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戮首
没有人会不为眼前的一幕而震撼。
宽阔无边的深海中晦暗无光,几乎看不清天与海的界限,巨人跪伏其中。
海面将将没过他们的膝弯。
何其庞大的身形……
裴颂生愣怔地说不出话来,这就是娲皇亲手塑造的巨灵族吗?
长眉长目,足长五丈。
不靠神力便可移山倒海,遮蔽日月…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心头却涌上担忧,巨人族有如此通天彻地的能力,他们不肯谢罪可怎么办?
身后的天兵天将,脸上也是遮掩不住的惊诧。
他们此刻的担忧,怕是与裴颂生一般无二。
巨人眼下顺服的姿态是真的想要谢罪,还是只是蒙蔽他与灵光神尊的把戏?
目光落在巨人山一般的身形上,裴颂生默默估量着若是他们不肯就范,真打起来天庭这边有几分胜算。
想着想着便有些牙酸,这可真算不上一个好差事.
防风谡跪在海中,滚滚雷云下偶有刺目的电光闪过——
轰隆隆打在他沉凝的脸上,犹如一尊快要发怒的巨大石像。
丹姝却知道他此刻大概是有一丝茫然与惶恐的。
上次她来时,防风谡明确知道不该踏出屏障,所以每次都只在边缘处徘徊。
她走时明明也是千叮万嘱。
雷雨瓢泼而下,防风令昙站在他身后,狂风暴雨中,身上的衣裳被扯得犹如猎猎风帆。
她在看到丹姝的那一刻,眼中迸发出一丝光亮,却因为丹姝生疏的面容而却步。
站在原地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她看见丹姝身后已经列阵的天兵天将,齿关紧咬。
裴颂生眼下有些拿不准主意,脸上僵着,脚步微微一动挪到了丹姝身侧,心音响起:“灵光神尊,咱们谁去宣告天帝的旨意,这么晾着不妥吧?”
深海中巨人却在这时上前一步——
一个轻微举动,海面便涌起巨大的风浪,脚边乍起数道深不见底的漩涡。
腥咸的海风扑在丹姝面上。
“小心!”
瞬息之间,裴颂生已经手握长剑挡在二人身前,身后传来整齐的金甲之声,天兵列阵对峙。
“先等等。”丹姝伸出手,五指微拢下压,将躁动的兵将压制住。
防风令昙不曾想自己一个小小的举动竟引起轩然大波,顿时不敢再动作:“仙使,我并非有意。”
丹姝示意裴颂生上前。
他只得在丹姝目光下将剑收回,清了清嗓子扬声:“罪人防风氏损毁屏障,令海水倒灌、冲毁凡土、折损生灵无数,是否属实,是否认罪?”
声音传来,身处虚空的众人听得一清二楚,穿透雨幕,震得隐隐晕眩。
裴颂生每说一句,防风谡的脸便白了一分,宽厚的肩背坍塌下去,几乎快要将自己埋进海中。
“我,我认罪…”防风谡没有辩驳。
他虽然身形巨大,胆子却很小此刻甚至不敢抬头。
裴颂生有些惊讶地回头,未料此事竟然如此顺利。
身后的两千天兵天将听到他认罪,忽然团团将他与防风令昙包围其中,唤出法像如重重山岭压在头顶。
此次随行的天兵天将,有一名金甲元帅直属于玉皇天。
此举便是他的授意。
丹姝不曾想有人越过她自作主张,面上一片冷凝:“我还能喘气呢,李元帅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李广生赶紧陪笑:“神尊哪里话,我不过是怕防风氏逃窜提前布阵罢了,神尊继续,继续。”
裴颂生打量着二人,暗暗思忖着几方关系。
“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待我上前宣告天帝玉旨!”。
丹姝一个眼色递给裴颂生,那人便下意识跟在她身后。
二人虚空踏至巨人身前。
“防风谡,方才裴仙使所列罪行条条状状,你可听明白了?”丹姝面色不变,看不出任何情绪。
看到熟悉的人,防风谡身形动了动,却被防风令昙摁住了肩头。
“明白,我明白的…”他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又重新跪了回去,口中不断喃喃低语:“做错事就该认罚,认罚……”
“凡尘苦主上告,仙岛巨灵一族倒海做下祸事,今奉天帝旨意前来羁押罪人!”她从袖中掏出天帝玉旨,一道灵光劈开暗色的天幕,丝丝缕缕如绸一般在空中徐徐展开。
闪着灵光的大字覆盖在巨人的头顶,化作捆缚的仙索,金笼一般迅速将防风谡困在其中。
又细又韧的仙索不断收紧,割进他的身体。
防风令昙心有不忍却无可奈何,垂下的手紧攥成拳。
丹姝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怕她会做出什么违逆之举,眸光扫过去,暗含警告地略微摇头。
见已经将人拿下,料想他不会反抗,将人带走前丹姝忍不住问道:“当初不是……你为何还会做下此等祸事,难道不知你们身形庞大,轻微的一个举动便会给凡土召来灾祸?”
为何不听话?
防风谡蓦然抬头,双眼血红:“不,不!我真的没有踏出去!是屏障出现了裂痕,等我察觉时已经来不及了——”
丹姝揪住他话中字眼:“裂痕?为何会有裂痕——”
一道寒光与丹姝擦身而过!
虚空中的天兵忽然降下数道灵光,将防风令昙二人围困其中!
铺天盖地的威压自天际降下——
丹姝察觉不对抬头望去,仙索覆盖的范围已经将整座仙岛囊括进去,有连根拔起之意。
“李元帅,你这是何意?!”她盯着为首一人沉声问道:“我方才的话你都当作耳边风了不成?!”
当初在玉清天时,天宫众仙因巨灵族去留问题而争吵不断,但除却防风谡神力失控酿下大祸外,其余防风巨人并未踏出屏障,即便是天帝也没有处置他们的权利。
丹姝与裴颂生接下此事时,玉清上相也只是说了便宜行事四个字。
身为直属玉皇天守卫的李广生,如今却擅作主张,她怎会看不出是何人授意。
裴颂生赶紧按住了丹姝想要唤出法器的手:“李元帅此举是想将剩余巨人送去看守界门,他背后怕是有……你我先别插手,不如静观其变。”
下一刻捆仙索便直指束手而立的防风令昙。
她一脸慌乱,却不敢违逆突然出手的李广生。
“你们做什么?”瞧见族长被自己连累,防风谡又悔又痛,恨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有什么都冲我来!冲我来啊!”
他不肯再束手就擒,巨大的身形震动起来,捆仙索有千钧之力,在防风谡的挣扎下也撑不过一瞬,眼看就要迸裂——
“防风谡,跪下!”被缚的防风令昙抬膝压在他背上,将其整个人重新压回海水中。
“轰”的一声!
波涌的海水随之掀起滔天巨浪,仿若盘结的蛇群一般爬上丹姝的脚尖。
瞧见脚下境况骤变,一座诺大金斗如泰山压下,以此来对抗巨灵族磅礴的灵力波动。
李广生见势不妙,手持金刀而来:“你们巨灵一族要违抗天帝玉旨不成?!”
“李元帅这是准备自作主张了——”丹姝长袖一挥,隔出一道透明屏障,将汹涌的海水定住。
她额角青筋迸起,隐隐有怒气升腾:“你这么有本事,天帝何必点我与裴仙使前来!”
“神尊这话就太严重了!”李广生并未令天兵停下,而是走近丹姝身侧:“神尊也看见了,巨
灵族身形如此庞大,如何能久居凡土?他们踏错一步便令海水倒灌,长居仙岛难保必会令戎州四分五裂,我这也是无奈之举。”
丹姝冷笑一声,不领这个情:“这么说,李元帅是有了妥善安置巨灵族的好办法了?看不出李元帅比众仙家还要聪明,毕竟在玉清天上那些天官们吵翻了天也没能定下巨灵族的去留。”
“神尊这是何必?”李广生脸色一僵,他哪里是想好了巨灵一族的去处,不过是想直接将防风氏族人押至界门,但他不能直说不成啊。
“难道不是?”丹姝语气骤然冷下来:“如今人间的皇帝都不再启用连坐制,天庭也不能如此是非不分吧!”
“灵光神尊这是什么意思,你我皆是奉天帝玉旨而来,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李广生不敢真的翻脸不敬,只能用天帝来压人令丹姝襄助。
丹姝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
裴颂生的心音悄悄传来:“神尊,李元帅毕竟是天帝坐下,此刻不好真的起冲突,不然回了天庭咱们免不了被怪罪…”
他看出丹姝与巨灵族之间应当有过交集,只能悄悄提醒她别争口舌之快。
丹姝轻嗤一声:“李元帅未免将此事想得太过容易,人间灾祸乃是防风谡一人所为,即便你我身为天官神将,要将其他无辜的族人带走,可想过他们是否会束手就擒?”
