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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姓许,名春休

丹姝的身影几乎已经快要看不见,玄霄心里一慌,便也一脚踏了进去。

相触的瞬间,脚下便骤然悬空,冰凉的血水涌入他的口鼻。

情急之下,玄霄发现神力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只是他却没办法撩动这方世界的一丝波澜。

玄霄睁开眼,任自己随波逐流,沉在这片血腥气浓郁的漩涡中。

不,这不是漩涡。

这是一条龙。

银白色的龙一圈圈地盘了起来,本该流光溢彩的龙鳞,斑驳掉落往外渗着浓重的血水。

龙身褪去了一层血肉,浑身上下鲜血淋漓,顺着江河之水一路而下。

“丹姝…”玄霄喃喃低语:“原来此处,是你的记忆。”

这里是她未曾升仙前的,凡尘记忆。

玄霄眸光微暗,小心地伸出手去,想要触碰那鲜血淋漓的伤口,手指却恍若无物地穿过了皮肉。

他又忘了,这只是一段记忆而已。

“很疼吧……”

沉在江河中的银龙睁开眼,赤金色的竖瞳中蕴着浑浊的血丝。

丹姝痛苦地嘶鸣,江中便炸开一道道水流。

一幕幕破碎的片段在她面前划过——

她不记得自己逃了多久。

哪怕师出同门,那些人依旧半点不留情面,她曾教授给他们的刀枪剑戟、杀阵杀符,反过头来都用到了自己身上!

丹姝身处仙门剑阵中,白衣沁血,枪尖嗡鸣!

“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蠢人——!”

丹姝恨不得生啖其血肉!

只可惜老天没给她这功夫,第二场雷劫来得轰轰烈烈,很快将她笼罩其中。

丹姝分身乏术渡劫失败,脱去了一层血肉,才给自己剥出一条活路来。

真身沉在江水之中顺流而下。

曾经可以遮天蔽月的身躯只剩几尺,盘缩起来像枚龙蛋,顺着江水远去。

*

江水分流后一路向南,水流便越发和缓,流入两山崖壁之中,尽头是一处不高的山壁。

越过此处,眼前便豁然开朗。

山林留住了春日最后一抹苍翠,一处临水而居的小村落,坐落在山壁环抱之中——葫芦村。

顺着江水而来的丹姝,就这样被带到葫芦村小石潭中。

水流一遍遍冲刷,血水逐渐清透,裸露出青白色的龙骨。

丹姝无力为自己疗愈,只能眼睁睁看着灵气溢散,沉入潭底。

丹姝痛苦地嘶鸣几声,盘卧起来,妄想遮盖伤处,却因为每一次细小的摩擦而痛彻心扉。

“好疼……”

她望了望潭水中晃动的波光,眼皮沉重,慢慢昏睡过去。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风乍起。

静谧潭水间忽然荡起几圈涟漪,水中心传来一阵极为响亮的哭闹声。

那声音尖刺得很,不知是谁家刚出生的孩子扔到这了。

这哭声惊动了昏死过去的丹姝,她向上抬了抬眼。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飘着一个不断晃动的木盆,哭声就从那里面传来。

丹姝气息微弱,实在没有气力搭理:看来你与我合该命绝于此。

正好她也已经数十年不曾好睡,如今正好长眠此处,鸟语花香的埋骨地也不算太亏。

只可惜春日已尽,这江水不够暖。

只是丹姝才刚合上眼。

‘扑通——’一声,木盆翻了!

水面如乱石飞溅,几个月大小的娃娃就这么直直掉进潭水中。

尖利的哭闹声也戛然而止。

察觉到动静的丹姝睁开眼:死也落不得清净。

小娃娃沉入水潭后,脸色很快青紫起来,无措地扑棱了几下。

几息之后,丹姝动了,长长的龙须如水草将小娃娃卷了过来,吹出个水泡将其裹进去。

丹姝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小孩,你还活着吗?”

裹在泡泡中的婴儿,被一股轻柔的力量挤出水液,半晌才睁开眼睛眨了眨。

倒是生得唇红齿白,醒来后只顾着摆动手和腿,应该没憋出什么毛病来。

裸露出白骨的龙头与硕大的泡泡相对,场面无比诡异。

丹姝:“罢了罢了,遇到我算你祖宗十八代保佑。”

随手轻轻一推,泡泡便被送上了水面,顺着荡漾的波纹又放回了木盆里。

丹姝屏息凝神,等了许久才听到潭水边有一二人声,应该是哪家的人来浣洗衣裳。

便摆了摆尾巴,潭水炸起一圈一圈涟漪,木盆被推向岸边,被柔软的芦苇丛接住。

她便顺势推了一把,水潭边浣衣的人终于注意到了那个木盆。

妇人将芦苇拨开:“呀,这是谁家的孩子?”

“荷花怎么啦?”其余的人纷纷围过来,七手八脚地将木盆捞起来。

“是谁家将孩子扔在这儿了?”

洗衣裳的众人围着木盆凑成一个圈。

“这孩子长得可真好,怎么给扔了?”

“是不是谁家不想养了,扔木盆里直接顺着水流,漂来咱们葫芦村了。”

荷花掀开那薄薄的襁褓,也没瞧出来这孩子缺胳膊少腿,好像也没什么弱症,怎么就不要了呢?

“这孩子,长得挺壮实的呀。”

“先抱回家吧,去村里问问看看是谁家丢了孩子,如果没人来领兴许就是扔了。”

丹姝听着那声音渐远:救你一命,至于以后能不能活,就看你的造化了。

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一搅,丹姝强压的恨意和不甘再次疯长。

趴卧着慢慢舔舐自己的伤口,修行千年,谨记不可杀生广结善缘的律令,如今却落得这样的下场,雷劫两渡,天门紧闭。

竖瞳中微芒闪烁:“大桃树你骗我,我根本成不了仙……”

丹姝将残破的龙身蜷缩成一团,藏进水草中,泄出一丝痛苦的嘶鸣,水波冲刷过裸露的龙骨,像是荡过一层一层的浪。

细碎的沙石卡进她柔软的血肉,嘶鸣变得悲痛,丹姝仰起脸:她不甘心,

她还不想死!

