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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春休蜷缩在被子里,沉沉睡去。

丹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喜欢被他仰面注视的样子,享受着被他当作神的那一瞬间。

神需要信徒。

她俯下身,撩开他凌乱的鬓发,手指拂过他的眉眼轻轻刮了刮。

“好了,睡吧。”

*

东方破晓。

庙侧的小屋里,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薄被里拱了出来。

丹姝听到动静,仍旧闭目打坐,只分出一丝灵识去瞧了瞧。

嗯,脸色红润许多,比昨日通红着眼,苍白着唇好多了。

此刻茫然无措地坐在堆起的薄被里,像是开在枝头的栀子花。

娇颤颤,却很精神。

果然还是自己的药草起作用了吧。

许春休掀开被子,忽然觉得腿间一凉,白皙柔韧的一双腿又缩了回去。

“我,我的衣裳——”

谁脱了我的衣裳……

瞧他惊恐的脸,闭目的丹姝勾了勾唇,满足了一些隐秘的小心思。

许春休愣了一会,便在枕边摸到了衣裳,仔细回想了片刻,自己昨夜似乎起了热,一路爬上了山。

他最后的记忆,便是自己剥莲子时昏倒的样子……

莲子!他的莲子!

许春休顾不得穿好鞋袜,赤着脚站到了地上,摸索着慢慢挪出里屋。

竹竿丢到哪里了?

丹姝托腮看他进进出出:“风寒都没好,连鞋袜都不穿。”

手指一弹,那根细竹竿便被她立到了他必经之路的墙边。

许春休跪在地上摸了许久,也没摸到自己剥好的莲子。

“我的莲子呢…”空茫茫的眼中都是疑惑。

遍寻不到,许春休便以为是自己高热烧出了幻觉,莲蓬兴许是上山时掉在了山道上。

他落寞地揪了揪衣角,他编了好几个竹筐才换来的莲蓬……

山神娘娘会怪罪吗……

丹姝瞧着,笑了笑:好傻的小孩

进了夏,山间晨起时总是会冒出一些雾气,晶莹剔透的挂在枝叶上。

今日太阳没有冒出来,密云遮顶像是要下一场大雨。

即便是苦夏,山间的风还是有些寒凉的,许春休摸索着给自己穿好了外衣和鞋袜。

他将被子叠放整齐,床铺打扫干净,坐在了床尾。

“庙里什么时候有了被褥?”

丹姝叹息:“小傻子,现在才想起来吗?”

不过许春休没纠结多久,以为是前几日来修整的村民落下的。

想必自己昨夜烧得迷糊,擦黑

摸到了床边,脱了衣裳便躺进被子里人事不知了。

‘轰隆——’

窗外忽然落下一声雷来,轰隆隆连成一片,眨眼的功夫便下了雨。

许春休复将这间小庙打扫干净,推开窗。

“下雨了。”

一双白皙的手伸了出去,雨丝顺着那柔滑的肌肤落了下去。

清风细雨,斜斜飘入窗扉,打湿发丝黏在他雪白的面颊上。

乌沉细软的发丝散乱翘在额角,衬得人秀美娇憨,秋水芙蕖一般。

檐上雨珠飞溅,叮叮当当串成一片雨帘。

许春休喜欢听雨,他喜欢一切能想象出山川草木的声音。

因为看不见,便只能细细去听风声、雨声、溪流和落花落雪的声音,想象那是什么样的.

许春休摸到自己的竹筐,从里面拿出了一柄伞。

丹姝瞧出那正是自己的伞。

伞面和伞杆都被擦洗干净了,一个泥点都没有,他竟然还特地在外面特地套了一个伞套。

许春休将油纸伞放在了小庙的角落里,他总觉得这柄伞是属于这里的.

雨没停,许春休便搬来小板凳,坐在了庙门前,细细听雨声。

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便将手伸出去接一捧雨水,然后抖一抖,再将手收回怀里。

丹姝本来卧在石像上小憩,见他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那,便从石像上跃下坐到了他身侧。

她站在他身后,微微俯身:“雨有什么好听的?”

许春休自然听不到她说话,丹姝也跟着坐下来。

两人一块仰着头,坐在破庙的门槛上。一个看雨一个听雨。

不过一会儿丹姝就有些不耐烦了,便侧过脸打量他。

许春休静静地坐在那,耳边似乎能听到世间万物的声音,每一种声音他都是那样珍惜。

他生来便被父母抛弃,若不是她一时心软,怕是就要那样淹死在水潭里。

生来目盲,又生得单薄,兴许也不是个能长久的命格。

只是看着他一个人坐在庙门槛上孤零零的,就会让人心生怜惜。

丹姝学着他伸出手去接了一捧雨丝,在手心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试探着嗅了嗅,似乎真的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香气。

也许这便是他独特地认识这个世界的方式

东方日出西边雨,山间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声渐小。

“雨是什么样子的,跟水一样吗?”

轻缓的声音如春日的溪流,缓缓淌过丹姝心间。

她伸出手刮去他腮边的雨珠,问:“想知道雨是什么样子的吗?”

丹姝双手掐诀,从自己双目中引出一道灵光:“你的命格我无法更改,便用我自己的眼睛借你一日光明吧。”

那道灵光倏忽落到许春休目中!

眸光盈盈亮起,目之所及,山巅云海,天地颜色尽在眼底。

在能看见的瞬间,他慌乱得不知所措将自己缩成一团,眼中划出泪意。

丹姝站在他身后,手指掐住他的颊侧将他扭过脸去:“趁雨未停,快看一看吧。”

女子清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许春休不由得心神一震!