似乎是为了呼应丹姝的这句话,话音刚落,天地间便传来隆隆声响!
仙岛上一阵地动山摇,几人凝神看去。
身似小山的巨人正从仙岛上鱼贯而出,他们每走一步,脚下的大地便颤一分。
恍若天地见的轰鸣——
为首者面目凝重,不断向被束缚的防风令昙靠拢。
近万数的巨人骤然逼近,天都被遮蔽得晦暗无光。
李广生脸色一僵:“他,他们怎么敢…”
这天地皆在三十三重天的掌控之下,人神妖鬼莫敢不从。
却未曾想过巨灵族是娲皇的子民,也是有几分血性。
黑压压的群山一般压过来,沉沉钉在这片深海之中。
若是真的对上即便是天兵天将也占不了多少便宜。
丹姝的目光越过防风令昙的肩头,看到为首者白发长须,他手持权杖缓步行来。
此人是防风氏大祭司,防风汜。
浓郁的黑气围绕在他身侧,深沉怒号的海在他的面前变得温和起来。
原本波动的海面此刻陷入诡异的死寂之中。
天兵天将不敢再轻举妄动.
形势比人强,李广生不得不握着手中的金刀,看向丹姝:“是我鲁莽了,还望神尊不要怪罪。”
裴颂生试探着问道:“灵光神尊的意思是,只带防风谡一人回天庭谢罪?”
“裴仙使难道还看不清眼前的局面?”丹姝微抬下颌,指向海中那数千个来势汹汹逼近的巨人:“防风谡铸下大错如何处置他都不为过,但防风氏其余族人并无不妥之处,若无缘由便将其押解,怕是会拼个鱼死网破。”
裴颂生沉默,丹姝接着道:“生活在仙岛上的巨灵一族近万数,他们若是真的抵抗,与天兵天将刀剑相向,九州大陆怕是会就此断裂沉入深海,到时人间血流成河你我可担起吗?”
裴颂生因海上潮湿的雾气憋闷无比,叹气:“李元帅此举怕是激怒了他们,现在想将防风谡一人带走怕是都不成了…”
还有些话被丹姝压在了心头,如今魔神动荡,天帝大概是真的想令巨灵族去看守界门,只是苦于没有由头……
若是巨灵族与天兵冲突致使凡尘生乱,便是现成的理由可用。
而她与裴颂生便做了推波助澜的人。
丹姝摸不清天帝此刻是不是已经将她当作弃子,毕竟司徒英便是这般死的…
可她得来不易的神尊之位可不想轻易地让出去。
所以此事绝不能落人话柄!.
丹姝传心音于他:“……裴仙友,你若是不想做那个背黑锅的,就不能看着天兵天将与巨灵族两败俱伤,如今你该与我站在一处。”
裴颂生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定定点头:“神尊放心。”
丹姝转过身:“李元帅想必也看到眼前的局面了,若是真的要将巨灵族人全部带离,怕是难以兵不血刃,若引起天地动荡,你我都担不起这个罪责——”丹姝缓了缓语气,循循善诱:“我听闻李元帅也是自南天门守将一步步做到元帅之位,合该爱惜羽毛。”
言外之意便是,天帝真的能保住你吗?
李广生沉默片刻:“那依神尊的意思是?”
“我们既然领天帝玉旨而来,便在人间将此事了结,依律而行,莫蹈前辙。”
深海中那名手持权杖的老人,忽然疾步上前一步,他披散着白发,怒号一声——
一呼百应!
海中传来防风氏族人山呼海啸般的应声,已然压过天边的隆隆雷声。
“不可!!!”
天幕下陷入了一片混乱,防风令昙与丹姝遥遥相望,
她读懂了丹姝的意思,高声喝止了大祭司。
她知道防风氏断不可在今日违逆上天,行差踏错一步,整个族群便再无将来。
“防风氏身为娲皇遗民,已经在此偏安一隅上千年,我们绝不会因为上古遗族的身份而逃脱罪罚,今日族长亲自将罪人押解来此就是最好的证明,但这些天兵天将却要将我们赶尽杀绝,世间断没有这样的道理!”
苍髯皓首的老人即便已是暮年,却字字直入云霄。
丹姝与裴颂生皆看向身侧的人,李广生也心知自己走错一步而导致如今的局面,脸上更是挂不住。
丹姝率先收回天兵手中围困仙岛的捆仙绳与,向她保证:“防风族长,今日我只要防风谡,其余的族人我不会动一分一毫,但你也要管束好你的族人,我想你也不愿如今的局面。”
虚空中的天兵天将只收回了法器,依旧成围困之势头——
防风令昙点了点头,制止了防风谡接下来的动作:“我知道,我会劝住他们。”
她走到大祭司跟前,挡住他的脚步:“别再往前了,您身为防风氏大祭司带领族人违逆上天,是要至她们于死地吗?!”
防风令昙的声音在狂风骤雨中被撕扯的破碎,露出几分哀求:“有我在,事情还没走到那一步,还请大祭司信我,不要因一时之愤而引起天地动荡!”
防风汜攥紧权杖,与眉齐平:“你同他们讲道理,难道天庭就会跟你讲道理吗!”
“老师,眼下的情形我们族人对上这些天兵天将确实能有胜算,但之后呢,天庭难不成会放任我们屠杀天兵天将而无动于衷吗?今日是两千明日就是两万!到那时我们防风氏才是真的没有一丝活路了!”
“你是我们防风氏的族长,你该护佑你的族人啊!”防风汜皱纹横生的脸上爬上一丝心酸与痛悔:“我们退了,他们还要杀来该如何?”
“怎会如此,怎会走到如今的地步啊!”
防风谡留下泪来:“大祭司,是我的错,是我做错了事,我一人作事一人当,你不要怪罪族长……”
“本就是你的错!”防风汜恨铁不成钢道:“告诫过你多少次,不要走出屏障,不要走出屏障,你为何就是不听!”
防风令昙上前一步,苦口婆心劝阻:“再没有铸成大错之前,快令族人退下吧。”.
丹姝负手而立,裴颂生站在他身侧,眉头紧皱。
她已经早早唤出银枪悬翦,此刻正筑起一道银色屏障挡在三人身前。
诸人已无心扫去雨水,横斜的雨丝早已打湿了衣裳。
丹姝沉声叮嘱:“李元帅可拿好自己手中的刀,此处距离凡尘太近,一旦坠落你知道后果。”
李广生点头,面有忧虑:“这个首领真的能将她的族人劝回去吗?若是有一个巨人有什么动作,你我难保不会受此波及…”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你——!”李元帅脸色一变,又想起丹
姝的身份,强扯出笑来:“神尊训诫得是。”
裴颂生赶紧出声缓和:“那个族长即便在此刻也没有挣脱捆仙锁,说明还是有转圜的余地。”
丹姝垂眸看去,防风令昙站在狂风骤雨中,已经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即便防风氏今日能躲过去,可来日呢…….
防风令昙哀切恳求:“老师,算我求你,今日绝不能因一时意气行事,我们还有来日,族中才降生了孩子,别害了她们……”
防风汜沉沉叹了口气,放下握权杖的手。
“去吧,这回我信你一次,”
大半的族人站在防风汜身后,殷殷看向防风令昙。
防风令昙松了一口气,转过身时正正对上防风谡澄澈的眸子,她想要笑一下缓和此时的气氛,勾起唇角却只露出一个难看的笑:“谡儿,你怕吗?”
她此刻已经想好该如何解决这一局面,只是……
巨灵族繁衍艰难,却寿命恒昌,她们族中已经很久没有族人陨落了。
防风谡摇了摇头:“我不怕,做错事要认罚,这是老师教给我的道理……”
“好,好……”防风令昙声音有些哽咽,防风谡自来是小辈中最听话的一个,她不知屏障为何会突然破裂,只是此刻已经没有有了追究的必要。
今日必然要有一个人,来为这场凡尘的横祸而画下句号。
海中翻起巨浪,二人并肩走到丹姝身前。
李广生手中握紧了金刀,防备着巨人族的突然暴起。
“罪人防风谡俯首认罪,无论天庭如何处置,皆无怨言!”
