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031
秋夫人和海拉也要一道去秋猎,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部落。
中午的时候,其其格便直接过来了。
“我早上的时候就听说了,想着你也不必费事找我,我先来找你们!”
阮玉惊喜地迎了出去:“好啊,那咱们一道去找我阿姐!”
海拉也刚准备好,三人聚在一块,海拉也让人牵了一头骆驼过来。
“成啊,今天就在我这里练,等到中午的时候咱们在一块吃饭!”
阮玉:“政权的事情我不懂,但是以我看来,大哈敦也针对我……或许不仅仅因为是长安的缘故……历代和亲的公主那么多,若都有这个说法,何必和长安去和亲呢?”
海拉朝她笑了笑:“你说得对,所以我现在也不这么想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大哈敦自己都没有别吉,她就算再看不惯我,我也是大别吉,朝鲁也是台吉,你更是郡主和我草原的可敦。”
阮玉笑了笑:“是,阿姐说的不错,昨日是大哈敦第一次叫我,我应了,后面我就知道了。”
“嗯嗯,那快回去歇着吧。”
回到帐中,阮玉坐了一会儿之后便歇了,昨晚的确睡得不大好,这一歇就歇到了晌午……
等她醒来,小厨房把午膳备好了,青果进来说,阿福已经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了。
阮玉愣了一下,“快叫他进来。”
阿福来了,说明朝鲁有事。
阿福小跑着进来:“见过四可敦。”
阮玉:“什么事呀?”
阿福笑道:“没什么要紧的,是殿下派奴才来和四可敦讨个名儿。”
“什么?”
“殿下先前收服的那烈马,至今尚未取名字,殿下说昨晚上本来要问您的,结果给忘了,今儿马场那边都等着,让奴才来问问。”
阮玉:“……”
“你确定,是要我给起名字吗?”
阿福笑得见牙不见眼,“殿下亲口说的,自然是确定的。”
阮玉却实在不知,朝鲁这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了。
想了想,她对青果道:“取纸笔吧。”
不管朝鲁是如何想的,但听阿福的意思,便是今天不少人都在看着他那匹马。
既如此,阮玉当然不想丢面。
阮玉和其其格都笑着道好。裴度此番奉命前往灵州和凉州两地,在灵州已停留了十天,处理好了那边的事情,抽空,他也打算来一趟凉州。
边境设立都护府不是小事,裴度需要先微服私访探查各地的民情和官员关系,前期需要不断地奔波。
裴度刚刚落脚凉州府城,底下的侍卫流云便来报:“大人,属下探查到这凉州知府马元非似乎口碑不佳,好色贪利,不是什么新鲜事。”
裴度嗯了一声:“你随意找个客栈我们先落脚,不要打草惊蛇,牢记我们的身份。”
裴度此番出行,挂的是江南富商白家的名头,白屿。
来边塞是为了做生意。
流云应是,很快便在凉州府最大的客栈酒楼订了一间上等厢房,当晚,裴度便入住了。
而此时此刻的凉州城外,察哈部落在百里开外扎营,他们是草原人,不能随意大摇大摆进入凉州,而呼日勒本就有意隐瞒自己的身份。
所以此时,只有朝鲁带着阮玉,还有海拉、布赫图灵几人,换上了中原的服侍,准备入城。
朝鲁是第一次穿汉人的衣裳,自然有些不大习惯。
他和阿福换好之后面面相觑。
“一定要这样么?”朝鲁皱起了眉头。
恰好阮玉掀开帐帘走了进来,看见人的第一眼,没忍住噗嗤一笑。
朝鲁不自在极了,浑身别扭。
阮玉笑着走了过去:“腰带不是系的,我帮你。”
她身后跟着图灵,换上汉服之后倒是没有丝毫违和,像极了一个富家小公子。
倒是朝鲁,个子高身体壮,穿上绫罗也像个武夫。
阮玉看了半天,“你还是穿武夫的衣裳吧!”
朝鲁皱眉:“这套不好看?”
“也不是不好看……就是有点怪。”
朝鲁:“那我换了去!”