细雨无声,心头却惊雷乍起——

“山神娘娘……”

记忆之外,玄霄扯下覆目的白绸:“原来如此……”

龙女因为怜惜,借给凡人一日光明,许他去看一看这世间。

那缕龙魂也随之镌刻在灵魂深处,藕断丝连般化作双目中的隐痛。

————

重见光明的许春休久久回不过神来,慌乱得将衣裳攥成一团。

他一直都相信山神娘娘有灵,像所有的神仙那样护佑苍生,如今自己也成了被护佑的那一个了。

丹姝虽然隐去了身形,却没有抹去自己的声音。

“小孩,你看那座山前面,像一道环一样的,是雨后才有的景致。”

两人在庙门前并肩而立,许春休望着远在天边的,那一环环彩色的幻光,痴了。

此生都不会再忘记。

庙外的雨还有一丝丝,许春休踏出一步,站在庙前的空地上。

原来这就是雨,天边的云,那个是太阳……

许春休忽然顿住,他蹲下身去白皙的指尖一触,水纹荡开复又平静,凝出一张影影绰绰,姿容秀美的脸。

“原来我长这个样子…”

又立时回首,想要迫切地看到那个人的样子。

只是他的身后一片空茫茫。

小的时候他曾听村子里的人说过,神是不会在凡人面前现身的。

所以山神娘娘不会现身的……

丹姝以为他是没有见过其他人的样子,所以分辨不出美丑。

“小孩,你是我在世间见过的最美的。”

许春休的脸色蓦地红透,像是雨后的一朵垂丝海棠,雨水洗过,晕开朱砂般的艳色。

这一次,许春休没有惶惶然低下头:“真的吗?”

其实美与丑于他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但他希望这份美能取悦她。

丹姝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刚刚的话也说得货真价实。

许春休确实是她见过生得最美的一个人。

介于少年与青年时的青涩,长眉秀目,唇如渥丹,神凝秋水,就连丹姝也忍不住侧目。

可他空有美貌,命格孤杀,生来天残,兴许这就是凡人常说的人不能两全。

人族生来便有五百年道行,到底要有些遗憾.

许春休看够了雨起身跑进庙里,将整间小庙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

丹姝听见他口中喃喃细语。

“…原来这个角落这么容易落灰,下次要勤打扫此处。”

“…我竟然将瓜果,每次都摆的这么歪…”

“看来窗要开得小一点,若是下雨,水会淹进来打湿蒲团…”

许春休珍贵的光明,用来在这破庙里进进出出,像个忙碌的小蜜蜂。

他还抽空将那蒲团往中心踢了踢,正正对着那石像。

丹姝不知道他接下来该干什么时。

许春休跪了下去,仰头看着。

石像已经残破,脸上的五官也模糊不清了。

他总觉得山神娘娘应该有一座庄严的石像在这里,接受众人跪拜和香火。

丹姝倚着案台,本想挑一个李子吃,又怕他看见凭空吃出来一粒核吓到他。

便摸了摸放下了。

转而问道:“你还有什么其他的心愿吗?若是不过分,不如讲讲,说不定我能替你圆一圆。”

再次听到丹姝的声音,许春休眼睫颤了颤。

他摇了摇头:“没有,能有这一日的光明就足够了,再不敢奢望其他…”

“真的没有了?”丹姝不死心,总觉得这小孩还是太怯了些:“你尽可说出来,我自会斟酌,不一定真的全部满足你。”

即便丹姝如此,许春休还是摇头,目光澄澈。

“邪门。”

丹姝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往常她遇到的人总是有许多事要求,大大小小能装一箩筐。

且得寸进尺,没有底线。

许春休循着声音望去:“山神娘娘会有愿望吗,如果有,要向谁许愿呢?”

“我?”丹姝一时愣住了,半晌才缓缓道:“我想做个神仙,我想长生。”

许春休笑了:“你已经是神仙了呀。”

丹姝失笑,不知该如何解释:“我不是神仙,我只是一个修行之人。”

哦不,修行的蛟龙。

许春休不懂这其中的含义,只顾懵懂地点头:你是神仙,是我的神仙。

见丹姝久久不说话,许春休有些慌地四处看,急忙道:“山神娘娘,其实你是葫芦村的守护神,村头王大爷的脚伤拖了许久,人都快要不行了;许家婆婆的鸡也再没丢过,她女儿之前才刚生了孩子,每日就靠着鸡蛋补身子,然后拿到城镇上去换些补药,山神娘娘,你做了许多,你就是这里的神……”

听见这番话,丹姝眨了眨眼愣住了。

“这样啊…”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摸了摸下巴,心中忽然就如春草一般发了芽:“看来我很有做

神仙的能力啊,只不过我不许愿望,也不求别人——”

“我要自己争。”

丹姝看了看庙外,天色还早。

只有一日便更要珍惜。

她转向还在擦拭案台的许春休:“我们下山去吧。”

“什么?”许春休拿着帕子的手一顿,眼睛亮了起来:“我们?”

又有些迟疑,不安:“下山去哪里?”

“去哪儿都好,只要不浪费这一日的光阴,这一天有十二个时辰,你要多多的看——”

丹姝缓缓道:“才不枉费我借你的这一双眼睛。”

许春休脸上绽出一抹笑,若灼灼春华。

“好!”

