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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是心非 九流书生 16697 字 6个月前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楚玄铮狠狠压在了床上,沈词诧异地看着楚玄铮,就听到对方咬牙切齿道:“你果然是个骗子!”

沈词愣怔一瞬,随后无奈笑了一下。

“我再也不会相信你。”楚玄铮将人压在身下,他后背伤口几乎裂开,但没关系,现如今他都快被气死了,整个人强压着想要将沈词直接拆入腹中的怒火,恨声道:“沈词,为什么不能为我活着,为什么要骗我,我再也不会相信你!”

楚玄铮的心理阴影更深了,他甚至想到如今沈词真的死在了火里,他要如何面对自己愧疚的一生,是他将沈词困在了床上,是他用寒铁链锁住了沈词。

他将头埋在了沈词的脖颈间,沈词以为他要乱来,却忽然察觉到身上人轻轻哽咽了一声,压抑的哽咽声传入沈词的耳中,很快,他的肩头便湿润了一片。

如果楚玄铮生气,愤怒,甚至是恨他,沈词都有办法应对,可楚玄铮却抱着他微不可闻地低声哭泣。

“我爱你。”楚玄铮说道:“我真的很爱你。”

……

楚玄铮受了重伤,这消息不胫而走,但当大臣们看到稳居龙椅之上的楚玄铮后,心中又安定了一些。

“今日城中到处流传着皇上受伤的消息。”季明前和楚玄铮站在御花园的池塘边,道:“尚未抓到源头,还在继续调查,不过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楚玄铮问道。

“北疆萨哈部落的小王爷来了,除了他,还有一个人也来了。”季明前顿了顿,犹豫道:“提兰。”

“他倒是还没死。”想到在北疆之时,沈词直接拍在了提兰后背的那一掌,那可是没留情的,本来提兰就是半死不活,如今竟然还能活着,的确是让楚玄铮觉得出乎意料。

“没死,但听闻也活不久了,伤得太重,勉强吊着命。”季明前说道:“不过他这次来,是带着交易来的,他们已经对外传闻,说是找到了沈诗的尸骨,但前提是要用一个人作为交换。”

“沈词?”楚玄铮问道。

季明前没有吭声,这便是默认了,楚玄铮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道:“他妄想。”

“沈词之前行事乖张,无论是朝堂还是民间,名声都不太好,可是云朗施粥行善,为平民打抱不平,无惧权贵,因而名声很好,百姓都想……”季明前小心翼翼看了眼楚玄铮的脸色,便知道对方绝无可能答应这个条件,只好低声道:“之前没找到云朗的尸骸便也罢了,若是找到了,却没有将他带回来,只怕不利于民心。”

若是放在以前,楚玄铮定然二话不说直接将沈词交出去了,可如今他想想那人苍白虚弱的样子,又想着那人一心求死的模样,只怕把他交出去,那人只会更加高兴,想到这里楚玄铮便觉得心里不痛快。

“他说是云朗的尸骸,就一定是云朗的尸骸吗?”楚玄铮冷着脸道:“朕绝不同意。”

“可……若他能证明那尸骨就是云朗呢?”季明前问道:“皇上。”

楚玄铮和季明前对视了一眼,季明前直接跪在了地上,他道:“并非是臣想要公报私仇或者另有私心,可若那真的是云朗,又该如何?先帝在位时,云朗曾经做了许多善事,也为了百姓直面来自权贵的威胁,而沈词……则是手段狠辣的酷吏,是不择手段的廷尉府沈大人,百姓恨他怕他,皇上!”

楚玄铮知道季明前说的是什么意思,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同意,只是道:“沈诗的尸骨,朕会想办法夺回,置于这件事情,以后不必再提了。”

楚玄铮很清楚,提兰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若是落在了他的手中,只怕会生不如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提兰和沈词,在记仇这件事情,有些相似。

楚玄铮回到焕明殿的时候,沈词还在睡着,他轻手轻脚走到沈词的身边,只是他刚刚靠近沈词就立刻醒来了。

“是我吵醒你了吗?”楚玄铮问道。

他后背伤得不轻,每日换药,浓郁的药味的确是不太好闻,总泛着一股苦涩的味道,而沈词的嗅觉有些敏感,因而有时候即便楚玄铮不开口,他闻到药味就知道对方来了。

沈词摇了摇头,他坐起身,道:“不是。”

他打了个哈欠,总是有些嗜睡,太医说是身体虚弱导致的,沈词自己倒不是很在意,好在之前纵火自焚的那件事儿,最后楚玄铮发了通疯,在看到沈词苍白虚弱的样子后,又一下子偃旗息鼓,将人死死搂在怀里,这事儿便也算过去了。

可他们两人都知道,这事情算是扎在心里的一根刺了。

“我不明白,既然你这么在乎你阿兄,为何我用他的衣冠冢威胁你,你还是要选择自尽?”楚玄铮不明白,他道:“难道你觉得我之前与你说的那些,都是跟你开玩笑的吗?”

“不,皇上一言九鼎,驷马难追,这一点我清楚。”事已至此,沈词也不再遮掩,他垂眸道:“但那只是衣冠冢,严格来说,里面连一件阿兄的衣服都没有,阿兄死后,我根本找不到他的尸首,破庙几日未去,东西早就被其他乞丐瓜分完了,什么都没给我留下,唯独那块玉佩。”

不过那枚玉佩也没有了,沈词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楚玄铮却觉得心中胆寒,他可没忘记沈词那歇斯底里的模样,更没忘记因为这块玉佩,沈词差点疯了。

如果说楚玄铮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那折磨沈词算一件,弄碎玉佩也算一件。

“这个世间,已经没有什么真的能威胁到我了。”时至今日,沈词笑着微微后仰,他靠在榻上,轻声道:“你不用再派人去查阿兄的衣冠冢了,没用的,那只是空坟。”

楚玄铮的脸色微变,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哑声质问道:“空坟?那你说的半年前定的棺材是怎么回事?”