天光下,龙骨与血肉就如开败的玉色昙花。

丹姝动了动,寻出那些沾了血的丹丸,也不分辩一股脑地吞了个干净。

等待着那些丹药慢慢起效,身上尚且还流滴着粘稠的血液。

*

丹姝再次醒来时,已经不知过去了几年,只知河水开始变暖,必然已是春天了。

村外的水潭中,一阵白光掠过,丹姝化为人形,站在岸边。

元气大伤后虽然修养几年,但她臂上颈间,仍旧覆盖着银白色龙鳞,紧紧贴在肌肤之上,似龙女。

衣衫湿透,面庞雪白。

“阿嚏——”

一根细链子从丹姝头上滑了下去,勾在脖颈处,将东西取下来一看,竟然是一只长命锁。

因为在水潭底待了许久,长命锁上覆了一层深绿色的苔藓。

用手指轻轻抹去,丹姝想大概是当初那个孩子掉下来时,遗落在水潭里的。

“我救了这么多人,还是头一回收到别人送的谢礼呢。”自嘲一笑,将长命锁收到怀里。

顺着水流来时不曾细瞧过,如今细细看来这村落倒如桃花源一般。

连绵的山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江水从山涧之中涌入,形成一条和缓的溪流。

高低错落的田间散布着一座座小房子,穿过聚居的村落,是一片形似葫芦的山头。

丹姝赤着脚一深一浅地走在田垄间,曳地的长发被一根细枝丫挽起,一边走一边在袖中摸索。

好在习得袖里乾坤一法,自己那些东西还好好留在里面,掏出一根草药就扔进嘴里。

“呸,好苦!”丹姝脸色难看地一边嚼一边囫囵咽下去,往后还是炼成丹丸吃吧。

四下打量,忽然觉得在此处安居也不错。

此处山水皆宜人且隐蔽,好过在外面喊打喊杀,朝不保夕。

丹姝怕被人瞅见只能避着人走,不然一身大红衣裳头发半披的样子,不知道是哪来的狐仙下山偷鸡吃了。

挑了一家被篱笆围起的小院,里面正晾晒着好几件衣裳。

丹姝左右瞧了瞧推开篱笆门走了进去,偷偷拽走几件外裳,顺便摸出银钱放在桌上:“老天,我这可不是偷。”

将衣服套好,丹姝回头皱了皱眉。

是一道颇熟悉的气息,便推开屋门向里面望去——

“小孩,这么巧。”

当初掉在水潭里的那个孩子,竟然真的好好长大了。

瞧着三四岁模样,所以自己已经在潭底睡了三四年了?

小娃娃长得玉雪可爱,披着细软的头发,被人放在了竹筐里。

原来他被那日将他捡走的妇人收养,这家孩子多,大孩子都带着下田了,留下个小的照顾这个更小的。

只是小的也是个闲不住的,把这个小孩往竹筐一放,就自顾自地出去玩了。

丹姝蹲在他身前,戳了戳他细嫩的脸颊,如今换了衣裳也吃饱了奶水,面色红润润像个小苹果。

想起自己刚刚收起来的那枚长命锁,本想给他挂在脖子上,手又顿了顿:“这长命锁我替你保管着,来日你长大了,便还给你。”

察觉到旁人的触碰,筐里的小娃娃既不惊慌也不大哭,不断晃悠着头向着声音的方向转去。

丹姝此时才发现这个孩子异样。

他看不见。

“是因为这个才将你扔掉吗。”

“哥哥,剥!”小孩以为是家里的大哥回来了,手里攥着一个圆滚滚的橘子,递到了丹姝眼前。

“我给你剥橘子?你可真会使唤人。”

丹姝起了玩心,并不接那橘子,时不时摸摸他的耳朵,见他转过来又绕到一侧摸他细软的头发。

被拒绝的小孩也不晓得生气,开始自己剥起了橘子:“吃,吃…”

因为没有力气只能上牙啃,啃出一个小小的豁口,才摸索着慢悠悠撕开橘子皮。

一阵酸涩的油脂香气弥漫开来。

丹姝想站起身,却被他听见声音,冷不丁把橘肉喂进丹姝嘴里,眨着一双扑簌扑簌的漂亮眼睛,软柔柔地咧开嘴笑。

“呸呸…”丹姝囫囵咽下去,口齿生津:“酸死了。”

抬手擦了擦他雪白的脸颊:“,你这小孩,会好生长大吧,到时候来取你的长命锁。”

小娃娃被留在葫芦村,吃上了百家饭,因为葫芦村的人大多都是许氏族人,便也给了他许姓。

捡到他时正逢春末夏初的时节,便叫,许春休。

*

丹姝出了村落向后山而去,想着住在山野之间反倒还能更自在一点。

山路上有一阶一阶残破的石台,行到半山腰的山林之间,发觉此处竟还藏着一间小小的破庙。

庙门缺了半扇,翠色枝条下露出一角铜铃。

山风掠过,窗扇下抖落细尘,朱墙褪了颜色,剥出片片涩苦的铜绿。

吱呀——

推门进去,庙中央摆着一座残缺的石像,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丹姝躬身跪拜下去。

“不知是何路神仙在此立庙,丹姝无心打扰,只求一个庇护之所,见谅见谅。”

丹姝就此在葫芦村住了下来,因为这座庙鲜少有人踏足,她每日除了打坐修持便是打坐修持,用以修养灵府。

时日久了,干脆盘在石像上沉沉睡去,如此数年。

期间也曾醒过几次,睁开眼便见归来的燕子在枝桠上筑巢,抑或是循着半掩的窗,望见庙门外大雪茫茫银装素裹。

丹姝不爱深秋与寒冬,风中带寒,她想下一次醒来时,就在春日便好。

再睁开眼,丹姝是被饿醒的。

她修行千年本不需要食人间五谷,每日喝风饮露,比神仙还要神仙。

但当初雷劫之下尚有剑阵劫杀,元气大伤,如今修养不过十几年。

一夕打回原形,都能感受到饥饿了,简直越活越回去。

丹姝化出人形,腹中咕噜一声,在这间破败空旷的小庙中尤为明显。

咬牙从石像上跳下,思量着该去哪儿找些吃食,余光瞥见案台上摆着一盘红果。

“这破庙竟然还有人供奉?”