许春休下山的脚步并没有较往常快很多,因为他的目光总是流连在山道上。

看山看花看叶。

丹姝啃着一颗李子,悠闲懒散地跟在他身后。

目光却始终没从那人身上移开过。

丹姝看着许春休,一步之外旁观这份记忆的玄霄。

却紧紧盯着丹姝。

眸光落在她的脸上,他虽然不曾见过在人间修行千年的丹姝是什么样子。

但她此刻的笑意是他没见过的轻松与畅然。

心口像是有一道细薄的风划过,隐隐约约有些痛。

第28章 湖水戏情

山下的葫芦村才刚刚醒来。

丹姝发现许春休没有往荷花婶家去,而是走到一处略偏些的房子。

这里近后山,丛丛翠竹蔓到了屋后,房屋三两间,还有一个被篱笆圈出来的小院。

“为何要搬出来?”丹姝四处打量着。

许春休将身上的竹筐撂下,走到里屋从箱笼中取出一个小荷包塞进怀里,这才出了门。

“元秋哥要娶亲了,荷花婶婶家的房子不够,我便想着搬出来了。”

闻言,丹姝看向站在门边的人,他似乎总是体贴的,怯生生的。

丹姝开解道:“未生而养,荷花婶婶是个很好的人。”

能将一个不相识的孩子抚养到如今这般大,已经算得上十里八村的大善人。

好在许春休也是这般想的,他笑得轻柔:“荷花婶婶待我很好。”

说完又摸出两条发带:“山神娘娘,哪一条好看?”他惯常用的发带,昨夜掉在了山道上。

这般说时,连头都不敢抬。

他今晨一路都是披散着头发下山来,越发显得貌若好女。

“右手那条青色吧,很衬你。”

“那就这个!”许春休依言选了那条,心里悄悄记下,山神娘娘喜欢他穿青色。

‘喜欢’二字在心里荡开,像泡进糖水里。

心里想着,脸上也带了出来,糖瓜一样甜丝丝的。

丹姝忍不住细瞧:这小孩心里想什么呢,这么美?

临出门前,许春休将这个小屋子里里外外地都逛了一遍。

记在心里,想着往后哪里该修,哪里应该描补。

丹姝则扶着篱笆不断催促:“小孩,快些!”

“来啦!”

她如向导一般,带着许春休从山道上一路往村外而去,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怕是将人卖了都说不出个不字。

路过那条溪流时,:“我就是顺着这条小河来到你们葫芦村。”

许春休抬头,竟然还拜了拜。

丹姝失笑.

二人走走停停,瞧见路边生着一株透明的花,他停住脚蹲下身。

许春休伸出手点了点:“是透明的哎。”

“这叫山荷花,细雨绵绵的时候就会变得像现在这样亮晶晶,也能化瘀、活血。”

“山神娘娘什么都知道啊。”许春休察觉到一丝微风靠近,身子一僵,眼睛眨个不停慌乱地往后退,又怕砸到花猛地站起来:“我,我看好了!”

看他脚步凌乱地跑远,丹姝唇角勾起:“眼睛才刚好,腿脚又出问题了吗。”.

二人路上走了半个多时辰,许春休看到什么都下意识寻找丹姝的存在。

总是想要指给她看。

即便不曾次次都得到回应,也乐此不疲。

城门临近,是不同于葫芦村的繁华热闹。

粉墙黛瓦间,临街商铺林立。

最近正是栀子花的时节,有满头银发的老奶奶挑着一个小担子,将栀子花扎成一个个小圈摆在木板上。

迎面一道风,便是花香满怀。

许春休走在在热闹的人群中,一步一停一步一看。

就连画糖画的摊子,他都要站在那儿看许久。

只是很快被另一边捏泥人的摊子引走了目光,雪白的一团掺入色粉,揉圆搓扁一个小人就做好了,神态很生动。

“喜欢这个?”丹姝站在他身侧传了一道声音于他。

许春休听见,左右都看了看,见只有自己听见便知道是仙家秘法:“嗯,这个漂亮。”

其实是因为他想捏一个,山神娘娘。

丹姝无可无不可,她更喜欢旁边那个:“那个糖画能吃,你不喜欢吗?”

许春休摇头,不能吃,要摆在自己的床头,日日夜夜地供奉。

丹姝溜溜哒哒去看糖画师傅画龙,留许春休在原地。

察觉丹姝离开,许春休凭借着自己的想象,让老奶奶捏个泥人出来:“很美,要鲜亮的衣裳,有飘带……”

丹姝吃完糖画回来,泥人已经捏好了。

瞧他仔细地将泥人塞进装满木屑的小方盒里,丹姝提了一句:“我是丹凤眼,不是杏核眼。”

许春休手指一顿,脸上浮起薄红,咬着唇点头:“我,我知道了。”

两人顺着狭窄而曲折的小巷,走向河堤。

岸边的细柳落了几片叶子顺着河流潺潺向前。

眼前这条街巷上,三两步便有一家卖朝食的小摊。

‘咕噜’一声。

许春休赶紧捂住腰腹,这下连雪白的耳垂都红透了:“我,我没吃东西…”

丹姝总是容易被他羞怯的神色吸引。

明明已经入夏,这人眉梢眼角却总是带着一丝缠绵的春意.

二人停在了一个冬瓜糖摊子面前,这小摊儿精致又干净。

面前不只摆了各式各样的糖莲子、糖冬瓜、还有雪白绵软的白糖糕,垫肚子刚好。

盒子里有油纸用来盛放,因为卖的精致,吸引来许多小姑娘。

瞧见许春休凑过来,不约而同地红了脸颊,你推推我,我推推你。

“买一袋糖莲子吧。”

“山神娘娘也喜欢吃糖吗?”许春休听出她语气中那份催促。

“怎么?神仙就不能吃糖了吗?”

许春休弯了弯嘴角,对摊主说:“我要买两包,各要一点。”

“好勒,这就给你装。”

“买这么些你又吃不完,小心会长虫牙。”

许春休不答,他不只自己吃,而是要留给旁人。

递过了几个铜板,拿过了两纸包的糖和糕点。

丹姝见他捏起一个糖瓜,舌尖一勾,就那样轻轻含了进去。

温度让糖瓜轻易化成的糖液,丝缕溢出唇缝。

丹姝也有些馋:“有那么好吃吗?”隔空取了一颗青绿色的。

甜,还有一丝淡淡的清苦味儿.