沈词笑而不语,楚玄铮眼眶通红,他一字一句道:“所以说,你之前又骗我,那根本不是给你阿兄定的,就是给你自己定的,为什么,你不是说你以为我不会杀你吗?”

沈词面容清俊,他眼中带笑地看着楚玄铮,却一个字都未曾解释。

“半年前,我登基为帝,你其实就准备好了棺材,你料想我应该不会放过你,对不对?我看过那个棺材了,里面有气孔,证明你当时是不想死的,所以你是想要假死脱身。”楚玄铮抬手摸着沈词微凉的侧脸,沈词皮肤很白,稍稍一用力便会红起来,楚玄铮捏着他的下巴,强迫沈词抬头看着自己,道:“可是玉佩碎了,所以你清醒后,也不想着假死脱身了,就想一了百了,正好棺材也有了用途。”

沈词还是不说话,似乎任凭楚玄铮做出怎样的猜测都可以。

“你让小路去买那些东西,除了红豆糕,拼凑起来正好是寿衣了吧。”楚玄铮无法形容自己在猜到这些的时候,他在御书房几乎砸碎了不少东西,才能压制住内心的火气,他愤怒又难过,但更多的却是无能为力。

正如沈词所言,他很痛苦,他一点也不快乐,阿兄死了,他的灵魂也跟着一起死了。

又或者说,他从未走出过七岁那年的雨夜。

“那我呢?”楚玄铮一字一句恨声道:“现在换我问你,沈词,三年,三年了,你难道真的只是把我当成你阿兄的替身?三年啊,养只狗都熟了吧,这话是你说的,那你呢,你有没有对我有过半点的心动!”

沈词看着他,在楚玄铮紧张希冀的目光中,轻轻摇头,道:“没有。”

沈词以为楚玄铮听到这个答案要发怒,至少也是气得发颤,可眼前人却没有这样,他只是将沈词死死搂在了怀里,一字一句道:“当年我在床上拿着一枚玉佩,你发了疯一样把那块玉佩砸了,你说沈诗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现在我把这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你,沈词,你的阿兄已经死了,可我还活着,楚玄铮还活着!为什么不能看看我……”

短短半年,地位倒转,楚玄铮才知道当初的沈词在看到那枚玉佩的时候,为何气得浑身发颤,这般苦涩的滋味,如今轮到他楚玄铮来体会了。

第47章 第一更

沈府。

沈赋怒气冲冲地从离开了家,他一路前往皇宫,往日是无召不得进宫,但沈赋和常人不太一样,他不仅是沈诗的弟弟,也是沈词的弟弟。

当今皇帝和沈诗之间的关系,全京都的人都知道,而皇宫里的太监宫女们也知道焕明殿那位如今也算是正得盛宠了,加上楚玄铮对他也算是极为厚待,因而倒是一路无阻地到了焕明殿外。

只是他无法进去,也没法看到沈词,就在他想办法进去的时候,却遇到了当值的季明前。

“季大哥。”沈赋立刻道:“我……”

“你怎么在这里?”季明前微微皱眉,随后大概是想起了什么,便立刻道:“你跟我过来。”

“季大哥。”沈赋跟在了季明前的身后,他道:“你知道最近京都的人都在传什么吗?都在说我哥的尸骨在提兰的手里,他想要用我哥的尸骨去换沈词,皇上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答应?”

“放肆!”季明前铁青着脸怒斥一声。

因为沈诗的缘故,季明前对于沈赋一直都比较友好,当自家亲弟弟对待,可是如今却忽然冷下了脸,沈赋被凶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被季明前直接抓住了衣襟,季明前咬牙怒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多大的人了,长点脑子!这是皇上,你有几条命质疑皇上的决定,你是要害死你全家人吗!”

被这么一提醒,沈赋才意识到了这点,顿时脸色煞白。

“别再来焕明殿了,提兰手中的尸骨不一定是云朗的,你……回去吧。”季明前冷着脸道:“云朗已经死了,你也要学着长大了。”

沈赋离开皇宫的时候,他低垂着头,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但谁问他,他都不理。

……

往常外邦使者来京都都是住在了行馆内,这次也不例外,夜色沉沉,一人贴着行馆的边缘行走,他似乎是在寻找什么,确定了位置之后,直接翻身进入,在里面轻手轻脚地翻找。

却没想到烛火骤然点亮,一道阴冷的声音响起,笑着道:“沈词,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我等你很久了。”

沈赋一惊,他穿着夜行衣,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自己上当了,飞快从窗台翻身下去,后面的人也立刻追上。

他逃跑起来不辨方向,朝着林子里跑去,没一会儿就迷了路。

就在身后追踪的人即将逼近的时候,他捂着受伤的手臂,想着要不要拼死一搏,就在他准备冲出去的时候,却未曾注意到身后出现了一个身影,对方速度极快,直接捂住了他的嘴巴。

沈赋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就想转头去看,却不想这人将他直接带入了后面的山洞里,并且随手用草挡住了入口,外面搜查的人在这里找了两圈没找到,便立刻换了个方向继续追查。

“别说话。”沈词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人,低声道:“把你的剑给我。”

“沈词?”沈赋一惊,正准备继续开口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被点了穴,他震惊地盯着沈词,只听到对方说道:“你的话太多了,老实待在这里,不要出去,三个时辰之**道就会解开,届时你再回去。”

说完,他捏住了沈赋的下巴,将一枚丹药塞进了对方的口中,在沈赋震惊的眼神下,他轻声威胁道:“穿肠毒药,沈小公子,若是你今日遇到我的事情传扬出去,你必定会肠穿肚烂而死。”

沈词轻轻掂量了一下沈赋手中的剑,还算是一把好剑,他嗤笑了一声,径自转身离开了这里,压根儿不在乎沈赋在他的身后如何看待他。

追查的人很快就发现了沈词的踪迹,但他们追着追着,又将人追丢了,提兰气得几乎将屋子里的东西全部砸了,怒斥手下,待所有人都退出去之后,他正准备回屋内,却不想刚刚一转身,就被一把剑自窗外飞进,幸好萨哈小王爷眼神骤然一动,抬手便将这剑打掉,若非他出手及时,恐怕提兰就被这把剑直接穿胸而过了。

“沈词!”提兰恨声道:“我与你之间,必定你死我活!”

