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腊八蒜,日头刚爬到窗棂中间。春花揉着肚子笑:“这粥喝得舒坦,就是有点撑得慌,咱玩会儿嘎拉哈消食呗?”秀儿眼睛一亮:“好啊。”翠兰也点头:“狗剩他爷以前攒了一匣子,可惜去年搬家时弄丢了,正可惜呢。”
李寡妇听见这话,转身从炕梢的木箱里翻出个蓝布包,解开绳结,里面露出个红漆木盒,边角磨得发亮,看着有些年头了。“俺家有,”她把木盒往炕上一放,“这是俺婆婆传下来的,攒了二十多年,你们看看。”
打开木盒的瞬间,大家都凑了过来。里面铺着层红绒布,整齐码着各色嘎拉哈——有指甲盖大的羊嘎拉哈,泛着奶白色;拳头大的牛嘎拉哈,带着淡淡的黄;最多的是猪嘎拉哈,油光锃亮,有的还染着红、绿、蓝三色,像是画上去的。强子伸手想去摸,被铁蛋儿拍开:“小心点,别碰坏了!”
“这可真是宝贝!”王福顺媳妇拿起个染着红边的猪嘎拉哈,“你看这包浆,滑溜溜的,得盘多少年才这样?”老周头也凑过来看:“俺小时候玩的嘎拉哈都是光秃秃的,哪有这么讲究?这染色的准是你家孩子他奶奶弄的。”李寡妇点头笑:“是啊,她说染了色好认,玩起来清楚。”
狗剩摩拳擦掌:“来来来,咱分拨玩。规矩还记着不?”二狗子早就找来了个布口袋,里面装着个冻得硬邦邦的猪尿脬球——那是小时候玩嘎拉哈专用的,用线扎紧了,冻得像个小皮球。“咋能忘?”他把布球往炕上一拍,“抓嘎拉哈、掷布球,谁掉了谁输,简单!”
女人们分成一组,春花、秀儿、翠兰和李寡妇对坐,炕桌中间摆着六个猪嘎拉哈,红的绿的各三个,看着喜庆。男人们凑在另一头,王福顺、老周头、二狗子和狗剩也摆开架势,用的是最大的牛嘎拉哈,沉甸甸的压得炕桌咯吱响。三个孩子趴在炕沿,眼睛瞪得溜圆,等着当裁判。
“先说好,”春花拿起布球晃了晃,“抓‘背’算一分,抓‘轮’算两分,谁先攒够二十分谁赢。”翠兰笑着点头:“行,输了的晚上请吃炸花生。”说着把六个嘎拉哈往炕上一撒,它们骨碌碌滚了几圈,露出不同的面——有的是圆鼓鼓的“背”,有的是平展展的“轮”,有的是带尖的“耳”,还有的是凹进去的“坑”。
春花先掷布球,手腕轻轻一抖,布球划了个弧线飞起来,她趁球还没落地,飞快地抓起两个朝上的“背”,手指刚离开炕面,布球“啪”地落下来,正好被她稳稳接住。“好!”强子在旁边喊,铁蛋儿不服气:“这有啥,俺娘能抓三个!”
轮到秀儿,她把布球抛得高高的,趁空去抓那个绿色的“轮”,可手刚碰到嘎拉哈,布球就落了下来,她慌忙去接,结果嘎拉哈没抓住,布球也掉在了地上。“输喽!”虎娃拍着小手笑,秀儿红了脸:“好久没玩,手生了。”李货郎在旁边打气:“没事,下把准赢。”
男人们那边更热闹。王福顺用的是大布球,掷起来带着风,他眼疾手快,布球刚出手就抓起三个牛嘎拉哈,手背还没碰到炕,又稳稳接住落下来的球,引得大家一阵叫好。老周头不服气,也学着他的样子掷球,可他手慢了半拍,布球砸在没抓稳的嘎拉哈上,“哗啦”滚了一地,惹得铁蛋儿首笑:“周爷爷手笨!”
最有意思的是二狗子,他总想着一次多抓几个,结果每次都手忙脚乱。有回布球掷得太高,他趁机抓了西个嘎拉哈,正得意呢,布球“咚”地砸在他手背上,吓得他一哆嗦,抓到手的嘎拉哈掉了三个,逗得满屋子人首笑。“急啥?”狗剩慢悠悠地说,“这玩意儿得稳,你看俺。”他慢悠悠掷出布球,只抓一个“轮”,稳稳接住球,不多不少得两分,气得二狗子首瞪眼。
玩到后半晌,炕桌中间的嘎拉哈越堆越多。女人们那边,翠兰以十八分领先,春花差两分紧追不舍。男人们则咬得更紧,王福顺和狗剩都是十九分,就差最后一分决胜负。强子和铁蛋儿嗓子都喊哑了,虎娃举着个小旗子,来回跑着报分。
决胜局时,翠兰掷出布球,瞄准了最后那个红色的“轮”,可布球落得太快,她的手指擦过嘎拉哈,却没抓住,反而碰翻了旁边的“坑”。“俺赢了!”春花趁机抓起自己那边的“轮”,正好凑够二十分,她拍着手笑,肚子跟着颠了颠,引得大家都笑起来。
男人们那边,王福顺和狗剩石头剪刀布,狗剩赢了先掷球。他深吸一口气,把布球扔得又高又远,趁这功夫抓起最后那个牛嘎拉哈的“轮”,可布球落下来时歪了方向,眼看就要掉在地上,他猛地一探身,半个身子悬在炕边,总算把球捞了回来。“赢啦!”他举着嘎拉哈喊,王福顺笑着捶了他一下:“你小子,为了赢连命都不要了?”
玩累了,大家瘫在炕上喘气,手里还攥着嘎拉哈。李寡妇看着木盒里的宝贝,轻声说:“以前俺婆婆总说,嘎拉哈得人多玩才有意思,一个人闷头玩,再好的宝贝也没滋味。”王福顺点头:“可不是嘛,这玩意儿传了一辈又一辈,不光是个玩物,更是图个人气儿。你看咱屯子,谁家嘎拉哈多,谁家串门的就多,日子就热闹。”
二狗子把最大的那个牛嘎拉哈揣进兜里:“婶子,这嘎拉哈借俺玩两天,回头还你时,保证盘得更亮。”李寡妇笑着摆手:“拿去吧,放着也是放着,有人玩才不亏了它们。”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给炕上的嘎拉哈镀了层金边,红的更红,绿的更绿,像是撒了把宝石。三个孩子还在抢着掷布球,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