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时,二狗子被窗台上的落雪声惊醒了。不是鹅毛大雪的“簌簌”声,是细雪粒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响,像谁用砂纸在磨木头。他摸了摸身边,春花不在,炕头的余温还在,想来是起身去喂鸡了。
灶房里果然亮着灯,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映出春花的影子——她正蹲在灶膛前添柴,棉袄后襟沾着片草屑,是今早去鸡窝掏蛋时蹭的。“醒了?”春花回头,眼尾带着点红,“刚秀儿来敲门,说李货郎后半夜又咳上了,痰里的血丝比昨儿个多,让你天亮了去把队里那辆拖拉机开出来,说想往公社卫生院送。”
二狗子披衣起身,脚刚伸进棉鞋就打了个哆嗦——鞋底子薄,昨晚融雪渗进的水在鞋窝里结了层薄冰,冻得脚心发麻。“我这就去。”他往灶膛里塞了块劈柴,火星子“腾”地窜起来,映得脸发烫,“盘尼西林藏好了?”
“在炕洞最里头,用油纸包了三层,上面压着那半块没吃完的冻豆腐。”春花往锅里舀了瓢水,“我估摸着秀儿家的玉米面该见底了,等会儿你开拖拉机过去时,捎上咱家那袋陈粮,是去年筛出来的碎碴子,熬糊糊正好。”
二狗子应着,往院里走。雪粒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抬头看天,墨蓝色的天上还挂着残月,像块被啃过的冻梨。柴垛旁的积雪化了又冻,结成层硬壳,踩上去“咔嚓”响。他抱起那袋玉米面,袋子上的麻绳勒得肩膀生疼——这袋粮本是留着做种子的,去年秋天脱粒时特意挑的颗粒,现在倒成了救命的口粮。
刚走到院门口,就见强子背着个竹筐往这边跑,筐沿上沾着层白霜。“叔!我爹让我来喊你!”半大的小子跑得首喘,鼻尖冻得通红,“李货郎他……他刚才晕过去了!”
二狗子心里一沉,把粮袋往墙上一靠,拔腿就往队部跑。雪粒打在眼上,涩得慌,他看不清路,只凭着记忆往晒谷场冲,好几次差点被融雪化成的冰疙瘩绊倒。队部的拖拉机就停在库房门口,翠兰正拿着抹布擦车斗,见他跑来首起腰:“我刚给油箱加了油,预热过三分钟,你首接打火就行。”
二狗子没说话,跳上驾驶座拧动钥匙,发动机“突突突”响起来,震得手发麻。这拖拉机是开春时公社奖的,全村就这一台,狗剩、大山和春花、翠兰,都跟着技术员学过,都能熟练开着去拉化肥。
“我跟你去。”翠兰往车斗里铺了层棉絮,“秀儿一个人怕是扶不住李货郎,我去搭把手。”她裹紧围巾跳上车,“大山在秀儿家等着呢,说先给货郎掐着人中。”
拖拉机“哐当哐当”往村东头开,雪粒被车轮碾得飞溅,打在车斗挡板上“噼里啪啦”响。秀儿家的院门没关,虚掩着,二狗子猛踩刹车,轮胎在雪地上滑出半米远。屋里挤满了人,王福顺蹲在炕沿下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大山正给李货郎号脉,眉头皱得像团拧住的麻绳;秀儿跪在炕前,手里攥着块粗布巾,上面沾着暗红的血,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布巾上,洇出片深色的印子。
“咋样?”二狗子喘着气问,胸口像揣了只兔子,“能撑到公社不?”
大山松开手,往李货郎额头上搭了块湿毛巾:“烧得厉害,脉弱得像根头发丝。拖拉机开快点,最好晌午前能到卫生院。”他往墙角瞥了眼,“盘尼西林带来了?”
二狗子点头,没敢多说——这药的来路不能让外人知道,尤其是王福顺,老村长眼里不揉沙子,要是知道他们从王主任婆娘手里弄来的,少不得要追问。
“我坐副驾指路。”村长王福顺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时腰杆挺得笔首,“这拖拉机我虽开不利索,但认路,公社卫生院后墙有条近道,能少走二里地。”他往门外走,军大衣下摆扫过门槛的积雪,“强子,去把你爹那箱急救包拿来,里头有止血粉,让你秀儿婶子带上。”
强子刚应声,院门外就传来狗剩的喊声,他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王村长!我从公社捎信回来了!”他跳下车,冻得首搓手,“公社说王主任在县里翻供了,说李货郎的账册是伪造的,还说有人偷了他家的药去卖!”
这话像块冰砣子,砸得屋里人都哑了。秀儿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他胡说!我家货郎记的账,一笔一划都对着日月呢!”
王福顺接过信纸,凑在油灯下看,手指抖得厉害:“这狗日的!临死还想拉个垫背的!”他把信纸往炕桌上一拍,纸角都拍卷了,“他说丢了六支盘尼西林,还说看见二狗子和大山夜里往他家院墙上爬——这是明摆着咬咱们呢!”
二狗子后背“唰”地冒出汗,又被屋里的寒气一激,冻得发紧。他想起昨晚从王主任家出来时,院墙外的柴火垛动了下,当时只当是野狗,现在想来,怕是有人盯梢。
“别吵了。”二狗子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先送李货郎去公社,账册让秀儿带着,见了公社同志,一笔一笔跟他们算。”他往门外看,“雪好像小了,拖拉机辙里的冰该化了。”
王福顺往窗外瞥:“翠兰刚检查过水箱,说加了热水,冻不住。”他忽然想起啥,往二狗子手里塞了个布包,“这是昨儿个公社送来的救济款,给李货郎治病用的,一共十五块,你收着。”
二狗子捏着布包,钱票的边角硌得手心发疼。他忽然想起大山那只银镯子——现在还在王主任婆娘手里,不知能不能赎回来。
“上车吧。”二狗子往外走,刚到院门口,就见春花拎着个包袱跑来,里面鼓鼓囊囊的。“我给李货郎找了件厚棉袄,是你爹生前穿的,棉花足,抗风。”春花往包袱里塞了个豁口碗,“这是刚熬的小米粥,放了点红糖,让秀儿路上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