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娄察觉到空气中隐隐流动的怨气,脚底抹油赶紧溜了。
含明见状也悄悄退了出去.
出了殿门,见云华在廊下掸尘,含明凑过去压低了声音:“你发现没,星君自凡间回来似乎有些不一样了,每日都关注这庭中的玉兰开不开花,如今开得这样茂密又不开心了,这是为何?”
云华悠悠扫开满地花瓣:“还能为何,应该来赏花的人迟迟不来,凡尘的花若是错过花期就败了。”
含明不懂:“凡尘的花又如何,注入灵力就能万年花开不败。”
“强求来的又有什么意思,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含明还要问,就见云华向外走去:“做什么去?”
云华摆了摆手:“去看看赏花的人,今日来不来。”
*
漫漫星河中,一团云悠悠前行。
姿容清雅的女子盘腿坐在云中,两只毛绒绒小兽趴在她肩头。
丹姝合起手中书册,捏了捏眉心:“你们已经睡了一路,口涎都快要滴到我的法衣上了。”
她支起身子,毛茸茸两团便滚落到她怀里。
“哎呦。”摔得四脚朝天。
这几日司命殿事物繁琐,丹姝忙得脚不沾地,金童玉灵也已经许久没睡过整觉了。
金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待回了司命殿,我定要睡个昏天黑地。”
玉童仰头,瞧出她的心不在焉:“丹姝,你累了吗?”
“她定是累了,整个司命殿的事物都压在她身上,要我说,玉清上相不如将司命一职交给丹姝!”
玉灵歪了歪脑袋,探出云头,再往前便是灵枢宫了。
“丹姝可是想去瞧瞧玄霄星君?”
猛地被点出心中所想,丹姝脸上闪过一瞬的不自在:“为何这样说?”
玉灵掰着手指:“这几日只要闲暇之余,你便会时不时看向灵枢宫的方向,
好几次见你释出飞符却又追回,为什么?”
丹姝闻言,沉默不语。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那人的陪伴?一日不见便会挂念。
宇宙深空静寂无声,唯有道道灵光飞驰而过,金童趴在丹姝膝头才想说话,瞧见玉灵摇头,又将话全憋了回去。
丹姝分出一团云将金童玉灵送回去,自己扭头向灵枢宫而去。
她忽然就想知道玄霄此刻在做什么
云巅之上的灵枢宫从里到外都是冷的,四寂无声。
丹姝才踏上一道云桥,脚下便铺展开一道闪着细碎光亮的银河。
璇霄丹台,薄雾弥漫,远远便望见灵枢宫的飞檐一角和探出枝头的玉兰。
玉兰?
丹姝脚步一顿,凌空折下一支拈着细瞧:“竟然真的是玉兰,是因为我吗?”
玉兰花簌簌飘落在发间,忽而如春风过,在心湖漾起一层层涟漪.
穿过灵枢宫的云门。
眼前是一座诺大水池,有一方晕着光华的星盘缓缓流转,其下是一道流泻的飞瀑。
星池前便是辰光殿,窗开风细,帘卷烟茫。
能看到殿中有人影晃动,是穿梭布星的数百位星官。
“不会刚巧在布星吧?”丹姝站在殿外有些踌躇,或许该遣个飞符于他。
丹姝正茫然时,殿侧一道回廊走来一个手捧拂尘的小童,见到她眼前一亮:“丹姝仙使是来寻我家星君的吗?”
丹姝张了张嘴:“对,你家玄霄星君可在里面吗?”
云华:“我家星君正在绘制星图——”
丹姝闻言,生出退意:“若不方便,我就改日再来。”
“哎!不不不,”云华一慌,竟是直接拦了上来:“就今日吧,今日刚好呢。”
可不能再等了,花都要谢了。
丹姝只得跟着他前往玄霄所居仙殿,路上问道:“你家星君可知我要来吗?”
云华点头:“知道的。”你不来,他便每日都等着。
云华又补充一句:“已经问过许多遍。”.
走到庭院中,整片玉兰花林映入眼帘,入目皆是轻柔的白,如一片浮动的云岚。
亭亭如盖,几乎遮天蔽日。
丹姝穿梭在玉兰花中,生出几分讶异:“我只是随口一提罢了。”
云华停住:“我家星君就在前面,仙使自行过去即可,沿着玉兰花便能看到了。”
恹恹的含明从另一侧廊下过来,见到丹姝大惊失色,她怎么会来?!
上次在金马驿,逼得他家星君退无可退,简直可恶!
只是他才迈出一步,就被云华捂住嘴拉走了:“嘘,你若把她拦在殿外,咱家星君可不会放过你,快跟我走——”
“唔唔——!”
丹姝踏上那方仙台时,裙摆扫过满地的玉兰花顿住了脚步。
“玄霄?”
眼前一幕实在让她移不开眼。
玉兰树下那人正趴在玉案上,雪白的发垂在细俏的腰际,姿容秀逸,隽艳如春水。
他将丹姝在凡间买给他的幕篱带回了天宫。
白纱宛若云雾遮在他的衣襟上。
玄霄今日换下了往日的玉冠华服,穿了轻薄的春衫,是极柔的青色,像一支饱满的海棠
丹姝深深注视着那人,忽而有些怯步。
她对自己曾信誓旦旦的话产生了质疑。
三十三重天上有那么多人,为何却偏偏钟情于拥有同样容貌的他……
目光总是落在他身上,脚步也总是因他而停留,恍惚时是看见了谁呢?
你真的不是因为春休而移情于他吗…….
丹姝回答不出来。
她放轻脚步缓缓步上玉阶。
玄霄将幕篱一角遮在脸上,只露出一点雪白的下巴,和蜿蜒成一片泛着柔光的银发,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那人即便沉睡也蹙着眉,展开的宽袖遮住了底下的画纸,丹姝看见一角熟悉的面容,想要将其扯出来。
却惊动了沉睡的那人。
玄霄冷冰冰望向来人,却在看见丹姝的瞬间满是讶异:“丹姝,你怎么会来?”
同时也压下心头隐秘的欢愉。
很快,他想起什么,将被压紧的画纸塞进了袖中!
丹姝瞥见了熟悉的眼睛……
“我为何不能来?”丹姝坐到他身侧,笑问:“我说过灵枢宫满庭银花落雪时我会来赏花的,你忘记了?”
不知为何,只是看见玄霄冷冰冰的样子,她便忍不住想靠近。
或许,是想看看他更放肆的样子。
玄霄因她骤然靠近往后一躲,神色冷然:“我没有忘记,是你忘了。”
丹姝拿走挡在二人身前的幕篱,悠悠问道:“我听你的小童说你日日坐在这庭中,是在等我?”
“没有!”玄霄失口否认:“我只是看这花开得好罢了——”
丹姝跪坐起身,踢到了一个硬物,拿起来看竟是一个玉瓶,满是四溢的酒香,而旁边还散着包开了口的糖莲子。
玄霄见她笑得轻佻,赶紧夺了过来:“这是我拿来佐酒的,你不准动!”
丹姝佯装要走:“喝酒赏花可是一大雅事,是我来得不巧了,既然如此那我便改日再来——”
“等等!”玄霄下意识去捉她的袖子,丹姝顺着他挽留的力道压了下来——
整个人跪在他上方,鼻尖都是淡淡酒香:“玄霄,你何时能改了这个口是心非的坏毛病?”
