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身背日月
“带我去。”
“我,我不要去……”赤鸢张了张嘴,将自己捂起来,见她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又伸出手捂住了自己雪白的耳朵尖:“我什么都听不到!”
丹姝歪头看他,直接伸手将人扒拉过来,许诺:“你若是真的带我找到古神的踪迹,我便会将你带上天宫。”
那人手掌的温热染上他的肌肤,赤鸢的脸腾地一红!
趴在臂间偷偷抬眼看她:“你过不去的,大荒中曾有妖兽想要追逐古神踪迹,皆被拦在了外面…”
“外面?”丹姝抓住他话中字眼:“噎鸣被封在何处?”
“我与它们不同,你只需要将我带到那里,剩下的你无需操心了。”
话虽如此……
赤鸢眨了眨眼,眼睛如黑曜石一般晶亮:“我听说,要上天宫都需要亲自渡雷劫,可我肯定渡不过去…”
丹姝将他从上到下扫了一眼:“你确实渡不过去。”
“喂!”赤鸢恼怒伸了伸脖子,看上去比花枝都脆弱:“我,我也是修炼了几百年的!”
“无需渡雷劫,”丹姝压住他胡乱挥舞的袖子:“我可将你点化带回天宫,不过也只是做仙仆,你若有青云志仍需勤加修炼。”
即便赤鸢修为高深也很难破开天门,因为天梯已经断了。
要越过三十三万里罡风强做仙人的,除了她,不知会不会有第二个……
“你们神仙还要仆人啊。”赤鸢在一旁嘀嘀咕咕。
丹姝瞥他一眼:“你肯是不肯?”
“肯肯肯!”赤鸢咧开嘴讨好地笑,艳丽的面庞多了几分憨气:“那我给你端茶倒水,捏腰捶腿,说好了,我才不做别个仙人的奴仆!”
丹姝不着急答应,反问:“这有何区别?”
天官神将还有得挑,为仙仆你挑什么?
赤鸢不管那些:“总之,我只与你为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其他人我都不服!”
丹姝只得点头:“那成吧,不过上了天宫,你这张嘴得有个把门的。”
伸手将他的脸扭过去:“指路——”
腾云驾雾几万里。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海。
丹姝脸色有些凝重:“你不曾骗我?”
赤鸢见她脸色一沉,如寒冰一般,伸出手指向黑海:“就在海的那一面。”
赤鸢见她不语,以为她不相信:“真的!我曾见过许多妖兽想要越过去,只不过无论是腾云亦或是深潜,都没有妖兽或者修者能渡过。
丹姝看向他,眼风如刀:“那你带我来做甚。”
“我带你来看一眼嘛,”赤鸢讨好地抱住她手臂:“他们凡人都说不撞南墙不回头,如今你看到了吧,你过不去的。”
说完又急忙补充:“这片海更不能渡船,无论多轻都会沉下去的!”
丹姝扭过脸,脸上笑意散去。
赤鸢支支吾吾,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真的很危险的,恩人你别去了…”
丹姝将他的手挥开:“我若是过不去,带你回天宫的承诺也就此作废。”
“你!你明明只是说要我带你来就好!”赤鸢瞪大了眼:“你是不是不信我?!”
说完,他便拔下自己一根羽毛,轻轻抛进黑海之中,不过才触及海面便无声沉了下去。
“你看!”.
眼前这片海并不是九州大陆上的海,它是天地初开时混沌之气所化,凝成了一片海。
无风而风波百丈。
丹姝唇角勾起笑意,终于让她找到了噎鸣的所在!
噎鸣被流放后用这片海做盾,隔绝世间一切除她之外的生灵。
大荒中除她外,再没有任何神明能凝气化海。
赤鸢因她的沉默而胆战心惊,小声道:“我在此百年,真的不曾见过有人可以跨过这片海,即便是修为最高深的妖兽都做不到,我没有骗你。”
“我没说你骗我,放心我的承诺作数。”
“只是你似乎忘了我是谁。”丹姝走向前,漆黑的海水便扑上来,舔上她的靴底。
忽而,天际沉沉压下,无数的雷云向此处奔涌而来。
丹姝抬起右臂,大袖翻飞。
她掷出一道神符,伴随万道雷光降下。
“世间山河湖海,听我号令,定——!”
霎时间,天地万籁俱寂。
一望无际的黑海,奔波的浪涛被一股神力凝在半空之中!
乌沉沉遮天蔽日。
赤鸢看着眼前宛如通天彻底一般的神力,心头恰如奔涌的海。
他呆呆地仰望着丹姝:“你真的是神仙啊……”
丹姝掌中灵光劈下,那片海便自此分裂开来。
露出千丈之下坚实的地底。
见丹姝要走入其中,赤鸢心急地追上去,生怕将他落下。
只是他第一次幻化人形,两条腿像打了结,晃悠悠要扑到丹姝身上。
她头也没回,直接将人收进袖里乾坤。
*
丹姝走在分开的海中,越是接近海的那一边,越是能感受到一股巨大的神力推压着她。
不得不凝聚心神与此相抗。
悬翦也凝出实体,一步步跟在她身后。
不过一两息的功夫便跨越了这无边无际的黑海。
在踏上土地的那一刻,海平面瞬时如万马奔腾呼啸而过。
眨眼便恢复了曾经的样子。
丹姝抖了抖自己的袖子,赤鸢掉了出来,他依旧是人形,七扭八歪地趴在地上。
“你还是化作原形吧,倒腾翅膀还来得快些。”
“一点也不懂怜香惜玉,”赤鸢委屈巴巴:“我第一次化形不熟练,我就是爬也跟得紧紧的,别想丢下我!”
“那就快点。”丹姝抬脚离开。
赤鸢见她真的没有半分停留的样子,咬了咬牙,晃晃悠悠地跟了上去
只是二人还没走多远,便感觉到一股震荡的灵力袭来!
万丈悬崖下的海水如游龙一般,化作通天巨柱挡在她身前。
丹姝猝不及防被那灵力震出!
悬翦迅速上前挡在她腰间,丹姝撤身一翻,悬于银枪之上。
赤鸢就没那么好过了,直接被掀翻出去。
“恩人!仙人!救我啊——”
丹姝探手,拽住他腰间衣带。
“要死了,要死了!”赤鸢趴在她肩头吓得哇哇大叫:“神仙大人,我们快离开吧!她生气了!”
丹姝捂住他的嘴:“闭嘴!再吵我就将你扔下去!”
噎鸣已无意识,如何生气。
只不过没有了意识更可怕,这说明她将不会被任何东西打动。
丹姝拿出玉清所给的天箓:“她不是不欢迎我,她是平等地不欢迎世间所有人。”
赤鸢止住泪,抬眸看她:“这,这难道是什么值得安慰的事吗?”
丹姝低头:“说明她不是针对我,还有,你还是钻进我的乾坤袋中,我若一时看顾不到,你若受了伤,羽毛就不漂亮了。”
赤鸢睁大眼,黑漆漆的眸中光亮一颤:“你!你这个…我要把我自己的毛拔光,不许你送给他了!”
然后骂骂咧咧地爬进了丹姝袖中
丹姝经由方才一事,安心许多。
噎鸣是个温和而强大的神,她做出的抵抗都是在维持这一方小世界的安稳。
即便有人冒犯,她也只是将人逐出去,不然方才赤鸢就要灰飞烟灭了。
丹姝有天箓在身挡掉大半攻击。
越过这处高崖,便见这片苍茫茫的大地,好像忽然之间活了过来。
日月同悬于天幕之上。
丹姝神色一凝,越是往前就越是威压强大。
忽而,一阵一阵雷光电闪,从不远处奔袭而来,降下时化作千万利剑,穿透了这片磅礴的大地。
属于神仙的空间
与时间法则在此处被死死压制住。
她无法一步行至千里之外,只能依靠自身的神力不断腾挪,肉身穿过这道雷阵。
那雷光要比当初风师的紫金雷凶悍千倍。若是修行微弱的小妖,在此等雷光之下,怕是连一粒微尘都留不下来。
躲在她袖中的赤鸢,此刻已经瑟瑟发抖,这就是古神的力量。
眼见雷光行至跟前,轰隆隆炸响了这片大地,丹姝的发丝迎风飞舞。
她为神龙,此处是她最为自在的地方——
一道灵光闪过,银白色的巨龙在地上腾空而起,穿梭于蛛网般的雷震之中。
巨大的乌云和惊雷将天幕遮盖得严严实实,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有千丈的龙须飘在云中。
身侧悬翦相随,穿过雷阵而去.