沈词回到焕明殿的时候,楚玄铮还在御书房没出来,他轻轻松了口气,外面的小太监们说到底如何能和武功高强的廷尉府沈大人相比,沈词这进进出出一番,都未能惹人怀疑。

这也归功于他平时看起来太虚弱,都让人忽略了他武功一事。

“可惜了。”沈词轻轻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没能将提兰一起杀了,实在是有些遗憾,不过他看得出来,提兰也只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几天了。

“可惜什么?”外面传来一道声音,楚玄铮上前将沈词拥入怀中,察觉到怀中人身上有些微凉,便问道:“你冷吗?”

“嗯。”沈词略微垂眸,道:“我刚刚在说,几次去围场都没有好好玩一下,着实是有些可惜了。”

“你想去?”楚玄铮有些惊喜,难得有沈词愿意去做的事情,许太医之前说过,这是好事,证明沈词想要活下去了,楚玄铮笑了起来,将人紧紧搂着,道:“好,去围猎,你想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你只要好好活着,什么都可以。”

沈词没有反抗,但也没有回应他。

他没有问楚玄铮为什么不交出他去交换沈诗的尸骨,也无所谓楚玄铮的答案是什么,很早之前他就跟楚玄铮说过,如果有一天他沈词死了,那肯定是因为活腻了,不想活了,而不是因为谁能杀的了他。

如今,他已经彻彻底底厌倦了,庭院外之前被雷劈过的树已经被挪开,换上了一棵新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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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榻有些凌乱,楚玄铮摸了摸身下人的脸,道:“你今天很主动,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沈词太累了,他眼角微红,泛着泪光,疲惫地将脑袋埋在了被子里,最后被楚玄铮换了个姿势抱了起来。

“我喜欢你,小舟。”楚玄铮低声道。

怀里人的脊背骤然僵硬,而后楚玄铮就听到沈词低声道:“叫我沈词或者行舟吧。”

楚玄铮何等聪明,怎么会不明白沈词的意思,他低头看着怀里衣衫凌乱,微微半阖着眼睛,仿佛下一刻就要睡过去的人。

“还记得你自己说过,你永远不会放开我的手,除非你死,这句话还当真的,对吧?”楚玄铮还是觉得不太安心,只有紧紧搂着怀里人才能得到片刻宁静,他道:“你说过,你若是有一天会死,就先杀了我,这句话也当真吧。”

“……”沈词这才挣扎着睁开眼,他冷冷瞥视了一眼楚玄铮,侧过头低声道:“记得,那次你用沈诗的玉佩气我,你说你在我身边,比死还痛苦,不如直接杀了你。”

楚玄铮:……

“楚玄铮,你说你爱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爱我的呢?”沈词撑着身子,强打起精神,他唇角微微上扬,略显薄情道:“总不会是从我快死的时候吧?”

“沈词。”楚玄铮不明白刚刚还十分配合的人为何忽然这样言辞尖锐。

“我只是随意一问,你也随便一听,不用放在心上。”沈词躺在床上,他看着床头的烛光,神情略显恍惚,随后垂眸道:“楚玄铮,你会是个好皇帝。”

“怎么忽然这么说?”楚玄铮其实也有些累了,但听到沈词说话,还是会强打起精神看着对方,可沈词却不愿意再多说,反倒是闭眼入睡,楚玄铮见状忍不住笑了声,将人搂在怀中,一同进入梦乡。

第48章 第一更

这是半年里沈词第三次来这围猎场了,每次来都有着其他的目的,反倒打猎是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了。

不过这次,沈词倒是认认真真地陪着楚玄铮在这猎场里猎杀了几只猎物。

羽箭从手中射出,贴着野鹿的边缘过去,没能抓住它,反倒是让它逃走了,然而很快后面一箭便跟着过来,直接射穿了野鹿。

楚玄铮放下了手中的弓箭,走到沈词的身边,道:“没事,许太医说可以好好养着,以后会恢复的。”

沈词笑了笑没说其他,他这几日猎杀了一点野兽,但相比起以前几乎百步穿杨的他而言,差距太大了,他轻轻甩了甩有些酸疼的左手,只要稍稍用力,左手便酸疼得厉害,楚玄铮见状连忙上前为他轻轻揉捏一下,低声道:“慢慢来,不着急。”

这语气让沈词稍稍愣怔了一瞬,他恍惚间想起小时候自己有眼疾,总是看不清东西,为了摸索旁边的东西,时常会摔倒,阿兄就会抱着他,跟他轻声温柔道:“小舟慢慢来,不着急。”

声音很像,语调也很像,可惜楚玄铮不是阿兄。

“好。”沈词应了一声,他正准备拉扯缰绳往回走的时候,却不想后面听到了沙沙的声响,回头一看就瞧见了不知何时又来了一只野鹿,他弯弓搭箭,直接射穿了那野鹿的后腿,可惜野鹿还是跑了。

他立刻道:“楚玄铮。”

“怎么了?”楚玄铮愣了一下。

“我的野鹿跑了。”沈词骑在马上,他道:“但我射中他了,帮我补一箭,我要带它回去。”

难得沈词愿意提出要求了,楚玄铮哪有不答应的道理,更何况之前许太医就说了,这是好转的迹象,一定要顺着他,不能气他。

楚玄铮二话不说直接上马,嘱咐道:“你在这里等着我。”

说完,便立刻纵马追着野鹿去,沈词乖顺地坐在马上,他看着楚玄铮的身影越来越远,才调转了方向,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林子外面,季明前正在安排布防,就听到有人来报,说是有人求见他。

“谁?”季明前本不欲搭理,结果就听到了营帐外传来了沈赋的声音,喊道:“季大哥!是我!”

