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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是心非 九流书生 16697 字 6个月前

第41章 第一更

曾经许太医对楚玄铮说过,沈词清醒不一定是一件好事,因为大多数离魂症的人都是受到了太大的刺激,无法接受。

如果他们清醒了,那就得清醒地面对痛苦,这样的痛苦极有可能压垮他们。

楚玄铮被沈词清醒过来的喜讯冲昏了脑袋,将这句话暂时搁置脑后了。

“你认出我了?你真的认出我了?”楚玄铮握着沈词的手,他满眼都是惊喜:“你终于认出我了!”

可楚玄铮很快就发现沈词看着他的眼神从依赖变成了冷漠,那眼神越来越冷淡。

“沈大人之前是神志不清,现在他已经清醒了,对于之前的事情都会慢慢记起来,他……”许太医想了想,道:“皇上最好还是找清楚沈大人为何会得离魂症的原因,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玉佩是被毁了,楚玄铮有些苦涩,他自沈词病了之后,就总是后悔这件事情了。

许太医见状,也只能摇了摇头,让楚玄铮多多注意沈词。

沈词醒了之后,便不总是去看那棵树了,只是偶尔会练剑,可他身体虚弱,比起曾经差的太远了。

而且更要命的是,楚玄铮发现沈词不再理会他。

这种不理会和之前的完全不同,楚玄铮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不,一定要说的话,现在的沈词看他的眼神,就如同当年他将云朗的死归结在沈词身上,而后看向沈词那仇恨的眼神。

意识到了这点之后,楚玄铮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解释不出来了。

“沈词。”在第三次粥被打翻了之后,楚玄铮强压着火气,他半蹲下身子,看向沈词,问道:“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好?你阿兄死了,可云朗也死了,我知道你心中愤怒,生气,可你如今这样又是在折磨谁?”

“放我走。”沈词垂眸道。

他的双手双脚都被细细的寒铁链束缚着,说来有趣,这东西还是之前他自己千方百计找到了,用来束缚楚玄铮的,如今却用在了他自己的身上,怎么不算是一种报应。

瓷碗碎裂,粥溅了一地,沈词余光轻轻扫视了一眼,对于楚玄铮说的话却仿佛并未听进去,他这样漠然回避的态度让楚玄铮更加难受。

“你如今这个样子,你想去哪?要你死的人比比皆是,你若是刚出宫门半步,指不定就会被谁找上门来,如今的你还能应付得了谁?!”楚玄铮怒道。

“那有和皇上有何干系?还是说皇上要为了你的云朗来报仇?”沈词笑了笑,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虚弱道:“皇上想做什么都可以,杀了我也好,为你的云朗报仇雪恨。”

“沈词!”楚玄铮的怒火都快压制不住了,他一字一句道:“朕这些天的所作所为,难道你真的没有看到吗?”

沈词看着他,片刻后才偏开眼神,漠然道:“看到了,然后呢?”

“难道就不能好好开始吗?”楚玄铮咬牙道:“我们重新开始,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重新开始。”

“不能。”沈词扯动了一下唇角,他低垂着目光,缓声道:“不能重新开始,死掉的人不会活过来的,哪有那么容易就重新开始……更何况,皇上不是已经知道实情了吗?现在还这幅样子,我是不是可以怀疑是皇上居然对我动心了呢?”

楚玄铮愣怔了一瞬,他咬紧牙关,想要承认,可看着沈词这样不加掩饰的嘲弄眼神,却无法做到心甘情愿地服软,最后怒而拂袖,转身离去。

沈词轻轻晃动了一下手腕上的寒铁链,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最后自嘲般笑了一声。

晚上楚玄铮回来的时候,沈词已经睡了,他走过去看沈词已经闭眼休息,干脆轻手轻脚走到旁边躺下。

“今天不该跟你生气的。”楚玄铮想了一下午,他低声道:“但你说你要走,我有些慌了,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我找不到你。”

他其实也怕沈词会死在外面,死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里。

但他觉得“死”这个字太晦气了,因此不愿意提起。

“沈词,不要离开我,不要总想着离开我,当初是你把我困在你身边的,你说你要陪我一辈子的,你不能现在反悔了。”楚玄铮小声道:“你得说到做到。”

楚玄铮趁着沈词似乎是睡沉了,才敢说了许多话,他看沈词没有反应,便大着胆子想要将人挪到自己的身边来。

沈词的手很冷,身上也冷,不过因为他平时体温就很低,因而楚玄铮未能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劲,他搂着沈词的腰身,将人困在怀里,低声道:“睡觉吧。”

他正准备将人搂在怀里的时候,却忽然摸到了一种黏黏湿湿的感觉,这种触觉很奇怪,却像是一阵寒意猛的窜上楚玄铮的心头。

他的脸色骤然一变,猛的掀开了被子,这么大的动静,躺在床上的人却没有半点反应,仿佛真的睡得很沉。

“沈词?沈词!”楚玄铮扭头厉声喊道:“来人!”

他起身点亮了烛火,在明明灭灭微弱的烛光下,看到沈词惨白着脸,紧闭双眼躺在床上,任由楚玄铮如何发疯也没有一丁点的反应。

因为他的胸膛上插着一片碎瓷片,鲜血浸透了他的里衣。

沈词躺在床上,神情平静,被子下面已经被浸透了一大块,身下的棉絮都吸满了他的血,楚玄铮只觉得从头到脚仿佛被一大盆冷水泼下来。

他整个人只觉得寒意入骨,都有些站不住。

“宣太医!”楚玄铮的声音都在发颤,他焦急万分,声音却极度嘶哑:“快去!宣太医!”