赤鸢探出头来,剧烈的风刮过他蓬乱的乌法,几万里的高空,看得人头晕眼花。
即便他是鸢,也没飞到过这么高的地方。
丹姝此刻已经化作人形,端坐云中:“不是让你别探头。”
赤鸢扯着嗓子:“我还没到过这么高的地方——!”
见他的声音被大风扯得不成句子,丹姝抬手浮起一道灵光罩在二人周身。
赤鸢见此,脸上都是新奇:“这就是腾云驾雾吗,不知何时我也能如此…”
“只要你潜心修行,早晚有一日。”
赤鸢趴在云头,忽然看见前方银光闪闪,还以为是什么天地灵宝:“你快看前面——”
丹姝一掌将他按下去!
竟是铺天盖地的巨浪,正如展开的披帛一般迎头呼啸而来。
丹姝并没有从这股张扬的力量中察觉到恶意,按住了嗡鸣不断的悬翦:“安静。”
噎鸣散去了大部分神力,仍旧留有一丝用以护佑这方世界,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触怒这股力量。
丹姝伸出手,现出一柄巨大的蒲葵叶。
这是当初风婆所赠,至阳生万火,至阴生万水。
这是昆仑山上的灵物。
丹姝握着那蒲葵叶,狠狠扇了下去——
滔天巨浪瞬息化去,冰冷的水流兜头浇下。
只是她还没高兴太早,炽热巨大的火球烧了过来。
丹姝腾云躲开,法衣却被那巨大的火球燎了袍角,焦灰一片。
赤鸢吓得大叫:“我的毛我的毛!”
“你吵什么?!”丹姝将人捏出来,化作赤鸢趴在她发间:“再吵我就将你扔下去——”
丹姝在空中扭转身形,反身躲过火球,一枪扫去劈开烈火。
这场大火远比方才那妖兽嘴里的火霸道多了,丹姝被那火烧得口干舌燥,肌肤上鳞片迸出血丝。
眼睛也化为赤金色竖瞳,牢牢盯着炼狱一般无边火海。
“看来是真的很不欢迎我啊。”
风雷水火并自发,将丹姝挡在屏障之外。
“我就不信我今日闯不过去!”她手中一左一右各持一把蒲葵叶,左生风又生水,生生劈出一道路来!.
涉过这片野火炼狱,丹姝掐诀抹去脸上的飞灰和汗水。
赤鸢问道:“咱,咱们还要往前走吗?”再往前,他还能留下一个全尸嘛?
他的声音颤抖,显然被方才景象吓得心神俱裂。
“自然要走,我此行就是为她来的!”丹姝挥袖间,万千金丝如隐脉穿入大地,四散开来——
直到探查到愈发剧烈的灵力波动,她已经越来越近了!
“呆好!”将赤鸢的脑袋按回去,丹姝向西北处疾驰而去。
一路掠过万千残影,干涸的大地分裂成一块块,其下的裂缝足有百丈深,一丝灵气都无。
果真是神弃之地.
行在云头,丹姝忽然被一丝亮光闪了眼睛。
定睛看去,竟然看见星星点点耀眼的赤金色,脸上满是讶然。
这里怎么会长着麦子?
麦田随着风,像是有呼吸一般蓬勃生长。
丹姝满心疑惑,顽强的古树都不见得能在此处存活,是怎么长出麦田来的?
只是她来不及细究,匆匆掠过那片麦田,一路西行,越过连绵不断的高山与深不可测的天渊。
最终停留在了一片冰雪之地上。
轰——
轰——
轰——
云雾散去,脚下都是细微的雪粒子,迎着风刮过一片又一片。
丹姝久久没有动作。
那是一阵规律而庞大的脚步声——
整片大地都为之震颤。
丹姝将赤鸢塞到袖中,看着眼前高耸入云的雪山,迎着风暴走入其中。
铺天盖地,苍茫茫雪色。
一个巨大的人影,正在不断前行。
第42章 冰原中的麦田
丹姝站在地上,甚至还摸不到她的脚背。
她仿佛头顶着天,脚踩着地,在她的背上。是一轮巨大的太阳。
丹姝的整颗心都为之震撼。
这震撼甚至远大于她初入天宫时,所看到的那望不到尽头的天门。
好似混沌天地间,都只剩这一个人.
时间之神,噎鸣。
宽额厚发,她的眼睛直直望向前方。
露出的肌肤如山川大地,身背太阳,怀抱月亮,每走一步大地都为之震颤。
丹姝此刻生出几分退却。
她要如何在这样的古神手中收回本该属于她的神力?
丹姝凝了凝心,飞身向前,将天箓悬在虚空。
天箓金光大胜,在噎鸣面前徐徐展开。
“噎鸣,我奉九天玉清之令,命你奉还神力于天地——”
丹姝的声音飘荡在这片雪原之中。
然而噎鸣的脚步并未停止,越过眼前的丹姝不断前行。
丹姝唤出悬翦,想要逼停她不断前行的脚步,只是她以为的震怒并没有传来,噎鸣神色没有任何改变,仍是背着太阳向着前方而去。
丹姝站在地上,看见自己就那样穿过了她的身体。
怎么会?
回首望去,只能瞧见她微微躬起的背影。
原来噎鸣早就没有了身体,仅剩一股神力在这一方天地之中运转。
幻化出来的虚影,代替着她身背日月,日复一日的履行着曾经的神职。
*
赤鸢抹掉刮在脸上的雪粒子,遥遥望着远处那个巨大的人影。
他与丹姝已经在此处停留了半月之久。
当初因为害怕,他趴在那人的袖子里怎么也不肯出来。
还是丹姝将他扔出来,除了被噎鸣脚掌带起的风刮倒外,再没有其他伤害了。
他已经从最开始的害怕,变成此刻的无聊。
“她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来。”这个古神真有意思,给自己划了这么大一块地方,就是为了走来走去。
噎鸣走过时,都会伴随着巨大的暴风和冰雪。
赤鸢不得不化作原形,伸出两只爪子紧紧地抓住丹姝的裙角。
远远望去就像一大一小的两个小雪人。
“恩人,如今都已经好几日了,若是再没有进展也该走了吧……”
“走走走,走去哪儿?”丹姝被暴风吹得睁不开眼睛,给自己挖了个雪洞钻了进去,顺便将赤鸢也拽了进来:“完不成上面交代的事,哪都不去!”
赤鸢冻得瑟瑟发抖,紧紧依靠着丹姝。
她摸了摸赤鸢冰冷的羽毛:“你的毛这么厚,怎么还会冷?”
赤鸢贴住她的手指:“因为我这是长出来的新毛还没有形成翎羽,很柔,不抗风的。”
丹姝摸了摸,果然细软轻薄。
赤鸢见她爱不释手地摸了一遍又一遍,警惕道:“你就是想拔也不能现在拔呀,给我留几根我还要保暖呢,再说了,你现在拔了他又看不到…”
“谁说我现在就要拔掉?”丹姝拍
了拍他的脑壳:“你也有几百年道行了,却连基本的体内生热都做不到,太疏于修行了。”
“我已经很勤勉了,你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能在上古之神的威压下活着我已经很争气了!”
丹姝敷衍地点了点头,想着若是将他带回天宫,就扔到司命殿同金童玉灵一起修行.
天宫……
不知道玄霄此刻在做什么,还在生气?不会已经将她忘到九霄云外了吧?!
丹姝想给自己刷点存在感,便以手画符想传张飞符与玄霄,却迟迟送不出去。
努力几次皆是无果,松开了手:“果然,这方世界已经完全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她离开天宫不算太久,好像已经有点想他了……
赤鸢仰着头,见她神情落寞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他吗?”
丹姝不置可否。
“那他为何不同你一起来?”
丹姝笑了,戳了戳他的羽毛:“你当天官神将每日闲得很吗,不是喝茶就是宴饮?”
赤鸢诧异:“神仙也要这么忙啊?”
见丹姝不说话,又干巴巴问道:“他真的很美吗,远在万里之外你都想着?”