季明前愣了一下,随后立刻转身出去,掀开了帘帐,却见到沈赋灰头土脸的样子,一时间有些愣怔,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

“先别说我了。”沈赋摸了把脸,弄的满脸脏兮兮的,他道:“我昨晚本来想去行馆看看能不能把我哥的尸骨带回家,却没想到遭遇了陷阱,那个提兰他们设下了陷阱,我就赶紧逃。”

“你能逃得过他们的追杀?”季明前听到这话,没忍住怒道:“你这个白痴!”

“季大哥,你先别骂我了。”沈赋也很委屈,他道:“我差点被他们抓住了。”

“然后呢?你怎么逃出去的?”季明前开口问道。

“后来沈……我二哥把我塞进了一个洞穴里,他自己去把那些人引来了,季大哥,皇上不让我去焕明殿,我进不去了,我就是来问问我二哥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沈赋都没注意到季明前骤然一变的脸色,还继续说道:“那个提兰实在是太可恶了,他们竟然敢在京都的行馆内这样做,根本就是挑衅!果然是北疆蛮夷!”

“你说沈词救了你?”季明前猛的回头看向了林子里,而后立刻拽了一个人,厉声道:“皇上多久没回来了?”

“回禀统领大人,派了人跟在旁边,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这人立刻说道。

季明前顾不得和沈赋说话,他立刻上马,朝着林子里赶去,后面的沈赋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愣怔地站在原处,隐隐觉得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

“提兰。”萨哈小王爷低声道:“现在楚玄铮明显更加在乎沈词,若是现在杀了他,只怕日后……”

“他喜欢的根本不是沈词,你之所以没能让他答应我们的要求,是因为你废物,一直没能找到真正的沈诗的尸骨。”提兰半张脸戴着面具,露出的半张脸俊美非凡,他眼神阴翳,一字一句道:“这一次,我必定要沈词的命!”

一旁的萨哈小王爷欲言又止,最后只得拿着弓箭站在一旁。

“来了!”提兰的听力很好,他听到了马蹄的声响,立刻让人埋伏起来,道:“这一次,他必须死在这里。”

他气得几乎面目狰狞,理智全无,沈词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已经让提兰不仅在京都颜面尽失,也让他在北疆沦为笑柄,只有杀了沈词,他才能重新树立起威望。

更何况,他已经时日无多,在他死之前,他必须拉着沈词为他垫背,否则他死不瞑目。

沈词眼神微动,一只羽箭从他身后射出,他却像是背后张了眼睛一般,直接侧身躲开,直接将弓拉满,一只箭直接射出,正中一人的胸膛,

顿时其他埋伏着的人也从林子里冲出,将沈词团团围住,为首的提兰更是眼神阴冷道:“沈词,好久不见,你的死期到了。”

沈词一袭青衫,坐在马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提兰,毫不掩饰心中的轻视,一字一句道:“你也配?”

在挑衅人这方面,沈词向来是有着过人的天赋。

林子里楚玄铮很快就找到了沈词说的那个野鹿,他直接一箭射穿了野鹿的身体,将这野鹿提起来的时候,就听到身后传来了马蹄声,本以为是沈词,却没想到一回头就是季明前带人赶来。

他顿觉不妙,果然就看到季明前翻身下马,恭敬道:“皇上!提兰一行人恐混入了围场,属下来时,发现西边的防守并无回应!”

楚玄铮脸色骤然一变,他立刻上马,朝着沈词的方向赶去,果然沈词原本答应等在原处的,可如今这里却空无一人。

他再次被沈词骗了,他被沈词骗了很多很多次。

“找!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出来!”楚玄铮的手中还提着那只野鹿,他甚至都来不及生气,满脑子都是季明前的那番话。

他不敢想若是沈词遇到了提兰会怎么样,若是落在了提兰手中又会如何。

“嘭——”

沈词将一名近身的刺客直接踹了出去,他捂着手臂,伤口处的鲜血已经浸透了他的半幅衣衫,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加没有血色,凌厉的眼神却落在了面前提兰的身上。

“若是全盛时期的你,也许可以逃走,但现在,沈词,你怎么了?你的左手为何使不上力?你的配剑呢?你擅长的暗器呢?”提兰哈哈大笑起来,他道:“你放心,等你死了,我定然会把你大卸八怪喂给我养的那群野狼,让它们饱餐一顿!”