李广生与裴颂生双双看向丹姝,只要不与巨人族对上,他们就能安稳交差。
丹姝盯着防风令昙,眸色一深,她知道她还有话要说。
便略微一点头:“说吧。”
防风令昙:“罪人防风谡以死谢罪,以安亡魂,还望天庭网开一面,给我无辜的族人一条活路——”
她忽然挣脱了身上的捆仙索!
“大胆!”李广生见此赶紧抽出金刀被丹姝按住了手
“我让你动了吗!”
“防风氏定会给天帝、给人间一个交代!”金色的捆仙绳化作丝丝缕缕的金光散入深海之中。
云中忽有鼓声震天,循着隆隆雷声而来,锋利的冷光,几乎要将天幕整个劈开!
山海震动乍起一道巨大的漩涡,将防风谡包裹其中,他似乎心有所感动作僵硬地跪地俯首,然后看了一眼屏障外盘旋的海鸟。
轰——
轰——
轰——
雷光劈下映亮了整片天空,一道寒光飞速穿过浓云。
三人抬头去看,几乎在暴雨中擦出火星。
那是一柄通天巨斧,随着防风令昙的动作从天而降!
哗——!
众人被翻涌的浪推耸着震开——
眼前一片白光闪过,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血色奔流。
防风谡被巨斧戮首!
喷涌的血染红了身后的防风令昙。
巨人庞大的身形摇摇欲坠,最终轰然倒下——
尸身横贯九亩地,流成一片血海。
裴颂生略微扶上丹姝的手臂,被眼前的一幕震住:“这,一道…”
李广生瞠目结舌,嘴巴张开又闭上,说不出一字半语。
防风令昙将防风谡被斩下的头颅接在怀中,用自己的外衫裹住。
她抹去脸上不知是泪还是雨的水痕,上前一步将包裹双手奉上:“罪人已伏诛,还望天庭网开一面给其余防风族人一条活路!”
丹姝知道防风令昙先斩后奏,便是为了给天庭一个交代,罪人以死谢罪,她们已经没有了将剩余防风族人带走的道理。
*
神鸟所驭车架之中,李广生与裴颂生相对而坐,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沉默不语。
丹姝更是闭目不言。
远离了那一片被血水染红的大海后,三人此刻站在了同一阵营,担着这场先斩后奏的差事。
天宫或许还有另一场急风骤雨等着她们。
第102章 和风细雨
玉清天外,天官神将的目光纷纷落到一人身上。
“这般快就回来了?”
“灵光神尊手中捧的是什么东西?”
“为何只带回来一个玉盒,却不见押解罪人回天……”
任凭众仙有何种神通,也没能看出那玉盒中所盛放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丹姝目视前方一步步走上玉阶,李广生和裴颂生则一左一右跟随在她身侧。
“若是天帝见我们只捧回来这个…不知是否会怪罪我们自作主张?”李广生脸上生出几分担忧,他毕竟是天帝直属守卫神将,能走到如今的位置,皆缘天帝的提拔。
“如今差事只差临门一角,李元帅可莫要拖我们后腿,此事口风不一,咱们三人一个都跑不脱。”裴颂生见他又犹犹豫豫起来,忍不住提点了两句,话里话外透出此前不曾有的生硬。
“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灵光神尊莫要往心里去…”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丹姝的脸色。
见她横眉冷目看不出喜怒,干脆闭了嘴.
金殿之上,寂静无声。
众仙家分列两侧,皆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盯着自己脚下那块砖石出神。
丹姝甫一走入殿中便察觉到了玄霄的目光,她略微抬眼,眉一挑给了那人一个安心的眼神,便自顾自走到了金殿中央。
天帝端坐高台之上,迢遥间难以看清面目。
倒是玉清上相笑呵呵地看过来,面上露出关切的神色。
‘老狐狸’
丹姝心里暗自轻嗤一声。
“灵光,不是命尔等前去凡尘押解罪人回天宫吗,罪人在何处?”玉清上相问道。
“在此处——”丹姝奉上玉盒,一道柔和的灵光散去,玉盒变作一只红漆托盘。
原本硕大的巨人头颅,此刻只有常人大小,静静地躺在托盘上。
金殿上,霎时再无一丝声息。
众仙心下诧异,忍不住多扫了两眼,又屏息凝神垂下了头。
乖乖,好大的胆子,竟是直接戮首了,还送到了天帝跟前。
玉清的笑虽然还未散去,却僵了两分,直直盯着丹姝不发一言。
裴颂生察觉到气氛不对,竟是直接一掀衣袍跪在金殿之上,脸上带着几分忧虑:“罪人已被斩下头颅,以死谢罪……此行未能将人押回天庭,是我等力有不逮,还望天帝恕罪!”
防风谡被斩下的头颅交给了丹姝,尸身则填入了被海水冲毁的凡土。
无边无际的洪水被巨人的身躯阻隔,重新化作脚下土地。
这是防风氏对防风谡犯下的大错做出的补救。
来年春雷隆隆,万物生发,或许又是一片生机勃勃。
丹姝双手紧攥着托盘,指骨隐隐泛白迸起青筋,她直觉防风谡一事或许有什么隐秘之处,只是随着他的死亡已经无法深究。
‘扑通一声’
李广生身上的金甲相错,也跟着跪在了金殿之上。
“砍下防风谡的头颅是我等权衡利弊后一同商定的,如今凡尘已遭灾祸,若是在押解犯人途中有任何波动,九州大陆怕是不能再承受一丝灵力动荡,无奈之举还望天帝恕罪!”
李广生情急之下,隐晦地提及了防风氏被押解或许会招来他们的抵抗,但丹姝也不能怪罪他什么,毕竟他此刻的一言一行都是在为他们三人开脱。
一道冷肃的威压从虚空直直降下,压在丹姝肩头。
她浑身一震,捧住托盘的手隐隐颤抖。
左右两侧,李广生并裴颂生皆恭谨温驯地跪在金殿之上,唯有丹姝长身而立,不肯屈膝。
是为此才打压她吗?
丹姝心头冷笑一声,忽然想到初入天宫时为了自保,自己不得不在司徒英面前曲膝跪在云桥之上,狼狈不堪。
但此刻,她不想跪了!
裴颂生察觉到虚天之上属于天帝肃杀之气,忍不住侧首,手指揪住她一片衣角,想要劝诫她不要逞一时之快。
可见她面目色坦然,没有一丝惶恐勉强,到嘴的话又被他咽了回去。
能在凡土升仙一路走到神尊之位上,所思所想大概是无需他来劝诫的。
眸光从那人冷淡的眉眼上扫过,裴颂生略微一叹,闭上了嘴。
真倔啊.
“虽然灵光神尊不曾押解罪人回天,但将其戮首也算是了结此事,还望天帝不要太过严苛。”玄霄忽然站出来替她求情。
丹姝在听到他的声音时,忍不住望过去。
那人的目光淡淡扫过来,没什么温度,好像他们真是什么陌生人。
丹姝冷凝的面庞软化几分,玄霄那副冷淡不可攀的样子,好像又回到了初入天宫时,第一次见到他那日。
小古板。
“当初天帝也并未言明要如何处置防风氏族人,如今那人既然以死谢罪,想必也能给泰山娘娘一个交代了。”青女紧随其后,话里话外透着一股不客气。
“是啊,几位天官此举也是忧虑凡人处境,可见心怀三界,天帝便饶恕灵光神尊自作主张吧…”
……
有了玄霄与青女开头,就连太上老君都忍不住为其求情。
李广生身为天将,裴颂生更是从属雷部九天采访司,几人根系盘根错节。
众仙家沾亲带故地,你一句我一句的为她们三人开罪。
丹姝则是无声打量着,心下暗忖:求情的不在少数,剔除掉督察司曾经免职的天官外。
古神与新神的分布仍有□□之分,完全从属于天帝的更是少数。
虽算不上违逆,但当众求情怕不是天帝乐见的样子。
凡间皇帝自家天下开始,皇权传承完全被血脉垄断,以至于失去了执掌天道的资格。
如今高坐玉皇天的天帝也不遑多让,难以免俗……
因众仙家纷纷求情,虚天之上传来天帝一声笑。
众人分不出这其中的喜怒。
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
玄霄趁此垂首,余光若有似无的落在丹姝身上。
她则是抬头冲他眨了眨眼。
那人长睫颤了颤,又转了回去。
见殿中陷入静寂落针可闻,玉清上相略微笑笑:“何至于要到了天帝恕罪的地步,你们三人做得堪称圆满,快起身……若见天帝仍要屈膝,何必做神仙呢?”