丹姝见他小嘴不停,直接捏住:“你的问题怎么如此多?”
“我是鸟当然叽叽咕咕了,”赤鸢扑棱着翅膀躲开:“能比我还美吗,哼,一定是你情人眼里出西施……”
妖兽中,赤鸢一族生得最是华丽,他还没见过比他更美的。
蓦地,一件柔滑温暖的法衣将赤鸢兜头盖住。
“裹好衣裳,乖乖呆着。”
丹姝已经起身走出了雪洞。
赤鸢懵懵地抱着温暖的衣裳,愣了半晌,脸色通红。
他凑上去小心翼翼地闻了闻,然后将自己完全埋了进去。
…………
雪洞外的暴风将丹姝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这几日已是用尽了办法。
她曾幻化出法相,妄想在力量上可以与她相抗,哪怕只有一瞬也可。
却不曾想二人在冰原上相遇时,并没有发生任何摩擦,噎鸣就那样穿过了丹姝的法相,没有丝毫停留地走了。
留她愕然地愣在原地……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丹姝撒豆成兵,数以万计的小兵被她列入方阵之中。
各自牵引着一根捆仙索,依靠神识捆缚住噎鸣的头颈手腿。
数千万的金丝如一座巨大屏障——
她想拉住噎鸣的脚步,却‘砰’的一声,万千金丝断裂!
沉沉坠在冰原之上.
用尽千百种办法,都收效甚微。
丹姝于她如蝼蚁一般。
暴风夹杂着冰雪,如霜刃一般割过。
若要她放弃又怎么甘心……
丹姝唤出悬翦,腾云而上!
噎鸣整日背着太阳东奔西走,可真正的太阳根本不在此处。
那这个太阳从何而来?
若只是幻象,将其炸毁能否让她停下?
银光刺破霜雪,一道身影穿梭于云间,向着巨大的神像而去。
丹姝悬于虚空静静等待。
噎鸣一步一步逼近,硕大的眼睛如古井无波,再次与她擦身而过。
随之而来的便是那颗赤红的太阳,如一个巨大的火球在逐步逼近。
丹姝瞬间汗湿了衣裳,肌肤现出鳞片!
眼前的空间,甚至开始虚化。
丹姝咬牙:“这个太阳不像是假的——”
她有些拿不定主意,如果说噎鸣留在此处的仅仅只是一个意象,那么她身上背的太阳不该如此炽烈。
丹姝被金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头脸被太阳烧灼得快要起火!
悬翦嗡鸣不断,丹姝持枪而上,枪尖横扫一击而出!
轰——!
太阳积蓄的能量霎时喷薄,将她面前的空气席卷一空,轰然炸开!
“呃——!”
丹姝心神一震,银枪脱手,瞬息被熔浆掩埋!
一道银色的身影从万里高空直直坠下,在冰原上砸出一个孔洞。
坠入地底。
丹姝不断下坠,她只能以双掌撑在身侧来延缓。
手掌与坚冰之间擦出火星,几息之后才慢慢停下。
丹姝沉沉呼出口气,停下来后,惊觉自己心神震荡。
被火消融一般,她甚至差点被这一股力量逼出原形。
乖乖,差点两次栽在这了。
片刻,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出现在洞口:“恩人,你还好吗?!”
“喂,你还活着吗——”
赤鸢双目含泪地看着黑洞洞的坑底,方才那一幕属实骇到了他,从那么高的地方坠下,还能全须全尾吗?
如此通天彻地的一击,她不会被那个巨人砸死了吧?!
赤鸢裹紧了衣裳,久久不见回应,准备飞下去看看。
只是他才化出原形就被一股风刮出几丈远。
那人飞出洞口,落在了不远处。
赤鸢哭嚷着跑过去:“吓死我了,喊你你怎么不应啊!”
“我又死不了你急什么,”丹姝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上下扫了他一眼:“还有,你怎么就穿了我给你的法衣,里面那件呢?”
赤鸢一顿,眼睛乱转:“这件暖和嘛,直接穿在外面比那件舒服多了。”
丹姝张了张嘴没在说话,伸出手,先前坠下的悬翦,也自行回到了她身侧。
丹姝有些心疼地摸了摸:“辛苦你了,不该让你去抵抗她的力量。”
她重新将其封回掌心。
赤鸢哭丧着脸跟在丹姝身后:“咱们还是走吧,我看你刚刚差点要死了…”
丹姝充耳不闻。
赤鸢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衣袖:“咱们已经在此处呆了足有一月,冰天雪地的,不如先离了此处?”
“好。”丹姝顿住脚,扯回自己的衣袖。
“真的!”赤鸢欢喜地一蹦:“我们能离开了!”
丹姝:“此方世界如此大,正好去别的地方看看,反正她日日在这里又不会跑。”
听见她不是要离开,赤鸢垂头丧气:“我还以为终于能离开了呢。”
丹姝瞧他一眼,小脸冻得煞白快要透明了:“我可先将你送出去——”
“我不走!”赤鸢立时就要扑过来:“我就要跟你在一块,外面好多妖兽会把我吃了的!”
丹姝眼疾手快地将他按住:“我没来之前也没见你被吃了。”
“反正我不离开!”
见他坚持丹姝也随他去了:“快跟上。”
丹姝回头远远望了一眼噎鸣离去的背影。
这是玉清递出的一道通天梯,她得接住,若是办不好,日后如何在天宫立足?
丹姝曾经听玄霄说起过:古神并不拘泥于□□,她们从宇宙中来,与天地自然相连。
古神消亡会化作群星与日月山川,并不会真正死去,而是永恒的活在宇宙中。
噎鸣迟迟不肯将神力奉归天地,是什么绊住了她的脚步?.
丹姝正低头沉思,脸颊忽然抚上一片柔软。
赤鸢正伸出手,一脸认真地擦去她脸上的脏污。
见丹姝看过来,他伸开手举给她看,眼睛忽闪忽闪:“脏了,给你擦擦……”
伸出来的指尖上果然凝着灰。
丹姝拿来他的手指,手中留下的触感柔软又温热。
赤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抬眸时,丹姝已经施法,全身整洁一新。
“哇,这是什么仙法,我也想学!”赤鸢绕着她走了一遭,贴在她身侧想伸出手去抱,又怕被拽开。
“修者术法,你若想学,回了天宫我自会教你。”
“真的?!”赤鸢别别扭扭:“可你回了天上,还有功夫理我吗,哎哎——”
他忽然被丹姝拽到云上,不过眨眼功夫便飞出了冰原。
“我话还没说完呢……”冷冽的寒风远去,赤鸢裹着法衣暖和
了不少。
坐在云头的丹姝没空搭理他,在一路疾驰而来的途中,她曾经瞥见过一大片金色麦田。
那本不该出现在大荒之中。
如此突兀奇怪。
丹姝循着记忆,低头寻找,直到越过一片荒僻冰原后.
在一片连绵群山的山坳中,丹姝又看到了那抹金色。
窄窄的一线天中,迎风生长着一片整齐的麦田。
如今细看,丹姝发现这片麦田是有人精心打理的。
饱满的穗子压弯了枝头。
田地一拢一拢整齐地划分着,离田地不远处,就是一层接一层的小小山丘。
一座座茅草屋毗邻而居。
“这里怎么会长出麦子来呢,而且这里好暖和啊!”赤鸢从她背后探出头来,也被这一幕震撼到了。
云雾散去,二人落到田间,迎面的风和煦温暖。
丹姝嗅了嗅空气中那股清淡的麦香和泥土的味道。
只有凡人才会在扎根一片土地时,开垦荒地。
而在妖兽聚集的大荒,满目冰原的此处,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是如何存活的?