星光透过飘落的玉兰花,悠悠落在二人身上,眼前的人好似霎时换了一张脸,如梦似幻.
她伸手落在他脸侧,柔润微凉的触感,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玄霄方才饮了酒,艳色的唇间晕着一层润泽的水光,微微启唇便是浓郁的酒香和一闪而过的湿红。
目中银瞳透出粼粼光泽,对上丹姝调笑的眼睛时忽然就落下泪来。
一缕金芒闪过,如烈火。
丹姝方才想起自己那缕龙魂尚在他体内,曾经许春休的一日光明,变作了玄霄体内的沉疴。
丹姝心头一沉。
旖旎的心思霎时散了个一干二净,她扶着他坐起身。
“还痛吗?”
玄霄还在因为她转移话题松了口气,便摇了摇头。
指尖刮去他落下的泪,丹姝脸色一冷:“怎么会不痛,龙魂可灼烧万物。”
纠缠许久,唯有这件事不该再拖了。
玄霄拿出一方白绸:“遮上就好。”
“玄霄,这并非长久之计,”丹姝打断他:“你若是自己无法下手,便由我来。”
听闻这话,玄霄浑身一震,坐起身来想要往后退。
“你想做什么——”
丹姝的举动揭示了她的想法:“根由不除,便会日日受其困扰。”
猛地将玄霄推拒的手臂桎住!
玄霄尚且无知觉时,便被一阵剧烈的疼痛刺入,浑身一颤!
“啊——!”
好似一根尖利的鳞甲,生生破开了他的皮肉。
丹姝左手紧扣在他腰间,右手则探入他神魂之中,轻而易举地摸到了那缕滚烫的龙魂,龙魂对主人生出亲近,丝丝缕缕想要缠住她的手指。
只是紧压的滞涩让她不得章法。
她看了一眼玄霄因剧烈疼痛失神的脸,久违地心生歉意:“别怕。”
下一瞬指尖注入灵力,刺破神魂!
玄霄骤然白了脸,抬手一道灵光击出!
丹姝狼狈躲过,那人剧烈挣扎下完全压制不住,青衫如一朵莲花层层绽开。
两个人都忘了自己是神仙,像普通凡人一般争斗,玉案翻到,糖莲子撒了一地。
“好了,好了,我不再动了……”丹姝见他如此抵抗无法近身,只得停住了动作,安抚般吻了吻他湿湿的鬓角:“我不碰你了——”
玄霄眼神发狠地盯着她,浑身竖起尖刺。
丹姝指尖不再刺入:“瞧,我不会让你疼了。”她轻轻靠近,贴在他身前。
在她看不到的瞬间,他眼中恨意化作委屈:“我好疼……”
轻轻揉抚之下,玄霄因她一瞬的温柔松懈了抵抗的力道。
殊不知一道金光闪闪的灵犀圈悄声爬上了他的双臂。
玄
霄咬了咬唇:“其实已经……唔!”
蓦地,灵犀圈将他双臂反锁,丹姝复又攥上那缕龙魂——!
他呼吸一滞,腰身上拱弯出一道圆润的弧,如一张反张的弓。
一腔恨和痛尽数压在喉间,只是不断泻出的气音:“你…骗我!”
像是有一把铁钩穿过他的心,细微的倒刺勾住血肉狠狠往外抽离。
“…别动…别抽走它…”玄霄神力迅速流泻,虚弱地恳求。
龙魂抽出大半,只剩最后一丝与他的神魂紧紧相融。
灼灼热意熬煎着他的肺腑,道道尖刺勾住他的血肉,进退维谷。
银发如水绸在空中散开,将两人遮了个严实。
丹姝右手后撤,瞬时将龙魂剥离——!
“唔嗯——!”玄霄颈子后仰,被迫袒露柔白细腻的肌肤,银白的发丝垂落,滑到秀美的踝骨上。
春衫因他的挣动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光裸的双腿。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起来,苍白的面孔没有一丝血色,唯有被自己咬住的唇透着湿漉漉的红。
一线血色滴落下来
玄霄痛得浑身发抖,张嘴狠狠咬了下去——
听见声响的含明忍不住穿过玉兰树丛,远远看到这一幕吓得连迈哪只脚都不知道了。
他家星君上半身伏在那人怀里,肩背凝白如玉,一片汗光莹莹。
含明脑袋一懵,忙不迭地跑了。
他以为自己撞破星君好事,殊不知仙台上已是一片狼藉.
丹姝拥住他颤抖的腰背,心里生出细密的疼和歉意,安抚般吻在他鬓边:“没事了,没事了,不会再痛了。”
玄霄委顿在她怀里,流泻的神力让他虚弱无比。
身体中那股灼痛真的消失了,他再也不会因此而落泪……
不知为何自己心头空荡荡……他恨这缕龙魂,恨它带给自己的痛,更恨它的来由。
但这缕龙魂何尝不是一道桥梁,同时勾住他与丹姝,抽走了它,自己与她就真的没有任何关系了……
玄霄压下这些无法言说的苦涩,无声落下泪来。
这一次是属于他的泪。
丹姝只迭声安慰:“不会痛了,再也不会痛了。”
玄霄紊乱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齿间含着微弱的气息:
“他求你,你便满足了他,可我求你,你为何不停手呢……”
丹姝一怔,手虚悬在半空:“玄霄…”
第37章 通天坦途
仙台上,玉兰花落了满地。
如水的银发快要将玄霄整个人遮掩,他躺在丹姝身侧缩成一团沉沉睡着。
手指落在他腰间,便见玄霄整个人一抖。
丹姝收回手,心尖被一双无形的手攥紧,这是她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到全然地排斥。
她不喜欢这个滋味。
丹姝几乎是有些强硬地将人翻过来,却见玄霄因方才的挣扎已经将唇间咬得鲜血淋漓。
丹姝匆忙拿出一粒仙丹,想要启开他的唇送进去。
玄霄却牙关紧闭,清苦的丹药抵在一片血色中。
丹姝敛眸,手指掐住他脸颊,丹药混着一股温热的神力滑入灵府,慢慢滋养他被龙魂翻搅烧灼的血肉。
那人阖上的眼睛滑落一滴泪,流进银白的发间。
即便昏睡也如此不安稳吗。
丹姝凝视着那抹刺眼的红,让她想起自己当初被困时,咬破玄霄的血肉汩汩饮下的那些血。
她缓缓俯下身,吻去玄霄嘴角的血迹。
那人眼睫轻颤,却并未醒来。
“好苦。”她没有起身,而是借着这个姿势将他拢在怀里。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如此近地看着他,丹姝发现他眼下那颗泪痣,小小一点却是朱红色,望向她时即使目若冰霜,也因这点红消去冷冽。
似残雪逢春,缠绵许多。
指尖轻轻摩挲那处,丹姝回忆着许春休眼下有没有这样的泪痣,却发现自己的记忆已经没有那样清晰……
有还是没有,她记不清了。
少年仰望她的面庞、情怯的眼睛、似乎被永远留在了那场短暂的春光中。
神仙也是会慢慢忘记的。
丹姝指尖攥着那缕从玄霄身体中剥离出来的龙魂,沉沉叹气:“这样小的一缕魂魄,却困扰你那么久…”
到底是我不忍心还是——
指尖一捻龙魂便化作金光散去,她低下头却见玄霄早已醒来,就那样睁着眼睛怔怔看她。
丹姝神色一柔:“你醒了。”
“你走。”玄霄静静地看着她。
丹姝脸上的笑意一凝:“身上还有何处在痛吗——”
玄霄脸色未变,恍若未闻:“你走,我不想看见你。”说完便将头扭了过去,只给她留下个背影。
丹姝的话噎在喉中,半晌才回神。
她本想将人揽过来,忽然一道飞符亮起,不过匆匆扫了一眼便脸色大变,站起身来——
在她起身的瞬间,玄霄身子僵了僵。
两相拉扯,她看看飞符再看看背对她的玄霄,生出几分戾气。
只冷冷留下一句‘我改日再来寻你’便大步离开了。
裙角带起的风,扫落片片玉兰。
背身的玄霄听到她离去的声音紧紧咬着唇,忍着不让泪落下来:她走了。
她竟然真的走了!