裴颂生与李广生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向丹姝身侧挪了挪。
“天帝是心有忧思啊,”玉清将他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脸上露出一两分忧虑:“非是天庭严苛,而是将巨灵族留在凡间怕是有隐患啊,你们也见到了,一个巨人便可令山海震荡,那些剩余的巨人若是一步踏错,九州大陆如何能承受?”
“命他们去看守界门非是命令,而是商议,如今魔神真源四处流窜,天兵天将伤亡众多,巨灵族身为娲皇遗民,他们若能出战,必然能避免大半天兵天将的伤亡,唉……”
此话一出,那些征战虚空的神将果真生出几分愤慨:“上相所言有理,我等手下兵将征战虚空看守界门多年,即便有金身护佑也伤亡众多,若是能有防风氏族人顶替,定能事半功倍。”
“荣元帅此言极是,曾经神魔之战巨灵族避而不出,如今却在凡土欺压凡人铸成大祸,何尝不是欺软怕硬?要我说,就该将剩余的防风氏族人尽数拘押,送去虚空看守界门!”
李广生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却因丹姝一个眼刀而悻悻然闭了嘴。
原本只是站在一条船上,如今却平白矮了几分,好似做了她手下兵将。
干脆站到了丹姝身后,装成哑巴。
裴颂生更是将自己当作了一根柱子,任他何等强风我自岿然不动,并不想参与进这场防风氏去留的争论中.
“丹姝,你可知如今遗留在凡尘之中防风氏族人几何?”天帝终于问出了第一句话。
“禀天帝,防风氏族人现存九千七百四十一。”
众仙在底下窃窃私语,心里各有一番思量。
“如此数量的巨人留在凡间,到底不能令我安心啊……”天帝长长叹息一声,声音自虚天而来,传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丹姝轻嗤,这话说得再直白不过了,只是苦于没有由头罢了。
天帝对娲皇时期的神族有着忌惮之心,对古神与古神族皆是赶尽杀绝。
且不说防风氏,之前移池圣女与司徒英有婚约便触了他的霉头,让其做了几百年冷板凳。
此后更是借丹姝之手,将司徒送上了斩仙台。
丹姝一直为此事耿耿于怀,虽然司徒死有余辜,但被人利用总归不是那么令人舒服。
以至于师赢魂飞魄散之际,她为其强行聚拢魂魄,第一次违逆了天帝的命令。
紧接其后的便是差点要将她置于死地的雷劫。
不知她此刻在天帝心中是否已是弃子,还是仍有几分用处?
升仙之前,她本以为坐在这个天地间最至高无上位置上的神,本该是没有任何私情与私心的,如今看来与凡土间的帝王并无什么区别,甚至道貌岸然更甚.
玉清上相适时接话:“天帝所思不无道理,防风氏留在人间到底不是个长久的办法,若是能劝动他们主动去往虚天看守界门,便是两全齐美了——”
丹姝连头都没抬,便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头不免生出一丝戾气。
难不成这天庭的人都死绝了?什么事都要落得她头上不成!
既然不曾亲自点名,难道还要指望她主动请缨不成?
丹姝闭了闭眼,全当没听见。
玉清上相也不恼,眸中露出一抹慈和:“众仙家不如都来说说,该由谁去做这个传令官,抑或是还有更好的办法,也算心怀众生了。”
众仙自然是沉默不语,谁都不想做这个出头鸟。
只说将人送去又没说将人接回来,九死一生的事,防风氏又不是傻子。
莫说能不能不费一兵一卒真的劝动防风氏前往界门,若是一时不慎爆发了冲突,这个帐不知要算在谁的头上。
天帝显然也不指望在今日便商议出由谁接下这桩差事,毕竟能用的也不过那几人。
垂眸扫过殿上众仙,最终落在丹姝头顶,挥袖离去。
虚天之上没有了那人的气息。
“既然如此,此事就容后再议吧。”玉清上相笑意淡淡地解散了朝会.
丹姝走出玉清天,身后跟着的李广生与裴颂生双双松了口气,对视一眼脸上挂着一抹苦笑:“裴仙友辛苦。”
“李元帅言重。”
这道坎算是过去了。
“此番还要多谢灵光神尊。”李广生躬身一拜:“不然我这个大老粗与巨灵族起了冲突了,定不会如此有惊无险。”
丹姝虚虚受了,抬了抬那人手臂:“你我同担差事,帮你自然也是帮我。”
“灵光神尊此后若有其他事相托,不妨来找我老李,绝无二话。”
丹姝颔首,看着他一身轻松地走远了。
“李元帅倒是洒脱,只不过这事怕是还没完,不知这个传令官的差事要落到谁头上…”裴颂生与她并肩而立。
“这件事还没定论,何必要为来日之事而心焦,”丹姝目光平和有几分劝慰的意思,玩笑道:“裴仙使莫要担忧了,说不定此事就落在我头上了。”
裴颂生抬眸望进丹姝的赤金瞳中,金光流转,浮着一层和暖的笑意,忍不住微微一怔笑开了:“多谢灵光神尊宽慰。”
丹姝目光并未挪开,从他肩头掠过。
裴颂生转过身去,就见玄霄星君从玉阶上缓步而来,心思一动便明白了。
颇有眼色的告辞了:“那我就当不耽误灵光神尊了。”
丹姝略一颔首,已经抬步迎了上去
“怎么,玉清上相留你了?”
玄霄走到丹姝身侧,仔细端详了她几眼才无声靠近了些:“没什么,问了几句职司上的事罢了…”
“玉清对你,倒是极为看重。”丹姝背着手,话中意有所指,偏头看他。
玄霄神色变了变,启唇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伸手牵住了她的手指。
丹姝握住那人手指,抬手凝出一道云将人劫上去。
玄霄被她一扯,脚下踉跄着:“去哪,你慢些——”
“还能去哪,自然是同我回督查司。”
与中庭相连的寝殿门被尽数推开。
丹姝只着柔软的薄衫看着廊外落雨,她喜好分明的四时,督查司也是整个天庭唯一有晨暮之分的仙府。
早春暮夏、细雨初雪皆随她心意而动。
殿外廊下落雨伶仃恰好符合了她此刻心境。
堆叠的衣衫后,玄霄半阖着眼卧在软榻上,见她起身便挪过来趴在她背上,脸颊贴着她汗湿的发:“你怎么醒了,不是有些累?”
潮润的水汽漫进殿内,和着他身上浅淡的玉兰香,有些熏熏然。
偏头与那人柔润的唇擦过,丹姝拽过他的手臂,一手抬在他腿弯将人揽过来。
将人搂紧,才沉沉了口气。
“
不是不想折腾了?”玄霄见她不肯多说也不问,怕压疼了她便略微减了几分力道,面对面坐在丹姝怀里:“这样抱着是不是舒服些?”
他身量高,坐在丹姝腿上比她高出许多。
银白的发滑落似一片薄纱将二人笼在其中,冷艳的眉眼蕴着春意。
丹姝手指描摹着他的眉眼:“折腾你,我有千百分力气。”话落便压进那人颈窝,口中吐出潮热的气息。
玄霄简直像是她的药,解她的欲,更解她的烦闷忧愁。
那人垂眸,细致地一点点抚平丹姝躺毛躁的头发:“不知刚刚是谁让我不要扰你,现在倒是又起了兴致。”
“哈哈……”丹姝埋在他怀里忍不住笑出声,声音透过皮肉轻敲:“那时是那时,此刻是此刻,我现在想做什么星君还能拦着我不成?”
“冤枉人,”玄霄薄薄的面皮透出红,声音压低:“哪次你折腾我,我不都是由着你,何曾拒过一次……”
他想让丹姝借此从他身上抒发出来,好过自己憋着一口气。
二人倚着窗,听着窗外廊下细雨叮咚,偶尔响起几道雷声。
“还在为今日玉清天的事不痛快?”玄霄手指梳理着她的发间,柔声问。
殿外一阵连绵雷雨声,自然知道她心里不痛快:“防风氏一族去留的问题,天宫众仙都不想沾手,你也不要迎上去。”
冷风飘入吹落烟纱,恰好遮住了榻边明珠,衬得丹姝面上暗影婆娑。
唯余赤金瞳中金光流转。
“这是我不想便能不沾手的?”她蓦地笑了一声,将玄霄伸过来的手握住,扣着他的指缝间的软肉:“你也不用替我担忧的,因为这件事或早或晚,都会落到我头上。”
天帝想必正琢磨要如何将这烂摊子扔给她。
她虽然不能拒绝,至于是否要如他的愿,她自有打算。
听见她话里话外锋锐,侧身玄霄捧住她的脸,眉心相抵,盈水的眸中含着忧虑:“我知你性子不肯低头,但你何必真的与天帝对上,虽不似人间君臣,但他毕竟是天帝……”
“你若是因为那场雷劫,你我如今不都是好好的……”
丹姝摇头,定定看他:“不是为此。”
“那你如今不要为了防风氏忤逆天帝了,”玄霄柔声劝慰,带着点哄人的意思:“你这几日是不是火气太大了,要不要去寻老君炼几颗丹药来?”