丹姝伸出手摸了摸,果皮盈润散发着淡淡的果香味。

犹疑的目光在果子上来回扫过,越是不去看,那淡淡的果香味儿越是勾人,简直让人口齿生津。

“我就吃一个!”到底还是挨不住饿,丹姝将那一盘果子撤下来。

盘腿坐在蒲团上,丹姝食欲大发,一口一个吃了个一干二净。

“嗝——”果核整齐地码在盘子里,指尖摸着盘子边缘,丹姝只能收回刚刚那句话:“吃了你的供果,下回你若再来,有什么心愿我尽量满足你。”

吃饱喝足倚着桌案,丹姝四处一瞧,这庙里虽然还是破破烂烂,却比几年前干净了许多,墙角的蛛网都扫走了。

窗明几净,清风徐来。

看来在她睡着的那些日子里,这里还是有人来的,不仅带来了供品还虔诚地打扫了整间小破庙。

——

丹姝袖间送出一道风,庙门大开。

门外春光如水,洋洋洒洒盖住她的眉眼,暖融融的春风穿过那破败的半扇庙门,送到跟前。

两日后还真的又有人上山来了,送的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一两个干饼四五个水果,还有一缕香火。

丹姝坐在石像上抬手一勾,握着那缕香火细瞧,有些不忍松手。

除了修行外,人间香火也是修持的妙通。

她几番打量——

‘此处石像残缺,怕是已经在土地处消了名,这香火消散了也是浪费,不如给她蹭一蹭!’便狠狠吸了一口,香火滋养灵府后容光焕发。

丹姝享受了一瞬,理了理衣襟:她自来守信,收了钱没有不办事儿的道理。

待那人再来,丹姝一手支额躺在房梁上,静静听着那妇人心中的祈愿,只是越听越发皱紧眉头。

想给她的女

儿找一个好人家、隔壁老头整日借这借那还不肯还、前几日新买的鸡不知被哪里来的野狐狸给叼走了……

丹姝明白了,妇人来这不是真正的有所求,只是生活中零零碎碎的事压得她心烦,这是找个没人的地方抒发郁闷来了。

但她吃了香火,不能白吃,这儿女姻缘没办法插手,邻居借东西不还她总不能将人吃了。

就剩鸡了,难不成她还要替人去找鸡?

丹姝走在山野中,扫了一眼这大片山林,还真让她发现一窝黄鼠狼。

丹姝溜溜达达走过去,用一根还算稀奇的药草将鸡换回来,戳了戳它眉上一抹白:“好好修行,不要再去偷别人家的鸡。”

不然显得她一点都不灵。

黄鼠狼不知道山里什么时候来了一个山神,管得还挺零零碎碎,偷吃鸡都要插手。

跟了丹姝几日,发现确实有几份道行,纳头便拜,口称大王。

丹姝看了一个头两个大,将庙门一关,睡觉!

自那以后,庙里的案台上每日都能瞅见,黄鼠狼从山林里摘来的野果,丹姝大手一挥统统收下,不吃白不吃!

不知道是不是送回去的鸡起了效果,妇人在村口唠闲嗑时,总说山上这庙有点灵,大多数人是不信的,也有人记到了心里。

几日后,又有一个青年上了山来,跪在蒲团上恳求丹姝,治一治他老父亲的腿

这家老人上山打柴,山路湿滑就从山上跌了跤,养了三月都不见好,眼见精神不济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拎了大包小包上山求神。

趴在石像上小憩的丹姝,闻到一阵浓郁的香火味,睁开眼伸了个懒腰。

吃饱喝足,下山溜达。

丹姝隐了身形去看那个摔了跤的老头,满屋子的药味散都散不去,确实摔得不轻

老头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直喘,丹姝趁着别人不注意,看了看墙根底下的药渣。

指间一捻,忍不住直拍大腿:庸医呀,这药下得这么猛,是生怕老头走得不够快。

丹姝寻了些山坳里对症的草药,趁夜悄悄夹在了药包里,一连吃了三四日那老头精神肉眼可见好了起来。

如此这般一个月后,竟然都能做坐起身了。

神仙显灵了!

老头一家将那庙里的石像奉作活神仙,逢人便说葫芦村有一个很神的庙。

这家里人都是个大嘴巴的,不过一两日便炫耀得整个村子人尽皆知,邻村都听了一耳朵。

丹姝心里直咂舌,虚假宣传要不得,你家哪用得着神仙,找个好大夫比什么都强。

丹姝生怕土地因邪神名头将她拿了,不敢再露头,只偶尔帮帮那些捎带手的小忙。

余下的时间便静心修持,两耳不闻窗外事。

这日醒来时,屋外已是傍晚,庙门随着穿堂风一晃一晃。

薄入西山的残阳,仅余最后一缕光挂在枝头,群山勾出残影,晕出一片青黛色。

庙里又被人细细地打扫了一遍,丹姝探头往山道上看去,一个瘦弱细俏的背影,拎着一只竹筐缓慢地往山下走去。

丹姝趴在交叠的双臂上:“一有闲暇便来打扫这间小破庙,怎么没听你许什么愿望呢?”

不过几日,山下有一个农妇过来,说自己家的鸡被偷了。

丹姝扭脸便把黄鼠狼精拎了过来:“你怎么又偷人家鸡,你不好好在山里收心修炼,天天为了你那五脏庙来回倒腾。”

黄鼠狼精直呼冤枉:“大王!我这几日可勤勉了,已经有半年不吃鸡了。”

丹姝见它说得真诚:“这山上难不成又来了一只黄鼠狼?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爱偷鸡吃?”

黄鼠狼精忙道:“大王休恼,我这就去把它捉了!”

丹姝拦住它:“我自个去,还有不要天天大王大王的。”拿这个考验我?

今日天色极好,春风和煦,粉粉白白的花弥山亘野。

相较于初来葫芦村,山脚下的村子似乎又建起了几座茅屋。

村子中心的大槐树下也铺满了青石板,闲暇时许多大人带着孩子坐在大槐树下唠嗑。

丹姝背着手穿梭在村落间,小路尽头便是那处溪流,一旁山壁上的苦楝树开了满枝头的花。

细红如雪,勾勾缠缠地挤出层叠的绿叶间。

溪流与山外的江水相连,偶尔还能看见一尾尾鱼跃出水面,丹姝远远便听到孩童的嬉笑声。

“凡人短短百年,怎么却有数不尽的欢乐与忧愁?”

她还是不懂,这个独得娲皇偏爱的种族。

丹姝想起那个目盲的孩子,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应该已经长大了吧,那枚平安锁也该送回去了。

溪水边,茂密的草宛如铺开的毡毯,穿着春衫的一群少年人,你追我赶地在踢草球。

坐在一边的小孩,手里拢着个竹筐,里边可不就是那妇人丢的几只鸡。

感情不是被黄鼠狼叼走了,是被这几个小孩偷偷抱走玩。

偷什么不好,偷鸡。

风声划过草叶,送来一阵阵淡淡的花香。

穿着布褂子的少年,一脚将草球踢过了小河窄弯处,打着水漂飘到了小溪另一边,滚进了草丛里。

“你会不会踢呀!”豁了牙的少年扬声埋冤。

见到草球被自己踢远了,少年赶紧摆了摆手:“不着急,我奶奶给我扎了两个呢,咱们玩剩下的那个。”

“那另一个怎么办?”

