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李自成从失业驿卒、欠债农民,变成了手刃两条人命的杀人犯。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李自成的脸颊,但他却没有丝毫感觉。所有的知觉,似乎都在身后那间窑洞里,随着那喷溅的温热一同流失殆尽了。
李自成僵立在冰冷的夜色中,身影被拉得很长,融于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上的孤魂。
身后,是他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
曾几何时,无论他在外面奔波得多累,受了多少窝囊气,只要看到那扇窗户里透出的一点昏黄灯光,脚步就会不由自主地加快,嘴角就会不知不觉间<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
那灯光,...
意味着有一碗热腾腾的、或许只是稀得照见人影的米汤在等着他;
意味着有一个女人,会一边抱怨着柴米贵,一边接过他脱下的破旧驿卒号服,拍打上面的尘土;
意味着这冰冷的世界里,还有一个能让他蜷缩起来、卸下所有疲惫和伪装的角落。
意味着一个温暖的躯体会紧紧地缠绕上他,给他带来无尽的温暖与能量。
那是他李自成,一个在世上挣扎求存的卑微男人,最后也是唯一的港湾;是他所有尊严的来源;是他面对外面风刀霜剑时,心底那点不为人知的温暖和志气!
“家...”
李自成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带着浓浓血沫的腥气。
“家...”
这个字,曾经那么滚烫,如今却冰冷刺骨,碎成了齑粉,扎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流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那盏灯似乎越来越暗;
那碗汤越来越凉;
那个女人的眼神,也越来越...陌生...。
抱怨不再是带着心疼的唠叨,变成了纯粹的、冰冷的指责和嫌弃。
迎接他的,不再是温言软语,而是背过去的脊梁和无声的抗拒。
温暖的被窝他再也钻不进去,<i class="icon icon-uniE0D5"></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的酮体也不再为他欢愉!...
李自成试图回想这一切,到底是从何时开始?
是他被驿站裁撤,背着债务灰头土脸回家的那一天吗?好像还要更早一点!
是他一次又一次空手而归,连她最基本吃饱的需求都无法满足的那些夜晚吧?...也许!...谁知道呢?...
关于韩金儿的记忆依然清晰如昨。
那时的她,宛如春日里的暖阳,灿烂而温暖。
韩金儿是米脂的婆姨,有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犹如深邃的湖泊,清澈而幽蓝。她的笑声清脆明朗,仿佛山间汩汩流动的清泉,那么悦耳、那么动听。
新婚之初,他们的生活虽然简单,但充满了幸福和甜蜜。哪怕是从驿站带回一块灶糖,她也会像孩子一样开心,那明媚的笑颜如同绽放的向日葵般,刹那间就能点亮整间破旧的窑洞。
不知从何时起,她的笑容消失不见了。...是什么偷走了它?
是生活的压力?还是岁月的磨砺?亦或是他的疏忽和冷漠?他无从知晓。...
如今,那曾经微末的温暖也被他亲手掐灭、烟消云散...。
是这个世道吗?
是那永远还不清的债务?
是那看不到尽头的饥饿和绝望?
是所有的这一切一点一点,磨光了所有的温情,只剩下活下去的赤裸裸的挣扎和抱怨?
李自成不懂。
他只知道,他拼尽全力,想抓住那点温暖,想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撑起这个家。...但显而易见的他失败了,没有做到一个男人应尽的义务。
他这双能拉开硬弓、舞动环首刀的手,却挣不来让妻子安心温饱的小小天地。一片真心能顶饿吗?也许只配换来这份彻底的背叛。
李自成望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手刚刚结束了那个曾经给过他温暖的女人的生命。手上还残留着那致命的触感——那曾经无比熟悉的温热、柔软、一点点变得冰冷。
“为什么...”
巨大的荒谬感和撕裂感吞噬了他。
他李自成堂堂男子汉大丈夫,除掉了“<i class="icon icon-uniE013"></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按照乡里的规矩,似乎是雪了耻,报了仇。但他感受不到任何快意,只有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毁灭感。
他不仅杀了她,也亲手杀死了那个曾经怀着卑微希望、渴望有个家的自己。
“妇道...贞节...”
这些他从说书人那里、从乡约族规里听来的词,像沉重的枷锁,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
它们不应该是女人家最根本的德行吗?为什么她守不住?难道活不下去,就连这最后的底线也可以不要了吗?
难道他李自成就真的窝囊到,连自己的女人都养不起,逼得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去换一口吃的?
是她的错?还是他的错?亦或是...逼得人只能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连最基本伦常都无法维持的这个时代的错?...
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窑洞里再也没有灯光会为他亮起,再也没有人会等他回家。
他亲手熄灭了那盏灯,也亲手斩断了自己与这世俗人间最后一丝温情的联系。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如同这冰冷的夜色,彻头彻尾地将他淹没。
从此,他真正是孑然一身了。
前路茫茫,身后己断。除了这条被迫染上更多鲜血的不归路,他还能去哪里?
李自成缓缓抬起头,望向墨黑的天幕。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冰冷的星星,疏离地闪烁着,仿佛在嘲笑着人间的惨剧。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从他赤红的眼角滑落,瞬间便在寒风中变得冰凉,掉在地上时,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