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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缘起缘灭

山间晨风四起,撩落白花簌簌。

散着长发的许春休正守着一个小火炉,轻扇炉火,飘出一阵淡淡米香。

他时不时便会停住动作,侧耳去听。

檐下那串碎玉铃铛始终轻荡,轻飘的铃音落在心头,他便知道,她还在。

黄鼠狼精前几日兴冲冲跑上山来,同小精怪们忙活了一个晌午,给丹姝造出一个可以摇动的太师椅。

像一弯弦月。

自那以后,她终于可以不用日日盘在冰凉的石像上了。

山间苦夏,却也多细雨,雨后云雾濛濛。

每当这个时候丹姝总是躺在太师椅上纳凉,长发似水绸逶迤在腰间,垂落几丝随着风一晃一晃。

庙后有一棵百年梨花树,华盖亭亭,一夜清风便覆满碎雪似的白花。

如今早已过了梨花开的时节,丹姝便注入一丝灵力,留下了白雪漫天。

隙光自簇簇花间倾泻,丹姝睁开眼,便看到许春休细俏的背影,时不时侧首还能看到那人鼻尖上的小水珠。

丹姝微微支起身子,趴在交叠的双臂间,眸光从他身上流连。

其实,她早该去深山中修行了,此处距凡尘太近灵气稀薄,于修行无益,实在不该过于贪图红尘情爱。

可每每看到许春休寻找她的样子,哀哀切切好不可怜,温柔乡的滋味实在让人身心沉沦。

“再待几日,陪一陪他好了…”丹姝仰头,弹指削断一根花枝。

花枝似一朵飘摇的纸鹤飞向那人——

轻微的细痒落在颈间,许春休抿唇一笑,猜到是丹姝:“做甚,好痒啊。”

丹姝问道:“猜猜这是什么花?猜对了与你簪发。”

亭亭动人的青年披着发,莞尔一笑。

轻易就撩动了丹姝的心弦。

许春休躲开花枝的袭扰:“是梨花?”

丹姝坐起身:“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曾见过?”她如今可以毫不避讳地说出许春休目盲的事实,不必担心他因这一份缺憾神伤。

或许是因为得到丹姝的爱和怜,生来沉甸甸的困苦于他而言已经如细雪般飘散而去了。

“那日你说要为我作画,便是用梨花,我还记着…”许春休被那悬在空中的梨花枝戏弄得扰人,竟张嘴一口咬住——

雪白的花瓣被洇湿,衔在艳红的唇间。

丹姝眸色一深:“春休,过来。”

他听话地走过去,竹竿落在地上,发出‘嗒嗒’的细响。

行至一步开外,许春休膝间一软:“啊!”

接住他的是冰凉的衣袖和柔软的怀抱,女子馨香霎时充盈在他鼻尖,惹得他头脑发晕。

坏心绊他却又接住他。

丹姝坏心思得逞,手搂上许春休的后腰:“你身上好凉,好舒服。”

冰凉的指尖探进他的衣襟,勾开系带,抚上腰背光滑的肌肤:“坐过来些——”

丹姝支起身子,攥住他的发,轻轻一拽迫使他仰起雪白的颈子,湿热的吻落在上面,留下濡湿的痕迹,延伸向平直的肩颈。

“别,不要在这里啊,去屋子里面吧,”许春休跪坐在她腰间,太师椅随着二人的动作轻轻摇动:“去里面好不好…

“不好,”丹姝轻易就拒绝了,转而细细啄吻那人耳垂,盯着那片雪白细腻的肌肤透出鲜润的潮红:“好香啊,怎么这么香,你是山间梨花变作的妖吗?”

她简直爱不释手。

“我不是…我只是,唔!”许春休委屈地低头:“别咬我……”

丹姝低低的笑出声,头靠在他颈间:“不许我做的我偏要做,这世上就没有我不能做的事……”

说完又狠狠咬了几口,留下几个深红的牙印。

“如果我真是花妖就好了。”许春休心中多么希望自己真的是,白日生

在枝头点缀她看到的山景,夜间便偷偷跑下树与她温存。

而他也可以长长久久陪伴在她左右。

可惜他不是妖,他只是个短命的凡人,除了情爱他好像没有什么能给她。

丹姝不想他自苦,便安抚般舔吻那浅红深红的印记。

许春休因她的动作,眼中溢上濛濛水意。

他心头意动,抬手解开自己松垮的衣带,丹姝眼前一花便被他用单薄的夏衫掩住了。

“你虽然不是花妖,却胜似花妖。”

晨光透过,丹姝满目都是盈盈如玉的肌肤。

……

一番温存后,二人面对面躺在太师椅上,肌肤相贴,单薄的衣衫下露出交叠的双腿和残留的水痕。

许春休光裸的手臂搂在丹姝的颈间,肌肤上尽是红痕斑斑。

二人胡闹一通,簌簌白花落了满身都无暇去管。

丹姝垂眸看他,许春休闭着眼,眉间带着春潮后的俏丽:“瞌睡鬼。”

勾乱的发丝垂在脸侧颈间,她隔空削断一缕花枝,勾起他的发,松松挽作一个髻。

山风穿过,满庭飘雪。

“梨花虽美,却不如我见过的那株桃花。”丹姝仰着头,眼中微茫烁烁,像是在怀念什么。

许春休虽然看不到,却能察觉到丹姝的失落,勾了勾她的指尖:“桃花也像荷花一样?”

“醒了?桃花与荷花不同,它生在土里,”丹姝与他十指相扣,轻轻吻在指尖:“我天生地养,有了意识后第一眼所见,便是头顶的一株桃花,它生的高大磅礴,快要遮天蔽日,逢百年方才开花,风一吹乱红如雨……”

也是这株桃树引她走上仙途。

那株桃花后来被斩落,只剩几粒桃核,而她连这几粒桃核,都未能留下。

许春休有些向往:“那应该很美吧。”

丹姝笑:“自然,那株桃花是我见过世上最美的花。”

你却无缘得见。

许春休却道:“我已经见过这世上最美的。”其他的都不再放在心上。

丹姝低下头,咬着他唇角:“只可惜这次下山未能寻回来……”

许春休唇间一热,像是陡然落下一片梨花瓣,追问道:“那,可了了当初的心结吗?”

丹姝望着他澄澈的眸,生出一瞬的不舍:“嗯。”

当初清净宗在她渡劫当日起阵围杀,丹姝恨得咬牙切齿。引她入道时桃树曾说过,不可犯下杀孽要广结善果。

她时刻谨记,只可惜善因并未结下善果,而她为讨公道已开了杀戒……

“我的心结已了,”丹姝将人搂向自己怀里,听他咚咚的心跳:“春休,我要离开这里去修炼了,此处离凡尘太近,与我修行无益…”

闻言,靠在她怀里的许春休浑身一震,心神都被这句话掏空了,声音发抖却强作镇定:“好,好,我等你,我会等你的…”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却不知这一天来得如此快。

丹姝想要安慰,踌躇许久,最后只轻声:“好。”

*

山神娘娘说她喜欢春天,哪怕错过几年,下一次苦修醒来也一定是在春光明媚的时候。

许春休将这句话压在心头所以他日日都在等,苦夏、深秋、寒冬皆等在那个孤零零的小庙。

他生在春日的末尾,却无比盼望着春天。

“或许下个春天,她就会回来了。”他这样期盼着。

山间一季一季过得极快。

寒冬时许春休便会搬下山去,春燕来时再上山来。

有时他会想,山神娘娘是不是在骗他,她不会回来了。

他留不住神的脚步,她只是看见他,喜爱他世间罕有的绝色容貌,恰春光正好,她像日月俯瞰世间万物那样俯视着他。

停留一瞬已是侥幸得来的,再相见会不会已经过去上百个春日?