第43章 月生
三十三重天,金马驿。
琅玕玉树下,垂落片片松花。
厌罗正在兽群中,一一看过那些被送归的坐骑。
“鲛绡?怎么想起来要用这个做法衣?”她转过身来,看向身后的人。
玄霄此时正被几只雀鸟堵在绿洲山水间,那些华丽的雀鸟在他面前徐徐绽开尾翼,像是铺开朱红色锦缎,流光溢彩。
雀鸟是凤凰的后代,名百鸣。
生来就是高傲的性子,不过却极爱美人,每每看到便开屏示爱,甚至不论种族。
“辛闰若有所求,我可与她交换,只是劳烦厌罗你了。”玄霄拨开那几只百鸣鸟探过来的鸟喙。
见它们不肯退开,便凝出一团星云直接将这几只雀鸟远远送到了云桥下。
“回回你来,它们便开屏迎接,倒是也看不腻,”厌罗揶揄地笑:“辛闰这人性子怪得很,要想在她手里求一件鲛绡可不简单,要我说——”
“你直接去寻她,那鲛绡还不要几件有几件。”
玄霄面无表情地看过去,直如千尺冰雪。
厌罗摆手:“瞧我干什么,男女情爱本就人之常情,做仙做神更该洒脱一点,千年百年你都这样冷冰冰的,是要为谁守贞么。”
玄霄听闻此言表情不变,眼睫却微微颤了颤,眼尾的红痣愈发艳丽。
厌罗倒吸一口气:“谁?你要为谁守贞?!”
“我不过才去了蓬莱一趟,回来你怎么就换了个人!”厌罗新奇地围着他细细看了两眼。
银发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与情。
厌罗啧啧称奇:“整个天宫谁能让你心折?”
“不能是凡人吧!”她忽然脸色大变,眉眼生出几分担忧:“天条虽然没有禁止神仙不可有情,但万万不能爱上凡人呀!你可听说前几日那司命殿的司命与凡人生了情意,天上地下闹了好大一通呢,我回来的时候他都魂飞魄散了!”
玄霄摇头,叹气:“不是凡人。”
厌罗才松了口气,又凝眉:“妖也不行!”
玄霄无奈:“也不是妖。”
话音刚落,厌罗露出个隐晦笑意,翠眉微挑:“这么说,你果真有了心上人?说说吧,是谁让我们玄霄星君牵肠挂肚?”
玄霄被厌罗曲里拐弯一通,就说了实话,不过他也无意隐瞒就是了。
只是,不知道丹姝是如何看待的……
一只雪白的神兽悠悠拱了过来,在山水间闲庭信步。
它背生双角,正是神兽乘黄。
厌罗轻抚它柔滑的毛发:“此前太一院的丹姝仙使,曾来过一趟金马驿,乘黄与她有眼缘,可惜她说养不起,说什么都不肯领回去。”
听到丹姝的名字,玄霄微微一动,眸中似有潺潺春水流过:“那她呢,她喜不喜欢?”
厌罗眸光微动,浮起笑意,心中了然:“自然是喜欢的吧。”
“那鲛绡之事,我会替你寻一寻辛闰的。”
“厌罗,多谢。”玄霄还轻轻抚摸着乘黄,心里思量着要不要为它建一座禽舍。
殊不知,厌罗已将他心中所想摸了个清楚明白。
*
一簇簇金黄色的麦子,迎着暖风飒飒作响,如一段金色的绸缎从南至北。
半人高的麦田里,突然冒出一个毛茸茸的头。
女子扶着头上的斗笠,扬起头扫了一眼这片麦田:“今年的麦子长得可真好。”
微微一笑,小麦色的肌肤上露出一排洁白的牙。
她叫蓝景。
蓝景生在满月之下,她娘便起了一个应景的小名,月生。
月生从出生以来就活在这个小村子里,从南走到北甚至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
抬头就能看见那座屏障一般的山壁和一层挨着一层的麦田,她的家就在麦田的不远处。
茅草做的屋,栅栏围的院,院中还有一棵大槐树。
她娘在生下她妹妹不久后便死了,如今月生的家里只有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和她的小妹。
村子里的人很少,男人更少。
一户户人家不过片刻的功夫就能数过来。
姥姥说她也生来就在这个小村子里,祖祖辈辈生活在此,与世无争。
没有人出去过,更不知山的那一边是什么.
“月生,我们的麦子割完了——”
另一片田地里,两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向她走来。
二人生得高高大大,背上背着一把镰刀。
月生利落地将割好的麦子捆一捆扎好:“正好,我回去将木车推来。”
名叫麦子的姑娘大喇喇地坐在木堆上,抬手解下腰间的竹筒,仰起脖子来喝了一口:“成我在这儿守着,可要快去快回呀,太阳就快落山了。”
“好嘞!”月生点了点头,她去麦田里找出一捧最大最饱满的麦子。
收拾整齐后并没有跟其他麦子捆在一处,而是塞进了自己身后的竹筐里。
月生将大刀捆在腰间,那刀锋锐利,刀把乌油油,想必已经有些年头了。
月生生得高大威猛,头发黑如缎,眼睛炯炯有神,像山林中最锋锐的猛兽。
如这一片金黄色的麦田一般,充满着蓬勃的生命力。
月生跑外田埂上,已经能看到不远处的阵阵炊烟。
“月生,你回来啦!”一个面容青涩的男子站在篱笆外,塞给她几颗鸡蛋。
“是啊。”月生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接了过来:“我回来推木车运麦子。”
挑着担子的大娘笑呵呵地看着二人:“真是好姑娘,一眨眼这么大了,再过几日就到娶夫君的年纪了。”
听见这话,月生不害臊,倒是那男子低下头去不好意思的笑。
“我不着急,还得再长长身体呢,要长得像春母一样孔武有力。”
相较于成亲迎娶夫君,对月生来说她有一颗蓬勃的心,那颗心里藏着自由。
她总是好奇在山的另一面有什么,是海?还是另一座山?
小的时候她就总是想要爬出村子,曾经在她八岁时她翻过了两座山。
她娘发现她离开便急匆匆地召集了村子里所有人,那一晚上的火把像一片连绵的火海。
从村子里一路向外绵延,浩浩荡荡吞噬了那个夜晚。
月生母亲没有浇灭月生自由的心,只说她的年纪还太小。
她告诉月生,身为赦族的女子要像春母一样守护自己的土地,开拓则要从自己脚下那片土地开始。
月生一直等着二十岁的那一日,她可以踏出这片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月生推开栅栏门,院子里整整齐齐地填着土和青石板。
角落还有一口井,并一株槐花树。
树下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身旁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旁边还有一个豆丁大的小姑娘,正抓着树枝满院子乱跑。
“月生回来得正好,快要开饭了。”
她随手捞起满地乱跑的妹妹,放到了竹榻上。
“姐姐吃!”
小娃娃生的小力气倒是大的很,抓了满手的槐花,二话不说便塞进了月生的嘴里。
月生也不嫌弃,张嘴将槐花吃了个干净。
一边吃一边道:“还不急,我去将田里的麦子运回来,怕晚了下雨。”
姥姥笑呵呵道:“那你可要快些,你妹妹是饿死鬼投胎,晚一会都不成。”
“她饭量大,若是饿了先给她吃一碗。”
月生将背上的竹筐卸下,从里面捧出那一束饱满的麦穗:“姥姥你瞧,这麦穗生的可真大呀!”
“咱们这儿是个好地方,年年都是麦子的好时节,托春母保佑,风调雨顺。”
月生推出院子里的木车,唱着她娘教的歌谣向着田里走去。
等她推着木车来回跑了两三趟,运完所有麦子。
炙热的太阳已经落下,挂上了泛着冷光的月亮。
月生将自己打扫干净,在石桌前坐了下来。
面前已经摆上了香喷喷的槐花饭。
伴着阵阵麦香和上下飘忽的萤火,月生将心里的话想了一遍又一遍。
那柄大刀被月生竖在了桌边。
刀锋泛着冷冽,像是能割开迎面吹来的暖风。
姥姥瞧了两眼:“这刀可真好,传了这么多代,瞧着还是很锋利的样子。”
“咱们赦族曾经是打猎的种族,每一代的首领都是最勇猛的,曾经你太姥姥的太姥姥,就是咱们这个部落的首领……她说很久很久之前,咱们不是生活在这个村子里,而是在一个苦寒之地,穿兽皮靠打猎为生……”
月生撂下碗:“后来呢?”