“吃什么仙丹?”丹姝躲过他的轻抚,抬了抬腿,一个翻身将人压在榻间:“星君就是我的灵丹妙药。”
“今日还要劳烦你替我消消火——”
殿外雨势渐歇,檐角的落雨滴成一线线.
“等等,我还没说完——”玄霄被她摔在软褥中,转过身跪坐起来,认真看着压上来的人:“你若是不想接下这差事,趁天帝还未决定不如回绝了吧,不若我去玉清上相处替你说清楚。”
朦胧暗色中,丹姝握住他细瘦的脚踝将人拉过来,凌乱衣衫翻起,露出雪白的肌肤。
丹姝摇头:“天帝若是能被你劝动,还做什么天帝?”手指轻拢慢捻地抚着那人有些冰凉的肌肤。
“你又不曾回绝过,”玄霄不死心还想再劝,见她又要压过来,便抬腿用膝盖抵在丹姝肩头:“你好好做你的督查司主神,就说职司繁杂脱不开手,天帝难道还能强令你接下此事不成?”
丹姝听不进去,直接剥了他的外衫,俯身吻在他光裸的右腿上:“你且等着,兴许过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天帝玉旨就要到了。”
丹姝不知道天帝注意到巨灵族,有几分是因为当初引仙台一事,她心中有愧,便想着从中转圜。
大不了,见势不对便撂挑子不干了。
只是见玄霄还喋喋不休,丹姝心头一软,抬手捂住他嘴:“好了,好了。”
“呜……你怎么…”
然后便猝不及防地被玄霄咬了掌心,他扒下她的手,眉心蹙起:“我话还没说完,你捂我的嘴做什么?”
“我们不说那些,你专心点…”丹姝低下头,含住了那人唇瓣,趁他惊诧的功夫探了进去。
细致描摹,攻城掠池。
玉兰花与桃花香气纷杂掺在一处,丹姝抚住那人敏感的腰,果不其然听见他咬不住的唇间溢出些猫儿叫春般的气声。
雨丝被冷风扑进窗内,丹姝爬上床,沁凉的脸颊贴上玄霄颈侧,复将吻痕重新叠在之前的淡红痕迹上。
覆着薄茧的手指,无声探入了他本就松垮穿着的衣衫内。
“…等等…我还没说完……”感觉到丹姝轻车熟路的摸到要紧处,玄霄仰面躺着,眸中溢上水光。
丹姝哄他:“那些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好,如今有更要紧的,听话,抱着我……”
随着她的动作,玄霄身躯跟着一挺,腰肢拱起,仰着脸叫出声…
他浑身失了力气,头快要顶在花窗沿儿上,被丹姝揽住肩背抱过来。
细细密密地压在软褥中,些微的疼混杂着深入骨髓的舒爽,迷蒙间伸出双臂听话地将人抱紧。
丹姝将人吻的呼吸都开始断断续续,才退开几寸。
那人水润的眸子一错不错盯着她,丹姝忍不住一笑,抚去他唇边水痕:“不说了?”
花枝透过窗落下摇曳的碎影,映在丹姝面上。
玄霄见她突然停了动作,抬了抬手指催促,丹姝却若即若离,一会吻在他脸颊,一会吻在他嘴角。
这种清风细雨般的爱怜让他忍不住沉迷,颊侧连着颈子红透一片,喉中低声哼:“丹姝,快些……”
“等会可不许说停。”丹姝笑了一声,顺着玄霄的手脱了自己的薄衫,挥落金钩,抱着人滚进床榻深处。
——
第103章 烫手山芋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剩琉璃瓦上那一线顺着缝隙落下,坠在玉阶上,打湿了满地落花。
殿外有人声隐隐传来,原本阖眼小憩的人睁开眼,隔着影影绰绰的烟纱望去。
屏风外,丹姝已经穿戴好了衣裳发冠。
手中拿着的是天帝方才传来的玉旨。
这个烫手山芋果然还是扔到了她这。
若非她有心替防风氏转圜,天帝如此一而再,再而三搓磨她,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她也要掀了金顶隐居仙山去了。
“神尊既觉得此事棘手,何不回绝?”静园立在她身后替她抚平衣袍皱褶。
“早晚会来,何必推拒。”
丹姝听到了玉清上相传来的飞符,脸色不愉。
静园:“銮舆已在殿外等候,可要带上仙仆随侍?”
丹姝摇头:“上次去因为李广生妄自举动而引来大祭司忌惮,这次就不要兴师动众了,毕竟是商议而不是逼人就犯。”
静园皱眉:“玉清上相说得好听,却连天兵天将都不点给您…”
“带上他们反而束手束脚,你随我一道即可。”
“那我来为您驾车,”静园点了点头,眸光落在山水屏上:“对了,可要去唤醒玄霄星君?”
丹姝回身看了一眼,听见那人平稳的气息后摇头:“不了,若是有事他自然会醒来,此刻就不要扰他了。”
“是。”
人声远去。
殿门虚掩,一阵风涌人室内,吹起满室的冷香。
烟纱帘后,玉兰香盈盈。
玄霄从柔软的薄毯中爬起,隔帘看着丹姝走远的身影
赤金色的流光掠过,神鸟驭车越过督查司顶上金轮。
丹姝撩开珠帘,流云从指尖慢慢中穿过。
接近南天门却见底下仙侍仙童成群,皆身披彩霞锦衣眼花缭乱。
丹姝多看了几眼:“奇了,众仙今日怎么这么有兴致都凑在了一处?”
天宫神仙多静隐深山,幽居仙洞,脱垢离尘,等闲凑不到一堆。
车前的静园为丹姝解惑:“应该是快要到天池仙宴了,每到这个日子就算是老神仙也难免会去凑凑热闹的。”
说完又小声嘀咕了一句:“他们宴饮寻欢倒是清闲得很,神尊却天上地下的来回奔波,真是好不公平……”
丹姝瞧着静园气恼的侧脸,忍不住笑了一声,问道:“老神仙都如此捧场,这场仙宴的主人想必来头不小吧,是骊山老母还是东华帝君?”
“都不是,”静园回身,手指指向东方:“是那一位。”
丹姝神色一凝,问道:“是西王母?”
“正是。”静园点了点头。
丹姝恍然:“那倒是怪不得了,此刻怕是随便一个仙侍仙童都挤破脑袋要赶去凑凑热闹沾沾光…”
西王母自上古时期便是执掌刑杀丰穰的古神,与天同寿。
她并不居于天宫,而是长居昆仑山。
传闻昆仑曾是天地间顶天立地的一座神山,山上紫气氤氲,灵株荟萃。
万物尽有。
丹姝忍不住问道:“西王母会亲自来吗?”
“西王母多年不理俗物,应该不会亲自前来,”静园小声道:“我听闻西王母与新任天帝似有龃龉,便将此事交给了座下玄女,若非天池仙宴是万年来皆有的规矩,只怕也办不了这么多年……”
“原来如此,”丹姝心下有些怅然,即便只有玄女前来,众仙也必会趋之若鹜。
当初她刚刚升仙之时,心中所想也不过是在天庭有一处灵府点卯上职,包吃包住每年还能得俩桃。
若非此刻要下凡,丹姝说什么也要去凑凑热闹,悻悻然地撂下了珠帘:“此处热闹,我们便从东天门出吧。”
“是。”
*
静园真身是人间一株兰草所化,因天上仙君云游四海时不小心倾倒了酒在她的叶子上而生出了灵智。
被点化后才得以升仙,被带入天宫后她已经几千年没有重回人间了。
此次随着丹姝下凡,驾驭神车之际,罕见地露出几分激动。
眼睛四处探看,口中小声呢喃:“怎么感觉这片土地小了许多,原来人间灵气已经这般稀薄了……”
丹姝将手中的书册收起来,顺势问道:“你还记得你此前曾生活在哪一处州郡吗?”