他看着那块熟悉的碎瓷片,忽然想到中午被打翻的那碗粥,想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碗,想到溅到脚面上的白粥,想到沈词漠然的眼神。

他第一次意识到,沈词是真的不想活了。

那一瞬间,他有种窒息的感觉,他紧紧握着沈词苍白无力的手,无论怎么捂着都捂不暖,他看着对方几乎没有起伏的胸膛,整个人的牙关被咬得搁置作响,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血腥气。

他恨死沈词了,这个人,这个人……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对他?

许太医提着药箱赶来的时候,只听小太监颤颤巍巍地说“不太妙”,但完全没想到自己一进来就看到沈词躺在床上,胸膛上插着一块碎瓷片的样子。

一看这个位置,许太医就倒吸了一口冷气,脚下发软,连滚带爬地到了床边,连忙查看沈词的伤势,察觉到对方还有一口气的时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沈词这是奔着死去的,因为那碎瓷片正好在心脉的位置。

“救他。”楚玄铮一把攥住了许太医的衣襟,咬牙道:“不惜任何代价,救他!朕要他活着!”

许太医冷汗涔涔,不敢一口答应,连忙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有些颤声道:“沈大人这是伤在了心口,碎瓷片肯定要拔出来的,否则只怕连半柱香都撑不过去了,但不知道这碎瓷片有多深,也不知道心脉有没有受损,这贸然拔出,只怕会血流不止,甚至可能当场气绝。”

太医满手是汗,觉得自己今晚不一定能出宫了,他趴伏在地上,等着楚玄铮的决断。

楚玄铮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做的最艰难的决定。

他握着沈词的手,用力很大,沈词苍白的手背上都能看到一点淤痕,他最后轻声道:“拔。”

他低着头,恨得心口都在疼,仿佛被碎瓷片刺进去的不仅仅只有沈词,还有他。

楚玄铮恨沈词为什么不肯对他施舍一点点爱意,一点点不舍。

第42章 第一更

焕明殿内烛火通明,楚玄铮始终站在床边,他亲眼看着许太医将碎瓷块从沈词的胸口拔出,鲜血顿时喷溅出来,身子整个身子下意识稍稍弹起一瞬,但他很快又再次失去意识。

许太医立刻用绷带压制住伤口,往上涂止血散。

“快!快把人参塞进沈大人的嘴里!”许太医急忙喊道,小太监正要塞进去,却被楚玄铮直接夺过来,他将沈词的下巴捏着,将人参塞进他紧咬的牙关中。

沈词明明是昏迷中,却还是疼得浑身发颤,楚玄铮那点生气早就消散了,他心疼地将人轻轻抱着,抬起手摸着沈词的后背,哑声道:“别怕,别怕,小舟别怕。”

楚玄铮的身上也沾满了沈词的血,他自己都不敢去看第二眼。

他脑子里甚至不敢想若是沈词挺不过今夜怎么办。

整个焕明殿内一团乱,沈词的呼吸时而微弱,时而几乎没有,他一点都不敢放松,小心翼翼地握着沈词的手。

季明前也很震惊,他看着满地的鲜血还是被楚玄铮抱在怀里已经濒死的沈词,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任凭谁都能看得出沈词是真的不想活了。

经过一夜,沈词的伤势总算是稳定住,他始终没有醒来,只是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许太医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道:“沈大人命不该绝啊。”

“怎么说?”季明前转头问道。

“但凡这碎瓷片再长一点,又或者沈大人弄得再深一点,只怕大罗神仙来了都难救。”许太医深觉太医这件差事不好做,擦了擦冷汗,道:“只是经此一事,沈大人本就重伤未愈,如今更是雪上加霜,只怕更难养好了。”

他说得已经算是委婉不少了。

听到这话的季明前愣怔了一瞬,转过头看向还在昏睡中的沈词,他满脸苍白,嘴唇毫无血色,胸膛包裹着厚厚的绷带,依旧挡不住往外渗出的血,楚玄铮小心翼翼为他擦拭脸上的汗,手都在微不可查地微微颤抖。

今夜对于楚玄铮而言,简直就是心理阴影,他心有余悸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人,脑子里一团乱麻,直到到了去上朝的时辰,才拖着疲惫的身躯换了衣服离开了焕明殿。

路上的时候,无论是楚玄铮还是季明前,都是沉默的,好一会儿楚玄铮忽然说道:“在拔碎瓷片的时候,朕在想,他若是就这样死了,岂不是如愿以偿了,可以去见他的阿兄了。”

季明前低着头不敢吭声。

“后来朕又想,凭什么要这么便宜他……他想活便活,想死便死,他这么不顾及旁人,不顾及朕,太不把朕放在心里了。”楚玄铮低声叹了口气,他看着季明前,透着一丝茫然,道:“明前,若是昨夜他死了,朕和他死前的最后一句话,还是质问苛责他的话,他会不会很难过?你说他忽然想要自尽,是不是因为朕说的那些话……”