直到属于丹姝的气息完全淡去,玄霄才坐起身来望着那片玉兰花的尽头,心口空荡荡好似被挖走了血肉。
手指攥得青白。
哪怕他长着与许春休如此相像的脸,你都生不出一丝怜惜吗?.
含明正与云华坐在池旁观星,忽见头顶疾速掠过一道灵光,不是丹姝是谁!
“她怎么走了?要去哪?明明方才还——”
云华赶紧拦住含明:“丹姝仙使的去向是你能过问的?!”不过此时离开灵枢宫确实是时机不对,难道与星君起了龃龉?
含明嘴一瘪:“你没看见刚刚她与星君…怎么能这般快就走了呢…”
“兴许是有急事。”
含明还待再说,云华已然腾云向仙台而去。
二人穿过玉兰花林,扒着茂密花枝探头探脑。
“可看见星君了吗,星君晓不晓得那人走了?”
云华简直恨不得掐诀缝上含明的嘴。
仙台上,玄霄还保持着丹姝走时的姿势,低着头银发披散,他捂紧了心口单薄的青衫,却捂不住心口渗出的丝丝凉气。
面庞似霜雪全无血色。
含明见此哪里还不懂:“她,她实在太过分!”
云华想要捂住他的嘴已是来不及,玄霄眸光似箭射向二人:“出来。”
云华并含明垂着头走出来,不敢抬头:“星君。”
不过瞬息之间,玄霄便将仙台上的狼藉一扫而空。
衣冠齐楚,华茂春松。
方才的脆弱神伤好似只是他二人的错觉。
“她走了吗?”玄霄望着地上的幕篱,白纱云烟一般缠在他脚边。
云华悄悄抬眸时,含明已经脱口而出:“走了,此时想必都到启明殿了!”
“呵。”玄霄声音冷下去。
云华连忙劝和:“丹姝仙使兴许有急事在身,我听闻最近司命殿事务繁忙——”
玄霄却已经走下了仙台,薄唇微微绽开,吐出几个冰冷的字:“此后,不许她踏足我灵枢宫一步。”
含明愣了:“啊?”
云华还待要劝,玄霄已拂袖离去:“你们若拦不住她,便也离去!”
含明此时才知自己说错了话,同云华面面相觑:“是。”
幕篱随着风滚落玉阶,露出洒落一地的糖莲子。
*
丹姝此刻正行在云头,往玉清天赶去。
她方才接到了玉清上相传召,片刻不敢耽误。
匆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司命殿事务,没瞧出有不对劲之处。
自然也不认为玉清上相是要她接任司命一职,不然当初押解司命回天时便是最好的时机。
丹姝带着满心不解赶到玉清天时,金甲兵瞧见是她竟是直接放行了。
“丹
姝仙使,请。”
金殿前除她之外并没有其他天官,所以这是单独召见?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丹姝细细整理了一番袍服,才迈步进了大殿。
“司命殿丹姝拜见上相。”
玉清仍是端坐高台,声音远远从虚空传来:“司命之事你做得很好。”
“我听说如今司命殿事物也尽数压在你身上?”
“是,还有金童玉灵替我往来凡间。”
玉清上相点了点头:“决明自娲皇时期得以飞升,却因一时行差踏错毁了万年修行,即便是神,也做不到永世长存啊。”
丹姝低着头,不知该说什么,干脆闭上了嘴。
玉清瞧她一副泥人表情,语气温和了几分,问道:“如今司命殿一宫主神之位空悬,我瞧你将司命殿的琐碎事物处理得井井有条,与地官往来也张弛有度——”
“丹姝,你觉得你可担得司命之位吗?”
丹姝浑身一震,抬头看向那方身影:“上相?”
纷杂的思绪在她脑海中闪过,即使司命神职一将再降,但仍是掌管天地人三界命格的主神,要任司命,需封神位…….
婉拒道:“丹姝不敢担此重任。”
“不敢?”玉清上相的声音沉沉坠地:“你金身未成,却登天梯,得仙箓,这就是你的不敢?!”
丹姝心神一震,像是从头顶到脚尖穿过一柄利剑,恐惧传遍全身,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果然!果然!
“金身未成,如何敢成仙——!”
虚天降下一掌威压,犹如泰山压顶,丹姝不堪重负跪倒在地,膝下玉阶寸寸崩裂。
“你以为这三十三重天上,谁都瞧不出来吗?”
丹姝垂首,掌中悬翦嗡颤不断隐蕴龙吟之声,玉阶冰凉刺骨像是要刺透她的身体,喉间如饮冰雪。
那道威压要将她砸落尘埃。
咬紧牙关,抬头望向虚天:“丹姝三渡雷劫,奈何天门不开,三十三重天距凡间足有三十三万里,其间烈烈罡风都未曾削尽我的血肉,我是靠自己走到南天门下——”
你如何敢说我不能为仙!
丹姝眸光如刃,紧紧盯着端坐虚空之人,脊骨挺直不肯低头。
她不甘心,不甘心!
压抑至极的寂静弥散开来,金殿之上落针可闻。
倏忽,威压散去。
“你的胆子倒是始终如一,初为护法就敢上禀辛启渎职,天生地养的龙敢与龙族为敌。”
丹姝浑身一松,咽下喉间血气:“丹姝上禀乃是依据天规律令,身为太一院护法监察三界,仅此而已。”
玉清上相:“你金身未成却坦然在天宫进进出出,我这玉清天你都踏足了三回,如此胆大包天,方才我问你可担司命一职,何不一口应下来?”
“丹姝有自知之明,不敢肆意妄为。”
“你为何不敢?三十三重天上仙官神将恒河沙数,渡劫升天者没有万一,你金身未成又如何,不也一样上到天宫,让他们情难以堪。”玉清上相如此道。
“司命之位你有资格坐上去,但天宫司命已经另有人选。”
兴许是心中早有思量,丹姝并未感到失落。
如今金身未成之事被捅破,她亦无须再提心吊胆,死也死得明白。
且今日玉清上相只宣召她一人,那就是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丹姝自怀中捧出一卷平平无奇的书册,正是生死簿。
玉清上相却并未接过去,而是问道:“此次下凡,你是不是还有一事尚未禀报?”
丹姝先是一怔,随即开始回想:难道自己下凡追讨司命途中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若说有,那便只能是——
她与玄霄因司命阻拦通过山河境进入一片神弃之地,玄霄曾推断说,那是流放上古之神噎鸣的地方。
难道是此事?