于仙人而言之,许春休这一生太短

短到他可以凭借这一次的眷顾,回味剩下的日子。

他大言不惭,说要活得长长久久供奉他的神明,可凡人寿不过百年。

许春休扶着门槛,细细去听碎玉铃铛的声音:“百年后,你又在哪里呢…”

*

丹姝在十年后醒来,神盈气清,眸中金光流转,修行大有进益。

风传花信,雨濯春尘,人间正值春日,她没有食言。

因为没能让许春休一窥灼灼桃花的盛景,丹姝便特意去镇上买了一支桃花簪,通体雪白唯簪头一点淡红。

她脚下匆匆地赶往葫芦村,黄鼠狼精在她醒来时说,许春休感了风寒,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养病,一边说一边眼里闪着光,嘴角却压不住。

丹姝知道它大抵是在瞒着什么,不过瞧它藏不住笑的样子,想必是件与许春休有关的好事。

“为何会感染风寒呢,还不到夏日就贪凉不成?”丹姝不在意黄鼠狼精隐瞒的事,只在意它说的许春休又感染了风寒。

身子弱得让她挂心。

丹姝走在路上,忽然就有些明白许春休每次上山时,唇角压不住的笑意。

去见想见的人,原来是如此欢欣的一件事。

蓦地,天际炸响一道闷雷,云卷风啸,好似打翻了浓墨。

丹姝脚下一顿,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

小院后的竹丛簌簌作响,叶片好似刀尖相挫,隐有金甲声。

丹姝站在篱笆外,扬声喊道:“春休,许春休,我回来啦!”

‘轰隆——!’雷声连成一片。

丹姝凝眉心头也蒙上阴云,天际浓云压顶,金雷席卷狂风而来。

这雷……

屋门打开许春休出现在她面前:“山神娘娘回来了?是你吗!”

“许春休,过来!”她急促地喊道,大袖翻飞——

倏忽,凡尘被数道金光刺破,脚下地动山摇!

幻境内外的丹姝皆是在这一刻心绪大动,生生从幻境中挣扎出来,主人醒来前尘便化为泡影。

最后一幕落在许春休扬着笑向她跑来的瞬间,然后被浓浓烟尘覆盖.

紧闭的双目睁开,金光流转,丹姝醒了。

身后的一切也随之轰然倒塌。

只剩丹姝玄霄二人,在他们之间,那座山间小庙、山林翠竹的时光被一场大火烧穿燃尽了。

古神的桎梏随之消失。

丹姝重新感受到身体中的汩汩神力,随即望向三步之外的玄霄。

只是玄霄冷着一张脸,更胜冰雪。

见丹姝望过来,声若碎玉坠地:“真是好一段尘世情缘——”

他脸上的泪痕一闪而过,露出讥诮的笑意:“刻骨铭心啊!”

第32章 转世(修)

玄霄抬手扯下自己覆目的白绸,低声呢喃:“他与我可真像啊。”

或者说,我与他可真像。

在目光相触的一瞬,他再次被那缕体内深埋的龙魂灼烧,逼出泪来.

绿洲之上,日光暖熏。

温暖的曦光下,玄霄似冰雪砌成的人,怔怔看着消散的尘烟:“你是因他而移情与我吗,你将那根桃花簪与我挽发时在想什么呢……”

“玄霄,你被这场幻境影响了。”丹姝向他伸出手:“我们该离开了——”

玄霄望着向她伸来的手,冰雪般的面容露出哀色:“你总是如此,避而不答。”

为何不能说呢,其实你也在我身上,寻找属于他的影子不是吗?

当初他被目中龙魂困扰,每逢见她便痛苦难忍,本以为是俗套的痴男怨女留下的沉疴仇怨,如今看来是他大错特错了……

是情爱至深啊,可凡人寿不过百年,留下的遗憾,便要从他身上补足吗……

可笑他只是一个旁观的过客。

既然要我重拾那些失去的记忆,为何又要我做个旁观者?

他已经是个完整的人,这些多出来的东西,一句前世今生就能变作他的了吗?

玄霄的声音随着一滴泪轻飘飘落地:“许春休一定爱你至深——”

以至于我只是拥有一丝他的魂魄,好像也逃不过爱你的宿命。

他误以为目中那缕龙魂是尖刺、是鬼祟,其实它只是一道桥梁。

铺向丹姝的桥梁罢了。

好卑劣的凡人啊,即便他死了,也搅得我不得安宁。

玄霄咬着唇,渗出一丝刺目的殷红。

丹姝不忍他自苦,走上前想要拉住他垂落的手,却被玄霄不动声色地躲过。

丹姝:“你不该看见这些的。”

“可惜,我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我不是许春休,我不是……”

看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时,他也想欺骗自己,我就是他,可他骗不了自己。

我不是他……

玄霄拂袖,一道灵光如雪刃,隔开二人。

“我顶着他的脸,你一定很苦恼吧?”

前缘已断,面前却又冒出个一模一样的人,口口声声说要划清界限,却又藕断丝连地缠在你身后……

丹姝窥见他心中所想,一字一句道:“是,你若要与我划清界限就该视我如无物;你若割舍不下就不要再咄咄逼人。”

“你与他我分得清楚,如今分不清的是你。”丹姝似乎再清醒不过了,但偶然的恍惚仍是出卖了她。

玄霄一怔。

银瞳冷光流转,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压不住重重暗涌:“是,是我分不清!”

他忽然就明白了,说不出口的是不甘心,或许还有那么一丝丝委屈——

你予许春休爱怜、赠他一日光明、看遍世间万色……

那我呢?!

我要日日被龙魂灼烧神志、熬煎心肺,却还是无法阻止情意丝丝缕缕涌向你,凭什么?

你可有关心过我痛不痛?!

玄霄看向残余烟烬的丹姝,缓缓咽下那些本就不该说出口的话,轻声:“凭什么…”

堂堂星君却要沦为一个凡人的替身,我不甘心啊。

丹姝站在那,玄霄在她眼中缩成一个小小的影子,框在金眸中无法逃脱。

“玄霄,人间早已过去上百年,无论你是前尘尽忘,还是如此刻这般重拾记忆,你都不该因尘世情爱沉沦,许春休……也只是你的一部分而已。”

“只要出了这场幻境,此前种种便不会再影响你,你依旧是玄霄,不是什么许春休。”

一时风作,雪白大袖翻飞。

她站在那里像一柄利剑轻易割开了过往。

玄霄低低笑了,银发震落肩头:“是啊,毕竟他已经死了。”

丹姝眸光骤然冷下来:“玄霄,你若是执意要化言语为刀剑,那你我之间再没有什么可说的!”

话罢,竟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玄霄心口一痛,下意识地地握住丹姝衣袖无声挽留,直将指骨攥得青白。

他又输了。

丹姝冷冷道:“松开!”