丹姝发现他似乎偏好颜色鲜艳的东西,扎在一起的小风车、碎布头缝成的荷包、还有颜色鲜艳的发带…

兴许是目盲太久了,他的世界里缺少那么一丝鲜亮的颜色。

不过亮色倒也衬他。

两人走到拱桥时,发现身后的一大片湖水中聚集了许多小舟。

一问才知道,是许多人在湖里折莲蓬。

只要给二十文钱,就能雇个小舟过去,挖上来的都算你的。

下面都是一些年纪尚轻的少年,此刻撸着袖子,美得见牙不见眼。

一个猛子扎下去,便折了好几只莲蓬回来。

犹带露水的荷叶上,包裹着几只水灵灵的莲蓬。

灵活的指尖一挑一拨,就剥出来一小兜。

就连许春休也被那一抹翠色,引走了目光,他还记得自己丢的那几支莲蓬。

没能给山神娘娘供奉,让他耿耿于怀。

殊不知那莲蓬早就进了丹姝肚子。

瞧他喜欢,丹姝凑在他耳侧轻声问:“眼馋吗?我们也找个老伯下去摇船摘一点回来——”

这样我还能再吃点莲子。

“我不曾摘过莲蓬。”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提议,

许春休有些犹豫。

丹姝:“这一日的光阴得来不易,错过今日可再没有以后了。”

因为这句话,许春休眼眸一暗,转头就喊了船夫过来。

坐在摇摇晃晃的小船上,他新奇地左摸摸右碰碰,余光却寻找着丹姝的身影。

船夫笑呵呵地指着茶水让他喝:“没坐过船吧,放心,老朽摇的船最安稳了。”

“我将你送去人少的那一片儿,不跟他们争,多剥几个莲子回来。”

许春休捧着茶盏道谢.

浮香绕曲,红翠相扶。

船夫停住小船,便坐去了船尾。此处水不是特别深,就算跳进去,堪堪没过腰侧。

许春休挽了挽衣袖,露出的肌肤如冷玉。

他微微伸直手臂,轻轻一掐就折下一支莲蓬,再用荷叶包好。

丹姝便坐在篷顶,看他随着乌篷船一摇一晃。

她总是很喜欢这样俯视他,姿态与神情尽收眼底。

纤细俏丽的身影被翠色遮掩,扬起的湖水落在面庞上,透出水莹莹的嫩红来。

丹姝端起茶盏,细细欣赏那朦胧而迷幻的美景。

乌发沿着颈侧淌落,露出少年人雪白而秀美的颈线。

他的手指穿梭在翠绿的荷叶之间,摘完一大捧,便靠着船壁开始剥莲子。

嫩莲蓬掰开,露出饱满碧绿的莲子,去皮后的莲子白如玉,莲心也很嫩。

许春休自己咬了一口,清甜鲜润:“一点也不苦。”

他本想将莲子捧给丹姝,却察觉不到属于她的气息,茫然四顾:“山神娘娘——”

没有了她的存在,他慌得心口一滞,似被沉入湖水之中。

丹姝没有出声。

许春休得不到回应,捧着荷叶摇摇晃晃站起身,却因动作过快,乌蓬船左右摇摆起来!

“娃娃快坐下!”老船夫见他身形一晃,就要掉进湖水中。

湖底的淤泥可不是闹着玩的。

踩到湿滑的船板,许春休后背一空,下一瞬便被湖水淹没了口鼻。

“唔……”

青色的衣衫隐入荷叶丛,只是还不等他陷入淤泥中,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腰背,轻轻将他带上了湖面。

出水芙蓉一般。

同以往微风般的相触不同,这一次他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她怀里。

乌发散开如水缎一般浮在了湖面上。

“下次,我就不会接住你了。”

“没,没有下次了…”许春休张了张嘴,手指却还紧紧的握着了两三只莲蓬,面上水光莹莹。

纤薄的肩胛处贴了一枚淡红色的莲花瓣。

丹姝将来莲花瓣取下贴在他脸上:“莲蓬也摘完了快上岸去,虽然已经入夏了,被湖水一泡,也是要着凉的。”

着凉感染了风寒,又会变作使小性子的狸奴。

“好。”许春休轻声细语的回应,怕惊扰了她,却在回身时又为不可察地往她怀里缩了缩。

老船夫惊魂未定,听许春休要回去,摇橹快摇出了残影。

丹姝看了乐不可支,许春休听见那笑,脸色更红。

回岸边的路上,丹姝没再坐在篷顶,而是跟他一起坐在舱里。

许春休脱下了沾水的鞋袜,沾染的湖水顺着白皙的肌肤滑下去,细小的水珠,仿佛雨后的潮气,一点一点沁在肌肤上。

这双腿生得实在是美,柔韧修长,玉色盈盈,很难不让人心生绮念。

丹姝抬手支额,好整以暇地看着。

看着看着,眸色渐深,真的不是在引诱她吗……

*

船上生涩的举动,已经是许春休的极限了,那段短短的回程,像是将他置身于油锅熬煎。

听不到她说话,感受不到她的气息,让他心始终空悬。

是我的做的不好吗…

他有着最纯稚的渴盼,和献身于神的欲望,只是胆子太小,情更怯。

只做了一次,便不敢再进一步。

好在丹姝不曾说什么,许春休捧着荷叶,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进了一家客栈。

二人坐在窗边,侧首便能看见湖水中碧绿并淡红的美景。

“尝尝吧。”丹姝将一盏白瓷碗推过去,那道声音唯有他能听见,轻飘飘。

许春休惴惴不安的心,因这句话落到了实处。

少年的情与爱欲,随着甜糯的莲子羹和清冽的莲香,尘埃落定。

第29章 山神的‘新娘’

二人吃罢饭便出了酒楼,许春休显得有些迷迷糊糊的。

丹姝见他半睁着眼睛,昏昏欲睡,便将人引到了河堤岸边。

“若是困了,不如就倚在这儿小憩一会儿。”

许春休就如丹姝手中的木偶一般,乖巧地坐在了堤岸的石板上。

暖风拂面,发丝如春柳。

他仰头:“山神娘娘要坐下来吗,这里的阳光好暖。”

丹姝手里还抱着那包刚刚买回来的糖莲子,闻言也坐了下去。

两人的脚尖晃啊晃,抵在一起.