丹姝抬起头,却见玉清上相的面貌似乎清晰了些,此刻正垂眸看向她。
玉清上相和蔼一笑,万年的岁月也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从你的表情看,想必你也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了,世间万物万法皆须传承,凡人如此,神亦如此,宇宙中的力量是有限的,若是古神不肯交出权柄,那么新神就得不到传承。”
丹姝直言问道:“上相的意思是?”
“你虽金身未成,但三十三万里的罡风都未能阻你飞升至虚天,可见心性之坚韧远非那些仙族弟子可比,你说不敢担司命之位,要我说你的路远远高于此,只是是在此之前,你需将噎鸣的神力收归。”
丹姝愣住了,差点笑出声来,噎鸣不曾视她为敌便差点夺去她的生命。
如今你让我一个金身未成的小仙去收回上古之神的力量,天方夜谭!
但推拒的话她却迟迟说不出口。
玉清上相看出她的迟疑,接着道:“古神经过千千万万年时光,她们已经没有了自我的意识,而我之所以将此事交给你,是因为你是万年来唯一一个自凡尘升仙之人,丹姝,你可明白吗?“
闻言她灵光一闪,心下了然:她既非古神一族,也非后来的仙族,两不相靠可以说是赤条条孤身一人,玉清上相便是看中这一点,才将此事交给她。
“这件事确实是有几分为难你,但噎鸣是神,不是上古凶兽,你不会有任何危险,我要你去只是因为神也需要引导,她此刻无知无觉,你便要做那颗引路星,引导她将神力放归于天地,若此事能成——”玉清上相话音一顿,平地惊雷:“我或能亲自引天雷,为你重塑金身,来日再封神官未尝没有你一席之位。”
丹姝捧着生死簿的手微微发颤——
她修行千年三渡雷劫,所图便是长生之妙道,大罗金仙之位…
哪怕脚下就是万丈深渊,但通天坦途近在咫尺,她岂有不进反退的道理?!
“丹姝斗胆,接下此事!”
第38章 口是心非(修)
玉清似乎料定丹姝会应下,赐下一枚玉简:“此乃天箓,你不仅可以凭此下凡,神力也可运用自如,你金身未成,若是此行有任何意外身陷囹圄,也可凭它重回天宫。”
丹姝抬头,便见那道玉简向她而来,化作一道灵光融于她指尖,隐隐有气韵流转。
还真是个好东西啊。
玉清上相见她将天箓凝在指尖,戏弄玩耍,忍不住催促:“天箓在手,可通行六合九洲,快快下凡去吧。”
丹姝解决了金身之事,不用瞻前顾后,整个人都松快起来,忍不住将眉一挑,问道:“上相一刻钟都不肯留我,可是还有来客?”
玉清并未反驳,笑言:“你倒是一扫方才的沉郁苦闷,都敢编排本相了。”
“可是来接任司命者?”她眼中都是狡黠笑意,似是不问个清楚明白不罢休:“上相早有安排,却苦了我生出一身冷汗。”
上方传来畅快笑意,玉清不置可否,只长袖一挥直接把人推出了金殿。
声音随风而来:“丹姝,你是个聪明孩子,莫让我失望。”.
殿门合上,大殿重归寂静。
玉清才了结此事,便见玉阶上陡然升起一面水镜。
镜中传出一道低沉醇厚的声音:“她倒是如你所言,是个胆子大的。”
玉清小心问道:“丹姝若能办成此事,果真要将——”
“交给她不成?她资历尚浅,是否会引起其他仙族不满?”
“不满?”水镜中人却并不如此认为:“如今仙族子弟飞升已无需再渡天劫,走个过场便可入太一、洞渊、蓬莱都水司等各部,执掌律令考召、司风司雨、魁星点斗……倒是坐得安稳,丹姝凭己身闯过三十三万里罡风,修行功德远在他们之上,如何坐不得此位?!”
玉清闻言,便知他心意已决。
“况且,这个位置她能不能坐上去,还要看那人答不答应。”
……
丹姝出了金殿,笑容一敛,缓缓
呼出口气。
她与噎鸣实在是力量悬殊,若是她做不成此事,玉清应该也不好意思怪罪她吧,
若是做成了,也算白捡的便宜,差是差不到哪里去了。
丹姝如此一想,舒坦许多,背着手离去。
正想腾云却见殿外数百玉阶上一道身形由远及近,那人头戴远游冠身穿锦霞衣,眉如尽月,眼似流星。
腰别三尺玉笔,缓步而来。
这是?
方才她还问过玉清上相是否还有来客,看来就是此人了。
眸光匆匆扫过那柄玉笔,丹姝了然。
摸向了怀中的生死簿,估摸着自己也该将这东西交出去了,或许等她从凡间回来时,司命殿就会有另一位主人了。
只是不知以金童玉灵的性子是否能与这位新任司命相处和谐,不过大概是不能睡懒觉了….
胡思乱想时,那人与她侧肩而过。
丹姝微微颔首,却见她盯着自己停下了脚步。
这一举动突兀,不禁心下纳罕:她停下来做什么?
孟英细细打量着丹姝,忽然道:“你很熟悉,我好像见过你。”
“我叫丹姝,是司命殿主簿,不知仙友是?”
“我叫孟英,曾是地府司命,泰山娘娘的执笔,今日被玉清上相传召任天宫司命一职。”
丹姝点了点头,果真如此。
孟英再次提起刚刚的话题:“我好像真的见过你,只是忘记在何处了。”
“我此前曾在凡间修行千年,九州大陆皆有踏足,或许你我真的有过一面之缘。”
孟英的目光仍旧绕过她周身,似乎在努力回忆。
丹姝拱拱手,不想继续这尴尬的寒暄:“我有事在身耽误不得,孟仙友容我先行一步了,改日你我司命殿再叙如何?”
孟英点了点头,看着丹姝忙不迭地腾云离去,看着那人背影,她脑海中熟悉的一幕划过!
她想起来了,她真的见过丹姝,或者说她见过丹姝这张脸。
*
丹姝本想直接下凡,只是不知为何心里就是挂念,云团一转,悠悠落到灵枢宫的云门前。
凡间一年,天上一天,即便自己去凡间走一趟也不耽误多少功夫,只是——
答应他的,总不能食言。
想起离开时,那人怄气的话,眸色一深:玄霄啊玄霄,你可真有本事,竟然赶我走。
只是他不知道,玄霄更有本事的还在后面呢,因为含明将她拦在了灵枢宫外.
看着眼前少年少年愤愤不平的样子,丹姝都要气笑了:“是他亲口所说不许我踏入灵枢宫半步?!”
含明睁大眼,圆溜溜地盯着她:“是!我家星君亲口说的,我就是拼着被打下凡去,也不会让你进去的!”
云华忙跑出来,很是为难:“丹姝仙使,实在不是我们不留情面,而是星君说,说我们若是让你踏进灵枢宫一步,便……”
剩下的话,也无需再说了。
丹姝抱臂斜倚在云门处,神色冷了下来:“好,我不进去,你们随便一人喊玄霄出来见我。”
含明气不过:“凭什么,明明是你先丢下我家星君的!”
“我不想让你们为难,但凭你们两个还拦不住我——”丹姝弹指间,灵枢宫外禁制便随之散去:“若是不想我闯进去,那就让他来见我。”
既然将她拦在外面,便不要想让她硬闯进去了,她可以哄劝,但绝不与人低声下气陪小心。
“我在此处等着,去吧。”.