玄霄沉默,单薄得似雪中梅枝。

‘啪嗒——啪嗒——”

泪滴坠地,晕开小小的痕迹。

丹姝转身,愕然:竟是哭了吗?

怒气随风散,丹姝到底不忍心,捡起地上的白绸,重新替他束好。

“前尘往事已领过去了,既然你分不清那就忘了。”

我也忘了……

至少此刻对你的情爱是真,怜爱是真,做不得假。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觉得玄霄银发愈加雪白,整个人也如细雪残霜般快要融化了。

丹姝伸出手,指尖抚上他眉间,点在他眼下那颗许春休没有的泪痣上:“你们是不同的,我知道。”

丹姝的目光落在他雪白的耳垂,轻轻揉抚:“你不喜欢桃花玉簪,下一次我会送你耳珰。”

属于你的耳珰。

玄霄抬头,长睫似颤抖的蝶翼:“真的吗…”

丹姝点头。

那段记忆已经随着大火消逝了,只剩眼前人。

而她,并不想做困囿于过去的人。

剧烈的情绪褪去,玄霄抬头时已经收敛了情绪,又变作了冷若冰霜的天宫星君:“抱歉,我被这场幻境影响了。”

丹姝:“玄霄,天条也不会规定一生只爱一人。”

闻言,那人浑身一震。

她清楚明白地告诉他,爱意可以另寻。

而许春休已经死了,死在了自己的身体里,不会同他争了——

丹姝一字一句道:“凡尘往事,你我都不再提。”

——

她不再留恋地踏出这一方绿洲,幻象之外便是二人的来时路。

转身离开时,玄霄回眸再次看了一眼那消散的尘世烟尘。

世界上再没有许春休了.

二人从幻境中出来时距离上次的人间,已经过去了近百年。

司命至今下落不明。

丹姝拿出袖中的生死簿,一页一页翻过去,果见一行小字闪着灵光。

轻笑:“东岳帝君果然没有食言。”

他撤销了判罚,厉天舒并未被打入饿鬼道,而是重新投胎成人。

厉天舒本该是十世将星的命格,几度轮回后未尝不能升作天官,却在司命蛊惑下纵情杀人,命格拦腰斩断。

东岳帝君为示惩处,重新为其批了一个鳏寡孤独的命,这一世后将会承接上一世将星之命

这一世的厉天舒转世成了苏州小城一个卖扇子的姑娘,冯璎。

冯璎生来母父皆亡,腿有残疾,小小年纪便挣扎在温饱之间,因为无人收养,她八岁将自己卖做了学徒,日日都在扇坊制扇作画。

而今已经二十有二。

在城东乌巷开了一家卖扇的铺面,就在河堤岸边的大柳树下。

丹姝收起生死簿:“不如去看看这个冯璎,说不定我们能等到司命。”

玄霄颔首:“好,听你的。”.

扬州城里,飞檐弄瓦,一墙粉黛。

如今入夏,街角巷尾之间总是沁着一阵清淡的莲花香气。

“临风居,这名字起的文雅。”丹姝站在这间小小的铺面外,细细端详着那龙飞凤舞的牌匾。

冯璎的铺面就在堤岸边上,迎风照柳。

丹姝要进门时,却发现玄霄怔怔地站在青石板上。

“你不进来吗?”丹姝撩开珠帘,回首问道。

玄霄被这一声唤回了思绪,望向丹姝的眼睛,灼痛得似被蛰了一下。

他有些无措地低下头,任由柔滑的发垂落在颊侧,细柳一般。

“没事,走吧。”

临风居铺面不大,却布置地十分雅致。

四四方方两间分外屋和内堂,外间两侧是一溜条案,摆放着各异的扇子,多是绫绢扇和折扇,绘制着山水、花鸟或是题了字。

最里面便是一处柜台和做扇的桌案,柜台上悬着数十把扇子串成的挂饰,最下面还坠了一个金铃铛。

一个身姿娇小的女子正站在柜台后,一边打算盘一边盘账册,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眼中的惊艳一闪而过,眼眸明亮:“二位是来买扇子的?可有喜好?不妨先看看,若是要定制也可。”

眼前之人便是厉天舒的转世冯璎。

与厉天舒的身形高挑,英姿飒爽不同,冯璎身姿娇小,柔润的鹅蛋脸,水亮的杏核眼,是一个温柔秀美的江南女子。

她身上已经没有了一丝厉天舒的影子。

丹姝与玄霄对视一眼,便知司命还不曾寻过她。

冯璎也在柜台后悄悄打量着二人,她实在是被这两位客人惊艳,站在一起宛若神仙之姿,初初进来,好似一阵华光照亮。

她思量着该如何让二人挑个扇子带出去,简直就是活招牌。

眼睛从二人身上来回流连,最终停在了丹姝身上,那男子冷若冰霜难以接近,且始终跟随在那女子身侧寸步不离。

冯璎走出来:“可需要我为二位介绍介绍,我们店里还有古法泥金扇,很配姑娘风姿窈窕。”

丹姝婉言谢绝:“多谢老板,我们随便看看。”

她顺势拿起一侧的桃花扇来细细端详,传心音于身侧的人:‘玄霄,你怎么看?’

‘那日司命被你一枪伤了根基匆匆逃离,想必要花大把时间来修养,不然冯璎不会还留在此处,根本轮不到你我二人前来。’

丹姝却道:‘你为何笃定他会来?毕竟冯璎与厉天舒完全

不似一人,司命或许已经放下。’

玄霄一顿,雪色的衣袖划过,烟雨翠荷花收拢在紫竹扇骨之间。

‘他会来的,司命不甘心,即便他知道转世与厉天舒不是一人,他也一定会来看一眼。’

“两位客人可看好了,若是喜好特别的样式,小店也可以帮您亲自画出来。”

丹姝将手中桃花扇一折,收拢在掌心轻敲:“不用了,我瞧这把就很好。”

付完钱,二人便出了临风居。

丹姝顺便还给玄霄买了一顶幕篱,白纱盈盈似雪。

玄霄容色太盛,这般的容貌每次跟他同行总是会一阵不小的喧闹,不如干脆遮起来。

玄霄身形一僵,蹙眉:“为何要我戴这个。”白纱底还绣了一支梨花。

指尖扣紧了幕篱,他不喜欢梨花…

“因为我不喜欢别人看你。”丹姝摸透了玄霄的性格,深知这些话,他招架不住。

话音落下,果然见他怔住。

趁他愣神,丹姝拿起幕篱撩开白纱,戴在了玄霄头上。

她凑得极近,手指一松,白纱撩落遮住了那张动人的脸,也将丹姝掩在幕篱中。

二人的呼吸轻轻扫过细纱,曦光缭乱。

丹姝伸指点了点他的眉心:“这样的容色,能不能我一人独享?”

玄霄即使见惯了她在幻境中甜言蜜语的手段,此刻仍是抵挡不住,眸中银光熠熠似一尾小勾,落在丹姝身上。

尘世中许春休满目情意的样子,似乎开始与他重合…….

丹姝笑意盈盈,手指轻巧地绕过他雪白的下颌,松松系好幕篱的带子,便退步离开。

玄霄则始终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目中的灼热化作酸涩的情意涌上心头.