“后来,随着天越来越冷,地上的猎物也越来越少,咱们被其他的部族围猎,他们抢走了我们的女儿,带走了我们过冬的衣物,还要将我们赶尽杀绝,首领带上我们和所有的牛马猪羊,一路奔波跋涉,才来了此处,她挽救了咱们这个部落,将我们从这个苦寒之地带到了如今这个风调雨顺的地方。”
“这把刀传承了好几代,如今到了你的手里,月生你不能辜负它,辜负我们赦族。”
月生咽下了嘴里的一口饭,郑重地点了点头。
姥姥欣慰地又给月生舀了满满一碗饭:“你快要二十岁了,将来迎娶夫君之后,赦族首领之位就会传到你的手里,一代又一代的延续下去……”
月生犹豫许久,还是问了出来:“姥姥,我不能去外面看看吗?”
“那你还会回来吗?”
“我会回来的,我不会离开我的部落,不会离开我的家族,我只是想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
“那你就去吧。”
姥姥看向夜空中那轮月:“如今首领之位落到你身上,总有一日我们的族群会向外扩张,可能在你手里,也可能在你的女儿手里,也可能在你女儿的女儿的手里,你们的脚步不会停下…”
月光下,月生缓缓道:“月生永远都是赦族的月生。”
月生捧着那一捧麦穗走进了石屋之中。
这间房子中间围拢着一棵巨大的榕树,榕树下是一个小小的供台。
月生将麦穗放到了供台之上,淡淡的麦香飘散在风中。
她虔诚地跪在榕树前:“春母,请保佑我们明年也风调雨顺吧。”
春母并没有塑像,而是以眼前这一株榕树代表。
对于赦族来说,春母是她们的守护神,保佑她们横跨整个东极之地,生生不息。
石屋外,丹姝感知到了属于噎鸣的一丝神力存在于这棵榕树之中。
榕树高大雄伟,盘虬卧龙般的树根深扎在土里,枝繁叶茂,冠幅广展,独木成林。
她与赤鸢站在窗外,伸出手轻轻推开窗子一角。
供台上那一捧麦穗被留作了明年的麦种,待到来年播种之时,便会再一次撒向这片大地。
“噎鸣神龛不曾被废绝,在这世间仍有供奉她的信徒…”
丹姝看着月生的背影。
她的眼神如此崇敬,如此向往。
她恍惚中陷入了回忆中,曾经也有一个少年如此虔诚供奉她。
春夏秋冬皆是如此,每一次她醒来都能看到那个少年,一步一步爬上那座山,推开那间庙门。
丹姝本以为已经模糊的记忆,在此刻清晰。
信徒对于神来说,或许也是一种束缚……
“恩人,恩人!”赤鸢的呼唤,唤回了丹姝的飘忽的思绪。
“怎么了?”
赤鸢给她指了指——
夜色中,月生收拾好了行囊,喂饱了马牵着它出了门。
“她要离开了!”
丹姝转身,合上那扇窗时带走了一束饱满的麦穗,收进了怀里。
“真是个勇敢的姑娘。”
赤鸢急了:“可是她如果要离开这里,又如何能跨越那片黑海?”
“她的先人如何来到这片地,她自然就会如何离开这片土地。”
第44章 身化山川日月
扎着麻花辫的少女,身形利落地骑上马。
那柄古刀被她系在身后,月色下划过锋利的冷光。
这个冰原中的村子静悄悄,唯有上下飞舞的萤火送别少女出村的脚步。
赤鸢看了看她离开的背影,又悄悄牵了牵丹姝的衣袖,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我们要不要也跟她一起离开啊……”
丹姝摇了摇头,将人收进袖中,腾云向着反方向而去:“她若是想离开,必然要跨过那道黑海……”
离开那片山坳后,迎面的风霎时变得冷咧。
果然只有那一处开辟出来的山谷是桃源.
月色深深,华光撒满冰原,一时竟分不出何处是雪何处是月光。
丹姝将赤鸢留在原地,独自一人走到噎鸣巨像之下。
“你所守护的人要离开你的庇护横跨那片黑海,她此行必然渡不过去……”
“噎鸣,你不去看看吗——”
丹姝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冰原之上,风雪如刃,这一次,噎鸣停下了脚步。
她石像一般的脸,第一次露出思索的神色,转过身看向黑海的方向。
*
噎鸣是时间之神,身侧随侍背生双翅的巨虎,四方风神石夷与鵷则是她的属官。
她司掌日月,带来春天,主万物生发,人们便将其称为春天的母亲。
春母。
九州大陆上曾有数千个部落的人们,视她为信仰,供奉她,将她的样子雕刻在神木和石像上。
部落为她建起供台,绵延不息的香火直上九霄。
直到后来绝地天通,九州大陆被划分为凡人的居所,神不可复下,人不可复上。
古神新神交替。
世上没有神是永生的,即便创世神强大如娲皇也会魂归寰宇。
噎鸣也随着时间的逝去被她的信徒遗忘。
新的神从她手中接过日月的神职。
而她或许会化作山川或是群星。
世间已经没有了她的神龛,她开始沉睡等待着自己的力量消散于天地的那一刻,噎鸣本以为再也听不到信徒的祈祷。
直到有一日,她听到了一声呼唤。
那是一个正在奔逃的部落,老弱病残躲避着身后的围猎,为首的是一个负伤的女首领
噎鸣睁开眼,她看到了冰天雪地中一个女子倒在地上。
洁白的雪被她的鲜血染红,她不断挣扎着往前爬去。
在她的身后另一个部落正在追赶和围杀。
噎鸣静静地观察着。
看着女人凭借濒死的力量反杀前来追捕的人,趁着夜色潜入那片聚集地的背后,解开了被捆缚的老幼,悄无声息带着她们逃离。
她砍掉了两条河之间摇摇晃晃的木桥,背着砍刀与长弓,穿梭在这片冰川雪原上。
试图寻找一个安宁之地,带着她的部落重新开始。
只是后来她们跑得筋疲力竭,也没有了粮食,只能将随行的马匹杀掉。
血水顺着化开的冰川顺流而下。
背着长弓的女人,割下了一块马肉放在被石头垒出的供台上。
她在虔诚地供奉春母,走投无路之际,再一次许下愿望,希望神明能够拯救她的部落,拯救她的子民。
这一次噎鸣实现她的了愿望。
女子身上的伤奇迹般地好了起来,脚下走过的冰川化去,不再陡峭难行。
而太阳每日都会出现,赶走了能杀人于无形的严寒。
队伍里有头发花白老妇人,有正值青春的女子和男人,她们怀中还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一路往东行,始终有一股力量保佑着她们。
她们横跨了整片冰原,越过了那成片成片的冻土。
而被女子反杀的部落也追了上来,要将她们抓回去,祭祀新的神明。
就在女首领带着她们渡过那片冻土之后,噎鸣现身了。
她划地成海,霎时间滚滚黑水汹涌而来。
无风而风浪百丈,那些围捕的人无法跨越无法横渡。
死亡被挡在了黑海的另一边。
她们寻找到一处山坳,谷中四季如春,女首领便决定在此处落脚。
不再是奔波躲避的夜晚,而是安宁温暖的夜色,女首领将所剩不多的干饼供奉到了石台上。
第二日干饼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麦种,饱满孕育着希望。
女首领在安顿下来后,慢慢衰老下去,她将自己部落首领位置传给了她的女儿,同时还有春母的故事。
每一年麦子熟了之后,她仍会将最饱满的麦穗供奉到属于春母的榕树下。
春母重新成为了这个村子的信仰.
又一年麦子熟了,女首领看着那成片成片的麦浪,惊觉自己大限已到。
她悄悄关上院门,躺到了槐花树下的躺椅上,恍惚中她似乎看到了一个身形高大童颜鹤发的人,她的身旁跟着巨虎。
头发花白的女首领勉强睁开眼:“你,你是冥界的使者吗,我是不是快要死了……你要来带我走了?”