含明目瞪口呆,你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云华见到那禁制像个摆设,便知道他家星君怕是一时气话,怕是那人哄一句便会回头。
但丹姝仙使瞧着不喜被人拿捏,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毕竟她明明可以传飞符与他,却要他二人去传话,这是硬逼着他家星君先低头……
云华赶紧应下,口中不住叮嘱含明:“万万不要让丹姝仙使走了!”
“哎——!”.
云华一走,含明气焰顿时落了下去,将自己缩在角落,时不时地瞟一眼她。
“怎么,我长了三头六臂不成?”丹姝眸光扫过,如利剑横颈。
“不不不,我只是,只是……”含明吓得磕磕巴巴说不出话,声音弱下去。
直到丹姝将目光移走,他才敢抬头。
偶尔飘过去一眼,见她站在云门之下,正仰头看着那条璀璨银河。
星辰的碎光落在她身上,晕出深浅不一的阴影,越发显得她眉目深刻。
笑与不笑,判若两人。
“你家星君,在生我的气吗?”丹姝仍是抬着头,轻飘飘问道:“气到竟然要将我拦在灵枢宫外……”
“难道不该生气?”含明小声嗫嚅:“我都瞧见了…你匆匆离开,星君定然是很伤心的……”
丹姝闻言脸上露出促狭笑意:“哦,你瞧见什么?”
含明耳尖一红,快要把脚下盯出个洞来,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丹姝不再逗他,语气较方才柔和了几分:“我与你家星君不曾有过什么,匆匆离去也只是因为玉清上相有召,才不得不离开。”
听见丹姝特地解释,含明眨了眨眼睛,咬着唇看向她:“那,那确实不怪你…可我家星君神伤是真的,自从凡间回来,便有些不对劲了……”
“不对劲?”丹姝收回拨动云雾的手指,眉心蹙起:“哪里不对劲?他在凡间不曾受伤啊…”
难道是当初将他按住饮血时,咬出了毛病,早知如此那时该细细看一眼。
不该为了避嫌便将他衣裳匆匆拢起来。
“不,不是伤在身上——”
含明挪了挪步子,蹲到了丹姝跟前,像一只山间雨后的小笋,他低着头控诉:“那日,我瞧见星君对镜挽发,霜白的颜色尽数变得乌沉沉,星君看了好久才问我……”
玄霄失神地望着镜子
‘我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含明捧着玉瓶,瞧不出来不同,只悄声说除了头发,并没有什么不同。
“星君那几日,行走坐卧明明没有什么不同,我却能看出来,他在模仿别人的影子……”
丹姝闻言沉默不语。
含明说完这些话,微微侧首,圆圆的眼睛里含着泪:“我虽然笨,却也知道,没人想作为另一个人存在。”
丹姝脸上的笑意散去:“谁说,他要作为另一个人存在。”
含明不搭茬,自顾自地嘟囔:“我家星君从来不爱对镜抚妆,可那日他在镜中看了许久,总是说着,不像,不像……”
“自从遇到仙使那日,星君便双目灼痛难以安寝,即使去蓬莱问药也无济于事,后来仙使自斩仙台受刑后,我家星君去寻老君求了丹药给你疗伤,回来时却眼角带着血泪!”
“这次与你下凡后,回来更似换了一个人,除了布星便时刻守在玉兰树下,不开花时他心急,开了花又怕错过花期,日日等你——”
“好在仙使来了,不曾错过这片香雪海,可你为何又走了呢……”
含明委屈地看向丹姝。
她眉目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含明用袖子擦去泪:“天规不曾规定神仙不可有情,仰慕我家星君者众,可我家星君千百年来都是冰雪般的人物生在云巅上,从未与人交往过密,更不曾为谁日日神伤苦等,可你攀折了花,为何不珍惜——!”
丹姝心口似是被一道细线划过,细细密密有些酸疼。
她对玄霄的情爱怜惜里总是含着别人的影子,这难道怪她吗?
这
如何能怪她。
怪只怪他来得太晚。
可时间又不会偿还,它只会滚滚向前,若是糊涂着,早晚有一日她眼里只会剩下他。
何必此时苦苦相逼。
她忽然有些不想见他了,或者说,此时她有些不想见他了.
丹姝看含明双目泛红,忍不住叹气,将手抚过他的眼睛:“你哭什么。”
含明一哆嗦,她的手指像冷月一般沁凉,将脸扭向一边:“哭我家星君所托非人!”
四周便静寂无声,月下清泉漫开寒意料峭。
丹姝登云要走,见她离开,含明急了:“你又要走!”
灵枢宫的人都是水做的不成?
丹姝此刻不想面对玄霄,心也乱得很:“我尚有要职不能耽搁,况且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远处玉兰花探出素白一片,远远能瞧见蕊间一点绛色。
她隔空折下一株玉兰花放进袖间,对含明道:“你告诉你家星君,我会赶在玉兰花谢前回来。”
“到那时,他可就不能再将我拦在灵枢宫外了。”
含明拦不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丹姝登云离去,很快便没了踪影,唯有一丝云雾摇动诉说着她曾来过
“她走了?!”
含明转身,看到云门下匆匆赶来的身影。
往日风华无双的容貌满是憔悴,万千冰雪化作春水,却错过了春光。
盈盈动人的眉眼间生出怒意。
齿间尽是压不下去的怨,为何不等等他?!
“星君?”含明踌躇,没有上前。
玄霄咬紧牙关,雪白的腮上因情绪的剧烈波动,生出浓烈的艳。
他攥紧了胸口衣襟,似被一块陈冰兜头压下,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唇间不断颤着,汲取自己的呼吸。
含明不敢抬头:“丹姝仙使说,她会赶在玉兰花谢前回来的……”
云华想要扶住玄霄摇摇欲坠的身形,却被他避过去:“我没事,让我在此处站一会吧。”
含明眼中含泪:“是我没拦住丹姝仙使让她走了。”
玄霄自嘲一笑,强压下眼睁睁看她抛下自己生出的浓烈怨气:“你能如何能拦住她,就连我,也拦不住她……”
含明还待要说,被云华拉了拉衣袖,退了下去。
直到星河下空无一人,玄霄倚靠着云门委顿在地,攥紧衣襟的手指,白得刺目。
怨怪的戾气散去,只剩委屈,银瞳染上濛濛水意,如同远山的点点萤火,忽明忽灭。
他的目光追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宇宙中,其实他可以追上去,不过追上去做什么呢?
是他将人拦在灵枢宫外的,如今又要反悔去追,真是好没面子呀。
“我没想着拦你,只是想你哄我一哄的……”长睫遮掩住了眸中盈盈水光,像是两片柔软的蝶翼被雨水打湿。
玉兰花瓣簌簌落在脚下,犹如思念化作流风摇动了枝头。
明明说句软话便好了,为何不说呢,为何要将她拒之门外?