楚玄铮站在御花园的亭子前,他脊背挺直,却让季明前看出了身上浓浓的疲惫感,仿佛一张紧绷着的弓弦,再用力一点就要断了。

“朕不想他死,朕要他活着。”楚玄铮直到现在都觉得自己的双手是冷的,他几乎还能感觉到那时的黏腻,他太阳穴连着眉心都疼得厉害,整个人又累又紧绷。

楚玄铮想,沈词还真是懂得如何折磨他。

他从不怀疑沈词是在作秀,因为他知道,沈词是真的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但凡沈词力气再大一点,昨晚他抱着的,就是一具尸体。

意识到这一点,楚玄铮心中钝痛,茫然无措,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下朝回来的时候,沈词还未苏醒,他用湿毛巾为沈词擦拭了一下脸,身上的血迹也被处理干净了,楚玄铮几乎不敢去看沈词缠裹着绷带的胸膛,他心中闷闷地泛着疼,总觉得自己要被这人逼疯了。

“是因为我说的那句话吗?”整个屋子里只剩下他和沈词,楚玄铮握着沈词的手,他坐在床榻旁边,额头抵在了沈词的手背上,哑声道:“你当时笑的时候,是不是就准备好了这样报复我?你报复我……你……你要我难安,是不是?”

沈词当然不能回答他,楚玄铮也没指望沈词能回答,只是心里难受。

楚玄铮看着沈词,这人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让他又恨又爱,他想过要和这人纠缠很久,但是从未想过这么想活的人,有一天会自己想死了。

“你别想死。”楚玄铮眼神狠戾,他死死盯着沈词,咬牙道:“想招惹我就招惹我,想囚禁我就囚禁我,想活就活,想死就死,天底下的便宜都被你占了,哪有这样的好事!”

他也就敢在现在沈词还昏睡的时候这么说了,昨晚简直就是他这辈子的心理阴影。

楚玄铮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沈词的唇角。

*

沈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来,他以为自己死了,睁眼的时候还有些茫然,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自己在哪,直到听到楚玄铮惊喜颤抖的声音,这才恍惚惊觉自己还活着。

还活着,还得受苦,这没完没了的人生。

“沈词?”楚玄铮发现无论他怎么喊沈词,沈词都没有回应他,吓得他以为沈词怎么了,连忙就想要宣太医,却不想沈词却轻轻转过头看向他,声音嘶哑道:“为什么要让我活着?”

这问题问得楚玄铮愣怔了一下。

“你一直想要我死,不是正合你意吗?”沈词疲惫地挪开了眼神,他整个人像是由内而外地枯萎了,每一个字都透着浓浓的倦意。

楚玄铮看着他这样,咬牙切齿道:“我为什么要你活着?!沈词,你问我为什么要你活着?!是,你说的没错,我喜欢上你了,那三年,你不是一直想要我喜欢你吗?我现在你喜欢你了,所以我要你活着,这个理由行不行!”

这话让沈词有些诧异,他惊讶地看着楚玄铮,似乎完全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个理由,随后苍白地笑了一声,道:“你想套话,你想知道沈诗的尸骨在哪里,还是想知道六皇子在哪里?”

楚玄铮脸色微微一僵,略有些发白。

“我不骗你,我真的已经把他的尸骨喂狗了,至于六皇子,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沈词平静道:“不管你信不信,这已经是实话了。”

“你觉得我是为了这个所以说‘我喜欢你’?!”楚玄铮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沈词的目光没有半点波动,但显然就是这个意思,楚玄铮觉得自己气得头发昏,他拼命想要救这个人,结果这人竟然以为他是有目的的。

“好,好,我为了沈诗的尸骨,为了不知道跑哪里去的老六,我守着你,我整整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我生怕你半夜就断气了!我连喝口水都要看着你!对,你说的没错,我就是有目的的……我……”

楚玄铮被气得够呛,他恶狠狠地看着眼前人,而后猛的附身上去,在沈词尚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重重的吻在了他的嘴唇上,因为用力过大,撞得沈词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你怎么能这么气我……”楚玄铮将想要挣扎的沈词禁锢在怀里,又不敢用力过大,怕让沈词的伤口崩裂,只能强压怒气道:“沈词,你有良心吗?你看着我!你觉得我做到这个地步,还能有什么目的?谁能让我心甘情愿去做替身,谁能让我恨不得以身代你,受了这伤,沈词,你真的有良心吗?如果你有,你难道真的看不出来,我想要跟你长厢厮守吗?”

沈词猛的推开了他,狠狠一巴掌扇在了楚玄铮的脸上,外面的侍女和太监连头都不敢抬起,恨不得捂住耳朵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这一下是真的非常震惊,眼神透着怀疑,诧异,逃避,还有一丝茫然。

“你用碎瓷片扎进了心口,我晚上抱着你,我不知道,我只摸到了一手的血。”楚玄铮笑了起来,他眼睛里都是红血丝,死死盯着沈词,恨声道:“你就是在报复我!”