“哎,那不是春休哥哥吗?”少年眯着眼指着不远处的人影。

“他今日又要上山去吗?”

上山?丹姝看着远远走来的身影,停住了脚步。

那孩子不是目盲,如何能上山?

“春休哥哥说山上有神,他一有空闲往山上跑,每次去来回都要两个多时辰,比我阿娘还认真。”

少年抱起另一个草球,向着河的另一边招呼:“春休哥哥——!”

坐在树上晃悠着双腿的丹姝也向着那方望去。

风声停息,柔和日光之下,少年握着一杆竹棍向着这条小溪走来。

他面目恬静,柔颈纤长,像是一朵玉质清透的白梅花,惊鸿一瞥间,如春水盈盈。

丹姝被那容色晃了眼,生来有缺,尽数补在了此处。

如今正巧春事晚,距上一次与这小孩见面,刚好过去十七年。

许春休长成后仍面有不足之症,面庞雪白,唯有一点唇珠生艳。

丹姝托腮:真可惜,这般漂亮的一双眼,却看不见。

春景斗转,始终在一侧旁观丹姝记忆的玄霄,如遭闷雷劈下,恍惚间被刺中心口。

思绪大乱。

他静静地站在丹姝身后,看着她将目光尽数落在许春休身上。

他再也无法否认,那人就是前世的他。

眼前的这个少年生得与他一般无二,他的眉眼同自己一样,他唇边的弧度同自己一样,就连鼻尖那颗痣都长在了相同的位置,没有偏移分毫。

“丹姝,他与我好像…”

抑或是,我与他好像。

玄霄咬紧牙关,苦笑着转过头去,一行泪沿着清瘦苍白的面颊滑落,滴落在春草之间。

*

许春休听到有人喊他,茫然地抬头,向着声音处露出浅笑。

“春休哥哥你又要去上山吗?”

“是。”许春休生来目盲,他习惯了黑暗和空茫茫,也在日复日年复年的摸索中变得与常人无异,行动自如。

那少年捧着草球:“今日太阳毒,做什么上山去,不如跟我们一起玩。”

旁边的小姑娘拽拽他的袖子:“他眼睛看不见,怎么一起玩?”

许春休浅笑着摇了摇头:“不了你们玩吧。”

旁边有人笑嘻嘻道:“春休哥哥怎么也跟那些爷爷奶奶一样,相信山上住着神啊。”像他们这般大的孩子,正是什么都不信,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

莫说山神土地神,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只能当第二。

许春休没有跟他们争论,只是轻柔柔地笑,像一朵水莲花:“山

上有神仙的,她在我很小的时候救过我。”

不远处的丹姝怔了怔,差点要从树上跌下来:那么小的时候,竟然还记得吗…

见他不肯留下来,那少年便央他将河那边的草球捡回来:“春休哥哥,我们不小心将球踢过去了,你能不能替我保管着,下山回来后,我去你家里拿?”

“好”许春休不会拒绝人,便道:“你们去玩吧,那球我会送回去的。”

那些小孩见他答应了,嘻嘻笑笑地抱着球跑远了。

许春休听见此处安静下来,只余溪流和风声,便知道那些小孩儿都跑没影了。

丹姝坐在树上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许春休握着竹竿在草丛里四处敲打,很快打到了草球的边缘,弯下腰去摸索着将其放到了背篓里。

除了动作缓慢,他与常人无异。

丹姝见他拄着竹竿,却没有走向一边的土路,而是径直向着小溪。

竟然想穿过溪流,抄近路上山?

简直是个胆子大的,此处无人若不小心摔进溪流里,都无人来救。

许春休却像是习惯了,甚至蹲下身去脱了鞋袜,提起裤腿,小心翼翼蹚水走进小溪。

溪水很浅,只不过漫到小腿下方。

他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还是有些分寸的。

虽说已是晚春,溪流还是很冷,他赤足踩着黛青色的鹅卵石,被凉津津的河水刺得一哆嗦,如玉的肌肤透着薄红。

河底的鹅卵石生了水苔,他脚心一滑,失了平衡往溪流中摔去——!

丹姝叹了口气,指尖一弹,微风划过水面——

一道和缓的力量轻轻将人提了起来,顺着春风将人送到了溪流的对面。

许春休捂着心口,惊魂未定地站在草地上,手里还不忘紧紧抓着他的竹竿。

刚刚那样的时候,竟然都不曾张嘴喊一句。

许春休站在原地打了个转,原本平静僵直的眼睛变得灵动鲜活起来,明明知道看不见还是忍不住四处转。

那道风好柔和,好温暖,风里好像还有淡淡的苦楝花香。

他摸了摸身下的草叶,竖着耳朵想要听清四周的声音。

溪水潺潺,风声和缓,似乎这里除了他之外没有旁人了。

丹姝歪着头看着,有些好奇他能不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应该是不能吧…

不然这么多年,她白修行了。

许春休安静等了一会,得不到回应便握着竹竿准备离开,转身时轻声道:“谢谢你,山神娘娘。”

山神娘娘?原来把我当作山神。

丹姝挑了挑眉,忍不住笑,无声地回应:小孩,不用谢。

*

丹姝见他好好长大有些欣慰,只是转头却忘了将那平安锁送回去,不过那一筐丢了的鸡倒是被她拎回了失主家。

保住了自己十里八乡最灵验的神仙称号。

那妇人回家,见丢了好几日的鸡自个回来了,连根毛都没少直呼是大仙显灵了,自那之后,山上的破庙去得更勤了。

前来求仙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可苦了丹姝,求她干什么的都有,想和村里的春花结亲家的、想生对龙凤胎的、还有想年轻个十岁的。

丹姝跑腿坐在石像上,咔嚓咔嚓吃着果子:“还真将我当予取予求的神仙了,神仙也得有取舍。”

丹姝休养了一段日子,口腹之欲不再那般强烈,但化作人形时身上仍有大半鳞片无法褪去,夹杂着血色。

打坐修持时灵脉滞涩,每逢月汐心头便会涌上一股戾气,无处发泄。

灵力溢散短期内无法补足,只能一日日地挨着,真的熬不过去了便挣起来往石像上一磕,晕了便万事大吉

入了夏,日子燥了许多。

山间一夜黄梅细雨,松风打落栀子花,扑簌簌似一地碎雪。

丹姝卧在石像上,顺着半掩的窗,听到了一段规律的脚步声踏在石阶上,并着竹竿轻点,一轻一重,一短一长。

她懒懒抬眉,裙角带起一地碎花,人已经出现在山道边。

抱臂望向山道:“小孩,你怎么又来了。”

许春休从晨起便开始爬山,摸索着还算清晰的台阶,走得缓慢,发间落着零散的叶片和细尘。

丹姝站在山道的尽头,见他这样爬上山,忍不住走下去与他并行。

“知道你心诚,不用这样勤勉吧。”

丹姝走在他身侧,见他时不时用竹竿摸索,再慢慢踏出一步,就这样一步一步爬了上来。

忍不住好奇:你要求什么愿,要这样一步步爬上山呢?