沈词以剑拄地,他背后就是悬崖,风声吹的猎猎作响,显得整个人就像是要站不稳,快要被风卷下去了。

提兰倒是没有受什么伤,他一直没有出手,出手的都是身边的手下,而那位萨哈小王爷一直跟在提兰的身边,若是想要杀提兰,就必定要先杀他。

沈词低声咳嗽了一下,抬手擦去唇角溢出的血,经脉内力逆转,死死咬牙,强行压制住痛意,再次握住了剑,这是从刚刚的那些刺客身边夺过来的。

这一次他不再去找提兰的麻烦,反倒是一直针对这位萨哈小王爷,也许是因为他真的气力不济,萨哈小王爷几乎没废什么力气,就阻挡住了沈词的攻击。

就在提兰猖狂大笑的时候,沈词的眼神骤然一变,他抬起手,指缝间夹着三根银针,直接麝香提兰,速度很快,提兰形同废人,自然避无可避,本来游刃有余的萨哈小王子顿时慌了,直接飞扑过去,银针入穴,萨哈小王爷吐了口黑血。

沈词自己也身中一掌,连连后退,差一点就坠入悬崖,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飞扑过来的一人用力拽住了手腕。

“沈词!”楚玄铮几乎骇得魂飞魄散,他猛的扑过来,狠狠抓着沈词的手,额角青筋因为用力过度而凸起,他咬牙道:“别松手!”

沈词有些愣神地看着楚玄铮,而后目光飞快地定格在了身后的提兰身上,面色一变,飞快将另一只手上的剑扔了出去,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提兰催动最后一点内力,直接拉满了他随身佩戴的弓箭,三只箭全部拉满,朝着沈词射去。

“我!要!你!死——”提兰怒吼道。

沈词甚至都来不及让楚玄铮松手,他只看到楚玄铮护着他,打掉了其中两只箭之后,第三只箭穿过了楚玄铮的胸口,鲜血喷溅了沈词一脸,两人都直接坠下悬崖。

“别怕。”楚玄铮将沈词紧紧护在了怀里,他低声道:“我在这里。”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沈词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今日要杀的,根本不是提兰,而是萨哈小王爷。

——他也从未想过要楚玄铮陪他一起死。

第49章 第一更

河水湍急,两个身影趴在了岸边,他们离得很近,看得出来伤的都不轻。

……

沈词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骨头仿佛都碎裂了一般,他闷哼了一声,嘴里都是黏腻的鲜血,他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河滩。

他原以为坠崖就会死,却没想到,居然还活着。

“还真是祸害遗千年。”沈词嗤笑了一声,挣扎着爬了起来,手臂的伤口被水浸透,伤口周围几乎泛白,痛觉早就麻木了,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断枝,深觉自己真的算是幸运了,不然这么高摔下来,不死也得残废。

他侧头看了眼还躺在水里的楚玄铮,对方看上去生死不知,脸色惨白如纸,胸膛被鲜血浸透,脑袋看上去也受了重伤,眼见已经是有出气没进气了,沈词看了一会儿,冷漠道:“我可没让你来救我,都是你自找的。”

说完,他脚步踉跄地沿着河岸走,但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站在原地,似乎是在思索些什么。

许久之后,沈词忽然转身,再次朝着河里走去,他走到了楚玄铮的身边,半蹲下身子,查探了对方的鼻息和脖颈脉搏的跳动,人虽然没死,但是也离死不远了,沈词顿时紧皱眉头。

他左手本就伤重,这次强行催动内力,以至于左手的经脉几乎全部废了,摔下来时又再次伤着了,此刻左臂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勉强用一只手将人试图扶起来。

“楚玄铮?楚玄铮!”沈词试图唤醒对方,咬牙道:“你要是再不醒来,我就直接走了!”

楚玄铮紧闭双眼,什么反应都没有。

沈词尝试了好几次,但都没办法将对方拖起来,最后只能咬咬牙,拽着人的衣服往岸上拖,任由他磕磕绊绊的,语调虚弱又带着怒意,道:“你要是死了,可不能怪我,你说你好好地往下跳什么!”

他是想死了,难道楚玄铮也想死了吗!

楚玄铮闭着眼睛,自然是无法回应沈词的,他的伤口在颠簸之中裂开得更厉害,鲜血往外渗出,整个人昏死过去,没有半点动静。

好不容易将楚玄铮拖上岸了,沈词咳嗽了两声,吐出了血里夹杂着一点血块,他瞧着那血块看了许久,最后微微垂眸,整个人仰躺在河滩上,胸口疼得厉害,也只能咬牙忍着。

一切都如他所愿,唯独两样事情出乎意料。

一件是他还活着,一件是楚玄铮跟他一起坠崖了,他休息了许久,爬起来查看楚玄铮的情况,倒是还活着,只是呼吸几乎微不可闻了,沈词脱下了衣衫,将其撕碎,把楚玄铮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后,继续拖着他往后走。

“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把你当成阿兄的替身,是我的错。”

“后来陷害你,害你丢了储君的位置,但各为其主……你……罢了,你想怪我就怪我吧。”

“而后三年囚禁了你,正如你所言,乃是我咎由自取,自取其辱。”

沈词一边拖着人往后走,试图找个避风的地方,防止野外会有野兽,他也担心血腥味会吸引来一些猛兽,到时候他们没摔死,倒是葬身兽腹了。

他走走停停,歇着的时候,随手擦拭唇角的血迹,他也不太清楚自己内伤如何,但那一掌应该是震伤了他的肺腑,不然不会吐出的血里都夹杂着血块。

沈词微微偏过头,强行催动内力,维持着楚玄铮的命。

“但你要报复我,我也认了,这半年来,我过的很不好,天天都很疼,有时候疼得半夜睡不着。”沈词说着这些话,他自言自语,也是为了让自己清醒点,闷声道:“我真的不甘心啊,为什么这个世道不公平?我所求的,不过只是公平而字,你总说沈诗是最为正值的人,可你却不肯动动你金贵的手指去调查一下当年真相……楚玄铮,我曾经是很想活的,但现在我觉得死才是唯一的解脱。”

“但是你……好不容易得到了帝位,你是要做什么?”沈词有些不理解楚玄铮为何要拼命救他,明明之前那么恨他,难道就因为他快死了,所以忽然爱上他了?

