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李自成2(2 / 2)

这世上,他没有“家”了。

...

杀人之后,李自成竟还残存着一丝幻想。

他还幻想着能重新做人,改过自新。天下之大,难道就没有一条活路?

或许...军队还能是一条出路?毕竟朝廷正在用兵,需要能打仗的人。他有一身武艺,或许能在军中搏个出身,将功折罪?

于是,他带着侄儿李过,以及几个同样走投无路的乡党,一路逃往甘肃,投奔了明军。

当时甘肃镇守将领是参将王国。王国见李自成相貌堂堂,体格魁梧,且确实有些武艺,便将他收留在军中,不久还提升他为把总。

这短暂的军旅生涯,曾给李自成带来过一丝虚幻的希望。王国对他似乎还算赏识。他或许以为,终于找到了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可以靠军功洗刷过去,甚至博个前程。

然而,他很快发现,大明朝的黑暗和腐败,早己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军队这座最后的堡垒,内部也早己烂透。

吃空饷、喝兵血,是军队里心照不宣的传统。

上级军官虚报兵员数量,贪污军饷;克扣士兵的口粮,中饱私囊。朝廷财政困难,军饷本就常常拖欠,即使偶尔发下来一点,经过层层盘剥,到普通士兵手里,也己所剩无几。

李自成和他手下的士兵,穿着破烂的号褂,拿着锈蚀的兵器,每日饥肠辘辘。他们哪还像是保家卫国的军人?简首与沿途乞讨的乞丐流民一般无二!军心涣散,怨气冲天。

他想忍。他告诉自己,好不容易有个落脚之地,不能再冲动。但肚子饿,怎么忍?看着手下的兄弟面黄肌瘦,饿得连武器都拿不稳,怎么忍?

他想逃。可天下虽大,他一个杀人重犯,还能逃到哪里去?还能去干什么营生?

哪里还不是一样官绅勾结,欺压良善?

哪里还不是一样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狗屁的大明朝,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己经烂透了!它就像一架冰冷而嗜血的机器,无情地榨干每一个底层百姓的血肉,来供养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僚和权贵。它根本不给他们活路!

崇祯二年,就在这一年,拖欠了许久的军饷再次杳无音信,而上级却依旧催促操练,甚至变本加厉地克扣每日那点可怜的口粮。

不堪的回忆如同淬毒的利剑,再次狠狠刺入李自成的内心:驿站被裁撤的屈辱;艾举人逼债的冷酷;县令公堂上的不公;妻子背叛的刺痛;...所有这一切,都源于这个制度的腐败,源于这个朝廷的混蛋!

“老子忍不了了!”

愤怒的火山再次爆发。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个人恩怨,而是为了所有被压迫、被剥削的士兵和百姓!同年,李自成在兰州振臂一呼,杀死了参将王国和当地县令,发动了兵变。

从此,杀人犯李自成,正式成为了反贼李自成。

他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这操蛋的老天不让老实人活,这王八蛋的大明朝连口饱饭都不给吃!他李自成,从此与这个朝廷不共戴天!

...

然而,在起义军中的现实,却又给了李自成一记闷棍。

他原本以为,聚集在这里的,都应该是和他一样,被逼无奈、走投无路的苦兄弟,应该是要一起砸碎这个吃人世道的反抗者。但很快他发现,事情远非那么简单。

什么揭竿而起的“义军”,官方的叫法“贼寇”、“流匪”,用在其中很多人身上,或许才更加贴切。

队伍里鱼龙混杂,充斥着大量原本就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投机取巧的野心家、以及纯粹是为了烧杀抢掠满足私欲的暴徒。

他们趁乱而起,裹挟着大量真正活不下去、只想找口饭吃的贫苦百姓,形成一股破坏力极强,却缺乏目标和纪律的恐怖洪流。

就像现在,他所在的这支队伍,头领号称“不沾泥”。名号听起来似乎有点洁身自好的意思,但实则如何?看着眼前这座正在被蹂躏的小县城,答案显而易见。

打下城池后,不沾泥等头目们或许忙着瓜分大户的金银财宝,而底下的士卒,则开始了无差别的抢劫、<i class="icon icon-uniE003"></i><i class="icon icon-uniE015"></i>、屠杀。

他们恨贪官污吏、恨为富不仁的士绅,但这种仇恨,往往演变成对一切拥有财富、甚至只是拥有生命者的疯狂报复。

混乱之中,多少同样贫苦的平民百姓家破人亡?多少无辜女子惨遭凌辱?

李自成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杀人,但他杀的是艾举人那种为富不仁者,是王国那种喝兵血的军官!他造反,是为了找一条活路,是为了不再被欺压,而不是为了变成新的欺压者!

“李头儿!东街发现地窖了!”有部下兴奋地跑来报告道。

李自成被簇拥着来到一所大宅的祠堂。牌位被推倒散落一地,露出下面黑洞洞的入口。火把照亮下去,里面不是预想的粮食,而是整锭整锭的白银!银光闪烁,几乎晃瞎了人的眼睛。

有人拿起一锭,惊呼:“上面有字!‘崇祯元年陕西饷银’!”

人群瞬间哗然,随即是更大的愤怒和咒骂。

“操他娘的!这是老子的军饷!”

“狗日的贪官!把咱们的卖命钱全藏在这儿了!”

“杀光这些狗杂种!”

李自成弯腰,从银堆旁抓起一把散落的谷物。那是上好的小米,金灿灿的,和他记忆中陕北老家那吃糠咽菜、甚至吃观音土的日子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更令他瞳孔收缩的是,这些小米里,竟然掺着细腻的珍珠粉——他曾听人说过,这是某些世家大族防止米粮被鼠啃虫蛀的秘法,奢侈至极!

去岁陕北大旱,米脂县多少树皮都被饥民啃光,哀鸿遍野,人相食的惨剧不绝于耳。而这里的士绅,不仅囤积居奇,将粮价抬高十倍,甚至用珍珠粉来保养他们根本吃不完的粮食!

这巨大的不公,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自成的心上。最后一丝犹豫和迷茫,被彻底砸碎。

他看着周围狂欢乱抢、甚至为争抢银两开始殴斗的部下,看着远处仍在继续的奸淫和杀戮,一股巨大的悲哀和决心同时涌起。

这样不行!

如果造反只是为了重复过去的罪恶,只是为了换一批人来作威作福,那这反,造得有什么意义?

他们和那些他们憎恨的官老爷、士绅老爷,又有什么区别?

这支队伍,需要规矩!需要目标!需要知道为谁而战,为何而战!

李自成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小米狠狠摔在地上,大步走出祠堂。

火光在他坚毅的脸庞上跳跃,映照出那双深眸中冰冷与炽热交织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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