丹姝悠悠然跟在他身后,说不上是好奇还是莫名的怜意,探出头去细细端详。

雪白的面容尚青涩却能想见日后的惊世容貌,一双含水的桃花眼非是多情而是讨怜,翠眉微挑,垂首间,被一根发绳草草系起的柔顺长发,像一把水绸扫过腰间。

丹姝的眼睛盯在那一把细腰上,柔韧窈窕。

炎炎夏日,许春休爬了近一个时辰,汗水打湿了背后的衣裳,雪色的肌肤被布料摩擦着晕出一片片红。

丹姝见许春休将自己摘来的瓜果洗干净后,盛放到了案头上。

然后便用带来的帕子开始打扫起来,他眼睛看不见,只能慢慢摸索着。

擦了案台、庙门和窗棂,一处都没放过,甚至将那个老旧的绣着莲花瓣的蒲团,也抱到屋外廊下晒了起来。

丹姝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缓慢地进进出出。

“原来之前打扫这间破庙的人是你,来了这么多次我竟一次都没遇上过……”

见他像个小陀螺一样,庙内庙外得来回转,丹姝简直想劝劝他:停下来歇歇吧,反正又不差这一会儿。

不知道许春休是不是听到这句话,他将窗子都推开,有微微山风穿堂而过才擦净手虔诚地跪在那个,有些破旧的蒲团上。

双手合十,苍白秀丽的脸上满是细汗。

“山神娘娘,望您原谅前几日我未能上山,春雨未歇实在是不得成行。”

丹姝坐在案台上:小孩,我是什么严苛的神仙不成,你一两个月不来我也不会怪罪啊。

许春休仰了仰头,空茫茫的眼睛眨了眨,轻声:“我好想看一看春雨,豆豆说溪水里游来几尾很漂亮的鱼,鱼长什么样子呢…”

丹姝笑:到底还是有心有所求吧,既然如此,就帮帮你。

山风乍起,一道穿堂风掠过门窗,坐在蒲团上的许春休赶紧压住衣衫下摆:“春休一句妄言而已,望山神娘娘不要动怒……”

他越是这般说,丹姝便很难不往心里去。

袖间还剩下两三粒丹药是她弃之不用的,凡人吃下去应该也能治吧?

袖间清风自来,丹姝一指点在许春休眉心,霎时被一股力量弹开!

丹姝凝神看去,大惊失色——

难道他不是人?!

跃下石像,丹姝眉目一凛,绕着他作出防备姿态,半晌不见他有任何动作。

这才站到他身后,一手掐诀,缓缓闭上眼。

尘世隔绝在外,白茫茫中只余她二人。

丹姝睁开眼,便见许春休跪坐在地的魂魄被数到锁链束缚。

七杀命格,生来丧父丧母,天生残缺目盲,是孤老终身的命。

那几道锁链泛着金光,是丹姝无法破解的天道,这是命格里带来的,非寻常修士所能更改。

丹姝摆了摆手,二人重回山间破庙:“恕我无能为力,不如求我些别的呢?”

但显然许春休并没有听到她心中所想,只当自己痴心妄想,他好像只是随口一提便将此事忘到了脑后。

窗外轰隆一声,许春休回首,感受到了漫溢的水汽。

盛夏多雨,不过才歇了几个时辰就又要落雨了。

他抓起身侧的竹竿站起身来,快步将两扇小窗关好:“糟了,忘记带伞了……”

丹姝看了一眼他背来的竹筐,什么都带了就是没有带伞。

简直想点一点他的脑袋:夏季多雨忘了什么也不该忘记带伞啊!

好在他看不见,丹姝从袖中掏出一柄油纸伞,正大光明地放到了他的竹筐里。

山间弥漫着淡淡的雾气,满山翠色。

丹姝活了近千年,也仍是不免为这山海造化所震撼,有些遗憾这

小孩看不到。

许春休脚步有些匆忙地走到了门边,站在门槛处静静感受庙门外飘忽的雨丝。

丹姝站在他身后,眼睛盯在他细俏的腰上。

“是不是吃太少了,十七八岁的少年这般单薄。”

一双玉色的手伸出去,雨丝滑过白皙柔润的肌肤,坠在地上打出一个小小的水洼。

“怎么不打招呼就下雨,”许春休有些惆怅地将手收了回来:“若是被淋湿,还要吃苦药。”

丹姝一笑:“小呆子,怎么不知道去竹筐里摸一摸。”

许春休蹲下身去,外衫如一朵青荷开在丹姝脚边,晃了晃竹筐,胳膊搭在筐沿上,摸到了那柄油纸伞。

“我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清艳的脸上浮现出笑意。

油纸伞被撑开,淡色的伞面仅画了一支孤零零的桃花,清浅的桐油气漫出来。

这只油纸伞是丹姝亲自画的,当初还在清净宗时,她将大桃树留下的桃核种在宗门演武台旁。

那晚急风骤雨,第二日满树桃花开。

她在树下坐了许久,将灼灼桃花画在了伞面上。

第26章 酬神庙会

盛夏临近,村里忙乱了起来。

丹姝听黄鼠狼精说是要办庙会了。

庙会年年都办,酬神、唱大戏,往常葫芦村都只是凑个热闹,今年因为丹姝的存在,几个大喇叭将这间小破庙说得比玉皇大帝都灵。

周边的村子便也将葫芦村拉了进来。

天刚露白,丹姝就被吵嚷的声音惊醒了,原是村民特地捐了些钱,要来修缮修缮这间小庙。

将那些柱子、瓦片都挑上了山,还有几大木桶的红漆摆在门前的空地上。

虽说不上焕然一新,但能漆一漆那些旧柱子,换一换那些破旧的瓦片也是好的。

丹姝化了虚形站在那些木匠身后,连连点头。

‘窗扇是该换换了,一起风就吱呀吱呀——’

庙里叮叮咚咚地响,丹姝捡了两个时鲜的果子塞进袖子,悠悠然下山去了.