沈词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又觉得十分荒谬。

但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疑问,能回答的那个人正躺在地上,人事不省。

最后好在沈词找到了一处山洞,夜晚正好可以避风,他实在是没力气再去捡柴火,若非他内力深厚,只怕早就死在半路了。

不过即便如此,沈词估摸着自己应该也没几天可活了,好在他也不想活,也算是求仁得仁。

“嘶——”沈词查看楚玄铮的伤口,这才发现对方胸口的伤很严重,只差一点就贯穿心脏,但即便这样,如今也是生死一线,更别提他脑袋上还有一个很长的伤口,看得出来伤得不轻,沈词随便一抹便是一手的血。

他脱下衣服,裹住了楚玄铮的脑袋,却又发现对方开始发热,沈词无奈苦笑,他是上辈子杀了楚玄铮全家吗,这辈子都快死了,还得把这人拖回来。

可说到底是他先招惹的对方,而对方的伤也是因为他,沈词思虑良久之后,深深叹气,催动内力灌入了楚玄铮的经脉里,而后搂着对方。

“我已经尽力了,若这样你还是死了……”沈词顿了顿,低声道:“那只能算作你的命数。”

似乎是听到了沈词的话,楚玄铮闷哼了一声,沈词立刻上前查看情况,只听到楚玄铮含糊不清地说着胡话,唯独能听清“小舟”二字。

沈词愣了愣,他看着楚玄铮,随后笑了一下,真觉得命运有些捉弄人。

他见楚玄铮暂时应该死不了,想着明日一定要看看附近有没有村子,否则这样拖下去,不出一天,只怕这人就得死在这里了。

第二日一早,沈词醒来时就察觉到鼻腔略微湿润,抬手摸了一下,果真是摸到了一手的血,他看着自己的掌心愣怔一瞬,大概猜到内脏伤得不轻。

难得伤成这样还能活着,沈词只能想到四个字“回光返照”,他内力艰难运行一圈,诧异地发现他伤成这样还能活着,无非是因为心脉那里略微堵塞,以至于维持住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而之所以心脉不畅,就是因为之前楚玄铮给他下毒导致的。

“……”沈词这样不太信命的人都忍不住感叹楚玄铮的命真好。

但凡沈词若是死了,只怕现在楚玄铮也成了孤魂野鬼了。

可沈词心中也清楚,这样的平衡是维持不了多久的,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几天,但凡情况略微改变,都极有可能要了他命的,即便没有改变,光是内脏受损,七窍流血的程度,如今的他应该也是强弩之末了。

难怪他感觉伤处比起之前疼痛减轻了一些,原来不是不疼了,而是因为快死了。

“小舟……行舟……小舟……沈词……小舟……”

楚玄铮在昏迷不醒的时候,一直叫着沈词的名字,只是不断地换着喊法,沈词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而后又透过洞口看着外面。

他可以确定萨哈小王爷肯定是中了毒针,那毒针是他用了不少毒药萃取浸泡的,别说是萨哈部落,就连沈词自己都不知道解药是什么。

没有解药,萨哈小王爷必死无疑。

沈词靠着石壁,他缓缓坐起身,查看了一下楚玄铮的情况,比起昨夜好一些,但还是十分危险,伤口随时都有可能恶化。

“这附近有河流湖泊,旁边还有树木砍伐的痕迹,四周必定是有着农户的。”沈词也不管自己如今也是命悬一线,他只想快点把楚玄铮给送出去,结束这段本就不该有的爱恨情仇。

他要去找阿兄,昨夜他梦到阿兄了,可阿兄还是不肯说话,不肯理会他。

他想着阿兄一定是等急了,他得尽快去找阿兄。

中途楚玄铮短暂地醒来过一次,但他并不清醒,只是睁开眼看了眼沈词,而后又昏迷过去,沈词都没来得及说话。

他刚准备将楚玄铮拖起来,寻找村落,一低头就感觉鼻腔湿润,几滴鲜红的血落在了他的手臂上,他漠然看了眼,随意擦拭掉之后,继续做着自己要做的事情。

“以前阿兄说,山上有个农户,家中妻子病了,大夫说必须要吃野熊的心才能活过来,于是他上山打猎,被野熊狠狠砸在了胸口,可他没事,他将野熊开膛破肚,拿着熊心回去。”沈词靠在树旁,他哑声笑道:“楚玄铮,你猜为什么他没事?”

楚玄铮紧闭双眼,无法回答他。

沈词笑了一声,脸色苍白道:“因为他还有执念没有完成,完成之后……他就死了。”

沈词好像是在给自己定下了死期,他眼前发黑,扶着树干,听到稀稀疏疏的声音时,下意识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却骤然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直接仰面倒下,意识骤然中断了。

“快来人!这里有两个人受了重伤!”

林子里传来了呼喊声,但是躺在地上的两个人毫无察觉。

第50章 第二更

“小舟,小舟,小舟快快长大。”

“我们家小舟这么好看,谁会不喜欢?”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阿兄偷偷听到书塾的夫子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外漂泊总会回家的,小舟,以后会回家的。”

……

楚玄铮醒来的时候,正躺在一家农户的屋子里,他脑袋剧疼,感觉整个人都爬不起来,整个人脑子里一下充斥着许多碎片记忆,让他有些愣神,直到听到外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道:“阿伯,柴火放在这边了。”

“好好好,小舟,你歇着吧。”阿伯苍老的声音传来,笑着道:“这柴火,够我用很久了。”

楚玄铮还未反应得过来,那人便已经推开门进来了,沈词也没想到楚玄铮已经醒了,他愣怔地站在了原地,随后转头看了眼外面,才将门关上。

“你怎么样了?”沈词走到楚玄铮的身边,看了眼对方的胸口和脑袋的伤口,确定正在愈合之后,这才算是松了口气,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知道你自己差点死了吗?”