女子没有开口,而是拿出了当初供奉的那一只麦穗,许多年过去,麦穗依旧饱满充满生机。
“春母!”女首领看见了麦穗忽然激动起来,她伸出手,将麦穗握在了手里:“你也要离开了吗……”
春母原本是时间的神,是日月的神,新的神诞生,老的神就会死去,这个世间已经没有了她的信徒…
她本该离去的。
只是——
噎鸣的目光越过小院的栅栏,越过漫起烟尘的山道,落到那片金黄色的麦田中。
噎鸣静静地看着女首领没了气息,手中紧握着麦穗。
这世间已经没有了我的信徒,人们都遗忘了我。
是你将我带到了这里,像风一样吹向四面八方。
此后数百年,麦子便熟了数百次。
信徒,留住了噎鸣的脚步
寒风将雪吹到丹姝脚下,她知道噎鸣的神魂正在思考。
赤鸢满脸急惶,他看到那个巨像停下来了,丹姝站在她的脚下是那么渺小,一不小心就会被踩死。
“恩人,恩人…主人!”赤鸢急迫地喊出声,快步往她的方向走,声音落在风中被拉扯得破碎。
忽然,大地再次颤动起来,噎鸣动了!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走向之前固定的方向,
而是沉默地向着少女骑马离开的方向走去。
赤鸢本就没有习惯双腿,此刻东倒西歪的趴在地上。
一道灵光越过,他被人揽住腰提了起来。
赤鸢抬头:“主人,我们要去哪?”
丹姝神色一顿,忍不住问道:“你叫谁主人?”
赤鸢用法衣将自己裹起来,声音断断续续:“你啊,你救了我又要带我离开,以后我就要跟着你了,你不就是我的主人。”
丹姝觉得不对劲,又不好反驳:“日后去了天宫,叫我仙使也可。”
二人很快便追上了巨像的脚步,越过冰原后是一片荒滩。
一道鲜亮的颜色骑着马行在那片坦途之上,初升的朝阳映亮了她的脸庞。
只是她的眼前不是山,而是一望无际的黑海。
月生从马跳下来,看到横亘在眼前,宛如天堑一般的海,神色有过一瞬的无措。
她牵着马走近,遥遥望向海的另一面。
噎鸣的意识已经化去了巨大的法相,此刻幻化的人形同丹姝一般。
她有一双平静的眼睛,鹤发童颜,因为日日背着太阳,背也微微佝偻。
这就是孕育春天的母神。
“她过不去了……”丹姝看着月生的背影,缓缓道:“这片海便是当初你给她们的一道屏障吗?”
丹姝露出笑:“你将她们的保护的很好。”
噎鸣没有说话。
风中传来料峭寒意,月生取出随身携带的陶埙。
埙的声音悠悠响起,像是苍茫大地的应和。
月生忽然跳起舞来,以丹霞色天空为背景,双臂舒展,裙角如初升朝阳一般明亮。
她如噎鸣一般,头顶着太阳,脚踩着大地。
此刻,山川皆在她脚下。
那是母亲曾教给她的,属于赦族的祝祷舞,感念春母带来的希望与生机。
丹姝:“你看,那是献给你的舞蹈,信徒在感念她们的神明。”
噎鸣静静地注视着,她眸中倒映着日月山川,倒映着那道身影,时间仿佛穿梭了千年。
她记得,曾经也有一个如此热情鲜活的人,站在山顶上翩翩起舞,感谢她带来了希望,跨越了东极。
“大荒是上古流四凶之处,妖兽纵横,”丹姝回首望向身后的冰原:“这里并不适宜凡人居住,有你的庇护她们才能在此生活数百年,但若有一日没有了你,大荒中的妖兽会踏过那片山谷,这一天很快就会来……”
“她们此刻已经不再需要黑海这道屏障了,她们需要外面的世界,需要能长长久久生活的土地。”
丹姝斟酌着自己的话,她始终记得自己下凡为何而来:“你不用担心她们无法存活,凡人这个种族虽短寿却顽强,而女子更是孕育了整个种族,万物伊始,皆从她们开始——”
“噎鸣,她生来便广阔,此刻已无需你的怜悯。”
良久,身侧的人终于发出了声音:
“她们已经不需要我了。”
一场守护绵延了千年,而如今她的职责终于走到了尽头.
月生一舞完毕,眼睛亮晶晶地遥望远方时,忽然天地轰轰作响。
横跨在整片大陆上的黑海,浪头涌起百丈,须臾间如天水倒流,海水退去。
苍山四合,峭壁万重,曾经滔天的黑海已经没有了踪影——
一片坦途自月生脚下起,入目皆是广阔天地!
“她要走了,我也该走了……”噎鸣闭上眼睛,虚形化作万千华光撒向这片大地,这是她最后一丝馈赠。
此后山川是她,河流是她,每一粒麦穗也是她,春母活在每一个赦族人的心中。
是永恒不朽的神。
她为月生铺开的道路,会随着月生的脚步,如大风一般散去这个世界上的四面八方。
此后不过千千万万年,春母的信仰会重新回到这片土地上.
丹姝遥望着月生兴奋地骑上马,策马前行。
赤鸢抬头看着散开的点点华光:“她死了吗,那个神死了…”
丹姝摇头:“她没有死。”
把生命想象成一个种子,那么死亡这件事,就是另一个开始。
丹姝感受到噎鸣的神力归还于这片大地,玉清上相交给她的事,她完成了。
丹姝笑着摸了摸赤鸢柔软的发顶:“我们可以回天宫了!”
虚空中,快要消散的华光留下最后一丝,如星星点点一般向着丹姝而来!
她浑身僵住,感受那力量刺入她的眉心,如金丝一般,席卷她周身。
良久,丹姝才睁开眼诧异地环顾周身:噎鸣竟然将最后一丝神力附在了她的身上……
赤鸢见丹姝久久不语,好像冻住了一般,忍不住摇摇她胳膊:“你怎么了?”
“我没事,”丹姝捡起落在地上的那一根麦穗,放入了天
箓之中,她看向头顶的太阳。
冰原上划过一缕风,算是她的回应。
此间事了,丹姝抖开自己的袖子,对赤鸢道:“进来吧,天宫遥遥三十三万里,你就好好在这里呆着。”
赤鸢化出原形想要飞过去,却被一道从天而降的烈火拦住了去路——
丹姝浑身一凛,不过瞬息那烈火便张牙舞爪迎风而起——
将她团团包围在其中!
第45章 斩龙
“恩,恩人有火,啊——!”
赤鸢不过被那野火燎到尾羽,那火便瞬时迎风而起,迅速蔓延开来!
丹姝口吐清气,却无法将其熄灭。
“过来——!”
她将赤鸢的整片翅膀握在手中,摁在手心瞬间,弥漫出一股烧焦的味道。
“你快,快放手,火烧到你了!”赤鸢心急地要躲开,满眼堕泪地推拒。
好在火被丹姝掐灭,没有留下焦痕。
丹姝顾不上他,扫向四周,不过两息功夫这道烈火已成合围攻势,如蛛网一般在头顶相结,密不透风。
四周黑烟弥漫根本看不清,赤鸢躲在丹姝身后,爪子紧紧抓住她的衣角:“是,是荒渊中的妖兽吗?”
“大荒中的妖兽,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丹姝冷笑一声。
烈火映在她眼中,给赤金瞳染上一层跃动的火光。
火焰愈发灼热,橙红色的火焰逐渐被蓝色的晶体覆盖。
丹姝察觉到火圈下面的异状,是足有半人高的焦灰色野草,烈火便从它而来。
“那,那是什么?它在吐火!”赤鸢显然也看到了,它蛰伏于大荒数百年,只见过吐火的妖兽,没见过能吐火的草木!
“这火草名曰莽煌,本该长在仙山岱與的员渊附近——”
传闻这种火草能将金玉融成泥,本该生在万里之外的莽煌却现身大荒……
“小心!”丹姝攥住赤鸢翅膀躲过一道射来的火苗——
她左手唤出悬翦,一枪横扫,筑起一道冰雪屏障。
天际阴云压顶雷声轰隆,足有小山大小的凶兽,自火草之中走出。
赤喙、赤目、白尾。
丹姝将赤鸢扔在自己肩头,小心谨慎地腾挪着。
她察觉到自己脚下乃是灵光流转的阵法。
大荒中的妖兽,可没有如此纯粹的灵力。
赤鸢缩在丹姝发中,瑟瑟发抖,他被烈火侵扰,晃动一分便会被伺机而动的烈火扑上来。
可他怕引走丹姝的注意,故而紧紧咬着牙,不敢出声。
灼烧出的血沫一滴一滴的流到她的颈肩。
丹姝匆匆扫了一眼,眉头一蹙,眸光射向火势中影影绰绰的人影:“阁下布下此等困仙阵法,又以野火凶兽相逼,看来是不准备放我走了,既然如此何不现身与我见一面,难道是怕了?”