夏日骄阳,烁玉流金。

丹姝老远就听到了喧哗的人声。

刚出田垄好几架牛车从面前驶过,上面坐着几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应该是村民特地请来唱戏的。

村子里的妇人都聚集在大槐树下,正打理着戏台上的红绸布。

因为戏班子只管着唱戏,所以酬神的人每年都从各个村子里挑。

选出容貌姣好的少年,扮成一众神仙,坐上高台,驾着车赶着从每个村子里都走一遍.

“你家那小子体格精壮得很,要我说呀,正适合扮关公。”说话得正是那个偶尔来送祭品的妇人。

“我倒是想呢,就怕到时候游街一刻钟都待不住。”

妇人问道:“八仙可都已经选好了?”

“选好了,都是从隔壁刘家村里选出来的,你说酬神庙会办了这么多年,怎么回回都从他们村子选八仙。”说话的这个妇人家里有个姑娘,没选上何仙姑,心里正憋得慌。

妇人不接她的话茬:“哎,那观音是选了谁——”

“就是咱们村的秋月!”

“那姑娘长得脸圆圆,眼睛跟那黑葡萄似的那叫一个讨喜呀。”

“哎,我也见过,模样真俏,要不然要她扮观音呢——”

“我听说,咱们村的春休也选上了呀。”

妇人一时语塞:“春休是哪个?”

“就是前几年荷花婶捡回来的那个。”

蹲在树上咔哧咔哧啃梨子的丹姝停住了手,拨开叶子仔细听。

“是那个呀,选上做啥?”那妇人很快问出了她心中所想:“他不是看不见,这怎么成?”

“酬神就坐在车上就成,又不用他干啥,而且是去当观音身边的小童子,十里八乡再找不出这种好模样的了。”

“可不是长得跟朵花似的,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标志的人呢。”

“莫说是小童子,这俊俏模样扮观音也不是不成。”妇人理了理手里的红绸。

“你这话说的,人家有那如花似玉的姑娘,要个半大小子做什么…”

——

村子里热火朝天地准备明日流水席要用的牛羊猪鸭。

丹姝在杂乱的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许春休背着一个竹筐,手里惯常拄着一根细竹竿,慢慢走在道边上。

很快便被匆匆而过的牛车挤到了田埂上,一步一步走得更小心翼翼了。

雪白的足踝和小腿,也被溅上了零星的泥点子,就像白绸布上落了灰。

即便年岁尚轻,却已经能显出日后的艳色来。

长眉秀目,丹唇红润,即便天生目盲,望过来时,也如一泓潋滟秋水,顾盼生辉。

丹姝见得最多的便是他跪在案台下,合掌仰面的样子,隐约可以窥见衣襟下的一片玉色。

虽来时不逢春,却留住了春日一丝残晕。

丹姝跟在他身后,见他拐进一处院门。

“春休来啦——”

院里架子上挂着明日游神要穿的衣裳,和一众道具。

“春休快来试试,这是李娘子新拿来的胭脂。”一个圆脸姑娘扬声喊到。

许春休摆摆手:“我,我是来试衣裳的。”

一个瞧着颇利索的大娘过来拉了拉:“就点个眉心,我便不让她们闹你了,小童子都得点呢。”

许春休听到只是点个眉心,便不再躲。

秋月凑上来沾了胭脂,轻轻往他眉心一扣,朱砂一般点在白皙的肌肤。

“呀,真好看!”

“我也要,给我也点一个!”姑娘们果然不再闹他,伴着去看剩下的胭脂。

许春休有些无措,握着竹竿面向另一侧,低垂着头。

丹姝好奇,伸手撩起他刻意散下的发丝,冷不丁与他抬眸相撞。

“是起风了吗?”

望着那分外澄澈的眼眸,丹姝此刻是真的有些遗憾这双眼睛看不见了,若是眼睛有神,应该如点点浮光一般吧。

许春休侧过脸,好似真的被丹姝灼灼目光烫到了,发丝滑落,替他遮掩了些许。

丹姝笑:“若是扮观音,定也是很美的。”

*

翌日,便是酬神的日子。

晨光微明,村子里就已经忙乱了起来。

丹姝正在吃供台上新摘的李子,还没将外面的果皮擦干净,黄鼠狼兴冲冲跑上山来。

“大王,山下葫芦村要办庙会了,咱们也去瞧一瞧?”

“别叫我大□□姝将核一吐,侧身坐在案上。

黄鼠狼精赶紧将今日新摘的瓜果捧了上来:“那我也随着他们叫,叫您山神娘娘。”

丹姝眉头一挑:哪有那么多人管他叫山神娘娘,不过只有那个人而已。

“你倒是个爱热闹的,我可算看出你不好好修行是去做什么了。”

黄鼠狼精挠了挠头,脸上依旧喜气洋洋:“我也是在凡尘里长大的,好人气,别看他们凡人寿数不过百年,但是花样可多得很,什么花朝节、乞巧节、中秋节、酬神庙会都可热闹啦,吃得也精细许多——”

丹姝从桌案上跳下来:“成!那咱们也去看看,既然是酬神的庙会,怎么能缺了山里的神仙呢。”

黄鼠狼精一听大喜,心里美滋滋:山神娘娘都管自己叫神仙,说不得就要另起洞府,做山里的大王了!

往后这重山之间的妖精莫不听他们家大王号令,那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妖怪了!

黄鼠狼精幻想日后,统领各路小妖怪的时候,丹姝已经三步并做两步地下山去了.

锣鼓声声,大槐树后的空地上已经搭好了戏台,只等游神后便要开演了。

村子中央彩幡飞扬,不到膝头高的小孩都各自抱着一面坠着铃铛的小手鼓,跑过便是一阵脆响。

流水席的案头有牛有羊,被各色菜肴簇拥着,三线大香透着点点红光燃在香炉里,随风直上九天。

随着大鼓开场,一轮金乌完整地挂上天际。

霞光撒入青翠如画的重山,和山下的小村子中。

丹姝隐了身形,身后跟着一溜小精怪,很是威风。

黄鼠狼精竟还特地在近处的小山头上给她搭了个

棚子,正前视野开阔,棚下桌椅齐全,就连瓜果茶水也都备齐了。

丹姝此时倒真的想做一个山中大王了,收几个小妖,辟一处洞府,与做神仙相比也不遑多让。

迎着山风,点点白花落在她脚下,满目都是盈盈生机。

凡尘中虽然早已灵气淡薄,但仍是诞生了许多花草精怪藏身于山野间。

丹姝看着脚边那些叽叽喳喳的小精怪,碾碎几丸丹药化进茶壶,让黄鼠狼精分下去。

它自然瞧见了丹姝的举动,心花怒放:自己果然没跟错大王!