静园指向着东方巍峨的云海,脸上露出几分怀念:“阳州申土,我升仙之前长在阳州的浮玉山上,那个时候我身边有一只白兔精,修炼上他比我精通许多,只可惜没有仙君赠仙缘,不知如今如何了,有没有修成人身……”
神车隐在云层之中,凡人难以窥探。
“这便是巨人生活的仙岛了?”静园看着底下那处广袤无边的仙洲问道:“真大啊。”
丹姝走下銮舆:“今日我自行前去就不带你了,你许久不来凡间,若是有想去的地方便自行前去,留神鸟在此处等候就好。”
静园有些局促:“这,这如何使得,神尊只带了我一人,我应该随侍在您身侧的…”
“我没有同你客气,去玩吧,”丹姝摆了摆手,凝了一朵云走上去:“防风氏如今草木皆兵、忌惮生人,我一个人去还少些麻烦。”
静园思虑再三,终于应下,转身时没忍住欢快多跑了两步,准备驾云离开。
见那抹云飞得迅疾,丹姝忍不住高声叮嘱:“离开时我会传飞符与你,莫要错过,不然长久滞留凡间便算私自下凡——”
“是,神尊我知晓啦!”.
人间此时已经傍晚,残阳如血,像是那日被染红的样子。
丹姝走在云中,想起她曾与防风谡也是在此处看落日余晖……
自她回转天宫,已经有一段时日,人间也已过去数年,脚下已经全然看不出海水肆虐的残忍景象。
防风谡死后的尸身被填入洪水,如今已经完整的融入了这片土地。
在他的身躯之上又重新长出了禾苗,郁郁葱葱.
天帝传来的玉旨,更想以凡尘不能久居为由将防风氏带离。
甚至想令天兵天将强行拘押,丹姝还想替她们转圜一二,这才孤身前来。
只是她不肯做,天宫不见得没有其他人选……
站在屏障外,丹姝伸出手去,与一道寒光相斥,相比之前这屏障霸道牢固了许多。
若非她已是仙身,此刻怕是会被立刻震出十几里外。
吃一堑长一智……
幽幽叹了口气,迈步走进了屏障之中。
暮间的仙岛上十分热闹。
外缘处,防风氏族人纷纷点起了巨大的火把插在土地中,火焰外围上了薄透的叶片来防风。
星星点点,仿若穿起了一道人间的银河。
丹姝搜寻着熟悉的背影,直到看见那人穿梭在神树下的绿苗之中,喊出了声:“防风令昙——”
那人闻声回过身,与丹姝四目相接。
原本带着憨厚笑意的脸上骤然苍白,她甚至握紧了手中锋利的长镰刀。
“仙,仙使为何会来?”
防风令昙站在绿油油的稻田之中,半晌也只能挤出一个苦笑。
原本热闹收割的防风氏族人很快也注意了丹姝的身影。
逐渐将她的脸与那日天宫来使对上。
暖风掠过,田苗随之倒伏,巨人们矗立在一片绿海之中,随即向防风令昙靠拢。
丹姝自然能察觉到其中的肃杀之气,摊手:“你该庆幸今日来的是我,且只有我。”
防风令昙舔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始终保持着二人的距离,思虑再三后冲着身后不断靠拢的巨人摆摆手。
族人们三三两两的对视一眼,最终还是谨遵族长的命令,向远处走去。
只留她二人身处在这片绿海之中。
将长镰刀扔在田垄上,防风令昙拍了拍手上的黄土,向她走来:“仙使为何会在今日来,明明收割的日子就快过去了…”
丹姝看了看脚下酷似凡间的稻田,沉甸甸的压着穗子:“天帝玉旨我不得不从,即便这个收割的日子不来,下一个收割的日子也会来,不是我还会有别人。”
防风令昙抹去脸上的汗水,不再如那日一般诚惶诚恐,而是蹲在一侧,望着一望无际的稻田:“可我们防风氏,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
丹姝也跟着蹲在她身边,随手掐下一支稻穗,黄绿掺杂,除了大得跟小树一般,跟人间的稻子没什么两样:“你们不是只食用的神树的果子吗,如今为何要像凡人一般开始种田吃米了?”
“谡儿死后,我们将他的身躯填入了被洪水冲垮的土地,但巨人身体容易析出盐田,我们只能将神树底下的息壤一同补进凡土之中……没有了大半息壤,如今神树结下的果子已经不能完全供养所有的族人,便只能开垦出其余的土地来种田……”
“我们虽然担着上古遗族的名头,却无法靠吸食清气而活,”见丹姝沉默,她自嘲的笑笑:“我们防风氏虽是半神之体,除此外其实同凡人没有什么两样,当年神魔之战,总有人说我们防风氏避而不出,可除却庞大的身躯,我们无法像其他仙人那样可以自如的运用灵力,除了用尸身去填,没有其他的办法,不吃东西会饿会渴,被杀了也会死……”
当初在玉清天上,曾有神将说应该将防风氏扔去看守界门,可防风氏说破天也只是更庞大的凡人而已,这世上哪有人替神的道理?
“我去修补屏障时,看见那道裂缝……”防风令昙脸色冷了下来,手指紧紧攥着土块,握紧又松开:“…我将那屏障凝炼得坚硬了许多,今年有大半雨水被拦在屏障
之外,禾苗没有好好春化,也难有多少收获”
丹姝隐隐感受到了防风令昙心中有怨,只是此刻压在心头不再追究。
粘着黄土的手轻轻拂过面前的稻穗,就像春风一般温柔。
第104章 惊变
天兵天将与虚空中的魔神混战,耗尽了元气,如今天帝根基不稳,更想不费一兵一卒让防风氏看守界门。
当初能借丹姝之手重塑天梯,便是不想被古神族掣肘,重新封神。
手段算不上怀柔。
今日她来,是商议,下次来,兴许就是强逼。
或许明年,或许明日。
轰隆一声,惊雷劈过——
天空淅沥沥落下雨来,经过屏障阻拦,只剩毛毛细雨。
“下雨了!”防风令昙赶紧招呼着族人收割:“快,快将稻子搬进仓里去——”
丹姝不好干看着,便从掌中唤出悬翦:“你也去——”
悬翦悬停在半空,身为法器有些抹不开面子,竖在那不肯动。
丹姝跟着走上田垄:“我也要去,你总不能干看着吧…”好说歹说让它化作镰刀去割稻穗。
一道凌厉的寒光划过,稻子被尽数割断倒在田中,丹姝衣袖一挥便自行卷成一处。
防风令昙看了一眼,笑意真诚了些:“多谢。”
雨水在丹姝周身避成一道雨帘,前方的稻田中翻动着一个身影。
手中柔风拨开,里面露出一张稚嫩的脸。
圆溜溜的眼睛,是天青色,柔软的额发挡住了大半张脸。
“你是谁,在这做什么?”丹姝还第一次见到年纪这么小的防风氏族人,除了比凡人大得多的身形,几乎跟凡人小孩没什么两样。
“阿岄!”防风令昙赶来,见丹姝好奇:“这是我的孩子。”
“娘,打雷了,我害怕……”防风岄小心躲开倒下的稻子,跑到她身侧,将自己罩在她衣衫底下。
防风令昙扫了扫他湿露露的头顶:“他叫阿岄。”
小孩子小心翼翼露出两只眼睛看向丹姝。
防风岄的身形还不到他娘腰间。
“还这么小啊……”丹姝的脸被冷雨洗过,愈发肃穆。
如果要送防风氏看守界门,这样的小孩也要送去吗?
防风令昙低头安慰他:“没事的,雷声还很远呢,打不到你身上。”
“我害怕,谡叔叔走的那天也打了雷,跟今天一样…谡叔叔也没回来了……”
轰地又降下一道雷声,防风岄攥着防风令昙的手不肯松开。
“拿着,拿着就不怕了,”防风令昙将长镰刀递到他手里:“娘不是告诉你了,谡叔叔不过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小脑袋瓜不要胡思乱想的。”
“可是,爷爷说…”
“没有可是,去神树下找郇儿他们去玩吧,去吧——”
防风令昙看着防风岄跑远的小小身影,忽然自嘲一笑:“仙使,你说他还能长大吗?”
二人沉默着向一方宽阔的树屋走去。
防风令昙知道丹姝此行,并非是她所愿,甚至她很庆幸今日来的是丹姝。
不过自然也有人因她的到来而怒意上涌。
大祭司看见她时立时便要将门关起。
“老师,等等——”防风令昙赶紧上前,一只手撑住门,满脸赔笑地挤进半个身子:“好歹让我们进去躲躲雨啊……”
一边说一边冲着丹姝招手:“仙使快请上座。”
“躲雨?”防风汜虽已满头白发上了年纪,精气神却很好,将防风令昙顶了个趔趄:“天上下雨的都是她的同僚呢,她一个神仙还用得着躲雨?!今日来不知又做什么打算!”