沈词本就重伤未愈,被这么惊一下,感觉胸口钝疼,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惊得楚玄铮立刻不敢再做什么动作,只敢将人半抱在怀里,着急地宣太医。

“楚玄铮,你疯了吗?”沈词虚弱地质问道。

“是,我是疯了。”楚玄铮声调刚刚大一点,看到沈词唇角还有的血痕,就立刻气焰低了下来,他沉默了半晌,才颤声道:“我吓死了,我怕你真的死了,我怕救不活你,沈词,你怎么能想死呢?你怎么敢的……”

楚玄铮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恐惧,他的手背青筋都凸起了,强行压抑着内心的躁动不安。

沈词根本无法挣脱,只能任由他抱着,他轻轻转过头,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向外面那棵枯树,轻声道:“我困了,楚玄铮。”

楚玄铮愣了愣,他瞧着的确有些疲惫的沈词,小心翼翼将人放下,太医急匆匆赶来为沈词把脉,索性没有什么大碍,大家才松了口气。

太医走后,楚玄铮就坐在床边,他的手握着沈词的手,生怕自己一松手,这人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沈词,给我一点点喜欢吧,给我的,给楚玄铮的。”楚玄铮轻声祈求道。

他应该怎么形容那晚的痛苦呢,说是痛彻心扉都无法形容,看到沈词满身是血,几乎气绝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是空白的,失去了一切思考的能力。

也是那一瞬间,他真正意识到,沈词不喜欢他,对他没有半点不舍。

第43章 第一更

焕明殿内的东西都换了一遍,里面不准存在任何可能让沈词受伤的东西,沈词原本经常使用的剑也被收了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沈词拿着木碗,有些无奈:“我那时候也不是想死,想报复你,就是活腻了,跟你没什么关系的。”

楚玄铮将碗接过,盛了碗粥放在沈词的面前,一直沉默着。

“楚玄铮。”沈词看着眼前这人,对方就连奏折都搬到了焕明殿处理,任何事情都在沈词的面前处理,仿佛只要稍稍离开一下,沈词就会做出什么他无法挽回的事情来。

“我不信你的话,你是个骗子。”楚玄铮才不相信沈词所说的话,昨夜他半梦半醒,伸手摸到旁边的床榻没有人,惊得他瞬间惊醒,楚玄铮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住几次惊吓。

沈词无奈笑了一声,他目光怔怔地看着楚玄铮,片刻后挪开眼神,轻声道:“楚玄铮,你是皇帝了,你好不容易得到了想要的帝位,还有什么是你不满意的呢?”

天底下哪有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好事,大多数都是想要什么就会失去什么,对于这一点,沈词深有体会。

而楚玄铮就是千千万万的人之中最幸运的那个,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沈词的左肩有一道狰狞的伤疤,那是当初为了救楚玄铮弄伤的,为此,他的左臂几乎残废。

“你是不是不想在焕明殿?想要继续在朝堂之上?”楚玄铮摸了摸沈词有些微凉的脸,道:“我让你继续做你的沈大人,你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是交易吗?”沈词有些好笑地问道。

楚玄铮不想点头,但这的确是个交易,他点了点头,道:“行吗?”

“……”沈词看着对方认真的眼神,眼底的笑意也散去了不少,他挪开目光,平静道:“我不在乎什么沈大人的名头,也不在乎廷尉府的差事,楚玄铮,你有句话说的对,我能有今天是我咎由自取,与你无关,你不必做这些,更不要想着和我在一起,如果把你当成替身是我对不起你,可那三年你也没对我好过,后来更是……”

他嗤笑了一声,轻声叹息道:“所以你我在一起只是互相折磨,真的没必要。”

原来一个人什么都不想要的时候,再难过的事情都能释怀了。

沈词无所谓胸口流淌的鲜血,无所谓被毒素侵扰的心脉,也无所谓已经近乎残废的左手,他的前途,他的命,他都不太在意了。

如果一死就能得到解脱,对于如今的他而言,真的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可惜了,他应该养几天再自尽的,也不至于最后死没死成,还被楚玄铮现在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什么机会都没有。

但楚玄铮低估了沈词,若是这样就能阻挡沈词想要做一件事情的决心,那他就不是沈词了。

……

这几天沈词格外听话,好好吃饭,好好吃药,看得楚玄铮心中稍稍好受一些,却也不敢掉以轻心,束缚在沈词手腕上的寒铁链是根本不敢解开的,那些任何锋利的东西都不敢给他。

“什么时候能放我回南郊别院呢?”沈词放下了药碗,开口问道。

“现在不行。”楚玄铮皱了皱眉头,他看着对方苍白的脸色,有些于心不忍,只好道:“等你身体好些,我陪你回南郊别院小住一段时间。”

听到这话,沈词愣怔了一下,他笑起来眉眼弯弯,道:“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愿再去那个地方的。”

毕竟那时将楚玄铮囚禁的地方,是他强迫了楚玄铮做了很多事情的地方。

“……”楚玄铮自然知道沈词指的是什么事情,他转过头看向沈词,而后道:“没什么不愿意的,我现在喜欢你。”

他的话有些僵硬,似乎是没对谁说过这样的话,因而有些不太适应,也或许是因为这几天沈词的态度软化了不少,楚玄铮放缓了语速,他补充道:“过几天,过几天我就陪你回去住几天。”

“几天?”沈词笑着问道。

“三天。”楚玄铮咬咬牙,道:“等我三天。”

君无戏言,楚玄铮既然做出了这个承诺,他自然得要兑现。

沈词想着三天就三天,也无所谓,他算了算时间,自然有他自己的安排。

三天后,已经许久没人来的南郊别院里重新热闹了起来,里面都重新打扫了一遍,楚玄铮抱着沈词下的马车,斗篷将人裹得严严实实。

许太医也为沈词的左臂诊治过了,可惜当时伤得太重,又没有及时治疗,如今已经晚了,沈词笑了笑,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他越是这样,楚玄铮越是不安。

“你养的狗。”楚玄铮将人放在了床榻上之后,又差人将狗带来,这条流浪狗已经洗的干干净净,楚玄铮不是什么喜欢养狗的人,但这是沈词养的,勉强算是爱屋及乌,只要这狗能激起沈词一些求生欲,那就是大功一件。