见它们学作人的样子,捧着一盏花茶喝得快活,丹姝捡了几个青果,悄悄出了布棚。

她在人间虽久,但此前一心只有修行,算起来,她还没见过戏班子呢。

正好今日赶上了,得见见世面。

丹姝背着手悠闲得很,七拐八拐还真让她摸到了戏班子的布棚里。

迎面便被一阵熏人的香风击中了脑门。

棚子里人来人往,戏服如一道道纱帘搁在架子上,丹姝穿过兜帘,眼前那叫一个桃李争艳。

毛笔一抹便将雪白的脸画得鲜艳漂亮,身上的戏服也是一步一晃。

丹姝瞧得不清楚,便走上前,瞪大眼看少年往脸上画油彩粘篦子.

“观音呢,观音去哪了——!”

棚子外面忽然热闹起来,声音一阵儿大过一阵儿。

丹姝也不看俊秀小郎君了,跟着人群走出去。

葫芦村的里正站在棚子下一脑门汗:“你说说,这可如何是好,马上就要开始游神了,怎么能吃坏了肚子呢?”

“女娃娃天热贪凉,”一个大娘急得嘴里冒火:“可怜这姑娘,这会都跑了三趟了,总不能叫人强架上去吧。”

里正急得脚打后脑勺:“可现在一时半会去哪儿再给找一个观音出来,那衣裳还有那头冠都是之前定好的。”

旁边的大娘见这场面,便提议:“咱们村的春休,不是之前在观音旁边扮童子吗,如今不如让他顶上?”

这话一出,四周静了静。

“他年龄也不大,现在身量还没长成,衣裳也勉强合适,而且之前排练时跟着那观音娘子也走了一遭,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这话倒是说的在理。

里正仍在犹豫:“可这孩子他眼睛看不见呀,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可怎么好,如何跟荷花婶交代。”

大娘闻言,也不耽误了:“这马上就要开场了,就这么着吧,我去将他带来。”

见人急匆匆走了,里正也寻不出别的办法,只得道:“成吧,等人来了就赶紧装扮上,让另一个扮小童子的在他身边看着点,爬上爬下的可不能出了差错。”

丹姝一听:这么草率就定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妇人就拽着许春休匆匆跑了过来。

他手中还紧紧攥着竹竿,脚下有些踉跄,却还是尽力跟着。

一身童子装扮,过腰的长发扎成了两个小髻。

系发的红绸,随风飘过美人面。

许春休性子柔和,路上听妇人前前后后跟他讲了一遍,既不敢答应,也不敢不答应,面色带着犹豫:

“里正,我能行吗?”

倒是身旁的妇人拍了拍他的肩:“这有什么不成的,你在上面装个木头人就行,我家那小子就在下面驾车,照应着你呢。”

里正瞧见许春休的容貌,觉得扮观音可太妥了,跟着附和:“你看旁边这个小童子也是咱们村的,由她扶着你,出不了差错!”

许春休才刚点头,便被人囫囵着拽进棚子换衣裳去了。

他的竹竿被丢在地上,脚下步伐摇晃。

脸上一瞬闪过的慌乱,让丹姝心弦一动,也跟着他走进去。

迎面便被一片雪白的肩背晃了眼睛。

如玉生光。

丹姝张了张嘴,欲盖弥彰般地背过身去。

待他重新换好衣裳走出来,眼中的惊艳一闪而过.

她第一次看他穿那般庄重而精致的衣裳。

水绸般的发在头顶盘起圆髻,束起莲花金冠,雪白柔润的耳垂上一点朱红金珠。

发顶落下一层细纱垂在耳侧,明明是柔婉端庄的样子,却无端端生出一丝媚。

发如墨、肤如雪、眉似月、眼似星,朱唇一点红。

明明春日已经过去,丹姝却总觉得看见他便如春光过眼,眼角眉梢皆是灼灼惑人的春色,隽艳无双

第27章 生怜

众人都被许春休的扮相惊了一瞬。

那个笑声爽朗的妇人,连忙将人送到车前:“我活了三十多年,再没有见过比你更标志的人了。”

“快瞧瞧,比观音还观音呢。”

里正更是满意,催促道:“上了车你就只管笑,旁人说什么都不用乱动,省得你看不见再掉下来了。”

许春休点头,耳垂上的红珠随之轻晃。

只是他浑身绷成一根满张的弦,迟迟笑不出来,倒显得端庄许多。

妇人扶着许春休上车,车架不高,只叠起了两个台子。

但许春休因为目盲,随着一步一步踏上阶梯,心生怯意。

和爬山不同,山石踏上去是坚实的,牛车架子却一步一晃落不到实处。

指节攥得泛了白,即便如此也紧紧咬着唇,强装平淡。

白瓷瓶中斜插的杨柳枝也跟着晃晃悠悠。

底下的人声越发喧闹,他已经听不到身边的人在同他叮嘱什么,脚步越来越虚,腿都开始轻颤。

周身只剩呼啸的风声。

忽然,一道稳固却轻柔的力量轻轻托在他腰上——

许春休下意识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好像真的只是飘过了一阵风。

在他走上高台时,那股力量又慢慢地贴了过来,揽紧了他的腰。

那颗空悬的心忽然就落到了实处。

*

车架驶向田间的路,队伍长长排成一串。

村子的人几乎都出来看游神了,大的抱着小的追追赶赶,就为了看看今年又扮了哪些神仙。

许春休的车架前聚集了许多人,结伴的小儿女虽羞涩也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观音高坐,绝世容光竟真有几分神仙样子,却并非水中月那般可望不可及。

游神要从葫芦村开始,经过剩下的两个村子再回转,回来时一个白天都过去了

高台上,许春休侧耳去听杂乱的声音,他自晨起便只喝了些水,如今腹内空空。

但他不敢轻易晃动,就怕自己摔下车驾,还要将别人砸出个好歹。

等到暮色四合,游神的队伍才挂上了灯笼,点点摇动。

远远望去像是串起了星河。

听到车架要回转,许春休终于松了口气,他真的要坐不住了.