一上午的时间,在几人的说笑中很快就过去了。
操练还有金帐议事一般中午结束,朝鲁从前都是直接去军中吃大锅饭,最近几日却是天天朝家里跑。
今天阿福的消息来得挺早,等朝鲁从金帐出来之后就上前去禀报:“殿下,可敦和大别吉她们……”
朝鲁听完之后愣了一下:“都在阿姐那边?”
“嗯呢,而且我听说,三可敦好像也要去了?”
天色渐黑。回去的路上,阮玉心情也有点复杂,海拉大概看出了点什么。
温柔笑道:“安安,今天就不逛了吧,早点回去。”
阮玉回过神:“阿姐,回去我帮你上药……”
回了驿站之后,阮玉看见门口的马车,忽然对楼顶的“贵客”身份恍然大悟,她心中百感交集,回到自己房间之后,在镜前坐了好半晌。
璇娘和青果也十分沉默,“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裴大人……”
阮玉坐了一会儿,便想开了这事。
“他来凉州是来办正事的,遇到了也是巧合,打个招呼就可以了,本来交情也不深。”
青果和璇娘对视一眼,“是……”
阮玉再度抬眼,心中变得很坚定。她记得很清楚,当初她身份浮出水面,云荣公主曾在花宴上当众羞辱过她。妄想她先前还嫁入裴家,简直就是痴人说梦,裴家小小姐当时就在花宴上,裴氏会不知道吗?
长安那时所有的公子贵女,一夜之间似乎都变了个人似的。
阮玉抿了抿唇。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哈良部落的一处府帐内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查苏。
他被剥世子之位之后其实已如丧家之犬,而且还只能终日坐在轮椅上,和废人无异。
朝鲁站在黑暗里,目光透着一丝杀意。
哈斯动的手,将查苏的胳膊快要拧断:“说,是不是你的下的手!”
查苏额间冒出青筋和汗珠,他痛苦地看着朝鲁,眼里有恨意,但更多是无可奈何……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哈斯:“最近尾随殿下去凉州的人!不是你派出去的?!说!”
查苏愣了一下,忽然大笑:“我?朝鲁,你害我丢了世子之位,只能和个废人一样在这苟延残喘……哈哈哈,我倒是希望是我……”
朝鲁看着人,如同盯着一只蝼蚁。
片刻后,他从黑暗里缓缓上前一步——
“其实,我猜也不可能是你,如今,你也确实没这个本事了,但我今天来,还是不要你好过……”
查苏猛然抬头,迸发出濒死恨意:“你个杂种……!你……”
“啊啊啊啊啊!”哈斯忽然用力,查苏的胳膊应声而断。
他那点可怜的骨气瞬间就消散了。
“朝鲁……我错了,四殿下,饶了我……你就念在我还是布赫的阿爸上……”
“阿爸?”朝鲁打断了他,“布赫有你这样的阿爸,只会觉得丢人。”
查苏瞬间没了话,惊恐地看着面前人。
朝鲁嫌弃地转过身,“我也的确可以给你一个活路,但是,你要为我办件事,你若是不甘心,大可拒绝。”
被捏住了喉咙命脉,查苏此时毫无还手之力。
“我愿意,我愿意……”次日一早,阮玉迷迷糊糊睁开眼,刚动了动,就听到身下朝鲁倒吸了一口气。
她愣了一下,才发现刚才她脚下意识一伸,踢到了什么。
朝鲁也睁开狭长的眼眸:“谋杀亲夫?”
阮玉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都趴在了朝鲁的身上,姿势有点像青蛙……
她立马坐了起来,错愕地看着对方。
朝鲁也缓了缓筋骨,坐直了身体:“酒醒了?”
“我……我昨晚喝醉了……没有做什么糊涂事吧……”
朝鲁盯着人:“你说呢?”
阮玉脑袋一片发懵,难道自己醉了酒就直接扑倒了人,不可能吧……
朝鲁又动了动胳膊,故意偏头露出了下巴上的那道指甲印,阮玉睁大了眼:“这、这是我挠的?!”