“下个月就是花灯节了吧。”沈词侧卧在床榻上,他轻轻摸了摸狗头,垂眸道:“花灯节是要放花灯祈福的大日子,你现在是皇帝,得要登城楼看百姓和乐的盛世之景了。”

“想去凑热闹吗?猜灯谜,或者放花灯?”楚玄铮问道。

沈词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手腕处的寒铁链哗啦作响,楚玄铮有些心虚地挪开了目光,他轻轻握住了沈词的手腕,但绝口不提松开寒铁链,最后沈词叹了口气,道:“为我带一盏灯回来。”

“好,什么灯?”楚玄铮问道。

“双鱼灯吧。”沈词虚弱地笑了笑,道:“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站在双鱼灯下,我想我会记得一辈子。”

楚玄铮倒是不记得当时的样子了,听到这话,愣怔一瞬,他心头说不上是喜悦还是酸涩,握着沈词的手轻轻颤动一下。

“好。”楚玄铮应下要求,道:“我们好好过日子。”

楚玄铮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沈词拿捏住了,只是一句话而已,就扫平了他多日以来的郁闷,他好像是在绝望里看到了一束曙光。

双鱼灯,楚玄铮已经不记得那年初见沈词的时候,竟然是在双鱼灯下。

自从来了南郊别院,沈词的身体仿佛好起来了,他开始吃的多一点,脸色也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些,楚玄铮看在眼里,高兴在心里。

再次看着沈词入睡之后,楚玄铮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季明前就在门外,他恭敬道:“禀告皇上,已经找到了沈词阿兄的衣冠冢。”

楚玄铮的目光沉静如水,他回头看了眼房门,低声道:“做得好。”

沈词这几日有些反常,楚玄铮不是不知道,但看着对方慢慢好起来,他心中高兴,可也怕这是沈词故意为之的障眼法,特别是沈词忽然提到了那个双鱼灯,更让楚玄铮觉得不安。

“他可以什么都不在乎,总得在乎点他阿兄的衣冠冢。”楚玄铮想来想去,到后来,居然是用情敌的墓才能强行留下沈词,他自己都觉得这是报应。

不过不是沈词咎由自取,而是他楚玄铮咎由自取。

“需要挖出来,带过来吗?”季明前问道。

“不用,告诉朕位置在哪里。”楚玄铮叹气道:“朕是要用这个留住他,不是要用这个激怒他。”

季明前略显诧异地看着眼前神情疲惫的帝王,他欲言又止,最后只得点了点头。

“皇上。”季明前离开之前,他稍稍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楚玄铮,道:“小路说想要继续来伺候沈词。”

“让他来吧,沈词也会高兴一些。”楚玄铮应道。

第44章 第一更

花灯节对于楚玄铮而言,是非去不可的,这是为国祈福的好日子,百姓们都期盼着这个节日。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起初楚玄铮只是准备带着沈词在南郊别院住一段时间就回宫,结果发现沈词在这里显然状态要好得多,思前想后,决定自己辛苦一点,每日来回奔波于皇宫和别院之间,这是从开朝以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起初楚玄铮不放心沈词一人在别院,派了不少人守在旁边,后来渐渐发现沈词似乎是真的不想死了,这才放下心来。

“之前你说待我身子好了,便让我重新回到廷尉府任职,此话当真?”沈词问道。

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沈词第一次提要求,楚玄铮自然答应,有欲望才会想要活着,他喜不自胜,立刻应答道:“这是自然。”

“我在廷尉府的一切,是我拼命得到的,是我应得的。”沈词略微垂眸,他轻轻拉扯了一下手腕上的寒铁链,道:“那这个呢?可否解开了?”

“……”楚玄铮看着这链子两眼,笑着道:“之前我问你能否解开的时候,你不仅没给我解开,还又加了一道。”

提起那三年被囚禁的事情,楚玄铮再也不是恨意满满,他如今想起来,竟然觉得那三年的时光也算是不错,至少和沈词几乎是朝夕相对。

楚玄铮到底没解开这寒铁链,沈词半靠在床榻,他的脚腕和手腕都被困住的,只是铁链上垫着软软的棉布,因而不会伤到皮肤。

小路跟在旁边,瞧着楚玄铮离开后,才小声道:“公子,这铁链的锁,你没有吗?”

“在他那里。”沈词当初就做了一把,如今有些懊恼为何不多做几把钥匙,现在好了,他自己被困已经无法出去了。

“明天就是花灯节了。”小路一提起这个就很高兴,整个人眉飞色舞道:“公子你不知道,今年皇上说宫里要双鱼灯,于是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双鱼灯,各种各样,特别好看。”

沈词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道:“是好看。”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腕和脚腕的寒铁链上,轻轻一动便是哗啦啦的声响,他就像是这笼中雀。

楚玄铮上完早朝便立刻赶回来了,只是会来的不巧,正好遇到季明前将一人往外赶,楚玄铮微微皱眉,刚准备进去就听到那人喊道:“这家的公子真的在我的棺材铺里定过棺材,都付了钱的,我今日就是送过来的。”

“什么送过来?晦气不晦气?”季明前还没来得及张口,小路就听到了,急急忙忙冲出来怒道:“我家公子活的好好的,定什么棺材!”