葫芦村里,各家聚在一处做出了一桌百家宴,从头排到尾,足够容纳一两百人坐在一起。

戏台上也已经开场,要足足唱够三天。

如此热闹的时候,丹姝却看不到许春休的身影。

眸光扫过人群,无意识地寻找,她也不知为何自己对这个凡人心有挂碍,兴许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田埂的布篷边上,丹姝瞧见他一个人坐在箱笼上。

还没换下衣裳,静悄悄坐在那,一下一下敲打酸痛的双腿,柔美的侧脸拢在灯笼的光晕中。

与远处热闹的人群,显得格格不入。

攒动的人头渐成虚影,丹姝站在那看了许久。

*

丹姝凑了次热闹也就不好奇了,看完了游神唱大戏,便拎着一盏花灯溜溜达达地回了山上。

庄户人家干活麻利,两日功夫已经收拾得很齐整。

庙门换了新的,推进门来不会再嘎吱嘎吱响,屋顶的碎瓦也全部换成了完整的,不会在半夜里漏雨。

窗子覆上了雪白的新纸,就连破庙内八根圆柱也都重新上了红漆,显得庄严了些。

细瞧,竟连

案台下的蒲团也都浆洗干净了,台上重新摆放了时鲜瓜果。

丹姝坐在那被擦得干净整洁的石像上,深深吸了一口香火气,顿觉神清气盈。

一番打坐修行后,再睁开眼,仍是觉得灵府滞涩。

“此处距离人间还是有些太近了。”

或许应该再往深山里走些,灵气浓厚于修行有益。

葫芦村附近交给黄鼠狼小精怪们,正好多修一修人间的香火善缘,来日还能讨个人封。

三日过去后,村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是夜,丹姝正在修持打坐,忽然察觉到一一抹熟悉的气息。

她蓦然睁开眼:“怎么深夜上山来了?”

站起身给庙中的灯烛,剪了剪烛芯。

丹姝走出门外,本想将灯笼挂起来,指尖才冒出一丝焰光,便想起他目盲,挂不挂灯笼又有什么区别呢。

翠色的山上,夜色浓重。

许春休出现在山道尽头,胸口不断起伏。

湿重的山间雾气落在他身上,潮了衣裳。

丹姝见他脚步虚浮地进了庙,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

许春休将竹竿放下,乖巧地跪到了蒲团上,深深一拜:“山神娘娘,我好久没来拜见您了……”

说完从怀中捧出一抹绿来,竟是两三束莲蓬。

他生涩地扒出莲子,才摸索着摆到贡台上,忽然倒了下去!

丹姝将人翻过身来,怀里的人脸色是不正常的红,口中吐出潮热的呼吸。

探手一摸,也是烫得厉害。

丹姝让他倚在自己怀里,蹭了蹭他鼻尖:“感了风寒不去找医馆,倒花一个时辰爬山,我是大夫吗?”

将人打横抱起,走到到旁边的小房间,那里是大开间隔出来的。

没有床,只有一个低矮的光秃秃的木板。

丹姝从袖中寻了一床锦被和软垫铺上去。

然后将许春休塞了进去。

她倚着门,略施小法术,便脱了他的外衣鞋袜,将那雪白的肌肤掩进了被褥里。

尝了尝他剥好的莲子,竟然是脆甜的,随手将剩下三两枝莲蓬放进了门边的水缸里,醒来还能接着剥。

“也不知道哪来的莲蓬,”丹姝轻笑:“总不能是自己下河摸来的吧?”

瞧他脸色,烧得有些迷糊了,便起身去屋外取了一瓢山泉水,熬些药吃了,毕竟这个样子不能干嚼草药吧。

她还留着之前炼丹的小钵,掌心分出一团火,如鬼火般浮在半空。

让它自己熬着.

人一生病便脆弱许多,许春休也显出些往常不见的娇气。

整个人裹着薄被里,毛茸茸的脑袋窝在里面,长发散在被面上,时不时侧首吐出潮热的气息。

被发丝遮掩的脖颈从耳侧,到锁骨生出连片的红。

细薄的肌肤底下像是能看到血液流动,青筋鼓起。

床边的烛火,被小窗漫进来的晚风吹得摇曳。

丹姝坐到一边闭目养神。

她身后的许春休察觉到一丝冰凉气息后,无声扭过身子来。

头抵在她后腰,似是想遮住朦胧的烛光。

丹姝垂眸,乌沉沉的发中露出唇间一抹艳红。

因为贪图清凉的气息,许春休不断向丹姝靠近,直到将脸贴在她的衣衫上。

丹姝没有阻止。

直到药罐子的小盖被水汽顶开,才移开目光,将盛了满满一碗的汤药抵在他嘴边,许春休紧紧闭着嘴,像颗蚌一样怎么也撬不开。

药汤撒出一点,脸便埋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了。

“抬头。”

丹姝掐着他的脸,拇指强行启开他的唇:“快喝,喝了就好了。”

“唔…嗯…”

冰凉的手指蹭在柔滑的脸颊上,许春休怕苦想躲开,又忍不住抵着她磨蹭。

“你是狸奴吗?”丹姝只得将人半抱起来。

许春休窝在她怀里,毛茸茸的发扎在她颈间,有些痒发狠道:“明日便将你的头发都绞了!”

丹姝一手扶在他腰间,一手给他将药灌了进去。

苦涩的药汁液流进喉口,许春休挣扎起来,却还是乖乖的不敢吐出来,只将眉蹙紧。

等到她再想喂第二碗,竟是直接缩进了被子里。

丹姝哑然一笑,第一次见他闹脾气,竟然是因为不肯喝药。

“不喝就不喝吧,我这药草干嚼都好用。”

丹姝袖子一挥,将东西收拢起来,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掀开被子,看到许春休一双腿蜷缩着。

右腿足踝处裹着一条巾帕。

指尖一挑,巾帕落在被褥上,白冷冷的肌肤上划过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丹姝站在床边,指尖一动,那裤腿便贴着白皙柔腻的肌肤拉高,露出的伤痕一直延伸到小腿。

“你去打兔子了不成,怎么将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丹姝的指尖冷不丁按了按那伤处,许春休猛地弹动,腰肢一拧侧过身趴伏到被褥上,细细哆嗦,却并不躲开。

碾开的草药落到伤口上,那人小腿一抽,浮空的细绸布自行一圈圈绑好,最后猛一抽紧!

许春休攥紧了薄被,阖着的睫毛一颤:“疼……”

丹姝放轻力道:“倒还知道疼呢——”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那细绸布打好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