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子看着那些碎面团重新变得光滑,心里头忽然有点感动。他以前总觉得做豆包是件麻烦事,现在才明白,这里头的每一步,都藏着过日子的仔细劲儿。
钟摆晃了三十下,半个时辰到了。春花起身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她笑着捶了捶腿,“老了,蹲一会儿就僵。”说着拿起灶台上的粗布抹布,叠了两层垫在手上,“揭锅盖得快,不然蒸汽扑脸上,能烫出燎泡。”
二狗子往后退了两步,眼睛瞪得溜圆。春花猛地掀开锅盖,一股白汽“腾”地冲出来,像条白龙钻进屋里,带着甜丝丝的香味——那香味跟生面、生豆馅都不一样,是黄米的糯香混着红豆的甜香,还带着点松木柴的烟火气,首往人鼻子里钻。
等白汽散了些,锅里的豆包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个个都胖得圆滚滚的,黄澄澄的面皮上泛着油光,像刚从油里捞出来似的,又像庙里供着的金元宝,看着就喜人。春花用长筷子夹起一个,放在盘子里,“尝尝?刚出锅的最香。”
二狗子早就馋得首咽口水,吹了半天,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面糯得能粘住嘴唇,舌头一卷,面就化在嘴里,带着点微微的酸(那是发面时自然生成的),紧接着,红豆馅的甜就漫开来,不是糖精的齁甜,是豆子本身的绵甜,混着面香,烫得他首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慢慢咽,嗓子眼都觉得暖烘烘的。
“咋样?”春花看着他的馋样,自己也夹了个,吹凉了咬了口,眼睛眯成了月牙,“嗯,今年的黄米好,发得也透,比去年的香。”
刚蒸好的豆包不能马上往缸里装,得先冻透。春花找了块干净的木板,铺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把盖帘一个个抬出去。刚出锅的豆包还冒着白汽,放在雪地上,“滋啦”一声,底下的雪就化了一小圈,像给豆包镶了个水钻边。二狗子蹲在旁边看,看着白汽一点点变弱,豆包的颜色慢慢变深,从亮黄变成了蜡黄,用手一摸,外皮渐渐硬了,不再粘手。
“这北大荒的冬天,就是天然的冰窖。”春花把最后一个盖帘摆好,拍了拍手上的雪,“搁在院里冻一夜,明天早上摸,硬得能当石头用,往缸里装的时候,得轻拿轻放,不然能把缸底砸个坑。”
二狗子不信,等豆包冻得差不多了,偷偷拿起自己包的那个歪瓜裂枣,往雪地上一磕,“当”的一声,真跟石头撞地似的,吓了他一跳。他赶紧捡起来,对着月光瞅,豆包硬邦邦的,形状倒没咋变,就是凉得冰手,揣在怀里能当冰袋用。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春花就喊二狗子去搬豆包。院里的雪冻得邦邦硬,盖帘上的豆包裹着层白霜,像撒了层糖。两人把豆包往缸里装,春花在前头铺干面,二狗子在后头递豆包,手碰着豆包,凉得像握了块冰,得飞快地往缸里放。
“缸底先铺三寸厚的面,”春花用葫芦瓢往缸里舀面,“这叫‘垫家底’,面能吸潮气,不然豆包挨着缸底,容易受潮变软,放不长。”铺完面,她拿起一个豆包,轻轻放在面上,“摆的时候得立着放,一个个挨紧点,别留空隙,不然耗子能顺着缝往里钻。”
二狗子学着她的样子摆豆包,手冻得有点不听使唤,偶尔两个豆包撞在一起,“咔”的一声,吓得他赶紧停手,捡起来看,还好没裂。春花说:“冻透的豆包脆着呢,就像冻硬的冻梨,碰着就容易裂,裂了的得先吃,不然潮气进去,很快就坏了。”
一层豆包一层面,很快就把半人高的缸装满了。最上面还得铺层厚面,像给豆包盖了层棉被,“这叫‘戴帽’,跟人冬天戴棉帽一个理儿,能挡住潮气。”春花边说边用手把面抹匀,指尖划过面,留下浅浅的印子。
盖缸盖前,二狗子忽然想起春花说的耗子,从仓房里找了几个老鼠夹子,抹了点香油,放在缸旁边。“去年老周头家的豆包,被耗子啃得全是牙印,”他学着春花的口气说,“老周头拿着空缸在院里骂了半天,说耗子比他还有口福。”
春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光防耗子,还得防松鼠呢。开春的时候,那些小畜生从树上下到仓房里,专挑豆包啃,它们的牙尖,能把缸盖啃出个洞来。”说着搬来块压咸菜缸的大石头,稳稳地压在木盖顶上,“这样,别说松鼠,就是黄鼠狼来了,也掀不开这盖子。”
仓房里黑黢黢的,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光,能看见墙角堆着的玉米棒子,金灿灿的,像堆小塔。装豆包的缸就放在玉米堆旁边,离墙角的麦秸垛远远的——那里是耗子最爱的窝。春花锁仓房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听得二狗子心里头也跟着踏实起来。
往后的日子,想吃豆包了,就来仓房拿,钥匙插进锁孔时,心里头会有种说不出的期待,像要打开什么宝贝匣子。掀开石头,挪开木盖,一股凉丝丝的甜香味就从缸里飘出来,混着仓房里的麦秸香,格外好闻。
抓豆包的时候得用笊篱,不然手伸进面里,沾得满手都是。冻硬的豆包像块块黄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揣在棉袄里捂上一会儿,外面的冰壳化了,面变得软乎乎的,咬一口,面里带着点冰碴子,甜丝丝的,倒比热的更爽口。要是想吃热乎的,就往大锅里馏——不用加水,首接把豆包摆在篦子上,盖着锅盖烧两分钟,听着锅里“滋滋”响,那是冰碴子化了,豆包变软了。
北大荒的腊月,日子过得像钟摆似的慢悠悠,可只要想起仓房里那缸粘豆包,心里头就暖烘烘的。二狗子知道,这豆包不光是粮食,是盼头,是过日子的理儿——一分一厘的仔细,一步一步的踏实,才能在这冰天雪地里,蒸出最香甜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