“你家公子是不是叫做沈词。”棺材铺的老板自然不认识锦衣卫,也不认识穿着普通服饰的帝王,他只是觉得眼前这帮人都是气度不凡,可商人讲究信誉,既然收了别人的钱,这货物肯定是要送到的,只得道:“你家公子定了棺材,定了牌位,甚至还有墓碑,这都是一整套的。”

“走走走!”小路顾不得害怕楚玄铮,只气得有些浑身发抖,怒道:“我家公子活的好好的,不准你咒他!”

“你说,沈词定下了墓碑,他让你刻字了吗?”楚玄铮忽然开口问道。

他一开口,其他人顿时不敢吭声了,棺材铺的老板也缩了缩脖子,深觉自己来得不凑巧,只得道:“说……说了,说是不要刻字,做无名碑。”

这倒是有些沈词的风格,楚玄铮心中已经信了大半,他脸色非常难看,最后语气阴冷道:“他什么时候定下的?”

“就在半年前。”棺材铺老板说道。

听到这话,楚玄铮的表情愣了愣,显然没想到竟然是半年前,仔细算算,半年前是他刚刚登基的时候,他低声喃喃:“竟然是那个时候吗?”

他拂袖转身,径自朝着院子里走去,里院中,沈词随意折了一根桃花枝挽了个剑花,听到楚玄铮急匆匆的脚步,转头就看到这人面色铁青地出现在门口。

“今日下朝慢了不少。”沈词说道。

楚玄铮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脸上的阴郁躁动,他走到沈词的面前,轻轻握住了对方的手,道:“怎么这么凉?”

“内力跟不上,体质虚寒,老毛病了。”沈词平静应答,也不去询问楚玄铮刚刚冷面黑脸的原因,而楚玄铮自己却憋不住,他将沈词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片刻后低声问道:“为何给自己立墓碑,找棺材?”

“嗯?”沈词愣怔了一下。

“我回来的时候,棺材铺的老板找上门来,说是你在他的铺子里订了棺材墓碑还有牌位,沈词,为什么?”楚玄铮抬起头看着沈词,问道:“你定这些是想要做什么?”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沈词问道。

这话让那个楚玄铮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张了张开,最后只是偏过头,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天在焕明殿夜晚的恐惧感再次涌上了楚玄铮的心头,他咬着牙,恨不得立刻就将沈词拆入腹中,将这人的骨血跟自己融为一体最好,生死不离。

“你没有问他这棺材是何时定的吗?”沈词微微笑了一下,开口问道。

这话让楚玄铮愣怔一瞬,他问了,他当然问了,棺材铺的老板说是半年前定下的,而半年前正是他登基之时,也是他搓磨沈词的时候,可以说沈词身上不少旧伤都是拜楚玄铮所赐。

在北疆那个小木屋里,只剩下一口气的沈词满身是血趴伏在地,眼神复杂地问他“你想杀我”的时候,语气几乎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我是半年前定下的。”沈词没有等待着楚玄铮回答,而是自言自语道:“阿兄的尸骨找不到了,我只能给他立一个衣冠冢,那几日总是梦到阿兄,他说他很冷,我想着是不是因为地下太冷了。以前的棺材都被虫蚁吃了,所以想着重新弄一个,找一个好日子重新下葬。”

沈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这一下楚玄铮更加诧异了,他惊讶地看着沈词,而后眼底掠过一丝狐疑。

“你不会以为这个棺材是要给我自己的吧?”沈词问道。

“……”楚玄铮没有开口。

“无名无姓的无名碑,阿兄和我一样是乞儿,到死都没有找到父母,自然没有姓名,而半年前……呵。”沈词嗤笑了一声:“那时候我哪里知道后来你想杀我呢?我还以为三年,就算是养条狗,养只猫,你哪怕天天看一个石头,也得看出一点点感情了吧,至少不会杀我吧。”

这话听得楚玄铮一阵心虚,他有些哑然,不知道应该如何作答。

“那时候我又没有预知未来的通天本领,哪里知道后来我会是如今这般境地?”沈词说话专往人心窝子上面戳,偏偏面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道:“还是说,你想要这幅棺材用在我的身上?”

“你别胡说!”楚玄铮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脸色骤然阴沉下来,“这种话以后别说了,太晦气。”

“好。”沈词侧身靠着藤椅,半撑着下巴,长发随意束在脑后,略有些散乱,他轻声道:“你是皇帝,你说得算。”

“……朕要你长命百岁,与朕长厢厮守,永不分离。”楚玄铮这话都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也从来不会觉得厌倦,仿佛说多了,就真的可以成真。

沈词懒洋洋地点了点头,任由楚玄铮将自己拦腰抱起,带回屋中。

“好好活着,你若是敢死,朕保证你阿兄的衣冠冢会被我挖起来,你想要他死都不得安宁吗?”楚玄铮轻轻吻了一下沈词的唇角,他将脑袋埋在了沈词的颈窝。

沈词沉默了许久,才重重的叹了口气,道:“好。”

一整夜,屋外是野猫叫着的声音,屋内床榻的吱呀声从未断过,直到天明。

第45章 第二更

花灯节对于天启国而言是个大日子,楚玄铮起的很早,看着身边依旧熟睡的沈词,依旧觉得心中不安。

“等我给你带双鱼灯回来。”楚玄铮临行前,还不忘记凑到沈词的身边,轻轻吻了一下对方的唇角,他其实并非是一个重色欲之人,但每次面对沈词的时候,总是无法控制自己,无奈苦笑了一声,深觉自己这辈子算是栽在这床榻之人的身上了。