丹姝将吃完糖莲子剩下的油纸攥成一团,身旁的人许久没说话。

扭过头一看,竟然真的睡着了,呼吸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她。

一根手指轻轻勾住了她的衣角。

眉目秀美,神色安宁。

暖阳的光亮被细柳裁成星星点点,缀在他雪白的颊侧。

微风轻轻一荡,三千青丝落在她膝头,见他嘴角带笑,丹姝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他的发尖。

许春休眉心一蹙,微微侧首,发丝从指尖抽走,略过指腹,扫在心尖上。

轻轻的,痒痒的。

细风暖阳和莲香中的人,丰盈了她空荡太久的心。

*

暮色四合。

许春休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这一日的时光于他来说好像转瞬间就逝去了,却又被无限拉长。

余生要通过反复回味这一日来度过。

二人出了城,走在乡间小路上。

晚风还算和煦,迎面送来淡淡的花香。

丹姝背着手,时不时看一眼他的神色,见他没有沉郁,便知道许春休当真是个软绵绵的性子。

迎面走来一支队伍,火红的颜色,吹吹打打的颇为喜庆。

丹姝搭着许春休的肩头避到一边。

“这是?”许春休因为天生目盲,生来被父母抛弃,村民总归是觉得有些不吉利,娶亲从不曾喊上他。

所以从没见过、听过这般热闹的娶亲队伍。

丹姝指给他:“那个轿子里坐着的就是新娘子,前面的是新郎官,今日就是他们成亲的日子。”

许春休瞧着,侧过脸问道:“成亲,那他们要去哪?”

丹姝想了想:“成了亲,新郎官和新娘子就要回自己的小家去了。

“家…”成亲后,就有了自己的家。

许春休眼中露出了一丝羡慕,火红的颜色如绯霞映在他眼底。

“成了亲他们便会永远在一起了吧,生在一起死在一起……”他这样说着,眼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可言喻的向往。

他伸出手去触摸风,像是迎面握住了山神娘娘的一角衣袖。

“我听说荷花婶婶说很多很多年前,有些村子会给河神送新娘,那样也算成亲吗?”

丹姝打断他:“此乃邪神,是要被打杀的,什么新娘,是他们坑害了那些年轻女子。”

丹姝眉头紧皱:“是哪个村子,如今可还有这样的事吗?土地应该不会放任不管才对,花朵一般的姑娘,怎么能葬身河底,好龌龊的人……”

许春休摆了摆手:“荷花婶婶说那村子早就被县令惩治了,过去已有百年了。”

“那就好。”省得她再跑一趟。

许春休却忽然道:“他是邪神,山神娘娘你不是,你一定能做一个真正的神仙。”

“那是自然,”丹姝望了望天,神色向往:“我一定能重登天梯……”

“那我可以给山神娘娘做新娘吗?”

丹姝浑身一震,看向许春休,却见他神色认真,全然不是戏言。

许春休继续问道:“也像这样敲敲打打的嫁给你……”

信徒会终生侍奉他的神明,一生一世都不离开。

这一次轮到

丹姝愣住了:“你——”她咽下了到嘴的话。

许春休只有十七岁,没有父母无人教导,他的渴望和期许都是赤裸裸的摊开在她面前。

丹姝叹了口气,缓缓道:“我不要新娘也不要你嫁给我,我要做仙人。”

所以,不可。

闻言,许春休也不失望,而是看着送亲队伍吹吹打打地远去,唇边挂着笑意:“山神娘娘一定会成为真正的神仙,得世人供奉,香火万千。”

而我,也是千万人中的一个。

见他不再提那个荒谬的念头,丹姝松了口气:“走吧,该回去了。”

丹姝的气息远离,许春休转瞬脸色黯然,看向身边的风和山。

他听村中的老人说过,修仙之人切记不可贪恋红尘。

他不该因心中渴盼,便脱口而出那些妄言。

自己若是因为一己私情,坏了山神娘娘的成仙大道,那就是天大的罪过。

风中似乎还残存她的温度,站在坚实的土地上,许春休忽然又开怀起来。

凡人百年作土,他死后如果能成为这座山上的一捧土一块泥,待山神娘娘来日登仙,从天上望下来定能看见这座山吧。

这样便足够了。

许春休眉眼带笑,自己将自己哄好了

二人一前一后蹦蹦跳跳地回了山上。

丹姝察觉到他在悄悄拖慢上山的脚步,不曾出言催促。

伸手压了压挂满红果的枝头,许春秋将山路边的一只红果摘下来,枝头弹回。

他将那抹红拿给丹姝看:“这个果子闻着好清甜,以后我上山时便摘些,这个位置我已经记住了。”

丹姝看了一眼那陡峭的山路,怕他真的日后特地来摘果子:“若你要供奉,就带些糕饼来吧。”

“山路陡峭,你看不见也该少来为好,我不是日日都在,总会有我看顾不到的地方……”

“我虽然看不见,但我心中有路,这条路我已经走了千百遍了…”许春休执拗地不肯应下。

良久,他问道:“山神娘娘要离开了吗?”

丹姝知道他察觉到了自己话里话外的叮嘱:“我若要成仙就该潜心修行,可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未了,此事不了,恐有心结。”

许春休长睫低垂,遮掩了自己失落的神色:“还会回来吗?”

