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地窖(1 / 1)

北大荒的腊月,天寒得像块淬了冰的铁。风刮过屯子东头的老榆树,枝桠上的冰壳子“咔啦咔啦”响,像谁在暗处摇着串碎玻璃。强子裹紧了棉袄往家跑,棉鞋踩在冻土上,每一步都震得脚底板发麻,可他心里头火烧火燎的——秀儿婶子刚才在雪地里摔了一跤,这会儿正捂着肚子首哼哼,他得赶紧回家叫爹。

路过李寡妇家的篱笆墙时,强子瞥见虎娃蹲在墙角,正用冻红的小手抠墙根的雪。那孩子穿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半截细瘦的手腕,像段没长熟的玉米杆。“虎娃,你娘呢?”强子停住脚喊。虎娃抬起头,鼻尖上挂着块冰碴子,眼睛亮得像两滴冻在草叶上的露水:“俺娘在窖里呢。”

强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李寡妇家的地窖口就在窗根底下,盖着块厚厚的木板,木板上压着块青石,边缘还堆着半圈雪,像给地窖戴了顶白帽子。这时候的北大荒,谁家的地窖不是这副模样?从秋末下过最后一场雨,家家户户就忙着往地窖里囤菜,萝卜、白菜、土豆、地瓜……能撑过整个冬天的吃食,都得往这深不见底的窖里藏。

强子爹是赤脚医生,背着个印着红十字的帆布包走东家串西家,强子跟着他见过不少地窖。有的深,得踩着木梯往下走七八阶;有的浅,像个大土坑,弯腰就能钻进去。可不管深浅,都得讲究法子——西壁得糊上黄泥,墙角要垫上干草,白菜得根朝上码成垛,土豆得铺在细沙里,就连萝卜,都得用麦秸裹着,不然过不了正月就糠了。

“强子,愣着干啥?”屋里传来爹的声音,强子应了一声,刚要跑,就见地窖口的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李寡妇抱着个萝卜从里面钻出来。她头上裹着块蓝布头巾,鬓角沾着点土,棉袄后背上印着片深色的湿痕,那是窖里的潮气熏的。“强子,这是要去哪儿?”她的声音有点哑,像被地窖里的寒气呛着了。

“秀儿婶子摔了,俺叫俺爹去看看。”强子说着,眼睛忍不住往她怀里的萝卜瞟。那萝卜不大,表皮坑坑洼洼的,还带着块没削净的泥,可在这连草都冻硬的冬天,己经算是金贵东西了。李寡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怀里的萝卜,往虎娃手里塞:“拿着,回家给你切萝卜条吃。”又转头对强子说,“让你爹看完秀儿,要是得空,来给俺看看虎娃的手不?冻得裂了好些口子。”

强子点点头,看着虎娃把萝卜抱在怀里,像揣着个宝贝,小手在萝卜皮上蹭来蹭去。李寡妇弯腰盖地窖盖,木板太重,她试了两次都没掀动,强子赶紧跑过去搭把手。两人合力把木板推回原位,李寡妇又搬起那块青石压上去,喘着气说:“这窖盖得压严实,不然冷气钻进去,菜冻了心,开春就全烂了。”

强子帮她把堆在旁边的雪往木板缝里塞——这是村子里人都懂的道理,雪能挡风,还能保温,就像给地窖盖加了层棉絮。他边塞边问:“婶子,你窖里还有多少菜?”李寡妇往手上哈了口气,搓着冻得通红的指关节:“不多了,白菜就剩十来棵,土豆也就一筐,萝卜跟地瓜加起来,够俺娘俩吃到开春就烧高香了。”

强子没再说话,他知道李寡妇家的难处。自从虎娃的爹去世,李寡妇就带着虎娃过日子,地里的活计忙不过来,秋收时收的菜本就少,能存进地窖的更是精打细算。不像强子家,地窖里码得满满当当,白菜垛得像堵墙,土豆用草袋堆着,能从腊月吃到清明。

跑回家叫了爹,强子心里总惦记着李寡妇地窖的事。他爹背着药箱往秀儿家走时,他跟在后头磨磨蹭蹭:“爹,李寡妇家虎娃的手冻裂了,你看完秀儿婶子,真去给看看不?”他爹头也不回:“忘不了。你以为地窖里那些菜是那么好存的?李寡妇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娃,能把菜存到现在,不容易。”

强子爹的话没说错。存菜是门大学问,得从秋收那会儿就盘算着。就说那白菜,得等下过一场轻霜再砍,霜打后的白菜甜,还耐存。砍下来不能马上往地窖里放,得在院里摊开晒三天,把外面的老叶子晒得有点蔫,这样不容易烂。码进地窖时,要根朝上叶朝下,一棵挨一棵挤着,中间留着能过人的小道,方便通风,也方便往外拿。

土豆更讲究。挖的时候就得轻手轻脚,不能碰破皮,有伤口的得挑出来先吃,不然存进地窖准烂。存的时候,得在窖底铺半尺厚的细沙,沙得是河滩上的净沙,洗干净晒干了才能用。土豆倒在沙上,再用沙埋住,只露个顶,这样既能防潮,又能透气,就像给土豆盖了层软被子。

强子家的地窖在东厢房底下,深约两丈,搭着木梯,梯阶是用桦木做的,被人踩得油光锃亮。每次下去取菜,他爹都让他先把梯子晃一晃,听听有没有“咯吱”声——北大荒的冬天,木头冻得脆,万一梯阶断了,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下到窖里,一股混着泥土和菜香的潮气扑面而来,比外面暖和不少,墙上挂着的马灯点亮时,能看见西壁糊着的黄泥,有些地方裂了缝,用麦秸堵着,那是防冷空气钻进来的。

“强子,拿三棵白菜,五个土豆。”娘吩咐完,强子就踩着梯子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梯阶中间,这是爹教的,边上容易踩空。地窖里黑黢黢的,马灯的光只能照见眼前一片,白菜垛在左边,叶子上凝着层细小的水珠,摸上去潮乎乎的;右边是土豆堆,沙堆里露出一个个圆滚滚的脑袋,像躲在沙子里的小刺猬。

取白菜得从最外面那棵拿,不能从中间抽,不然整垛都容易塌。强子小心翼翼地弯下腰,伸出手去,轻轻抓住最外层的那棵白菜。他感受着白菜的重量和质地,确定它是牢固的,然后慢慢地将它从垛上取下来。

强子抱着白菜,感受着它的重量,这颗白菜比他想象中的要重一些。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白菜更加稳固地靠在他的怀里。然后,他迈着小步,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去,生怕一个不小心,白菜就会从他的怀里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