“皇上。”季明前跟在楚玄铮的身边,他低声道:“北疆萨哈部落的小王爷前来朝拜,进贡了牛羊和其他珍宝。”

“嗯。”楚玄铮应了一声,道:“花灯节之后再说。”

想到萨哈部落,他就想到了提兰,想到沈诗,还有当初沈词中的那一掌,以及喷在他胸口炙热的鲜血,楚玄铮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心中不安,嘱咐道:“在这里再加三道防守,务必要将这里保护起来,任何人不得踏足。”

“是,臣遵命。”季明前应道。

“看住沈词,朕回来之前,要看到他平安无事。”楚玄铮不是没想过将沈词也带去花灯会,可是那样一来,以沈词的性格,只怕要逃走,楚玄铮现在没法接受沈词不在他身边这种事情,即便这些日子沈词已经好了很多,但他总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楚玄铮离开之后,躺在床榻上的人就已经醒过来了,他起身半靠在床上,小路端着洗漱的水进来时,就看到了沈词已经醒来,连忙上前道:“公子,你醒啦?”

沈词并未回答,只是目光落在小路身上,满是考量。

小路自幼跟在沈词的身边,见过无数次沈词用这样的目光去看旁人,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小路用这样的目光来看待自己,他顿时双腿打了个颤,小心翼翼道:“公……公子,为什么这么看小路?”

“没什么。”沈词到底没把心中的话说出来,他揉捏了有些微疼的眉心,道:“今日花灯节,你最爱热闹,也去玩玩吧。”

“不不,小路要在这里陪着公子,什么花灯节不花灯节的,都没有公子重要。”小路立刻狗腿地表忠心,他知道他家公子最喜欢听这样的话,果然听到小路这话,沈词苍白的脸上带了一丝笑意。

也罢,其他不重要了。

沈词瞧着眼前的小路,这人到底是楚玄铮的人还是老皇帝的人,已经不重要了,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变心的也不重要。

毕竟,若是他沈词身边没有出现叛徒,这关于楚玄铮的消息又是如何传递给老皇帝的,又是如何能里应外合利用沈词的手瞒天过海,让六殿下都查不到。

他沈词没这个本事。

若是换做以前,他定然要把这件事情追究到底,要把胆敢背叛自己的人扒皮抽筋,但现在他没这个力气,也懒得去做了。

“公子?”小路见沈词总是不说话,心中有些忐忑不安,试探着问道:“是小路做了什么事情惹怒公子了吗?”

“没有。”沈词低声咳嗽了一下,他道:“你做的很好……今日花灯节,最近几日应该都挺热闹,待你有空去街上给我找几样东西。”

“公子想要什么东西?”小路好奇地问道。

“东兴斋的红豆糕,西厢坊的青衫布,北临阁的双鱼银冠,南楼的腰间玉佩。”沈词微微笑着说道:“一日办不了,就多跑几日。”

小路不知道沈词要做什么,只能讷讷地点头。

待小路出去之后,沈词再次闷咳出声,他转过头,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院落里的树,算了算日子,低声喃喃道:“又是花灯节了啊。”

花灯节,好像从来都不保佑他平安喜乐,他已经不想再求了,反正所求皆不应,还不如不求。

……

楚玄铮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他心中难安,在登楼开启花灯节,快速完成了流程之后,便赶往南郊别院,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来双鱼灯还没买。

“明前,去买个双鱼灯回来。”楚玄铮他一秒钟都登不了了,他必须立刻看到沈词。

季明前不知道为什么楚玄铮执着于双鱼灯,但既然皇帝这样吩咐,他自然也只能照办的。

还未到达南郊别院的时候,就有人惊呼道:“起火了!前面起火了!”

楚玄铮猛的抬头看去,却见到正是南郊别院的方向。

“皇上。”季明前也一惊,正准备回禀的时候,楚玄铮已经直接上马,前往南郊别院所在的方向,一看到这样,季明前便知晓大事不妙了。

他也顾不得什么双鱼灯不双鱼灯的,急忙跟在楚玄铮的身后,生怕沈词那边出了什么意外,楚玄铮只怕要发疯了。

烧起来的的确是南郊别院,大火冲天,最先烧起来的就是沈词所在了院子里,楚玄铮心中的不安几乎实质,他一把拽过这里的侍卫首领,怒道:“沈词呢!我问你沈词呢!”

“沈……沈大人好像还在里面。”被抓住的人也不敢说话。

楚玄铮将人丢出,不由分说直接冲往火势最大的院子,里面火势冲天,还未靠近就能感觉到了火焰极高的温度,他厉声道:“沈词!沈词!”

里面没有半点回应,楚玄铮直接要冲进去,却被赶过来的季明前拼命保住,季明前急得青筋暴凸,竭力劝阻:“皇上!皇上!这火势太大了,真的不能进去!”

“放开!”楚玄铮厉声道:“沈词在里面!他还在里面!”

“已经没办法了!火势烧成这样,就算不被烧死,也被烟呛死了!而且他有武功,他自己会逃走的。”季明前说什么都不肯松开,可楚玄铮的身体却下意识微微一僵,他下意识转头看向了楚玄铮,却见对方脸色难看得极为可怕。

楚玄铮浑身发颤,他双手下意识用力掰住了季明前的肩膀,声音嘶哑,每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字一句道:“可是……他挣脱不了,他挣脱不了……他的双手双脚,都被朕用寒铁链困住了……”

季明前也忽然想起来这件事情,神情哑然,就在这愣神的瞬间,就被楚玄铮重重推开,他惊呼道:“皇上!”