玄霄掐紧了掌心,开始恨自己总是口不对心。
他将落在地上的玉兰花瓣,拢在袖间像是抱住了一团云,沉沉水汽沁入心肺,闷得人无法喘息。
“你说玉兰花谢前回来,不要食言啊…”
第39章 古神踪迹
丹姝施了隐身法潜藏于云中,日行千里,直往东极之地而去。
当初她与玄霄闯入噎鸣的禁地乃是借了山河境为媒介,如今她独身一人,只能凭借曾经一缕气息去寻找噎鸣的所在。
玉清上相考虑的周全就是忘了将山河镜借她一用,不过她倒也可以理解,这好不容易收回的灵宝自然不想再轻易拿出来。
脚下掠过大片云海,从热闹喧哗的都城到黄沙莽莽的戈壁,数道运河如龙脉一般潜行于大地之上,最终被拦截在望不到尽头的山川前。
人烟渐渐稀少,几乎已经看不到属于凡人的踪迹,披帛一般展开的四方平原慢慢十万大山取代。
矗立在大地的最东方。
丹姝掌中灵犀一点,落地的瞬间虚云幻化,恍若神女。
她一身天官打扮站在山巅之上,宛若丹霞,金芒耀耀。
试探着抛出一道玉旨,凌空徐徐展开。
方圆千里,霎时静寂一片。
“古神噎鸣,吾乃天官丹姝,特奉玉清之命召回你周身神力,奉归天地宇宙。”
话音落下,一道迅疾的风向四周展开,荡过十万大山,茫茫云海。
只是一息过去,两息过去,并没有任何回应。
丹姝叹了口气将玉旨收回掌心:“果然没用。”
往常也不是没有天官奉玉帝旨意传召古神噎鸣,不过统统被无视了。
当初她一心想出去,如今是一心想进去,早知有今日一劫,当初便留个尾巴在那方世界之中,不至于此刻无无头苍蝇般乱转。
都说上古神明自虚空一划便可铸造三千世,无人能寻找到踪迹。
看着自己灵犀金圈再一次无功而返,丹姝干脆召来了此方土地。
死马当活马医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年关将近,到了上天述职的时候,土地来得极快,快不过两息工夫人就到了跟前。
“哎呀,不知天官特召小仙前来有何指令?”
丹姝坐在一块巨石上,便见赶来的土地是个白发白眉的老婆婆。
“你便是东极之地的土地?”
土地婆婆躬身:“正是小仙正是小仙,已在此做了五六百年的土地,不知天官寻我是?”
丹姝直接开门见山:“那你可听说此处曾有一位上古之神噎鸣,我今日下凡便是特地来寻她,只是我感知不到她的气息,天庭诏令也不曾应答。”
土地婆婆伸出手,掌心现出一本厚厚书册。
这便是‘土地簿’,记载着此地所有生灵的行踪来去、生老病死…
土地婆婆将土地簿从头翻到了尾,一边翻一边摇头:“位古神是否已经太久远了,寻不到她的踪迹啊…”
“这位古神可是已经寂灭千年?”
丹姝摇头:“这位古神尚且在世,且就在凡间,我今日便是特地为此下凡而来。”
土地婆抹了抹头上的汗,旋即又自乾坤袋中取出了一册更为古旧的土地簿:“这一册乃是上任地官所留,他在任时间远比我要久远,兴许能找到一丝踪迹。”
丹姝道谢:“劳烦。”
来回翻找几遍,土地婆婆终于在犄角旮旯中翻出了属于古神噎鸣的记录。
“此处记载,噎鸣自宇宙风灾后便卸任了时间之神的职责,司长日月之职也由天宫收回,后被流放于神州大地,最后一次现身便是东极之地的十万大山——”
从那日往后,噎鸣的神龛无以为继,世间也不再有人为她供奉香火。
丹姝皱了皱眉头,抬头看向远方那片苍翠的海。
土地婆婆干脆将土地簿递到丹姝跟前:“这里便是所有的记载了,仙使可以自行查看,以防小仙遗漏。”
丹姝复又细细翻找了几遍,上面关于噎鸣的记载除了那只言半语便寥寥无几。
土地婆婆见丹姝沉吟不语,便道:“仙使若要寻找这位古神的踪迹,不妨往西海之外,大荒之中去,昆仑与蓬莱脱离九州后,唯有大荒可以承受上古之神的神力,不然脚下土地定会分崩离析。且玉旨传召不曾应答,也有可能她所处之地已经不在天官地官的管辖范畴。”
九州裂毁后,一道硕大的裂缝横贯东极之地,那方裂谷后便是大荒,曾有四凶流放于此处,以御螭魁。
天宫若有仙官神将触犯天规也多流放于此处。
十万大山,便是为凡人筑起的一道屏障。
听到大荒二字,丹姝眉间一凛,还真是有缘啊。
不过看如今的情形,这一趟她是非走不可了。
丹姝将土地簿递还:“多谢了。”
土地婆婆赶忙摆手:“不敢不敢,小仙举手之劳罢了,担不得仙使一个谢字。”
丹姝笑言:“婆婆客气了,来日若上天述职,万里奔波可来司命殿讨一杯酒水喝。”
土地婆闻言大喜,赶忙躬身一拜:“多劳仙使挂怀!”
等她再一抬头,云巅已经没了丹姝身影。
*
玄霄手执玉笔坐在案前,时不时透过半开的窗看一眼窗外的玉兰。
庭中玉兰华盖亭亭,挡住了大半星辰,只有几道隙光落下。
玄霄提笔,思绪却已然不在这上头,他控制不住地去想。
丹姝此刻在何处?是不是又被凡间的吃食吸引住走不动道了?还是又被哪个绝色佳人佳人夺走了目光……
握着笔的手甚至微微颤抖,笔下星图点点微茫,像他忽明忽暗的心窍。
思绪就是如此飘渺,愈是想要忽略便愈是难以遮掩,明晃晃的刻在他的心尖上。
玉案上一张轻飘的飞符,灰沉沉地摆在小泥人旁边,上面金色篆文始终不曾亮起过。
玄霄看了两眼,便烦闷地用袖子盖住:“应该被事情绊住了脚吧。”
那日丹姝离开后,玄霄拈着飞符想了许久,拿起又放下,如此数回,最后只干巴巴说了句:下次你来灵枢宫时,不会再有人拦你。
他怕丹姝真的不来了。
她总是很散漫,懒洋洋的,像山间的云,像天上的月,万事都不挂在心里也万事都可有可无。
玄霄垂眸望着那张薄薄的飞符,指尖都快将其搓皱:“我在你心里也是可有可无吗……”
有些事一旦开了头便熟练许多,不过几日功夫,他便送出去许多张飞符,甚至还夹上了一片玉兰花瓣。
不过无一例外的那人不曾接起,不过天宫与凡尘相距三十三万里,她或许只是没接到罢了。
这般想着玄霄又将自己哄好了。
案上的白纱柔柔吹到玄霄腕间,他赶忙抬起腕子生怕染上墨色。
那日之后,玄霄又将扔在仙台上的幕篱带了回来,就摆在他的玉案上,还将洒落的糖莲子也一颗颗捡了回来。
人不在身边,便只能寄情于物。
在一旁打瞌睡的含明醒过来,见他家星君又在愣神:“星君,你的星图——”
玄霄赶忙敛神,将剩下的绘制完整后封存到金箧中。
“她这次下凡走得匆忙,又是玉清上相传召,会不会出什么意外。”玄霄摸了摸飞符又放下。
含明打了个哈欠:“她可是神仙,谁能伤到她?”
玄霄闻言蹙了蹙眉,有些事他还是隐隐约约察觉到了。
当初他与丹姝被困,她的濒死挣扎玄霄都看在眼里,即便二人回来后皆是绝口不提此事,他也能推断出,丹姝兴许是渡劫飞升时出了差错,金身未成。
他将此事压在心底,却从此后开始时刻忧心。
“她虽然是神仙,但天下之大总归不是万无一失的,若是——”发生了上次那样的事,她要如何脱身呢?