“您消消气,有什么话咱们进去说。”防风令昙好脾气地笑笑,撑着门将丹姝迎了进去。
她心中仍思忖着,由丹姝在防风氏与天帝之间转圜。
“来者皆是客,这还是老师你教我的道理呢?”防风令昙抖了抖雨水,又将一碟晶莹的果子推到了丹姝手边。
“我不过懂些皮毛,哪里担得起你一声“老师”?”防风汜见拦不住人,轻嗤一声坐到了丹姝对面。
离她远远的。
角落里玩耍的几个孩子更是噤若寒蝉。
防风令昙坐得局促:“老师……”
“你也是做了首领当了娘的人了,为何就不能有些长进呢?当初那件事……谡儿已经以死谢罪,她们天宫如今还要来人,能是什么好事吗?”防风汜有些恨铁不成钢,重重锤着权杖。
话虽然说得是防风令昙,眼睛却直直看向丹姝。
丹姝无法反驳,毕竟她带来的确实不是什么好消息。
便坐在那儿不动如山。
见丹姝不肯搭腔,防风汜收起指桑骂槐的意思,斩钉截铁道:“令昙,既然你还叫我一声老师那我便再教给你一个道理,那些凡人曾说‘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四下静寂只剩指尖轻叩桌面的脆响。
丹姝笑了:“您确实能担得上一句老师。”
“老师既然如此说,应当也明白如今已是最好的结果,谡儿……”防风令昙叫出这个名字便觉喉间发苦,压了压才继续道:“那一日若非丹姝仙使从中转圜,防风氏族人也走不到今日。”
只差一步便要掉入天庭织好的大网中,防风汜自然承了丹姝这份情。
只是这情于防风氏生死存亡来说,实在是不堪相提并论。
防风令昙自那日之后没有一夜好睡,似乎冥冥中在等待什么。
今日丹姝来此反倒让她心中的那颗巨石砸落。
防风令昙心性柔软,虽然已是族长,却还带着几分天真。
她还幻想着有一个好的解决办法。
防风汜却不同,几乎一眼就看穿了丹姝来此的目的:“我不仅仅是你的老师,更是整个防风氏的大祭司。”
丹姝迎上老人的目光,听见他一字一句道:“我们做下的孽早已还清,就算我们防风氏隐居多年,天庭若是仍要赶尽杀绝,我们但也不是毫无血性!”
丹姝:“大祭司还真是精神矍铄,老当益壮啊。”
“你敢说你今日来不是有什么目的?!”
“既然如此——”丹姝站起身,略一抬手天帝玉旨便浮在几人身前。
“今日我奉天帝之命前来,只为一事,防风氏不可长居人间。”
“仙使!”防风令昙脸色一变。
“好啊,图穷匕见了!”放风汜气得破口大骂,花白的长须抖个不停:“如何就不能久留人间?你敢说当初那件事不是天庭从中作梗吗?不然我们隐居多年何至于你前脚出现后脚就出了问题,即便如此我们也认了!甚至我们还为将屏障加固献出了息壤,我敢发誓,此后绝不会再出现防风谡之事!”
“发誓?大祭司准备如何发誓?”丹姝走近一步,逼问道:“难道要等来日铸下灾祸再以死谢罪吗?”
“长留此地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为何就不能离了凡土另寻他处?”
“这就是你们天庭将人赶尽杀绝的道理吗?!”防风谡和汜气极反笑,撑着权杖站起身:“我听闻宇宙间有真源化转为魔神逃窜,天兵天将前仆后继地看守界门,你们莫不是打得这个算盘!”
丹姝没有否认。
防风汜气血上涌,权杖猛地杵在地上,将角落里的几个孩子吓了一跳:“好啊,真是好啊,嘴里说着为保凡土与凡人,心里想的却是让我们替你们那些天兵天将去送死!”
见防风岄吓白了一张小脸,防风令昙赶忙走过去蹲在几个孩子身侧,将他们揽进自己怀里:“别怕,别怕…娘在这呢…”
防风汜一字一句:“我们即便是死在九州大陆上,任血染红了海,尸身全部填入凡土,也绝不会替你们去送死。”
“说得好!”
树屋的大门洞开,刮进一阵飘渺的水气和细雨。
防风氏族人站在屋外不知听了多久,对
丹姝怒目而视,大步走进来径直站到了防风汜身后:“我们绝不做你们天庭的踏脚石!”
“大祭司说得正是我们想说的!”
其中一人见防风令昙蹲在地上,抱着几个孩子面有犹豫的样子,不禁心生怨恨:“你就是这样做我们族长的?别人逼迫你不仅不反击,还商量着教我们去做替死鬼吗?”
“既然坐不稳,就把族长之位让出来!”
“你就是这么跟族长说话的?”屋外的人见他出言不逊,走出一群人挡在防风令昙身前:“族长之位岂是你可以至置喙的!”
“当初若不是族长转圜,就凭大祭司冲动莽撞之举,能轮到你在这里口出狂言?”
那人却不服气,嗤笑一声:“不过是一时妥协换来的苟延残喘罢了,今日天庭还不是来人严逼!”
“既然如此,当初你怎么不与天兵天将分个高低?”
“你怎知我不会——”那人的目光直直地射向防风令昙:“今日即便族长肯退一步,我们也不会一再退让,若是需要要出战那我就当第一个!”
“那你去啊!”
……
“好了!”防风令昙大喝一声,中止了这场争论:“事情还没到那般田地都少说两句!”
防风汜跟着摆摆手,气势汹汹那人才不甘不愿地退到他身后。
丹姝站在一侧,心头沉沉叹了口气。
她不曾想防风氏上下竟不是铁桶一个,已将派系纷争摆在明面上,分裂两方。
分别以防风令昙与防风汜为首。
如此剑拔弩张的两群人,天帝怕是会乐见其成。
“族长,不好了!”一个年龄不大的防风氏族人忽然冲了进来,脸上惊慌失措。
“屏障,屏障外忽然来了许多天兵天将,已将整座岛包围了——!”
“什么?!”
防风汜与防风令昙立时看向丹姝——
“此事我并不知情…”丹姝也摸不着头脑,脑海中匆匆梳理了一遍。
难道天帝已经等不及了,还是料定了她不会强逼防风氏,所以干脆将此事交到了别的天官手里?
可是交给谁呢,这样一个烫手山芋,谁又会接?
第105章 昆仑来使
屋里霎时一静。
天边雷声轰隆,雨水很急。
丹姝走到门边抬头远望,却看见了她并不想在此处看见的人。
眉心蹙起:“玄霄,你为什么要来。”
“仙使是在先礼后兵吗?”防风令昙也脸色骤变。
屋中挤满了人,角落里的防风岄像是陷进密林一般,只能牢牢抱住防风令昙的腿,害怕地不敢出声。
察觉到腿上的柔软,她蹲下身来,抹去他脸上方才溅上的泥水。
又从袖中摸出几个玲珑的果子,放进几个孩子们的手心:“别怕,娘在这呢……”
防风岄拉着她的手小声道:“娘,又打雷了。”
丹姝站在门边,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如刀似剑,越过人群看向防风令昙:“你再信我一次。”
防风令昙抬起头,问道:“如何信,拿我全族人的命吗?”
“至少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轻举妄动!”丹姝当即驾云而去。
瞬息之间便至虚空之上,那人的容貌逐渐清晰。
丹姝停在玄霄身前,带着急迫:“你为何要来?”
一个星君不好好在天上布星,掺和进这件事做什么,难道还嫌事情不够乱吗?
丹姝满腔的话想要说,又怕自己口不择言,顿了顿才问道:“你今日来,可是天帝逼迫于你?”
“不,玉清上相并未逼迫与我,”玄霄摇头,清艳的面容浮着冷雨的肃然:“我知道你不肯听令行事是觉得心中有愧,可身为天官总不能一次次忤逆天帝,你既然做不来,我便替你做。”
天边雷云又压低了几分,浓厚的水汽几乎遮住了他的身形,快要看不清神色。
“这次玉清上相点了一万天兵天将随行,我会尽力兵不血刃…”寒风掠过,玄霄的声音随着横斜的雨送到她耳侧:“所以,你不要插手了。”
见她沉默,玄霄走近一些,余下的话用心音传递:“这件事天帝已经不想再拖了,若是双方果真有商量的余地,我也不会在这里。”
丹姝:“即便他想又如何,他难道不想要好名声了?再给我些时日未尝不能找到一个防风氏能真正避世之处——”
“丹姝你怎么就是不懂,即便防风氏想要避世而居,天帝也不会肯的,”玄霄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直接下了定论:“我会命天兵天将将防风氏所有族人带走,就算是刀兵相见,你我要做的便是将灵力波动控制在仙岛的范畴,不要波及凡土。”
“不行!”丹姝断然拒绝,脸色也跟着冷了三分:“你我前后脚下凡,那就是天帝与玉清如今连一盏茶的功夫都等不了?”
