带着几百个老乡吃饭,责任比以前当厅长时还重。”
他点头:“我知道,我己经跟老周说了,让他负责果园的质检,每颗果子采摘前都要测糖、测农残;加工车间也要装监控,让老乡们都能看见,咱们的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
没过多久,省农信社的贷款也批下来了 —— 一百五十万,低息,期限三年。祁同伟没立刻全花在设备上,而是分了三笔:五十万换深加工设备,五十万建质检实验室,剩下的五十万留着当应急资金。“万一今年收成不好,这笔钱能给老乡们发保底工资。” 他跟我解释时,眼里满是稳妥。
设备运到合作社那天,老乡们都来围观。新的切片机、杀菌罐、包装机在车间里摆开,老周摸着设备,笑着说:“祁厅长,现在咱们的车间,比镇上的加工厂还先进!” 祁同伟没纠正他的称呼,只是说:“先进没用,得做出好东西才行 —— 明天开始,咱们分两批培训,第一批是技术工,第二批是质检员,谁都不能马虎。”
培训的时候,祁同伟比谁都认真。省农科院的专家讲课,他坐在第一排,记满了两本笔记;实操时,他跟着工人一起学切片、杀菌,手指被机器划了道小口子,贴个创可贴继续干。有老乡劝他:“祁厅长,您歇会儿,我们学就行。” 他摇头:“我得学会,不然以后你们遇到问题,我怎么帮你们解决?”
就这样,合作社的深加工车间很快就投产了。第一批山楂果冻做出来时,祁同伟先拿给老乡们尝:“大家说说,哪里不好,咱们再改。” 有个孩子说:“有点酸。” 他立刻记下来,第二天就跟专家商量,调整了糖的比例;有个老人说:“包装太简单,不好送亲戚。” 他又联系印刷厂,重新设计了礼盒包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