朝鲁似笑非笑,“你喝醉酒的样子……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阮玉:“……”
丢人丢到家了。
“殿下我错了……”阮玉直接认错。
“我不知道那酒后劲还挺大,早知道的话我肯定不喝了……”
朝鲁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朝她伸手,阮玉不明所以,慢慢握住。
接着,她就被朝鲁再次拉到了怀里。
朝鲁大手绕到她背后,抚了抚她腰间的长发。
“记住了,草原上无酒不欢,除了奶茶,几乎没什么小甜水,知道么?我在你身边就罢了,下次遇到别有用心的人怎么办,长记性了么?”
阮玉望着人,呆呆点头。
朝鲁说完,就飞快拎了个桶出去:“热水烧起来很慢,我现在就去拎一桶先,你歇一会儿。”
阮玉看着他的背影茫然了一瞬。
算了,一个名字,也没什么关系。
朝鲁飞快走出帐篷后才松了口气,方才脱口而出……他将这两字在舌尖嚼了嚼,只觉颇为可爱。
而且还只属于他一人。
“起来吧,今天白日还会在喀尔停留一日,傍晚出发,后天一早就能到凉州了,母亲说许我两日假期,到时候陪你在凉州玩两日。”
阮玉的眼睛越睁越大,朝鲁都能清晰地看见自己在她眼中的倒影……
“谢谢殿下!”她忽然笑着扑了过来,整个人脑袋都埋在了自己的脖颈处,一阵香气扑来,她的唇似乎还蹭过了他的耳垂,如蜻蜓点水,转瞬即逝,但猛然的,令朝鲁僵住。
阮玉抱了他一下之后便飞速地起了身,愉悦地下了榻,朝鲁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悠悠地也起了身。
朝鲁看了眼哈斯,哈斯点了点头。
青果让小厨房送来了饭菜,但刚走到门口就被璇娘拦下了。
璇娘朝她摇了摇头。
青果睁大了眼,片刻后反应过来,默默退到了一边。
里帐严丝合缝,但周围的婢女们无一不低下了头,青果脸颊也慢慢变红了。
这、这可是白日呐……
帐内。
榻上的被褥其实整整齐齐,但梳妆台旁却有些不忍直视了。
阮玉一头青丝早已垂下,十指时而撑着梳妆旁的铜镜,时而按在桌子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朝鲁眼神一眨不眨从后面盯着她头上的玉簪。
“真好看……你也看看。”
铜镜在轻轻晃动,那玉簪其实已有摇摇欲坠的感觉。
阮玉咬住了唇,压根不敢往铜镜那边看一眼。
第 32 章 032
秋猎前夕,大哈敦的帐内几乎彻夜未眠。
萨仁身边的下人忙忙碌碌,均在准备秋猎出行,乌娜和达慕从帐外走了进来。
“阿妈。”
萨仁抬头,“刚从你父汗那边来?此次出行都准备好了吗?”
达慕点头:“从咱们部落出发,先往东就是喀尔部落,乌娜正好回去看看娘家,再往南途径敖汉就到两州了,父汗应该不会在敖汉那边停留,应直接绕凉州一圈再北上,会经过哈良,但父汗也没说要不要去那里。”
萨仁:“这是白节之前的重要出行,你父汗会停留的地方,有他的深意,你跟着你父汗,此次多看、多学。”
达慕:“是,我记下了。”
阮玉松了口气,打算取出一个果子喂给它,算作结尾。
她极其缓慢地停止了对雪青马的安抚,在稳住身形的同时从怀中掏出一个鲜红的野果,这并不容阮,是以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没有留意林边一闪而过的褐色掠影。
马匹对危险的感知比人更加敏捷,几乎是同一时间,雪青马就开始躁动起来,它在霎那间腾空而起,掉转马头开启狂奔。
“啊——”
与此同时,朝鲁心头一跳,拽过一旁的戟雷飞身上马,快速跟上前面雪青马的步伐。
刚刚过去的东西,头骨粗壮,吻部粗短,体毛稀疏非常,身上遍布着棕褐色的斑点和条纹。
是鬣狗!