楚玄铮一直就这样看着沈词,没有吭声。

“你……”沈词还准备继续说,却发现楚玄铮眼神始终盯着自己看,他微微皱眉,试探着抬起手摸了摸楚玄铮的额头,前几日这人伤口发炎,总是发烧,如今总算是好些了。

“你怎么样了?”楚玄铮哑声道:“你……你的伤怎么样?”

“并无大碍。”沈词语调微冷,他道:“你不应该为我挡箭,这是我和提兰之间的恩怨,与你无关。”

“如果真的是你和提兰之间的恩怨,那又为何要杀了萨哈小王爷?”楚玄铮略微思索便猜出了沈词的意图,他到:“你若只是想要杀了提兰,大可不必花费这么多的精力,绕这么大的弯子,你是想要以提兰为诱饵,杀了萨哈小王爷。”

只有萨哈小王爷死了,萨哈部落群龙无首,到时候必定能一举攻破,收复北疆希望大增。

听到楚玄铮这么说,沈词才抬眸看了他一眼,而后挪开目光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楚玄铮张了张开,最后也只是垂眸,道:“我们坠崖之后,你是先醒来的,大可……”

“是老伯救了你,不是我。”沈词一直都是用右手拿东西,他语气平淡道:“等你伤势痊愈了,我们便分道扬镳吧,我为你杀了萨哈小王爷,你也为了挡了一箭,我们之间算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之前那三年我对不起你,可我也受到了惩罚,若是你觉得还是不解气,待我死后,便会让人将死讯传给你,应该不会多久的。”

“……”楚玄铮坐在床上,他用力攥住了沈词的衣袖,道:“你什么意思?”

“我们之间,互不相欠了。”沈词掰开了楚玄铮的手指,他道:“你伤得不轻,好好修养。”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沈词,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之前说要跟我好好过日子的,全都是骗我的吗?沈词!”楚玄铮不肯松手,他死死盯着沈词看,咬牙道:“你全都是骗我的,你是不是就是想着杀了萨哈小王爷之后就自尽,你是不是根本没想过要跟我长厢厮守?”

沈词没有回答他的话,可平静的眼神就是他给出的答案。

最后沈词出去了,楚玄铮一个人坐在床上,他脑子里一团乱,这几天高烧昏迷不醒时,他一直在做梦,时而是他当太子时候的时候,时而是后来被囚禁的三年,又变成了他后来囚禁沈词的时候。

他摸着沈词苍白的脸,感受着对方逐渐冰凉的体温,只觉得心中害怕极了。

而后来又变成了他幼时,他明明没有见过阿兄,没有看过沈词和阿兄相处时的模样,却总是梦到阿兄,直到梦醒之前,他站在一面铜镜前,幼时的他穿着乞丐的衣服,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

身后一个小小的人走了进来,却险些被门槛绊倒,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去扶着,到嘴的话脱口而出:“小舟怎么自己出来了?阿兄很快就回去了,阿兄给小舟带红豆糕回去。”

说完楚玄铮自己都愣怔了一下,他脑子里剧烈地疼痛着,两股记忆不断的交叉,直到最后,他全部都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

先帝在位之时,曾有狸猫换太子一事,为皇家丑闻,而后真相大白,找回了太子殿下,此事为宫廷秘史,不予许记载在册,谁若传扬出去,九族皆灭。

而这位被“狸猫换太子”的太子,就是楚玄铮。

也是沈词的阿兄。

察觉到自己就是阿兄的那一刻,楚玄铮又惊又喜,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是阿兄,可自己做了什么,他都对沈词做了些什么?恶言以对,刀剑相向,恨不得弄死对方。

“行舟……小舟……”楚玄铮低声哽咽了一声,他哑声道:“我到底都对你做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想起沈词垂在身侧几乎无法动弹的左手,想起对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色以及空洞的眼神,楚玄铮只觉得心痛难当。

当年他对沈诗关怀有加,在先帝的宠爱下,直接定下了和自己有一面之缘的沈诗作为伴读,因为他总觉得沈诗很熟悉,非常熟悉,有种让他下意识就想保护的欲望。

“我弄错了。”楚玄铮哑声道:“原来是我弄错了。”

他刚刚看到沈词的那一瞬间,就想跟沈词说自己是他的阿兄,可他看着对方冷漠的眼神,却忽然不敢开口,回顾这些年对沈词的冷言冷语,故意刺激,甚至是加注在身体上的各种伤害,楚玄铮的双手都在微微发颤。

他拼命护着的小舟,却差点死在了他的手中。

楚玄铮还记得当年沈诗的死讯传来时,他恶狠狠地盯着沈词,连声质问:“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不是你!”

第二年,沈词说:“沈诗死了,你很难过,要是有一天我死了呢?”

他怎么回答的,他说:“那可真是一件喜事。”

第三年,沈词说:“你对他可真是念念不忘,让人羡慕。”

他说:“那你也死一次试试?说不定我也会对你恋恋不忘呢?”

曾经说过的话像是回旋镖一样戳进了他的心口,楚玄铮一时间分不清是伤口在疼还是心中难过,如今沈词是真的不想活了。

“我可真有本事。”楚玄铮颤声道:“我怎么会把你逼成这样……”

他眼眶通红,曾经和沈词针锋相对,说过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后悔不已。

黑暗里,他独自半躺在床上,脑袋上裹着厚厚的绷带,他想起幼时看着小舟瘦弱的模样,想着小舟长大会是如何样子,想着要让小舟过得好。

结果,他的确是看着沈词长大的,从沈词的幼年,到长大,他真的是看着长大的,可是却是眼睁睁地看着沈词一直在受苦,一直在努力挣扎,却连半分怜悯都未曾给过,甚至认为对方“性情狡诈”。

甚至沈词这辈子最大的苦难,都是他赋予的。

楚玄铮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割裂了,他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脸,却自虐似的要回顾自己到底都做了一些什么,越想越心痛难忍。

第二日一早,沈词没有再进屋子,东西都是老伯拿来的,楚玄铮哑声问道:“他……伤的怎么样?”