这般想着,玄霄忧虑更甚:“我该为她炼一件法衣……”
含明挠了挠头:“这真的有必要吗,我听说丹姝仙使可是万年来飞升第一人,法衣于她半点用处都没有吧……”
他家星君冷清冷性了千年,如今一朝开了情窍,通通反噬了过来。
“星君要为谁炼一件法衣?”
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来人正是星官降娄。
降娄又道:“若想抵御仙法神力,不如寻鲛绡熔炼,薄如月华却重逾山峦,危时可唤三千弱水相护。”
玄霄抬眸:“要去何处寻?”
闻言降娄神秘一笑:“何必煞费心思,星君想要可去问一问东海龙女,辛闰。”
玄霄思量着:“既然如此,我便去寻些奇珍来与她交换。”
“星君只要寻她,辛闰必会赠予你。”
含明‘唔’了一声:“星君,你不记得荆江龙王辛闰了吗,百年前你们二人曾在蟠桃宴上有过攀谈……”
闻此玄霄才记起。
百年前,玄霄与好友厌罗同赴蓬莱,恰巧赶上东海龙王与荆江龙王同在其列。
辛闰生来天资之高远超同辈,年纪轻轻便得授荆江龙王之位,她自来肆意洒脱,极好美人绝色。
厌罗出现时她便眼前一亮,直到看见了厌罗身侧的玄霄。
长身玉立,银发皓眸,光华动人,眉目如昼。
似霜雪冷凝,光风霁月,将周围的仙人衬得黯然失色
辛闰不过一瞬便心头意动,席间竟然以东海明珠相赠,玄霄冷冷看了两眼,婉言谢绝后半点不曾停留地离开了。
如今骤然被降娄提起此事,玄霄眉头一皱正要说什么。
含明已经嚷嚷开来:“这怎么行,若要去问那龙王要鲛绡,指不定要对我家星君提什么要求呢,不行不行!”
降娄一拍他脑袋:“小含明,你家星君都没说什么,你嚷嚷什么,再说了天宫日子寂寥,神仙们若有情意自然可以……天条又没说神仙不可有情,难不成你想让你家星君一直这么孤零零的。”
含明将嘴一撇:“就是不成,丹姝还没回来呢……”
降娄问:“丹什么?难道你家星君还有旁的人,金屋藏娇?”
“好了,”玄霄出言打断二人:“鲛绡一事,我会寻厌罗替我从中说合,她要什么天材地宝,我都可以用以交换。”
玄霄眸光悠悠扫过:“你今日来是为了何事?”
降娄‘哎呦’一声:“瞧我,都忘了正事了!”
“星君,前几日我布星时见北斗暗淡,恐生异像,特来回禀。”
第40章 赤鸢化人
丹姝蹲在树上,眼前就是十万大山。
树木可以说是拔地而起,直入云霄而去,华盖相叠,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翠色的海。
别说是凡人,上古的大妖扔进去也出不来。
丹姝跃下树冠,掌心滑出悬翦握于掌心,进入十万大山之中。
她才刚刚踏进此地,高高耸入云端的山林便传来一阵阵地鸣,波浪一般涌到她脚下。
一会功夫又归于平静。
丹姝脸色一凝。
流放于大荒的凶兽往往生于远古,力量来源于天地间真源化转。
还是得小心点,天箓在身也不能保证她全须全尾。
抬手给自己施了个隐身法,顺便隐去周遭的灵力流转,不然走着走着被那眼馋的一口吃掉个脑袋上哪说理去。
丹姝微微浮空,凝云而行。
潜伏于密林中的凶兽察觉到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碧绿的瞳散出冷光。
有生人!好香的滋味!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从地下,焦石探出脑袋,贪婪地盯着一步步接近的人。
却在嗅到丹姝气息时,止住了身形,又隐了回去。
如此强大的力量,不是它们能招惹的.
丹姝没有再用缩地成寸的术法,噎鸣的气息太过微弱,很有可能她步子跨太大一不小心就错过了。
不过半天的功夫也行了千里,这山林好似没有尽头。
身处其中更无法辨别方向,头顶的树冠愈发紧密,晨光已经透不进来,暗色浓郁。
丹姝被一点微弱的光亮吸引,她凝出云梯从高处俯视。
竟见一团密密匝匝枝干中长着一枚金色的灵芝。
丹姝认出那是萤火芝,传闻只要吃一枚心中一孔就会发光,吃七枚,则七窍通透。
萤火芝是天地灵物,更是妖兽精怪抢夺的对象。
因为妖只有六窍,人有七窍,妖若想修行大成必须要开第七窍,妖族是四肢巡经,所以百会不通。
所谓的化人形,是开百会的意思。
若是只靠自己修行要历四十九道雷劫,吃下萤火芝就相当于走捷径。
当初丹姝也想取巧,听说萤火芝生长于良长山,便走遍了九州大陆,等寻到那处山时只有无尽的海,才知道良长山在几千年前就已经沉入合虚之中。
自然也寻不到萤火芝了。
此后四十九道雷劫的苦楚自是不必说了。
如今再看到这萤火芝,竟有种沧海桑田之感。
“看来她果然在大荒之中。”噎鸣即使被流放,所流淌出来的神力仍在不遗余力的滋养着这片大地。
以至于这片荒林长出天地灵物。
小小一朵生在暗夜中.
丹姝无声靠近一步,便感受到一阵隐秘的气息。
“还有别人……”
她悄悄放出神识,看到几百里外有成群的妖兽聚集,不过皆是陷在沉睡之中,应当是没察觉到萤火芝生长在此处。
再仔细一扫,就看见一抹艳丽的颜色,细腻柔软的羽毛被掩盖在硕大的叶片之下。
这只赤鸢小心翼翼在此处不知守了多久,是准备等萤火芝成熟便吃了吗?
传闻赤鸢的鸟羽在阳光下如同金丝细绣,羽翼间流转着熔金般的珠光。
丹姝瞧着那一丝流光,忍不住凑过去:“我若是救你一命,能不能给我两根你的鸟羽?”
静谧的深林中忽然传出一道飘忽的声音,将躲避的赤鸢吓得浑身一个哆嗦:“谁,谁在说话?”
丹姝见它竟然会说话,看来也是修行百年的了:“你还没回答我,行不行?”
“我,我用你来救不成?!”赤鸢乌溜溜的眼睛四处乱转,却察觉不到说话之人的气息:“你若是凡尘修士我劝你速速离开,十万大山可不是你们人族该来的地方!”
它在此处等了上百年才等来萤火芝成熟,可不能被人摘了桃子。
这人定是准备吸引它的注意后偷袭,好狡猾的人族!
赤鸢冒出头。
即便身处暗夜,那华丽的羽毛仍泛着琉璃般的光彩。
赤鸢寻摸了一圈,没察觉到那人的气息,便知那人修为在自己之上。
心中悲戚,难道这萤火芝它要守不住了?
尖利的爪子泛着冷光,即便赢不过她,也要狠狠剜下块肉来。
丹姝不知赤鸢心中所想,一心跟他打商量:“想好没,我若救了你,一根鸟羽也不能予我嘛?”