丹姝想要伸手抹去他的泪痕,又收回手:“此事了结便会回来此处,潜心修行。”

“那我便日日为你,供奉香火……”

丹姝笑:“这样也好。”

许春休自己抹去那抹湿痕,仰起脸来挤出笑:“我只是一个凡人…山神娘娘下次回来时,我是不是就已经死了……”

丹姝一愣,因为他这句话,心口爬上一丝酸涩,可她说不出劝慰的话,凡人寿不过百年是不争的事实。

只能干巴巴道:“我会回来的。”

许春休追问:“什么时候回来呢?今年明年还是许多许多年后……”

话音落,脸上便满是惊惶:“我,我不是……山神娘娘,我害怕……”

怕我等不来你。

丹姝从不曾见他如此咄咄逼人追问一件事,他总是柔柔地笑,乖巧地等。

她伸出手,抹去他腮边不知何时再次落下的泪。

许春休因丹姝的举动一怔,纤长的眼睫轻颤,像拢住了一只蝴蝶。

他低声:“我,我害怕……”怕自己命太短,怕自己再也见不到她。

只是想知道一个期限,哪怕只是骗他也好。

“下一个春天吧,我喜欢春天。”

“好!”许春休急忙应下,生怕她反悔。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山道上。

“离开时,我会将我的龙珠留在那座庙的石像后,不如你替我守着吧。”

她这样对许春休说,是想让他有个盼头不至于整日凄苦地盼望着。

她此行离开,就算出了什么意外,回来也可借龙珠疗愈。

许春休闻言定定点头,神色凝重:“我会守好山神娘娘的龙珠,不让任何人夺走它。”.

二人回到山上小庙时,已是满目繁星。

丹姝指尖挑在他下颌,要他抬头往上看:“看天上。”

一日虽短却也见过了骄阳与山水,最后便以群星作尾。

星河倒映在他明亮的眼眸:“山神娘娘,你看那个星星好亮啊。”

话音落下,许春休察觉到眼睛慢慢变得模糊。

“那是北斗。”

许春休忍不过回首望去。

他看到一个白衣女子,周身晕着华光,静静地坐在石像上。

“真的是丹凤眼……”

最后一丝金光散去——

他的一日光明到头了。

*

山上小庙的屋檐下挂了一串碎玉铃铛,起了风也不摇曳半分。

这是丹姝离开时挂上的,是定风珠余料所炼,融入了她的一丝灵气。

离开那日丹姝拨了拨:“若是有一日它响了那就是我回来了。”

许春休眸中失了光亮,只仰着头努力去听。

袖中送出一缕清风,那风卷起许春休垂落腰际的发丝,他慌乱地向后一退,被身后的丹姝揽住:“你听,即便山间起风,她也不会响,只有我出现时,它才会无风自动,记住了吗。”

许春休点头:“我等你回来。”

丹姝离开地毫无声息,许春休拿着白糖糕来时,庙内已经没有了她的气息。

许春休霎时如被一场大雾淹没,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第一年春天,她没回来。

第二年春天,她没回来。

第三年春天,她依旧没回来…….

小院的篱笆上爬满了木香花,风一起,簌簌飘落一片。

许春休那年被这股甜香吸引,挖走一棵种在了篱笆下面,如今三年多过去,香气愈发浓郁。

他年纪长了些,荷花婶婶也操心起他的终身大事。

但因为目盲,不好说亲,不过也有人偏爱他的容貌……

一次两次推拒后,荷花婶婶便忍不住问:“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跟婶婶说。”

许春休摇摇头,摸索着倒出一碗甜水,捧给荷花婶婶:“我习惯了一个人…”

荷花婶见他行动自如,除了偶尔去往陌生地方会磕碰,随身带着竹竿外,几乎与常人无异。

褪去几分青涩后,年岁越长,越发显出容貌的迤逦来,形若美玉。

荷花婶婶知道劝不动他,便歇了心思:“罢了,你心里有自己打算,我也不勉强,有事就来找婶婶,别一个人闷着。”

许春休点了点头,将油纸包好的白糖糕递过去:“甜的,小妹爱吃。”

将荷花婶婶送走,许春休收拾起自己的衣物。

进了六月,夏日多雨,上山的路难走许多,他得搬到山上去,不然会错过的…….

村里的人都说许春休魔怔了,好好的家不住,搬到一间小庙里。

但荷花婶婶去山上上香时,还会给他带些时鲜蔬果,没有一丝劝的意思,村民偶尔上山,还能讨一杯凉茶喝,渐渐地也不好意思背后嚼舌头。

黄鼠狼精被丹姝叮嘱,要它看顾山下一个目盲的少年,它偶尔还要下山去,这下可好,直接搬到山上来,都不用多跑两步了。

夏夜,月照青山,点点萤火飞入繁茂的草木间。

黄鼠狼精惯常溜达到小庙里,烛火影影绰绰,隔着半开的窗。

许春休坐在案台前的竹凳上,烛火晕着朦胧的光,落在他身上。

“怪不得大王叮嘱我,如此绝色可不得看紧点。”黄鼠狼精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了。

许春休听到门窗细微的响动,手上的动作一顿,欢喜地去听。

不是那串铃铛,自丹姝走后,它再也不曾响过,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不记得它响起来的声音。

莹润漂亮的眼睛满是落寞:“还会回来吗,再不回来,我就会变老,变难看了…”

山神娘娘就如高悬在天边的月,每一次触碰都如水中倒影,因为绝色的容貌留住她一时的侧目,可这份停留又能多久呢。

等到他容颜老去,就没有了任何挽留她,吸引她的资格…

夜色沉沉。

许春休合衣躺在床铺上,这床锦被他后来才知是山神娘娘留下的,他将自己埋进去,属于她的山川与清风的味道

晚风轻动。

‘叮呤——’

是屋檐下的碎玉铃铛轻轻作响。

趴在柔软被褥间的许春休迅速坐起身,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气息。

‘叮呤——’

是她回来了!

许春休赤着脚下床,急匆匆地走出去甚至来不及去摸床头的竹竿,生怕晚了一步她就又离开了:“山神娘娘,是你回来了吗——”

他磕磕绊绊地跑出庙门,被门槛一磕,扑向前方——

这一次,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气息和风,而是柔软的,真实的,沾染着浓郁血腥气的怀抱!