“不知道哇。”老伯摇了摇头,道:“村里的郎中说他日子不多了,年纪轻轻……”

楚玄铮一惊,就要爬起来,却牵动了脑袋的伤势,顿时疼得闷哼一声,外面的门被打开,沈词冷冷瞥视了一眼,最后叹了口气,温声让老伯出去,最后才站在了楚玄铮的床边,道:“你到底要做什么?我已经想办法去联系季明前了,想必这一两日便能找来。”

“小舟,你的伤到底怎么样了?你让我看看……”楚玄铮挣扎着起来,丝毫不顾及自己伤口已经崩裂,鲜血浸染了两层绷带,沈词见状,脸色微变,立刻上前将楚玄铮重新压回了床上,道:“你在做什么?”

“大夫是不是说你伤的很重?”楚玄铮趁机抓住了沈词的手腕,他哑声道:“到底怎么样?小舟,你老实告诉我好不好?”

沈词略微皱眉,他和楚玄铮对视了一眼后,道:“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你是摔到脑袋有什么后遗症了吗?怎么说话奇奇怪怪的。”

楚玄铮却并且回答这话,他目光怔怔地看着沈词,声音嘶哑道:“你在回避我的话……”

他和沈词在一起这么久,对对方的性格还是有些了解的,每当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是,沈词总是这样避开,但一般越是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越是严重。

楚玄铮心中沉了沉,他强忍着疼痛起身,就要去查探沈词的伤势,他虽然伤重,但毕竟是皮外伤而非内伤,因而内力立刻灌入了沈词的经脉,对方却未能挣脱开,立刻疼得微微发颤,楚玄铮一惊,连忙撤回了内力。

但即便是这匆匆一试,他心中顿时沉了沉。

“你的伤……”

“死不了。”沈词打断了他的话,撤回了自己的手,转头冷声道:“多想想你自己吧。”

沈词径自离开,楚玄铮想要追上去,奈何有心无力,他摔下来的时候,腿也摔伤了,只能一瘸一拐,根本追不上沈词。

“哎。”楚玄铮闷哼了一声,原本走在前面的沈词立刻停下脚步,片刻后犹犹豫豫地转过头看向了楚玄铮,皱眉道:“你怎么了?”

楚玄铮捂着自己的胸口,假意咳嗽几声,道:“感觉有些没力气。”

眼看沈词站在原处,似乎是在思索,但片刻后就走向自己的时候,楚玄铮心中忍不住有些心疼这样的沈词。

嘴上说着心狠手辣,谁也不爱的沈词,其实是最重视感情的。

这样的沈词,这样的小舟,从小到大,从未变过。

“你别走了。”楚玄铮被沈词扶着,重新躺在床上的时候,顺手将沈词拉住,他低声道:“别走,我怕季明前还没来,我就会死了。”

“……”沈词忍不住嘲讽道:“你既然怕死,为何非要挡住那一箭,又为何和我一同坠崖?”

“因为我更怕你会死。”楚玄铮看着沈词,认真地说道。

饶是沈词做了很多准备,也没想到楚玄铮会来这么一句,他愣怔一瞬后,盯着对方看了许久,最后偏过头,道:“我之前就说过了,你不用相信提兰所说的话,沈诗被我杀了之后,尸骨早就被野兽分食了,这一点我没骗你。”

“……我不是为了沈诗……”楚玄铮算是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之前他总是用沈诗去气沈词,甚至将人气得经脉逆转吐了血,可如今想要对方相信自己不是为了沈诗,对方却已经不敢相信了。

“小舟。”楚玄铮拽着沈词的衣袖,他哑声道:“阿兄……你阿兄也希望你好好活着。”

可他话音刚落,沈词却骤然脸色大变,他眼神狠戾,盯着楚玄铮道:“皇上,就算是看在你我患难与共的情分上,也不必再用阿兄威胁我,更何况你威胁不了我的,我若是想死,是要去找阿兄,你凭什么拦住我?”

之前楚玄铮的前科太多,他不相信沈词,对沈词施加刑罚,后来又用阿兄的衣冠冢威胁沈词,如今算是自食恶果了,沈词根本不再相信他。

那句“我就是你阿兄”在楚玄铮的嘴里徘徊了许久,迟迟不敢说出口,他有些怕了,如果他现在告诉沈词,他所厌恶的楚玄铮就是他一直想要找的阿兄,沈词到底会怎么想?

事到如今,楚玄铮才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不怕沈词怀疑他在说谎,他只怕沈词确认他真的是阿兄之后,会因此崩溃。

因为沈词会发现,他此生大半的痛苦和伤病,都是阿兄给他的。

曾经的阿兄爱他护他,后来的阿兄,看不起他,利用他,折磨他,恨他,甚至为了另一个人想要置他于死地。

楚玄铮忽然胆怯了。

“如果你阿兄还活着,你觉得他会是个怎样的人?”楚玄铮问道。

“……”沈词瞥视了一眼楚玄铮,发觉对方是认真询问之后,才偏过头,他迟迟不愿意回答,直到许久之后,才低声道:“我无所谓他会成为怎样的人,因为阿兄无论成为怎样的人,都会爱我护我,相信我。”

可是楚玄铮仔细思考了一下,他自己一样都没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