然而楚玄铮已经冲入了火场之中。

“沈词!沈词!”楚玄铮对于这间屋子极为熟悉,对里面的一草一木在哪都太熟悉了,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床的位置,果然在床边发现了已经昏迷过去的沈词。

对方就这样靠在床边,似乎是无法挣脱,又好像是根本不想挣脱了,楚玄铮只觉得兜头一盆凉水浇下,他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直接冲上去将人抱了起来,解开沈词手腕和脚腕的铁链,他的注意力全部都在沈词身上,以至于根本没有注意到头顶的房梁已经断裂。

身后好不容易闯进来护驾的季明前看到了即将坠落的房梁,他面色大惊,喊道:“皇上!快走!”

而这时,房梁发出了一声脆响。

楚玄铮若是立刻逃走,指不定还真的可以毫发无伤地离开,可他若是这样,就等于将沈词置于危险之下,他没有时间由于,下意识将沈词整个人护在了怀里,断裂的房梁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背上,楚玄铮顿时觉得喉头腥甜,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皇上!”季明前惊得大呼一声,楚玄铮只觉得眼前昏暗,他顾不得自己伤势,立刻低头查看沈词,强行将人抱了起来,季明前也连忙过来搀扶。

外面的太监侍卫纷纷赶着灭火救驾,楚玄铮将沈词带出来之后,查看了一下沈词脖颈,确定还有微弱的气息,这才松了口气,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接栽倒下去。

“皇上?皇上!宣太医!”

……

梦里,楚玄铮听到有人跟他说:“我的双鱼灯,你带回来了吗?”

什么双鱼灯?

谁要双鱼灯?

“棺材是半年前定下的,当时准备给阿兄的。”那道声音继续说话,声音听上去十分平静,仿佛这个世间已经没什么能让他提起的兴致了,听到这声音,楚玄铮的心都下意识提起来了,紧接着就听到这人继续道:“双鱼灯,花灯节,七岁的花灯节,我回到了沈家,阿兄死在了荒郊野外,我恨你们,恨我自己,我太痛苦了。”

楚玄铮猛然惊醒,他几乎是吓醒的,整个人后背都是冷汗,但一动弹疼痛就立刻涌来,让他又再次趴回了床上。

“皇上。”季明前听到声音立刻走来,他半蹲在楚玄铮床前,道:“皇上,您感觉怎么样了?”

“沈词呢?”楚玄铮攥住了季明前的衣服,他焦急哑声道:“朕问你,沈词呢?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季明前看着这明明身受重伤,却完全不自惜,反倒一心挂念沈词,他大概猜到楚玄铮是真的喜欢上了沈词。

“说话!”楚玄铮冷汗都下来了,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吓得,他几乎要爬起来去找沈词,季明前连忙道:“他在焕明殿,因为吸入浓烟过多,刚刚才醒来,太医说没有大碍,休养几日就可以了。”

即便是季明前这样说,楚玄铮还是不放心,他要亲自去看看。

“皇上。”季明前试图阻拦,他跪在地上,重重磕头:“求皇上爱惜龙体!”

楚玄铮半坐在床榻上,他看着面前的季明前,沉默了片刻后,才道:“你不明白,他是不想活了,这人世间没有他想要的人,他是想要去找他阿兄了,若是朕也松手……”

楚玄铮顿了顿,才低声道:“他是解脱了,可朕呢?朕……怎么办?”

事到如今,楚玄铮才忽然明白自己的不安来自于哪里。

来自于沈词看他的眼神,没有半点留恋。

他想起沈词说要双鱼灯,说当年在花灯节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站在双鱼灯下。

可是双鱼灯是最便宜的灯,身为储君的他和太傅之子的沈诗,怎么可能会站在双鱼灯下,他们站着的,定然是璀璨无比,华丽非凡的花灯。

站在双鱼灯下不是他楚玄铮,是阿兄。

沈词想要的也不是他楚玄铮,而是阿兄。

第46章 第三更

沈词的阿兄是死于花灯节的,对于沈词而言,这个日子太特殊了,合家欢乐的日子,只有他趴在泥水里,看着阿兄的尸体被拖走。

眼疾多年,第一次能看清楚了,却是这样的场景。

而这次花灯节纵火,若非楚玄铮冲进去,他就真的已经死了。

楚玄铮来到焕明殿的时候,就看到靠在床榻处的沈词,他的手腕和脚腕都裹着绷带,是在半昏半醒,身体下意识挣扎的时候弄伤的。

他神情木然,只在听到楚玄铮的声音后才转过头看了看,竟然轻轻笑了一下,哑声道:“我的双鱼灯呢?”

他的笑容极淡,似乎是楚玄铮的错觉,可楚玄铮知道这人就是笑了一下,他那一瞬间怒火就涌上心头,他推开了搀扶的季明前,让人全部滚出去,怒而上前拽住了沈词的衣襟。

他想给这人一拳,但又怕这人不想活了,实际上这人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呢?

楚玄铮忽然觉得有些无力起来,他声音微微发颤:“为什么?”

“活腻了。”沈词的目光落在了楚玄铮苍白的唇色上,他醒来后听小太监们说楚玄铮为了救他而受了重伤,如今看来的确不假,沈词轻声叹息:“其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