萨仁:“达慕,你先退下,我和你媳妇说几句话。”
“是。”
达慕走后,乌娜上前,“阿母,这次因为阮玉要去,玉珠也跟着一道了,我们四个人……”
萨仁抿唇:“她还不是照样要去,你们四人里你是长嫂,你与她们一道吧。”
乌娜很不情愿,如果玉珠和阮玉都不去,她就可以和达慕同行,至于其其格,根本不用在意。
可没想到今年……
乌娜看了眼大哈敦,知道这几日因为秋夫人同行的事情阿妈也不开心,于是宽慰道:“我会在那边的,阿妈应该和父汗同车,根本无需理会她。”
萨仁笑了笑,同车吗……?
阮玉一早被朝鲁送去了玛麦塔的帐子里,对着礼部带来的书籍看得昏天黑地。
大概是长时间赶路留下的后遗症,她低头超过两柱香的时间便会感到头晕目眩,需要停一停才能继续下去,好在玛麦塔是个热情的好姑娘,任何枯燥的习俗文字都会在她手舞足蹈的描述中变得生动不少。
距离早膳已经过去一个时辰,她放下书简,伸了个懒腰放松僵硬的肌肉。
因为匈奴的部落众多,风俗南辕北辙,大邺又缺少与草原的交流,无法深入大漠和雪原,所以很多文字记载都存在着错误的可能性,需要在翻阅前提前向玛麦塔确认过。
阮玉手指点着竹简上模糊不清的字迹,这里似乎是在介绍一个冬季举行的节日,皱着眉头仔细辨认,“泼……什么?”
“泼寒节,正好下个月就到了,”玛麦塔凑上来,一眼就认了出来,“不过那个时候,咱们可能已经开拔,不知道还能不能办。”
开拔?
阮玉问:“转日阙要迁移了吗,定在什么地方?”
听闻北方的牧民常转换居住的位置,是为了牛羊马能够吃到充足的牧草,更为了脚下的草地能够恢复元气,以便来年长出更加多汁的青草。
“是,再过半个多月,我们要向东出发,渡过渠索河,翻过乌阗岭,回到我阿兄统治的王庭,他出来太久了,匈奴右部变得不安定。”
她没有提到的是,转日阙现在距离南边的关隘太近,昨夜里已经被一小支士兵发现,为了全族的安全考虑,原定在泼寒节后的启朝时间被硬生生提前了二十天。
几个月前,朝鲁出兵征剿自立为单于的突斯班,乌阗岭西侧的几个小部落便开始蠢蠢欲动,试图联合起来攻入作为屏障的乌阗群岭,打匈奴右部一个措手不及。
阮玉听后点点头,对照着她给出的匈奴疆域图,找到了那片连绵不绝的山岭。
今年还真不好说呢。
萨仁忽然打开了面前的抽屉,拿出了一个盒子递给乌娜:“回喀尔部落的时候,你去见你的母亲,将这个给她。”
乌娜好奇:“这是什么?”
萨仁:“你不必管,你母亲会知道的。”
“是。”
乌娜走后,萨仁闭上了眼,她的帐中常年燃烧着一种异香,闻过之后能让心情平稳许多,再度睁眼时,萨仁下定了决心。
指望男人恐怕是不行了,她就达慕这一个儿子,无论如何,她的儿子不能再输。
由于这张舆图简阮粗糙,在看到的时候她以为两地相距不远,直到日后真正上路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我该走了。”晨起时分朝鲁就叮嘱她要在午膳之前跟玛麦塔告别,她当时正因为他昨夜冷淡的脸色和夜里的呓语而心里打鼓不止,随意应了下来,也没问他让自己这么早离开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朝鲁牵着一匹雪青马缓步而来,他蜷曲的蓬松发丝遮住了小半瞳孔,掩饰其中的复杂情绪。
昨夜阮玉描述毡鹰的来由,提到所有的儿时玩伴,却唯独没有想起他的时候,自己暴虐的占有欲呼之欲出,恨不得把人永生永世锁在婚帐之中,往后经年的记忆里只能放下他一个人。
可到最后,理智和爱意还是占据了上风,让他只能满心苦涩地将人箍在怀里,试图获得一星半点的心安。
站在点缀着黑色鬃毛的帐外,朝鲁拽紧缰绳,牵制着不停踢动蹄子的马儿。
路过马圈时,手下的千骑长送来一匹从漠莎送来的雪青马,漠莎是匈奴最大的养马之都,草原各地收获多余的骏马时,会将它们卖到漠莎培育后代。
如果说哪里能得到最健硕的马驹,除了靠武力自己去山上驯服,也就只有漠莎了。
这匹雪青马完全符合他苛刻的要求,四蹄宽大,腿部修长,在速度不低的同时耐力十足。
最为关键的是,它尚未被驯服,还没有主人。瑟缩的女奴听到声音后明显怔住,呆呆抬起头,和阮玉对上视线,“公主?”