悬翦嗡鸣阵阵,银光如雪。
丹姝一手执枪,一手背在身后,并指成诀伺机而动。
烈火几乎快要舔到她面门,丹姝压制着波涌的灵力,不放过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为何还不现身……
天际一道惊雷,火海霎时翻涌,耀目的光和炽烈的火如利剑一般向她袭来。
来了——!
丹姝折身躲过,站定时便看见火海之后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人。
辛启。
“竟然是你,你没死?!”丹姝浑身一凛。
“你我旧相识,上来就要说得这么难听,”辛启背着手,艳丽的脸上都是讥诮的笑,他抬了抬下巴:“犭多即,给她点苦头尝尝!”
犭多即(yíjì)怒号一声,火势如游龙瞬袭而来!
丹姝踢枪劈开火海,一道仙诀撕开一道口子,顺势将赤鸢从狭缝中掷出——
离弦的箭一般,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辛启扫了一眼,见是一只杂毛雀鸟便不再在意。
犭多即却像是被惹怒了,火势更猛。
丹姝想要再次用银枪劈开,火光之中犭多即怒张的大口要将她整个吞吃!
她躲闪不及,半边身子被含在那腥臭淋漓的口中。
丹姝咬着牙,身子狠狠往下一撕!
断裂的齿从它的口中悉数掉落,浓稠血水泼了一地。
丹姝也没好到哪去,捂着半边鲜血淋漓的臂膀步步后退。
“没想到几百年不见,你的道行又精深了几分,与上古凶兽相抗还能活着,啧啧啧可惜呀——”辛启狭长的目中盛满怨毒:“你今日注定要命丧于此了。”
丹姝扬声:“辛启,你敢绞杀天宫仙官,你当真以为没人知道?!”
“我杀你?”辛启笑着摊开手:“你不是被古神之力绞杀?怎么能冤枉到我头上,怪只怪你自不量力!”
丹姝踩在火海的边缘,身下火草张牙舞爪想要舔舐上来,被她一枪扫去,齐头斩下。
辛启闻到空气中属于丹姝的血腥味,狠狠吸了一口,眼中露出贪婪的神色:“你在天宫过了许久的逍遥日子吧,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我可是在大荒中蹉跎数百年啊!”
犭多即慢慢蹲到辛启身侧。
丹姝撕下菱纱,将肩头裸露的血肉和白骨扎裹起来,冷笑:“看来还是不够蹉跎,竟然让你活到了现在。”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我倒要看看你能在犭多即嘴下逃过几次?!”
丹姝鄙夷大笑:“辛启你装什么,真以为我忘了你被一只凭霄雀戏耍的样子了,说吧,你又是靠何人何物收服犭多即。”
辛启见她旧事重提,曾经的难堪涌上心头,将牙齿咬得咯吱响。
“靠别人又如何,今日还不是要死在我手中。”
辛启现出手中一面妖幡,其大如椽,高四五丈有余,光分五彩,瑞映千条。
丹姝目色沉沉:“招妖幡。”
招妖幡曾是娲皇灵宝,只需轻轻一挥,便能召唤出无数妖魔鬼,听候法旨。
辛启所持自然发挥不出它的最大功效,但号令一只犭多即已经是绰绰有余.
“丹姝你太天真了,你不会以为真的以为龙族已经放弃了我吧?我被扔到大荒又如何,还不是予我上古灵宝招妖幡防身,死了桐乡几万人,又如何?玉清也不过是罚我失职之罪!即便是几十万人加起来,又能抵得上我一条命?”
看着丹姝如此狼狈,辛启简直浑身舒畅:“神仙寿长上万年,杀不了我,来日我定有办法重入天宫,你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杂种也敢与我为敌,这就是你的下场!”
丹姝嗤笑:“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升仙封神不过是沾了龙族的光,我若是龙王就在你生下来的时候一脚踩碎,好过几千年后还要跟在你后面擦屁股!”
“你,你闭嘴——!”辛启怒气冲涌,雪白的脸皮涨红:“你死到临头了,嘴还这么硬!”
忽然他诡异地平静下来,目光盯在丹姝不断流血的左肩之上,阴森森地笑:“你应该很害怕吧,毕竟你金身未成——”
丹姝持枪的手一顿:“你果然知道了。”
辛启仰首大笑:“我当然知道!身为神仙,竟然被一个小小的法器抽出了深可见骨的伤痕,我怎么会看不到呢?”
“既然如此,当初在天宫,你为何不禀明玉清上相处置了我?”丹姝一步步腾挪,寻找着可以切割时空的机会,却被那狡猾的火兽不错眼地盯着。
辛启反问:“禀明?我为何要上禀玉清?即便处置你也不过几百雷刑打下去,有什么意思,如何能比得上将你握在手心里戏弄,只可惜终日玩鹰,却被鹰啄了眼——”
“斩仙台上,那惊雷一寸一寸鞭笞,我都咬着牙,不曾将你金身未成之事上禀玉清,等的就是这一日!”
丹姝看到辛启疯狂的翠眸中嗜血的杀意与贪婪,野蛮得如同眼前烈火。
“今日这大荒,我便让你有去无回!”那火海随着辛启的招妖幡,霎时冲天而起!
火海中一道道阵法从上至下,将整个空间切离开来。
丹姝以枪作挡,咬牙:“你今日若敢杀天官,来日玉清知晓,定会剥出你的仙骨!”
辛启丝毫不惧,眼中映着熊熊火光:“天上仙官恒河沙数你算老几,你今日魂飞魄散在此,我看你去哪喊冤!”
他看着火海中丹姝如困兽一般,身形快要融化。
金身未成的龙族惧火,烈火烧灼之下,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焦味与血腥气顺着火蒸腾。
辛启不自觉得狠吸一口,翡翠
眸中都是酣畅的得意与贪婪,他舔了舔嘴角:“你也不用为你这千年的修行可惜,我一定会一口一口将你吞吃入腹,不浪费一星半点。”
火中传来皮肉绽开的滋滋声和痛苦的闷哼。
辛启将招妖幡向前一指,犭多即呼嚎一声,便闯入火海中。
辛启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先吃了你再去吃了那只被你放走的死鸟,你们就去我肚子里团聚吧!”
“犭多即,去将她的左腿扯下,血肉骨头都是你的,这可是千年修行的龙,多少天材地宝都比不上!”
“辛启你敢——!”火海中,丹姝的身影狼狈倒地。
犭多即闻此一言,凶性大发,张开满是腥臭味道的大嘴,将那道影子狠狠咬断,鲜血撒进热火之中。
血点子随着火星溅在地上,炸出一个个血洞。
“哈哈哈哈哈哈——”辛启狠狠吐出一口浊气,他如今大仇得报,不再躲在火圈之外,飞身上前:“今日便由我送你最后一程!”
他穿过烈火扎入血河,准备将奄奄一息的丹姝吞吃——
只是他刚刚张开嘴,一股冲天的烟雾从地下喷涌而出,翻腾数丈。
银白色的枪尖从辛启的胸口穿出!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怎,怎么会……”
刚刚还凶性大发的犭多即此刻正倒在地上,口中利齿尽断,四肢被斩落在地,被大地裂开的缝隙困在其中。
“一个小小的分身术,你都分辨不清,看来你师傅司徒元君的教导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辛启不可置信地回转过脸,半瘫在身下的一滩污血之中
丹姝好整以暇地从火海中走出,烈火落在她身上毫发未伤,方才的伤口也是假象。
她高束通天冠,脚踩云头履,威仪万千。
银枪悬翦护持在她身后,白玉般的面庞不曾沾染一丝半点的血腥。
她用脚尖抬起辛启的下巴,艳丽嚣张的脸只剩惶恐:“辛启,你何止于庸才二字啊,简直是蠢货!”
辛启倒在地上像是被冰雪打落的残花。
丹姝脚尖挑着他的下巴,不断打量:“倒也有几分姿色。”
辛启脸色一白,翡翠眸里涌出火来,却不敢轻举妄动。
“你,你是龙若是没有提前防范…怎么会在野火中毫发未伤…”
丹姝眼中都是鄙夷:“司徒元君说你不学无术,修行粗疏,如今看来这都算委婉了——”
丹姝走到火海边缘,拈住那半丈高的莽煌草,一个弹指,便如飞灰般落在脚下。
没有伤及她分毫。
将指尖残留的炭末轻轻掸开:“我自凡间升仙而来,三渡雷劫,这其中困苦你根本想不到,未能飞升的龙族怕火你我皆知,我会不做防范将自己置于如此危险境地?”