二人隔着白纱并肩而行。

幕篱罩住了玄霄大半身形,只行走间被风撩起一隙,能窥见如玉的肌肤和一抹艳色的唇,丹姝以扇掩面,眸光若有似无的划过。

“我们去哪儿?最好不要离冯璎的临风居太远。”

“既然你说司命会来,我们就在此处等他。”

丹姝遥遥指向的一处,正是一家酒楼,二楼开间大窗,刚好能看到堤岸与烟柳和冯璎的临风居。

无论在何处,丹姝总是不肯委屈自己的五脏庙的。

二人被小二迎进门,玄霄却脚步一顿,望向不远处的街角。

那是一处糖果摊子,丝丝甜香勾人,摊子上正摆着雪白圆润的糖莲子。

第33章 前世今生非一人

丹姝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时,玄霄已经迈步走过去了。

摊子上弥漫开饴糖的甜香和莲子的清苦。

还真是,一模一样啊。

玄霄不自觉掐紧了手指,掌心刻下深红的月牙,缓缓松开才后知后觉那细密的酸疼。

大娘看着眼前的公子,只是站着也不说话,踌躇着问道:“公子,要买糖莲子吗?”

玄霄沉默不语,有些不知该如何答复,何必呢……

只是反应过来时他就已经站在这里了。

“大娘,给我盛一包。”

丹姝的声音响起,玄霄侧首,愕然地看她。

“瞧我做什么,若不是想吃为何要走过来?”丹姝接过纸包,捻起一颗递到他唇边:“张嘴——”

糖莲子被他含进去,霎时弥漫开清甜,压过了心头那一丝酸涩。

丹姝窥见他的舒展开的眉眼,果然还是在意的吧,这样看来倒显得有些可爱了。

她牵起玄霄一侧衣角,穿过纷杂的人群,像那处酒楼走去。

*

丹姝定了好几日的雅间,又将菜单上好酒好菜通通点了一个遍,转头看向窗边的人:“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此处的吃食与我们那里到底是不一样的。”

小二一听笑着接话:“二位可是北方来的,咱们这里的樱桃肉很是受欢迎,公子要不要尝尝?”

玄霄倚在窗边,手里还攥着那包糖莲子,不曾言语。

“那就来一份樱桃肉吧。”丹姝替他回答。

屋门轻轻合上,丹姝走到玄霄身后,手搭在窗棂上,无形中将玄霄罩在自己的阴影中。

“糖莲子好吃,但不是世间唯一好吃的东西。”

玄霄捻起糖莲子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丹姝,正对上她望过来的目光,手指一松,糖莲子咕噜噜掉到地上,滚出一道带着碎糖的痕迹。

玄霄张了张嘴:“我只是——”

丹姝的手指抵在他唇间:“我们说过不再提,好香甜的味道啊,是樱桃肉吗?”

她起身,果然见小二推门进来,利落地摆了满满一桌子。

玄霄看着丹姝坐在桌边,兴致勃勃地品尝,她方才望过来的目光好似春水无痕在他身上划过便远去了。

她喜欢的东西那样多,情海滔天如许春休也被她遗忘在身后了……

玄霄低头,她不再执着于那个凡人,你不是该开心吗,为何此刻如此落寞?

玄霄眼前闪过许春休日复一日上山的身影,像是在追逐天边的月亮。

我也会如他一般,终有一日被你抛在身后吗……

丹姝用完饭便趴在窗边,看着街尾的冯璎进进出出地搬动条案。

她将那些纸扇摆在门边,走路时有轻微的蹒跚,被她小心地遮掩住了。

“你猜,司命何时会来?”

“或许今日,或许明日,或许一月后。”玄霄如此道。

丹姝摇头:“你我被困这段日子,天宫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再不将人押回去,玉清上相怕是要牵连司命殿上下。”

“若真有那一日我会替你求情。”

“哦?”丹姝笑问:“跪求玉清上相不要对我再施雷刑?”

玄霄摇头:“是我将星盘借予他,抹除了他在人间的踪迹,过错在我,若要施刑我与司命该同上斩仙台。”

丹姝侧身,午后的光亮透过窗格淌过他艳丽的眉眼,为冰雪般的人渡上一层暖光。

她抬手解开玄霄额间的星魂坠,乌黑的发丝转瞬变得银白,轻声道:“别担心,你我都不会上斩仙台的,玉清上相的话是我诓你的。”

“为何?”

丹姝道:“不喜欢一言不发的哑巴。”

玄霄忍不住舒展眉眼露出笑来,穿堂风起,黑发并银发缠绕一处,好似并枝的春柳。

*

二人等了十几日不见司命,丹姝坐在桌前翻着手中的生死簿,忽然手指顿住。

“冯璎与柳家药铺的小儿子柳珩相识多年互生情谊,早前便已经交换了庚帖,”丹姝合起生死簿,目光炯炯:“婚期就定在下月初三。”

玄霄点头:“那司命必然要来了。”

上辈子的厉天舒的婚事生变,这辈子,司命想必也过不去这个坎。

丹姝倚着手臂懒洋洋道:“若是司命看破这桩情缘,你我怕是白忙活一场。”

玄霄摇头:“不会的,上一世他与厉天舒结局惨烈草草收场,即便这辈子的冯璎是与厉天舒截然不同的人,他总要看过一眼才会死心。”

“若是他心有执念,改换她与厉天舒的记忆也不是没有可能……”玄霄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几不可闻

很快便到了迎亲的日子,这段日子丹姝并未见到司命的身影,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那一枪是否真的将他伤得不轻。

娶亲当日,冯璎早早便起来梳洗打扮了,柳家也布置得火红喜庆。

过了晌午柳珩便带着接亲的队伍与喜娘等在临风居外,各方邻里挤在门边凑热闹,街巷里热闹无比。

丹姝抱臂站在不远处,看着坐在马上的柳珩满脸喜色,问道:“你觉不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今日司命会来吗?”

没人接话她疑惑转头,却见玄霄仔细地看着不远处热闹场面,浑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

丹姝摸不着头脑:成亲而已,值得这么入迷?.

二人瞧着新郎官柳珩骑在高头大马上将冯璎迎上了花轿,一路往柳家而去。

“成亲的大好日子,我们不如一起去观礼?”丹姝不容玄霄拒绝,拉上他跟在了队伍后面。

丹姝只是拉住他的衣袖,玄霄却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手腕,手指便滑进她的掌心。

见她没什么反应,忍不住扣紧。

而始终望着前方的丹姝只是微微勾起唇角,默许了玄霄的动作。

二人跟着那敲敲打打的送行队伍一起去了柳家。

柳珩生得人高马大,他满脸喜色地将冯璎从花轿上接下来。

两人站在一起倒很是相配,双双牵着红绸迈步进了院子,跨了火盆。

丹姝站在人群里,散出神识搜寻司命的踪迹。

而玄霄则是悄悄拢紧了了手指,将目光落在了那一对燃烧的红烛上。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院子里礼官高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来者皆是客,丹姝送上了贺礼混进宾客中,被柳家的人迎去了前厅,安置在客席之中。

丹姝入座瞧见柳家准备的菜色倒是极为新鲜,眼前一亮,只不过玄霄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心事重重,仍旧牵着她的手。

丹姝无法只能用左手举筷。

旁边的大娘瞧见丹姝生得俏丽灵巧,心声欢喜,忍不住问道:“你是哪家的姑娘,年芳几何,是柳家亲戚,可许了人家——”

话音未落,玄霄便抬手掀了自己的幕篱。

如此容色,桌上的人连进食的动作都轻了。

丹姝浑然未觉,夹起了一块糖藕放到了玄霄面前的小碟子里,然后才回道:“我是冯家姐姐那边的旧相识了。”

丹姝玄霄二人眉眼生得华丽,只是一个笑面虎一般,一个冷若冰霜。

似无形中竖起一道结界,没人再搭话。

喜宴用完,新郎新娘拜别宾客便要送入洞房了。

丹姝环顾了一周,也没见到司命的影子,她不觉得司命会错过今日冯璎成亲的大日子,忍不住问道:“奇也怪哉,一整日了都不曾见到他,伤重在身还能躲过你我二人的眼睛不成?”

