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帮郑婳穿上,动作依旧轻柔,尽量避免碰到伤口。
然后,她拿起了那根让她皱眉的麻绳。
婆子没有首接捆上去。
她不知从哪里找来几条干净的、相对柔软的白布条,仔细地、一层层地垫在郑婳手腕和脚腕被磨破的伤口上,然后再将麻绳小心地捆在白布条外面。
虽然依旧是被束缚,但至少避免了粗糙的麻绳再次首接摩擦伤口。
婆子绑得不算松,但也绝非之前那种勒进皮肉的紧法。
做完这一切,婆子费力地端起沉重的木桶,将浑浊的洗澡水倒掉。
哗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山夜里传得很远。
她又把郑婳换下来的那身破烂男装卷成一团,放进一个木盆里,端着走了出去。
婆子走时轻轻带上了门,但没有落锁,门外显然还有看守。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郑婳一人。
残留的水汽和皂角味还未散尽,混合着木桶散发的陈旧木头味。
浑身清爽了些,但被白布包裹下的伤口依旧火辣辣地疼,而新换的粗布衣裳摩擦着身上的淤青,也带来阵阵不适。
身下的床铺铺着还算干净的稻草褥子,上面是一层粗布单子,虽然简陋,比起冰冷的地面,己是难得的柔软。
极度的疲惫和热水带来的松弛感像一张无形的网,牢牢罩住了郑婳。
她侧卧着,将受伤较轻的那边身体压在下面,蜷缩起来。
意识像沉入水底的羽毛,飘飘忽忽,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脑海中那些惊心动魄的逃亡渐渐模糊、淡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沉重的睡意。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婆子会不会回来,伤药有没有希望,就彻底陷入了昏睡之中。
月光,透过狭小的、钉着木条的高窗,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恰好落在郑婳沉睡的脸上,映照着她苍白的面容和紧蹙的眉头。
即使在睡梦中,身体的疼痛和内心的恐惧也未曾远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接着是锁链轻微碰撞的声响——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婆子端着一个粗陶碗,佝偻着背,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脚步很轻,似乎怕惊醒了床上的人。
她将陶碗轻轻放在床边唯一一张破旧的矮凳上。
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冒着微弱热气的汤水,看不出是什么熬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的苦涩气味。
婆子站在床边,借着月光和门外透进来的微弱火光,静静地看着沉睡的郑婳。
少女即使在睡梦中,身体也微微蜷缩着,带着防御的姿态。
月光下,她手腕和脚腕上垫着的白布条显得格外刺眼。
婆子的目光在郑婳身上的伤处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
她枯瘦的手在粗布围裙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用油纸小心翼翼包裹着的小包。
她将那个小小的油纸包塞进了郑婳枕着的稻草褥子下面,一个靠近她脸颊的角落。
婆子看了一眼郑婳,又看了看矮凳上那碗快要凉掉的汤水,终究没有叫醒她。
她再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有郑婳清浅而并不安稳的呼吸声,以及那碗苦涩汤水散发的微弱热气,在清冷的月光下,诉说着这山寨黑夜中一丝微不足道、却又真实存在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