辛启警惕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这世上有火草,难道就没有避火草?”丹姝讥诮地看向他:“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世上有草名黄渠,照日如火,若内食炼化,焚身不热。”
丹姝一步一步逼近辛启眼中是调侃的笑意。
烈火烧光了辛启的衣裳,他全身上下已经不着寸缕,腰间腿间,都是被凶兽的污血所侵染的一道道伤痕和血洞。
白白红红,好不可怜。
“还要挣扎吗?”丹姝冷眼瞧着。
“丹姝你这个贱种,也敢肖想我!”辛启在丹姝靠近的瞬间,忽然乍起,将掉落在地的招妖幡一扬——!
妖幡遮天蔽日,不过瞬间辛启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丹姝抬手将招妖幡收进袖中:“辛启,你真的以为你今日还能逃吗?”
掌心一托,万千金丝拔地而起!
大地轰隆隆作响,金丝凝聚灵光万千,霎时收拢切割出了整个空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凄厉喊叫传来,只见西南角上方,一道身影从高空中坠落。
辛启的两条腿被那锋利的空间割断,洋洋洒洒的落下了一场血雨。
丹姝挥袖,金光阵中火光褪去,只剩她二人。
辛启趴在地上一步步往前爬,脸上涕泪横流,直到丹姝的靴子停在他眼前。
他顺着那人齐整雪白的袍角看上去,抖成一团,唇间哆哆嗦嗦:“别,别杀我…丹姝,别杀我……”
丹姝微微一笑:“现在才说,晚了。”
辛启崩溃,翠眸中的恐惧快要溢出来,他紧紧抱住丹姝的双腿:“只要你别杀我……你喜欢我这身皮肉是不是?!我跟了你!我跟了你行不行!此后只要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委身于我?你还真是能屈能伸啊,”丹姝捏住他下颌:“我是有多饥不择食才会碰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辛启脸色一变,张口怒骂:“你若敢杀我,龙族绝对不会放过你,你可知仅凭一滴龙血就可以追踪至上九天下黄泉!”
丹姝忽然笑了:“辛启,你的一滴血我都不会浪费,这世间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你死在了这,即便他们能凭借你身上的一滴血找到我,可那又如何?我本就是龙,我的身上难道不该有龙族的气息吗?”
“你,你什么意思?”辛启浑身颤抖,牙齿上下打颤,狭长的眼中泪珠滚落。
恐惧让他艳丽的脸庞逐渐扭曲,他挣扎着想要将丹姝推开:“滚,滚开,不要碰我!”
丹姝冷眼看着他挣扎:“你落到今日的下场,皆是因为你自不量力,我想过许多如何能杀了你隐瞒的办法,皆是不可行,神仙的神力遍布诺大宇宙,任你是在三十三重天,还是凡间的九州六合,都无法保证杀了你而不被发现,多少次我都想放弃,放弃杀了你,可惜呀,你跟在我身后紧咬着不放。”
“你,你知道就好,你今日杀了我,即便身处大荒,龙族也会知晓是你杀了龙王的小儿子!”
丹姝摇了摇头,展袖让他看看这方天地:“如今连老天都站在我这一边,古神噎鸣将最后一丝神力赠予了我,古往今来,上下四方则为宇宙,如今我可以将这片空间完全切割出来加以封禁——”
大袖落下,金光冲天而起,隐隐虚化。
丹姝回身,赤金瞳中染上欲色:“你死在此处,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你的气息更不会泄露出去一丝一毫。”
眼见大势已去,辛启的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丹姝你别杀我…曾经的那些事都是我做错了,你…你留我一条命吧,你不是金身未成吗,我,我去求父王,上天入地为你寻找天材地宝,助你重铸金身!”
他语无伦次地恳求着:“我将凡间那些历劫的蛟龙都尽数交给你,十,不!一百条!”
丹姝在他面前蹲下,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脸,划过他的眉眼最终掐住他的喉咙:“可是一百条蛟龙,怎么能比得过生来即是仙身仙骨的你呢?
“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我死都不会放过你的——!”
辛启凭借最后一丝积蓄的灵力冲天而起!
伤痕累累的青龙妄想冲破这道屏障逃离。
只可惜,一道道长啸的龙吟,声嘶力竭的呼救皆被困在这方空间之中。
那是来自于古神的桎梏。
疏忽,万籁俱寂,一道银白色的巨龙现身——
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云气聚集,雷云之中层层叠叠的惊雷呼啸而过!
银龙自云中探出山一般大的头颅,几乎遮天蔽日,沿着青龙一路洒下血雨——
将那条青龙一口吞下!
龙吟响彻云霄。
“辛启,我若来日重铸金身,必不会忘了你!”
第46章 缠香
云中巨龙上下翻腾。
丹姝为了不引起过大的灵力波动,很快从天际坠落。
她化为人形半跪在地上:“呃——!”
奔涌的灵力如同江海一般,通通灌入她的五脏六腑,一道道炽烈的龙息在灵府内冲撞!
“呃——!”丹姝握住胸口的衣襟,她太着急了,如今无法在短时间内炼化,会将她烧穿!
她回首看了一眼此处狼藉,将濒死的妖兽与莽煌的灰烬收入一方金斗中
,才解开这一方天地的禁制。
才走出不过两步,便轰然跪倒在地!
悬翦上下翻飞,抵住她的身躯。
丹姝握住它站起身来:“我没事,我没事——啊!”
辛启的血肉化作一道流火,在她体内流窜直如一把金剪。
从她的喉口一路穿过肺腑,苍白透明的皮肉下是金光闪闪的仙骨。
丹姝面色惨白挣扎着站起身,她不能在此处久留,体内灵力震荡丝丝流泻而出,宛若一个巨大的宝库。
她要离开这…离开……
眼前昏黄的暗影中,一道赤红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赤鸢鸟羽伤痕累累,看见丹姝赶忙化作人形,跳到地面上赤着脚向她跑来。
“主人,你受伤了吗,有没有事——!”
丹姝凝眸,眉目如霜刃,悬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手中,银光熠熠,杀心渐起。
若是被赤鸢看到自己吞吃了辛启……
赤鸢此刻全然感受不到杀意,他满面泪痕,几乎是扑进丹姝怀里——
“为什么让我走!为什么!”
温热的手心捧住丹姝的脸,指尖轻柔地抚去她唇间血迹:“呜呜呜……我以为你死了……”
丹姝定定地看着他,悬翦始终握在手中。
赤鸢扶住她后,便惊慌四望:“那妖兽呢,我,我们快走!”
丹姝将自己完全压在他身上,赤金瞳定定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只是剔透的琉璃眸子中看不出一丝一毫的遮掩。
赤鸢不知道。
几息过去,丹姝松懈了握住悬翦的力道,抬手摸了摸他杂乱残缺的羽毛:“你的羽毛,真丑。”
赤鸢抬头,眸子盛满碎光,划过一道泪痕抱住了脖颈:“呜呜我吓死了,我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不停地飞不停地飞……”
“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我的羽毛,我,我要把我自己拔光,一根也不给你!”
泪水冰凉地滑进她颈窝,丹姝伸出手想要搭在他腰间,只是手抬起又放下:“起来,别哭了…”
她将悬翦掷出,银色枪身迅速变大,将丹姝同赤鸢一同托扶起来。
周身云气聚集成风,将二人包裹其中,一路直往九天而去。
丹姝靠在云中,死咬着牙根,默默忍受着体内奔涌的灵力。
抬手封住体内几道大穴,感受着仙骨在奔涌生长。
赤鸢见丹姝气息越来越急促,慌道:“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丹姝闭目,吐出两个字:“闭,嘴!”
皮肉之下很快不受控制地长出一片片银白色鳞片,额间生角,潮气顿生。
支撑不住,往后倒去——!
“主人!”赤鸢赶忙接住她,让丹姝躺在他怀里。
他手忙脚乱地抹去自己落下的泪,看见丹姝浑身颤抖起来,额间锋利的龙角割得他皮肉生疼。
随着云团升空,周遭温度骤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