丹姝不想在等,一道响指声清脆落下,此处的时空便如凝滞一般。

喧闹的客席霎时止住了声响,杯盘碗碟高声喧闹,顷刻间戛然而止。

玄霄见此顺势布下结界,将柳家与外界隔离开来。

柳家是个两进宅院,丹姝玄霄二人穿过一侧小门行在碎石小路上,安静极了,就连灯笼也比其他地方暗淡了许多。

袖间一道清风送出,卧房门霎时大开。

绣着并蒂莲花的门帘被风撩起,床榻上冯璎掀去了盖头,正安详地躺在那里。

柳珩俯身在她身前,察觉到门边的动静,蓦然回首。

“你们是谁?为何闯进我家——!”

丹姝手中的金丝如剑,瞬时缠裹住柳珩双臂,眨眼间他已经整个人被网在灵犀圈的金网之中。

“怪不得今日一整日都不见你踪影,原来是装作了他的样子。”

柳珩刚刚还无比惊慌的神色一顿,面容平静下来:“丹姝,到底是被你发现了。”

障眼法散去,露出一双熟悉的桃花眼和司命的脸。

“如今你也看到了,冯璎与她全然不是同一人了,如何,能跟我回天宫了吗?”

司命摇头:“你知道的,我要的不是这个。”

丹姝看着司命风淡云轻的脸,知道这幅表象之下,他已然疯了。

“柳珩呢?你将柳珩藏去了何处?”

司命露出一抹笑:“柳珩,我将他杀了。”

丹姝眸光一冷:“你毁她上一世不够,难不成还要毁她这一世?你毁了厉天舒不够,还要毁了冯璎?!”

听见厉天舒的名字,方才还面容平静的司命,忽然发了狂。

“你闭嘴!”司命长发披散迎着血红的灯笼,如讨命的厉鬼:“上一世是我救了她,为了她我私自下凡扛过了那三十三万里的罡风,才将她从地府里拉回来!”

“一己私情却讲得如此冠冕堂皇,”丹姝拿出生死簿:“厉天舒本是十世将星命格,上一世她因为你背了二十多人命的血债,若非东岳帝君插手,她就会被打入饿鬼道,即便如今她已转世,依旧是一个鳏寡孤独之命,你怎么敢说是你救了她?”

“如果没有你,厉天舒这辈子依旧是纵横沙场的少年英才!”

“你,你,你!”司命双目血红胸口剧烈起伏:“胡言乱语是你在胡言乱语,我爱她,是我救了她,对,是我救了她!”

司命已然口不择言,神魂震荡。

丹姝嘲讽道:“你说你爱厉天舒?可她死了就是死了,如今躺在你面前是冯璎,你若轻易地将两人混为一谈,你的爱如此浅薄不成?!”

“你闭嘴——!”司命厉声打断她,露出手中拿着一枚赤红色珠子:“她会记起来的,只要她记起来,她就还是阿满……”

玄霄霎时面色一白,暗色中,目中浮动着幽幽冷光。

丹姝察觉到他的失态,无声地拢了拢他冰凉的手指。

“是魂珠。”玄霄站到丹姝身侧,缓缓道:“这东西能够储存记忆。”

“原来如此,”丹姝看向司命,沉声问道:“你要她记起来什么,是爱你?还是杀你?”

司命的手攥得青白,咯吱作响,脸上一片灰败。

丹姝:“我最后说一遍,将山河镜交给我。”

红灯笼晃啊晃,残烛泪尽,倏忽灭了,门边的身影消失,司命已经抱起冯璎便要遁逃!

一柄长枪横空掷来,寒芒如雪。

“逃?不会再有第二次了。”雪亮的枪尖抵在了司命颈间。

丹姝声音低沉,冰霜缠骨。

第34章 怜取眼前人

银光冲天而起,如倒瀑飞流!

一方星盘自玄霄脚下扩开,将整个柳家围拢得密不透风,也截住了司命去路。

司命看着自己被那根被银光割断的手指,冷笑:“我不知,你们何时竟这般熟稔了,玄霄星君,在天宫时你可不是这样的啊。”

丹姝沉声:“既然你不肯交出山河镜,那也无须多言!”

夜色中,凛凛寒光一扫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司命被逼得无处可躲。

他眼底暗色一闪而过,倏忽水波顿起,凝作硕大一面圆镜!

悬翦雪亮枪尖与山河镜相错而过,隐有金甲之声,生出灿灿火花在黑暗中如耀眼晨光。

玄霄双手合十,宽袖翻飞,星盘如绞链隔开丹姝与司命二人,山河宝镜的水波已经侵吞了大半院落:“小心不要再被他框入山河境之中。”

司命如今神魂虚弱,一击不成再也无法催动山河镜。

而山河镜失去主人催动,‘铛——’一声掉在地上!

丹姝见此机会,探手一抓。

司命竟然直接迎上,被悬翦齐肩削断一臂滚落在地!

错身而过时司命抬脚一踢,将那山河镜向着反方向踢了出去,想要趁丹姝分心将冯璎带走——

丹姝却是看也不看山河镜,直直向他追来!

手中灵犀圈金光大涨如天罗地网,将被司命挟持的冯璎裹了进去:“执迷不悟!”

司命见冯璎被带走现出怒色,死死握住冯璎左臂不肯撒手,却不妨丹姝弹指一道劲力,悬翦化作一道灵光直直穿过了他左手中的魂珠。

‘砰——!’

魂珠轰然碎裂。

“不要!”

司命再也不管冯璎,扑倒在破碎的魂珠旁,任他如何修补,魂珠破碎已成定局,下一瞬魂珠中残存的记忆如织网般四溢开来。

司命徒劳地伸手去抓:“不要,不要离开我!”