赤鸢气得大叫:“我用得着你救,狡猾的人族!”这里最大的威胁就是你。
丹姝闻言,悠悠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太可惜了,毕竟盯着这颗萤火芝的可不只有你一个。”.
话音落下,一股凶悍之气在急速逼近,地动山摇之声迅疾涌来!
一片片树木倒了下去,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拦腰斩断——!
烟尘四起,很快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
赤鸢护着萤火芝,站都站不稳。
丹姝则踏云离开,站在高处俯视下方的混乱。
属于动物的直觉,让赤鸢浑身鸟羽炸起,
几乎才刚刚叼起萤火芝逃离,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轰飞出去,撞到石壁上!
簌簌落了满地的石块,将它完全掩埋——
浑浊腥臭之气充盈了整片密林。
“咳咳…”赤鸢爬出碎石堆,就见那棵他曾经寄居过的巨树四分五裂,轰隆隆倒下将地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黑漆漆的林中,缓缓透出两道碧绿色的幽光。
它踱着步子慢慢走了出来,身如巨犬,遍身赤红,牙齿尖利足有三尺长,一口下去怕是能撕下赤鸢整片翅膀。
那浩瀚的力量,足以证明这只妖兽修行怕是已经上千年,嘶吼一声,山石震颤。
且这妖兽张开嘴时,伴随着腥臭血气的竟然是点点火光!
一路行来,树木已经被妖兽口中的火灼烧成一片焦炭。
赤鸢见此方知那个狡猾的东西没骗它,怎么不早说!.
妖兽原地踱步,看见了赤鸢羽翼之下的萤火芝,目中幽光乍现,喷出遮天蔽日的野火!
赤鸢赶紧煽动翅膀,飞上半空,不过沾上一点火星便被烧得嗷嗷直叫:“快救我,快救我啊!”
丹姝此时正坐在银枪悬翦之上,露出身形,悠悠问道:“我救了你,可要将你的鸟羽拔几根给我啊。”
“给给给!你把我拔光了都行啊——!”
赤鸢虽然能飞,但被野火的灰烟灼了眼睛方寸大乱,翅羽也被烧焦了边缘,颤颤飞了几下。
眼见要坠入底下的大火中——.
一道灵光破空而来,将赤鸢接入怀中!
丹姝袖中清风而至,瞬息便扑灭了底下的大火,妖兽见到一阵强悍的灵力波动,迟疑了几步,警惕地来回踱步。
只是看到那朵透着淡淡金光的萤火芝时,仍旧不肯离去。
丹姝摸了摸怀中的赤鸢:“还好,没把毛烧干净。”
她才刚一落地,那妖兽便口中吐火迎了上来,大口腥臭想要将丹姝一口吞下去!
“铮——”
悬翦破空而来,凛冽寒气将野火逼入妖兽喉中,腾腾火焰被冰雪覆盖。
那妖兽被霜刃裹挟,厚甲似的皮肉如窗纸一般千疮百孔,血水和力量不断流泻。
如此下去,它就会被闻声赶来的其他兽群撕咬吞吃殆尽。
悬翦落回丹姝身侧,她看了一眼满地血水,一记眼刀:“还不赶紧走,等着我将你吃了不成!”
听闻此言,妖兽不敢再露獠牙,围着她走了两步再慢慢退回了密林之中,落荒而逃.
躺在她怀里的赤鸢睁开乌溜溜的眼睛:“你是人吗,还是什么?”
丹姝捡起地上的萤火芝:“你管我是什么,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别忘了你许诺给我的东西。”
丹姝驾云离去,赤鸢趴在柔软的云中,眼睛却滴溜溜转起来:瞧着是个人修,可味道不太对呀……
赤鸢舔着自己焦了羽毛,悄悄看了一眼盘腿坐在云里的人:“你,你是人还是妖?我怎么闻不出来?”
丹姝没有说话,抬手指了指天。
赤鸢纳罕,抬起头看了看:“难不成你也是鸟?”
丹姝气息一顿,这鸟怎么这么蠢。
“我是天上的仙。”
“什么,你是神仙?!”赤鸢小黄豆眼瞪成葡萄大:“你怎么不早说!”
只是它气息微弱,刚跳起来又倒了下去。
丹姝回身看了一眼,掏出刚刚顺手捡回来的萤火芝,轻轻一捻化作一股灵息送入赤鸢嘴中。
一股力量很快盈满灵府,赤鸢动了动翅膀,方才焦黑的地方也重新长出了新的鸟羽,依旧是华丽无比。
“多,多谢你啊——”
丹姝扭过头,就见一个艳丽无双的少年半躺在云里。
云雾飘过他莹润雪白的肌肤和浓艳却青涩的脸庞,浑身未着寸缕地躺在丹姝脚边。
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睛里流出蜜来。
丹姝扫了一眼,冷冷道:“你的毛呢?”
赤鸢一愣,将细秀的眉一挑,咋咋唬唬:“我这么美,你却只关心我的毛?!”说着他爬到丹姝膝上。
“我说了我救了你,你就要拔几根最漂亮的鸟羽给我,你听不懂吗?”丹姝拨开赤鸢的脸,自袖中抽出一件外衫扔到他身上。
赤鸢不着急穿,眼睛一转又靠过来:“你说你是神仙,那你能不能带我上天啊……”说着说着就将手摸过去。
丹姝猛地攥住:“我看你有精于此事的功夫,不如好好修炼。”
“我,我这也是跟别人学的,谁说我没有好好修行,”赤鸢听出她弦外之音,气呼呼扭过头去:“若不是为了通七窍何尝跑到这十万大山中来,要不是听说此地有古神遗迹生出许多上古灵物,我才不来呢……”
丹姝回头,目光灼灼:“古神遗迹?”
见她终于感兴趣了,赤鸢赶紧爬起来,白晃晃一片坐到丹姝跟前,春光无限:“对啊对啊!”
“给了你衣裳,你就不能好好穿?”丹姝满脸无奈。
赤鸢拉扯着衣带,雪白纤长的手指如葱管:“我不会啊,这是我第一次化形。”
丹姝:“那你就变回鸟。”
“变回鸟我就只会嘎嘎嘎了,”赤鸢不解:“你不喜欢我变成人的样子吗,我看他们人族都喜欢这样美丽的样貌。”
“你还不够美,我已见过最美的,”丹姝一个弹指,直接替他裹好了衣裳:“我说过了,我喜欢你的鸟羽。”
赤鸢不解:“你拔我的毛干嘛?”
丹姝扫了一眼,见他终于乖巧坐好了,才道:“你的羽毛很美,我想用它作一只耳珰送人。”
自丹姝见到玄霄第一面起,他总是冷冰冰的霜雪一般,衣冠也是如此。
但他眉眼极衬这华丽的颜色,若是用赤鸢的羽毛做成耳珰垂在雪白的颈边,该是何等的绝色……
“哦~”赤鸢了然:“怪不得不看我呢,原来是有了心上人。”
“这有何难,等会待我的羽毛都长全了,你随便挑,拔光了都成!”.
丹姝迎着风,微微一笑:“你刚刚说你想上天宫?”
“是啊,可我又没什么给你的,”赤鸢垂着脑袋,失落地拨弄云雾:“给了你又不要……”
他忽然眼睛一亮,就要趴到丹姝膝上:“难道你又改变注意了?我就说嘛,我又不跟他抢——”
“打住!”丹姝伸出一指,抵在他额间:“你说你听闻此处有古神遗迹,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