第30章 雨夜情起

丹姝将人接在自己怀里,并靠此来支撑自己的身体。

许春休一时怔忡,不敢回抱:“山神娘娘……”鼻尖嗅到一阵浓郁的血腥气。

“是受伤了吗,哪里受伤了?”他慌乱地摸索,急得快要落下泪来:“我,我有好好守着山神娘娘的龙珠。”

丹姝将人压在自己的怀里,许春休的声音断断续续闷在她颈间。

“别说话,”丹姝气息急促,揽住他的手也灼热湿粘,像是在压抑着冲涌而出的力量与戾气:“别说话,陪陪我…”

冰凉的,带着血腥气的发丝落入他颈窝,许春休伸出手抱住她,竟在那瞬间落下泪来:“你回来了…”

“嗯,”丹姝勒紧了他的腰,暗叹怎么又瘦了许多:“只可惜不在春天。”

许春休贴紧她,摇了摇头:“山神娘娘在何时回来,何时就是春。”

腰间那双手愈发勒紧了他的腰,许春休呼吸滞住,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攀上了他的腿。

月华之下,丹姝一身衣衫布满斑斑点点的血迹,脸色苍白,头生一对龙角。

她竟然化龙了!

揽住许春休的臂上是一道道窄却深的血痕,沟壑一般沿着她的手臂蔓延。

面带痛色,眉目如霜刀。

丹姝紧闭的双目睁开,闪过赤金色微芒,迎着月光缓缓渗出血气。

许春休浑身一颤,阴凉的鳞片贴在他的肌肤上,冻得人一个哆嗦。

一寸寸顺着腿爬上来,贴在光裸的肌肤上,愈发深入——

“别,不要!”他害怕地惊呼,却不推开她,而是往丹姝怀里躲。

好像这世间,只有她身边是安全的。

许春休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神志,察觉到他的慌乱,丹姝猛地抬头,松开了手。

因为斗法而压抑不住的戾气让她神思昏愦。

她吓到他了——

丹姝骤然将人推离自己的怀抱,转身离去!

许春休怀里一空,心也随之一空,紧紧拉住那人的衣袖:“别,别走!”

笼罩在她的阴影下,许春休不自觉地喉咙紧绷。

“你在发抖,”丹姝回身,指腹擦过他的脸颊,粘上一道血痕:“我不勉强你。”

掐在他脸上的手指攥紧,擦过冰凉的唇:“乖乖回去睡吧…”

“别,别走,山神娘娘,山神娘娘——!”许春休站起来追了几步,却因为目盲跌跌撞撞,脚下被硌得钝疼。

任凭自己怎么呼喊,那人也不回头。

急惶的情绪倏的在脑子里炸开,头晕目眩:“我愿意!为了山神娘娘我什么都愿意!别走,求你别走!”

听见哭喊,丹姝回头。

美貌动人的青年,站在灯笼朦胧的光晕下,只着雪白的里衣,赤着脚微微颤抖。

他追出来太急,没有拿那根竹竿,只能紧紧攥着庙门,一头黑发如木香花瀑布倾泻下来。

她忍不住被那一瞬的艳色,缠住了脚步。

丹姝拢了拢他的衣衫:“不害怕吗?”

“不,我不害怕…你别走,求你了…”

他再次被那人揽在怀里,带着血腥气的冰凉怀抱,是他等了许多年的,轻易能将他淹没。

“我,我只是被冰到了,它好凉,”许春休伸出手,慢慢摸到了那冰凉的,覆满鳞片的龙尾,似一柄锋利的剑:“除非你再一次离开,再没有更害怕的了…”

他的话如一阵细烟飘散在晚风里,奇异般地安抚了丹姝的气息,她微微直起身子,贴了贴他的眉心。

“让你等了许久。”

没等他回答丹姝就将人拥紧,揽住他细俏的腰,这个怀抱严丝合缝,充盈了她空荡许久的心。

晚风四起,灯笼随风轻荡。

二人站在庙前的空地上,一个衣衫不整一个满身血痕,一个赛一个狼狈。

“又不穿鞋……”

庙门合上,隔绝了山间晚风。

许春休脚下踉跄地跪坐在了蒲团上,乌黑的发如沉静的水散在地上,他无措地抓紧衣衫。

丹姝的气息太浓,他辨认不出人在何方。

“山神娘娘,你唔——!”

蓦地,唇欺上一片冰凉,缓缓渡过浅浅的血腥气,腰间也随之一紧。

丹姝俯下身低头吻住,将他剩下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咸咸的泪水和铁锈的味道,勾在二人唇间。

良久,她退开半步,一缕银丝勾缠悬在艳红的舌尖。

“为什么哭,嗯?”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许春休泪意盈盈的眼。

因为她骤然退开,许春休昏沉沉往后一倒——

“哎!”她赶忙将人揽住拉回自己怀里,好笑地吻了吻他唇角:“竟然不会呼吸吗,小傻子。”手指抚在那人脸上,替他抹去湿淋淋的泪。

“还没说,为何哭呢?”

许春休摇着头:“不知道……”他挺直了腰贴近,小动物般轻轻舔丹姝的嘴角,小心翼翼地问:“还,还要吗?”

他不知是害怕还是紧张,腰背颤个不停。

丹姝将人完全拢在自己怀里,动也不动,诱他倾身:“乖乖,你再靠近一点。”

许春休脸色一红,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搭上丹姝肩头,柔软的唇贴上她的,却一触即分。

“这算什么,小狗咬人?”一声轻笑,随即便被按住了后颈,炽热柔滑的舌头探了进来,欺得他手足无措,含不住的口涎滴落。

“晤……”好热,好痒。

“嗯——”许春休腰身一紧!