那记忆就如细沙流走,荧光中他视若珍宝的画面,如碎裂的镜子一般在他面前一幕幕闪过:

厉天舒爬上树,替他摘下满怀的朱桃;

她低着头在他臂上系上了长命缕,说要长长久久;

堤岸上,她摘下落在他肩头的花;

雨夜的耳鬓厮磨情意绵绵;

最后一幕,便是厉天舒自决于他身前;

……

司命张开手瘫坐在地,泪水并血水渗入泥土,他低低笑起来

直到放声大笑——

不知是否在笑自己的徒劳。

点点荧光升上虚空,漫天细碎的光在他眼前弥散,再无痕迹……

“没有了,”眼中的泪顺着司命的脸庞一滴一滴滑下去,喉中满是细碎的哭音:“没有阿满了,什么都没有了……”

积聚的痛意化作利剑从心口将他割开来,唇间血迹滴落随着吐出最后一口气息,他残破的神魂也在此刻不再挣扎。

丹姝捡起地上的山河镜时,司命已然全无反应,他外罩的法衣被悬翦割破露出了里面一抹红。

今日冯璎成亲,他在里面也穿了红衣……

丹姝:“司命一切都结束了,魂珠已碎这个世上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厉天舒了。”

她伸手探了探冯璎的脉,好在只是陷入沉睡,身体并无异样。

瞧见丹姝的举动,司命道:“我没有伤害过她,只是要她作为阿满寄居的躯壳,更不会动她一丝一毫。”

霎时一道寒光逼至他喉间,丹姝枪出如龙,目光如炬紧盯着司命:“身为掌管天地三界命数的司命神,你怎敢说出这样的话,若非你私自下凡,又怎么发生这许多事!”

“你未曾有过我的经历,怎敢妄下断言!”司命冷笑,看向站在丹姝身后的玄霄:“若有朝一日玄霄落到那一番境地,你会无动于衷高坐云端看恶魂占了他的躯壳,任他消散于天地间吗?!”

丹姝却道:“我不会私自下凡。”

“是吗?”司命讥笑着看向玄霄:“玄霄星君,你可听到了,她说会坐视不管。”

丹姝手中枪尖嗡鸣,好似长枪都变作她手臂的一部分,在那人脖颈间割出一线红。

“怎么,我说错了?!”司命浑然不惧,像是恶鬼般要把所有人拉下水:“丹姝啊丹姝,你可比我狠多了。”

晚风四起,即便是夏夜也掩不住丹姝的周身寒气,枪尖像是下一秒就要毫不留情地贯穿司命心脏。

“丹姝!”玄霄见此怕她一时冲动拉住了她的袖口。

丹姝却道:“邪祟劫魂乃为天地不容,人间尚有地仙城隍与土地,你大可诏令他们除祟扬善,况且各方正神有上报收审之责,你有无数办法解救厉天舒的危难,却自作主张私自下凡,截断她十世将星命格,无法再入轮回,说到狠——”

她冷笑:“我逊色你太多。”

“你!”司命目眦欲裂!

丹姝浑然在意司命的情溃,继续道:“你已铸下大错,却死不悔改妄想将转世的冯璎注入厉天舒的记忆,可入了轮回便非故人——

“凡人百年作土,你根本看不清你爱的人是谁,给你千年万年你都看不清!”

玄霄浑身一震,侧首看向丹姝,却见她也眼眸明亮地看向自己。

他被那目光烫到慌乱低头,任纤长眼睫遮去了眼底情绪,下一瞬却被她伸过来的手握住,拢在温热的掌心中。

“丹姝……”玄霄讶然。

半晌,他才试探着回握住她的手。

“缘定三生只是虚妄,不如怜取眼前之人,司命”丹姝拿出袖中的薄薄一卷书册:“如今生死簿在我手中,你无须再冠冕堂皇地为自己辩解,即便别人不知道,但我心知肚明你下凡的真正根由。”

“是吗,”此时的司命已经不再声嘶力竭,自嘲一笑:“丹姝,无论你信不信,想法是会改变的,我对她的心意不假……”

司命又道:“我没有杀柳珩,他如今就躺在柳家药堂的库房里。”

玄霄神识一扫,对丹姝点了点头。

如今生死簿与山河镜在手,丹姝终于可以回天宫复命了。

唤出一方金斗,丹姝将被捆缚的司命罩了进去,又重新化作金光一点,存入掌心

出了柳家,丹姝一道响指,宾客席间复又喧闹起来,好似他们二人从不曾来过。

后院狼藉也一扫而空,冯璎与柳珩正躺在卧房中,神色安然的陷入沉睡,第二日醒来他们不会有任何记忆,一切如常.

丹姝与玄霄走上石桥,月华如水罩在二人身上,水中倒影与拱桥合成一个完满的圆。

灯火阑干,细薄的灯笼中透出明黄色烛光,从柳家出来,丹姝始终不曾松开与玄霄相牵的手,玄霄也佯装不知。

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衣袖相叠,像是共同握住一段云霞。

玄霄脚步顿住:“回了天宫,我们还会如现在一般吗?”

他始终记得,当初琅玕玉树下,他说的那句不留情面的话。

丹姝转头,脸上带着似是而非的笑意:“现在?现在如何?”

玄霄牵住她的手指收紧:“你,你会…”

视我如生人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月色。

三十三重天无边无际,星海茫茫,每一粒微尘都是三千界。

而非人间一般,即使身处东西两极,他也能轻易感知到她的存在,他已经习惯了目之所及都是她的身影。

她松开手,玄霄骤然失去牵引,惶然抬头:“丹姝?”

他心中不安,但那些话只会压在舌尖绝不吐露半句。

丹姝看着濛濛月色中他伸出的手指,纤长雪白如葱管一般,一如他冰冷清冽的外表下是生涩柔润的内里。

她生出一丝轻挑的心思,这般冰雪似的人,无端端想要让他染上几分因自己而生的鲜妍,尖利的齿剥开冷硬的冰雪躯壳,会不会露出桃花似的柔润细蕊?

难道蛟龙一族都生着这般恶劣的根?

见他垂眸,丹姝便肆无忌惮地打量,嘴角弧度上扬几分:“灵枢宫太冷,玄霄星君若是不爱梨花,或许可以栽植玉兰,我才好有个看花的由头。”

“玉兰?”玄霄抬头时,丹姝已经走下了石桥。

他追在她身后,银发钻出幕篱如晚风扯碎的薄纱,丝丝缕缕缠在身后。

看到丹姝停驻的那个小摊,玄霄张了张嘴。

是糖莲子。

丹姝从大娘手里接过那满满一包糖莲子,向他扬了扬:“那日我看你吃完了一整包,应该很喜欢吧?”

玄霄心口一涩,他其实没有那么喜欢,只是他看见……

所以也想买来尝尝,喜欢吗,其实没有那么喜欢。

只是他不会说,点了点头:“喜欢。”

他有时也会再想,当年月愈久,或许他的存在会慢慢覆盖那个人存在的痕迹,以后说起糖莲子,她便只会想起他,再也记不得那个剥莲蓬的少年……

大娘还记得丹姝二人,笑眯眯地附和:“娘子与郎君感情真好,正好今日最后一包,我也该收拾收拾回家啦,年纪大了,干不动了。”

丹姝笑眯眯:“大娘的糖莲子做的香甜,我跟他都很喜欢。”

丹姝走到玄霄身前,歪着头看他:“玄霄,你喜欢吃糖莲子就该只是因为喜欢,没有其他的。”

玄霄抬眸,脑中纷乱的思绪因她一句话而清明。

半晌,他将那包糖莲子接过来,手指攥紧了油纸包:“丹姝,我很喜欢…”

从今往后就是纯粹的喜欢。

“那就好,真是有缘,在我们回天宫前还能再碰见这个大娘——”下次再想吃她的糖莲子,人间怕是早已过去百年。

丹姝侧首,眸中清晰倒映出他的影子:“玄霄,我对司命说的那些话,也是真的。”

玄霄蓦地抬头,她的话那样轻却震得耳中阵阵发疼,脑中嗡嗡作响,心口酸涩发疼。

他听到自己颤声问:“是,哪一句?”