她脸上带着怨怼:“当初在天宫你为何不与我商量?”
风中隐约传来金甲相错之声,天上地下皆是一片昏暗。
玄霄却定定道:“防风氏的屏障能破第一次,就能破第二次。”
“你!”丹姝震惊之中下意识的想去捂他的嘴:“你在说什么!”
银色的眸子中倒映着丹姝骇然的脸:“这是玉清上相在借我的口提点你,难道此刻你还看不清眼前的形势吗?”
风中荡起一阵土腥气。
玄霄见丹姝怔忡不语,凑上前来。
玉似的手贴在她掌心,往日总是冰凉的指尖此刻反倒比她还要暖些。
轰隆——
天际忽然闪过一道刺目的金光,神雷轰隆隆的劈向大地。
天兵骤然发难!
玄霄竟不知何时下了命令。
丹姝心道不好,回身欲走却被玄霄死死握住了手:“你不想做的事,由我替你做。”
“我还有其他的办法!”丹姝抹去脸上的雨丝:“即便你不来,我也有办法…”
天幕之下二人恍若天地间一粒微尘,在她身后是天兵天将形合围之势重重压下。
伴随着地动山摇的雷声骤雨,一支支蕴着金光的利箭从耳畔呼啸而过。
金甲相错,刀剑交击——
仙岛上已经黑压压看不清丰收的稻田,黑红的颜色混在一处。
随着巨人倾巢而出,岛上的山石不断砸落,被屏障挡住。
暴雨般的箭矢掠向大地,快了落雨一步射入了屏障中。
“你们究竟有没有将我放在眼里!”丹姝旋身追上,双手合十凝出悬翦掷下,银光大绽——
天地间横生一柄巨树般的长枪,挥出一道银色的屏障将箭矢逐一挡下。
“丹姝,你不要插手了!”玄霄见她不肯死心飞身上前,一道星盘自上而下化作金笼将她困在其中!
阴霾密布的云层中狂风嘶吼。
“这件事我还就管定了!”丹姝额间生出金色龙鳞,隐隐震颤。
天帝这个老东西,怕是借玉清之口逼迫玄霄,才让他以身代之。
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灵犀金丝飞出数道风刃,穿透牢笼,在即将横过玄霄脖颈的剎那,丹姝指尖
收紧!
数道金刃悬停在他颈边,紧贴在他冷白的肌肤上:“收回成命,让他们住手!”
玄霄向前逼近一步,一丝血渗出:“我不会收回命令!”
看见那抹红,丹姝急忙撤回锋刃:“你!你为何就是不听我的?我说我想办法别人不信,你也不信吗!”
狂风猎猎吹得衣袍翻飞,他站在云中恍若一只白鸟。
丹姝脸上的心疼如有实质,却也坚定了他今日一定要了结此事的心:“丹姝,你争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向天帝低头一次又如何呢,这世间还有谁能越过他去?”
“天地间哪有这样的道理?”抬手一挥,金丝化作灵犀圈紧紧圈住他双手,笼罩的星盘也随之散去。
丹姝直接圈住他的腰向脚下仙岛而去,厉声道:“命这些天兵天将停手,不然这引起凡尘动荡的罪名就摘不下来了!”
“这个罪名担了就担了,我认了。”玄霄被她压怀里,脸上没有一丝动摇,他看着丹姝的侧脸一字一句道:“事情一了我们就回天宫去,我去斩仙台领罚,你好好做你的督查司主神。”
“你忍心?”丹姝对上他的目光又疼又气,掐住他下颌,让他面向底下冲杀的巨人与天兵:“防风氏中还有孩子,而那些才修养过的凡土正值丰收的日子…”
整个岛布满了黑压压的巨人,伴随着呐喊声潮水一般涌来,那些人狰狞的面孔上闪动着愤恨,她在其中看见了防风令昙的脸。
雨中开始弥漫出血腥气。
海水已经越过了高崖,屏障迸出裂痕。
玄霄只看了一眼便闭上眼,咬着牙:“天帝之命你我都违抗不了,总要有这一遭。”
“你!如此多的巨人与天兵相争,哪那么容易控制?!到时候还上什么斩仙台,直接贬下凡去!”丹姝气极反笑,直接召来悬翦,幻化法天相地,飞身而下想要挡在两方之间——
忽然一道清唳长啸破云穿雨而来。
冲杀声有了一瞬的停滞,巨人仰面。
金霞荡荡,彩雾霏霏。
玄女娘娘跨青鸾而来,撕出一道澄澈云海。
“我乃昆仑来使九天玄女,今奉西王母之命前来尔等还不束手。”
*
云中一双羽翼遮天蔽日,划下一道鸿沟般的金河,将天兵与防风氏分隔两侧。
玄霄转身,心音叩问:‘是你去寻了西王母吗?’
丹姝不置可否,只是道:“昆仑金母的面子,天帝总是要给的吧。”
“天帝素来与西王母有争,你今日将玄女请来确实能解燃眉之急,那之后呢?”玄霄此刻显出几分急迫,与丹姝有关的事总是让他心绪难宁。
冰似得一张玉容上,维持不住端庄:“你本就因师赢一事得了天帝惩戒,如今还拿西王母来压他,此事过去,你要如何在天宫行走!”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丹姝按住他的手,掌心贴在他后腰处,不容拒绝地带人乘云而去.
天兵天将不好明着违逆西王母,只好鸣金收兵,却也不敢就此回天宫,便列阵于云中。
青鸾所到之处,撒下一片暖风与金光,驱散了狂风骤雨。
才甫一落到地上,玄霄几乎立刻便挣脱开丹姝的桎梏,自顾自地离她几步远。
脸上像是凝了霜。
“玄霄!”见拉不住他,丹姝将灵犀圈收回。她的脸上也带着气,既气他自作主张,又心疼他替自己担责。
张了张嘴,不想低头。
走了几步,脚下陷入泥中。
丹姝低头,曾经她割下的稻子此时已经散落,和着泥水被踩得零零碎碎。
乌黑一片,再没有金黄的颜色:“可惜了……”.
二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远,走到玄女身前。
玄女盘膝坐在青鸾鸟上,臂上金钏散发出道道柔光。
听见二人脚步声,便睁开眼:“灵光神尊,玄霄星君。”
玄霄跟着见礼。
丹姝:“烦劳玄女远道而来。”
玄女则是开门见山:“西王母虽隐居昆仑多年,但防风氏身为娲皇遗民也是略有耳闻,只是不知会造成如此大的动荡。”
“天帝与天宫众仙皆为防风氏去留而苦恼,以至于今日刀兵相见……”
玄女抬手挥袖破开了浓厚的乌云,转眼只剩轻风细雨。
她的目光落在玄霄身上,意有所指:“一刀切还是太过狠厉,身为天官神将该心怀众生…”
丹姝问道:“玄女既然亲至,是有了更稳妥的解决办法吗?”
一道玉旨从玄女手中送过来:“更稳妥说不上只是多了一个选择,至于如何选,就看防风氏族人了。”
丹姝展开扫了一眼又合起来:“我会带到。”
防风令昙看着血色蔓延开,头痛欲裂,手依旧紧紧抓着防风岄,又命人将死伤的巨人安置好。
“这一次事关我防风氏存亡,你不能一退再退了,”防风汜如此道,又摸了摸防风岄被雨打湿的头发:“即便你不在乎,岄儿还这么小。”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就不会一次次同仙使转圜,我不在乎方才就不会一马当先!”防风令昙站起身,眸中涌上怒意。
“你就是这么跟老师说话的?!”防风汜气得一怔,权杖咚咚地敲在地上。
族人中有看不下去的也跟着附和:“不可对大祭司不敬…”
防风令昙笑了一声,连脸上的雨水也懒得抹去:“那老师想让我如何呢?既觉得我这个族长做得不称职,不如给您来做!”
此话一出,人群都静了。
“我知你心中有气,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防风汜摇头,拍在她肩上示意她回头:“那人来了——”
防风令昙转身,看见丹姝向她走来,便蹲下身摸了摸防风岄的小脸:“别害怕,等娘回来。”
防风岄有些不舍还是松开了手:“娘,你快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