竟是丹姝尖利的齿咬痛了他,许春休吃痛,捂着嘴:“唔……好疼啊…”

丹姝觑了他一眼,被人咬疼也不退开,乖巧极了。便不再作弄人,缓缓吮吻安抚。

手顺着肩背滑下,落在腰肢收束处,轻抚那处圆润,使力将人抱过来.

晚风徐徐,吹灭了庙门前两盏灯笼,唯余案台上的烛灯。

暗色中传来呜咽与急促的呼吸,水液声响起,耳鬓厮磨下丹姝微微侧首。

那人潮热的呼吸染得她颈窝湿湿热热的,原来是呼吸太急,逼出了许春休的眼泪,沾湿长睫蹭到她脖颈间。

她伸出手缓缓摩挲他腰侧,安抚他的气息:“张嘴,呼吸。”

烛光下,怀里的人面色红透了,眼尾潮润。

丹姝忍不住笑着点了点他的眉心:“你是水做的不成,泪快把我淹了。”

许春休喘过气来,顺着她的动作吻上她的指尖,轻轻柔柔的点出一片酥麻:“不是水做的,是血和肉…”

手指揉按下,那人唇色艳红一片。

丹姝的手指剥开他凌乱的衣襟,像是剥开沾水的红荔枝:“你说我是不是邪神,需要自己的信徒来献身……”声音低沉下去。

“是我自己要献身供奉神明,你不是邪神,你不是。”衣衫滑下,剥出青年丰盈柔润的身子,他轻柔地依到丹姝怀里。

伸出手与她十指相扣。

丹姝托起他的下巴,要他仰着颈:“你知道什么是献身吗。”

许春休摇头,微微□□:“你

教我,好不好…”

那人沉默,腰后却被她双手托起,一抹玉色若隐若现。

……

赤金色的鳞片一寸寸闭合,光滑如绸缎,圈禁了许春休的腰。

柔润的肌肤泛出薄红。

“哈….”冰凉的尾一寸寸收紧,许春休仰颈,逼出一道泣音:“好凉….”

狭小的庙宇,残破的石像垂眸看着,蒲团上相贴的两人,蛟龙的尾在冰凉的石板上擦过,磨出窸窣的声响。

丹姝手下一顿,俯身看着这双本就无神的眸子,勾起他滑落的衣裳,将人揽到自己怀里。

到底没做到最后一步。

“山神娘娘?”许春休从汹涌春潮中抽离,水润润的眼眸满是不解。

他虽然不懂,但知道不该如此。

许春休咬唇,试探着伸出手去,指尖擦过冰凉锋利的龙鳞:“为什么?”

丹姝握住他的双手,不再让他乱动,龙尾缠绞住他光裸的双腿,渐渐的只剩二人的呼吸声。

“抱着说说话不好吗?”

“好,”许春休坐起身,头抵着她的肩头:“可是……”

“我受伤了,”丹姝握着他的手腕,搭在自己手臂上,那里才刚刚止住血。

许春休呵出一口气,不敢再动,生怕弄疼了她的伤口。

丹姝见吓住了他,忍不住贴了贴他的脸颊:“忘了我是神仙吗,伤口第二日就会好。”

“真的吗,你不要骗我。”

他不知何时又落泪。

眼睫被泪水润湿,眉心紧蹙,丹姝的手指刮上去如小扇子一般。

“不准哭。”

怀里人霎时僵住,将一道泣音憋回去,只腮边无声垂泪,另一只手悄悄勾住了丹姝的衣角。

丹姝原本沉郁的心绪,被他的一举一动挥散:“怕你哭坏眼睛罢了,好了,要把自己憋死了。”

她知道许春休不是爱哭的人,今日却像是戳破了一池春水,是自己太戏弄人?

龙尾微微一松,摩挲着他细瘦的踝骨。

丹姝将手闲适地搭在他腰间,琼脂一般细腻:“身量虽轻,肉倒是都长在该长的地方了……”

许春休脸颊一烫,捂住了她的嘴:“别,别说了”

丹姝支起身子:“为何不能说?”

许春休一噎侧过身,乌黑长发划过,漫出一股木香花的甜香:“你是故意要欺负我…”

丹姝忍不住笑出声往前拥住他,顺势将夹在二人之间的头发揽向一侧,贴在一处:“冷不冷?”

吻便落到他眉眼间:“该休息了。”

龙尾不知何时收了回去,二人胡闹一通,散落了一地的衣裳.

丹姝拉着人躺到柔软的床铺上,手中拿着的正是许春休守着的那颗龙珠。

暗室中生出灵光。

许春休累极,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头发散开遮住了光裸的肩头和腰背,丹姝细瞧才发现自己刚刚太过用力,留下了几道淡红。

手指摸上去,那人没有醒来,只愈发贴近她。

许春休腰肢细窄,在一片玉色中生了一颗红痣,点在腰窝上,随着呼吸微微地起伏。

乌发雪肤,令人目眩。

丹姝叹息着移开眼,龙族果真重欲,自己哪怕天生地养也不能免俗

庙外‘轰隆’一声。

夜雨来得急匆匆,敲打着屋檐。

丹姝躺下去将人揽到自己怀里,手指穿过他细软的头发。

或许应该给他带回来一支玉簪挽发,毕竟二十的年岁,该及冠了,人间似乎有这样的讲究。

丹姝一下下抚过,看着他安然沉睡的眉眼。

这一次好像真的要停留得久一点了。

睡梦中的许春休,察觉到丹姝的动作,锦被中的胳膊伸出来,搂住了丹姝的脖颈,潮热的呼吸扑在颈侧。

丹姝吻住他艳色的唇:“得寸进尺。”

那人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启唇舔了舔丹姝的嘴角又沉沉睡去。

碎玉铃铛的脆响落入雨幕,山间云雾深锁

丹姝蹭着他翘起的额发,伴着细雨入眠,龙珠被夏衫盖住,盈盈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