“怜取眼前人。”

第35章 回天复命

三十三重天。

金甲兵手持金刀,护卫天门,见两道灵光破空而来,凛然肃立。

云雾散去,见来人乃是玄霄星君并司命殿仙使,便不再阻拦.

丹姝赶往司命殿,只是才迈出一步便转过身来:“你我便在此处分开吧。”

玄霄有些不放心:“可是,玉清上相那里——”

“如今生死簿与山河镜皆已寻回,司命被缚金斗中,玉清上相即便要怪罪无非是小惩罢了,对我来说不痛不痒。”丹姝脸上没有丝毫急迫,想必心中有数。

而她确定之事,旁人是劝不动分毫的。

玄霄只得道:“若有其他意外,你要传飞符于我。”

丹姝点了点头,笑言:“你有这胡思乱想的功夫,不如去花神处寻些玉兰来

,你的灵枢宫太冷清,我不喜欢。”

玄霄面色一红,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丹姝心有挂碍匆匆离去,转身时扬声道:“希望我下次到访,你的灵枢宫已是满庭银花玉雪——”

文昌宫,司命府。

大殿前一改往日门庭冷落的样子,人头攒动,仙娥仙童围成一团,最前方的是奉命前来缉拿的天兵天将。

玉童金灵此刻已是慌作一团,抵着门毛发竖直。

“我们奉玉清上相之令前来,速速与我等前往玉清天!”

玉童金灵皆是被仙人点化的小神兽,连司命府都没怎么出去过,更何况是玉清天了。

金童瘫坐在地,泪如雨下沾湿了鬓边绒毛:“完了,完了,玉清上相定是要将我们扔下斩仙台!”

玉童也是六神无主,使力将它拉起来:“不会的,玉清上相只是找我们去问话的……”

“可是山河镜也丢了,那可是娲皇所赐灵宝啊——”

门外天兵天将沉声:“快快开门,莫要让玉清上相久等了,若是拒不相从——”

“且慢!”

童子仙娥纷纷如水划作两边,让出路来。

天兵收起长戟,循声看向来人——

丹姝此刻早已换了一身行头,宽袍大袖,足踏云履,腰系丝绦。

“我乃司命殿主簿丹姝,司命一事我随诸位去往玉清天。”

天兵便道:“多谢丹姝仙使体谅。”

她走到司命殿前,轻轻叩了叩:“金童玉灵是我,丹姝,快将门打开。”

下一瞬,司命殿殿门洞开,露出金童玉灵两个泪水涟涟的小脑袋:“丹姝你可算回来了!”

“别怕,万事有我呢。”丹姝张开手,两只小兽便滋溜一声攀到了她的肩头,紧紧蹲住,难以撼动分毫。

丹姝笑着抖干它俩泪湿的绒毛:“我可是要去玉清天复命的,你俩不害怕吗,爬上来做什么?”

玉灵倚在她鬓边:“只要有丹姝在,莫说玉清天,灵霄宝殿也去得!”

金童跟着点点小脑袋。

丹姝无奈:“灵霄宝殿那是等闲能去的吗。”

为首的天兵天将听到丹姝口中复命二字,心中有了思量,不再催促,只是问道:“仙使可需小童子来驾云?”

“我自行驾云即可。”丹姝摆手,毕竟这玉清天也不是第一次去了。

天兵一听,心中笃定,作请:“那便走吧。”

丹姝颔首,走出人群时,忽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嘀嘀咕咕。

“司命府还真是个晦气的,幸好我早早跑了…”

丹姝一看,不是李有德还能是谁!

她脚步顿住,直直看向他,眼含笑意:“原来是李仙师,听说你搞砸了赵财神下凡驱邪避灾一事,他坐下大弟子放言要将你逐出去——”

李有德冷不丁被丹姝点出来,冷汗连连:“你,你胡说什么!”

“不思改过,还在这里看别人热闹,下次见你莫不是要被扔去给老君烧火了,好自为之吧。”话罢,施施然离开了。

留李有德面上一阵青一阵白。

*

玉清天。

“…司命不见这些时日,司命府都不曾上禀,可见已是上下蒙骗!”

“司命之职虽算不得重,但也是靠他维系人间安稳,如今他私自下凡,生死簿与山河镜下落不明,合该派遣天兵天将将人缉拿。”

“此事不了结之前,司命殿诸人该徇令羁押。”

……

端坐高台上的玉清上相却是不发一言。

“司命府主簿,丹姝前来复命!”

众人一寂,大殿之上落针可闻,玉清上相缓缓睁开眼睛。

丹姝破开人群,站到了大殿之上。

身后诸人纷纷扰扰。”这是谁?司命府主簿?”

“司命府主簿不是李有德?”

“我此前曾在太一院见过她,为何又变作了司命府主簿,难道是借调?”

……

玉清上相并未言语,如一座泰山般俯视殿上众人。

丹姝奉出一物,言语尽消,她手中奉上的正是山河镜。

玉清上相也终于看向丹姝,探手一取,山河镜化作一道灵光落到她掌心之中:“你倒是掐算得正好。”

丹姝躬身:“多谢上相宽限。”

他身后一白发长髯老人却道:“丹姝仙使寻回灵宝自当嘉奖,只是司命尚且不知去向,天条有令,天官不可久居凡尘,况且如今司命之位空悬——”

说话之人正是宝相星君,他与姻缘星君掌天下人婚犊,需时时与司命府对接人间诸事。

宝相星君说完特地与丹姝微微拱手,丹姝点头示意,随即宽袖一扬——!

掌心释出一方米粒大小的芥子,金光凛凛腾至虚空,登时化作一方妙法金斗落在大殿之上。

金斗化去,露出其中一个狼狈人影,正是断去一臂司命。

见此宝相星君不再多言,殿上诸人两两相望,只等玉清上相裁决。

玉清看了丹姝一眼,才看向下首的司命。

“司命你私自携宝下凡,扰乱凡人命数,铸成桩桩杀孽,可有辩驳。”

司命闭上眼,气息微弱:“司命无有辨驳。”

玉清:“诸正神妄受民间咒诅,以致病于人者,处斩,损一人者……盗杀生民,拘留部下驱使者,灭形!”

条条叠加之下,司命已无来日.

丹姝看着他跪倒在地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初来天宫之时,司命将属于她的仙箓递到自己手中,一脸柔和笑意。

他说了什么来着?

他说,恭喜自己脱离肉体凡胎,超越六道轮回……

丹姝眸色微冷,不知那时司命有没有想过今日这一刻,再无入轮回的机缘。

神仙神魂俱灭,融入天地万物之中。

沉默良久的司命忽然出声恳求:“上相,司命只剩一事相求。”

玉清上相凝眸:“何事?若是求情,我可以告诉你,绝无一丝躲避惩戒的可能。”

司命摇了摇头:“能否容请丹姝仙使掌刑?除此外,再无他求。”

丹姝猛地抬头。

玉清上相沉吟片刻,点头应允:“丹姝出自太一院深谙五雷法,作掌刑者不算僭越。”

话罢看向她。

丹姝上前一步:“是,丹姝领命。”

殿下诸人皆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过,这个名为丹姝的仙使怕是不简单。

就在众人以为空悬的司命之位,怕是也要落在丹姝头上时,玉清上相却又闭口不言了。

不过,却也并未自她手中收回生死簿

司命被天兵押至斩仙台。

站在云头,丹姝忍不住问道:“为何要我掌刑?”

司命望着脚下茫茫星海:“丹姝仙使还记得我在柳府时,说了什么吗?”

丹姝侧首,眸光深邃。

司命却忽然笑了,颊边久违地露出一个小梨涡:“我说过,我对她的心意不假——”

他笑着笑着落下泪来,一步步走上斩仙台。

“这世间唯有你我可观生死簿,也只有你知道我最初下凡是为了什么,这件事无论你答不答应,我不会再强求了。”

昨日种种,是我错了……

玉阶上落下滴滴鲜血,罡风猎猎,将他的青衣割得斑驳。

丹姝坐在掌刑台上,案前一方令签,可敕掌十二雷霆。

层层密云急涌,两声雷鼓,电光骤风围绕在

那方圆台之上,血水缓缓蜿蜒。

司命被捆仙绳吊起,直直望向她。

“可以施刑了。”前来请令的曾是与丹姝在太一院有过一面之缘的九天采访使,裴颂生。

丹姝紧紧攥着那道令签,对上司命的视线,缓缓点了点头。

‘决明,那件事我答应你了…’

心声传至,司命笑着闭上了眼睛。

令签落下,处斩灭形!

数道雷光轰隆隆闪过,浓云如泼墨,一道雷针穿身而过——!

如野火灼身,丝丝缕缕攀缠住仙骨将其剥离出司命的身体,点点残光倏忽灭了。

司命如一只被风雨捶打的纸鸢吊在捆仙绳上,他还有数百雷刑一一受过。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一百……

鞭笞之下,那道身影随风化作齑粉簌簌坠落斩仙台.

丹姝走下斩仙台,看到了站在琅玕玉树下的玄霄。

“你看到了?”

玄霄点头:“我来送他最后一程。”

丹姝笑了,似冰雪的化身,却有一颗柔软的七窍玲珑心。

她拿出怀中那册生死簿:“你可知,当初司命为何要下凡?”

玄霄疑惑:“难道不是他在山河镜中窥见厉天舒后心生爱慕,见她有难才私自下凡?”

丹姝摇了摇头。

“司命曾是人神共居九州大陆时升作天仙的,他是天山下一株决明子所化,他修行中受伤得一女子所救,就此结下因果。”

“那女子难道是?”

丹姝点了点头:“那女子便是厉天舒的前世,司命得她所救,来日渡劫升仙女子却早已死去,司命便留下自己一缕元魂随她转世,伴她生生世世,直到再世为人。那女子转世千百年终成十世将星命格,此乃紫微星之命,她或许会成为在我之后第二个渡劫飞升之人。”

玄霄闻言便有些沉默了。

丹姝:“世人多凉薄,爱意也是如此,司命万年修行怎么会因于镜中窥见一人,便生出狂热爱意丢下得来不易的神官之位私自下凡。”

丹姝翻看过生死簿,阅尽二人生平。

司命曾得娲皇看中赐下灵宝山河镜,只是如今的天帝即位后收走了司令的大部分权柄,他无法再执掌九州寿夭。

天庭曾有十三位司命,除他之外,其余的司命皆已自请下放或调职,司命一职止步于此,此后万年若此方宇宙再起大浩劫,司命想必会随之湮灭。

玄霄蹙眉,望向丹姝:“世间并无永生之人,创世造物如娲皇也做不到。”

丹姝:“或许是不甘心吧,他将自己最后的希望放在了凡间的那一缕元魂身上,厉天舒十世将星之命足以飞升,而他就此下凡与元婴融为一体便能重登神官之位,若非那道恶魂横插一脚,他便能描补得更完美一点。”

玄霄想起那日厉天舒死后,司命癫狂悲苦的样子:“可还是生了变数。”

“世事无常,连他自己都看不清,何况你我呢。”

她还记着司命魂归天地前最后一丝恳求,人太复杂,筹谋半生,但能影响一生的决定往往就在一霎之间。

丹姝喃喃道:“世间真情假意就是这般,纷纷乱迷人眼,即使有一杆秤也难称出真心几何。”

玄霄侧首望向丹姝,银瞳中唯她一人:“或许是那情太浓烈,爱之于人本就在转瞬之间,只有好友师生间的情谊才需累积而深厚。”

第36章 是移情吗

花神的容华司前几日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玄霄星君。

花神莲方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身为星官之首,玄霄是个不爱交际的性子,往日天宫的各种仙宴是一概不参加。

每每见他布星,总是玄衣银发,清冽如冰的样子。

好似千千万万年都端坐云巅,不染凡尘。

这般冷情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爱上养花了?.

莲方还想着为他挑些稀奇的花草玉树,不曾想他竟看上了角落里的玉兰。

“只要玉兰吗?”毕竟是凡尘中也能寻到的俗物,实在不必特地跑一趟。

“只有玉兰就好”玄霄点头,又有些踌躇:“那些我可以都带走吗?”

“自然可以。”

玄霄抚了抚雪白的玉兰花瓣,将这一整片都收入袖中,离开时留下一颗凤首木,以作答谢。

莲方心生欢喜,这买卖可真好,几株玉兰换来一件常春的木料

时光流转,灵枢宫的玉兰已是华盖亭亭。

仙殿中有一人正端坐在案前,专心致志地绘制星图。

一身翠袖宽袍,银发光华流转,垂首间露出的半张脸风华无双。

星官的职责不仅在这纷繁杂乱的星辰中,更与人间紧密相连,指路授时、主万物生发与国运兴衰。

由数百位星官守候群星日夜轮转,周而复始,画作一条条星斗阑干的纹路,再交由星君编作星图万年历。

降娄星官正捧着这几日布星的星图缓步而来,瞧见庭中玉兰开得如此茂盛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别说,这凡间草木生在天宫是有几分意趣的。

“降娄。”

降娄星官听见这道声音赶忙回神:“星君,我来送这几日的星图。”

玄霄颔首:“进来吧。”

降娄走上玉阶,忍不住问道:“星君下凡一趟爱上了这凡间的玉兰花吗,开得如此茂密想必花费了不少心思。”

“只是突然有些喜欢了而已,况且”玄霄望着廊下的花盏出神:“天宫灵气浓郁,这满庭的玉兰也无需我操心。”

降娄笑眯眯:“还说不是钟爱非常,养得这般茂密高大,我在灵枢宫外老远就能看见了。”

玄霄转身,忍不住问道:“你在灵枢宫外也能瞧见?”

“自然,”降娄放下星图:“远远一看,如云海一般。”

“灵枢宫外也能瞧见,”玄霄垂眸看着地上细雪一般的落花,神思恍惚:“那她也看见了吗,既然看见了,为何不来,不是说要赏花吗……”

“谁?谁要赏花?星君要办赏花宴?”降娄忙不迭地问,他是个爱热闹的,什么仙衣会,蟠桃会都要去插一脚。

玄霄摇了摇头,神色冷了下来:“没有谁,也不办赏花宴,想看自然会来,不想看强求也不来…”

降娄摸不着头脑,看向一侧收拢书卷的小童含明:“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含明更是脑袋空空。

玄霄拂袖关上了窗,遮去满庭兰花如雪的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