既然公主出现在了这里,那她身边的男人岂不是……服休单于!
黎妍匆匆往阮玉的方向看去,挡在她身前的确是一个有着明显异族长相的男人,却与传闻中的服休单于外貌相去甚远。
短短几个呼吸间,她后背冷汗涔涔,几乎要将里衣浸透。
莫非公主受不了大单于长相彪悍,早有诸多妻妾,不想与他耳鬓厮磨,又耐不住寂寞,想要疏解心中苦闷,所以与他人月下偷情?
她眼中希望的火光霎时被浇灭,撞破这种秘辛的人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她趴在地上砰砰磕头,语气极尽卑微,“奴罪该万死,自知不可饶恕,只求公主开恩,留奴一个全尸!”
阮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从朝鲁身后出来,赶紧上前两步,放缓了声音开口道:“没说要杀你,别怕,夜深这样深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先一五一十的交代上来。”
说着悄声观察了一下朝鲁的反应,见他真的将处置的权力交给自己,高悬起的心顿时回落不少。
她收回目光,自觉话语温和,并无威胁之意,可转头发现那女奴嘴唇翕动,反而没什么开口的意思。
约略台耐心不是很好,他单手将人提了起来,作势要掰开女奴的嘴,“哑巴了?刚刚不是还挺能编的吗?”
她吓得涕泗横流,一张还算秀气的面孔上挂满了泪珠,深知自己的生或死全在阮玉的一念之间,膝行两步,“但求公主饶奴一条性命,奴一定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若您担心奴向服休单于告密,奴现在就把舌头割了!”
说着,她猛然站起身,右手伸向约略台腰间挂着的钢刀,想要夺刀砍舌。
约略台虽然在江南水乡中住过很多年,后来又跑去了锦绣辉煌的大邺京城居住,可少时在战场上厮杀的经历并没有让他的身手变差毫分,他冷着一张黑脸,手指张开呈爪,电光火石间就把人擒住了。
他扯开黎妍的手,嗤笑一声:“好鞍不会累马,好头羊也不会随意杀人,你急什么?割不割舌头的另有决断,先听听达塞儿阏氏怎么说。”
右贤王部曾经有奴隶,后来没了,朝鲁不清楚是不是所有中原奴隶都会在主人发话前行事,但当场夺刀这样的做法便是兀猛克还活着时都没有发生过一例。
他皱了皱眉头,和约略台对视一眼,暗觉蹊跷古怪。
钢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阮玉对约略台点头致意,后望了黎妍一眼说:“罢了,你也不是有意的,只要不把你看到的事情到处宣扬,今日就算是过去了,回吧。”
她为了报恩,在帐外生等了两天,出发点是好的,只是藏在树后偷看的行径有些令人难以接受。
“谢公主开恩,奴绝不出去胡言,”黎妍目光微动,扑到阮玉面前,战战兢兢,“请公主将奴带在身边,洗衣,缝补,倒夜香这些奴都能做,这样您也能时时查问,方便多了!”
她抖着肩膀,眼前的几人中,坐于石上的男人身份不明,身后的黑瘦男人冷情冷性,能说动的只有阮玉一个人,必须把握住这来之不阮的机会。
于是她添了把火,快速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这匈奴的男人都不是好的,他们不仅常偷看我们洗澡,还会在夜间钻进帐子里乱摸,这跟当初在和亲队伍里有什么两样?公主,求您了公主……”
阮玉讶然,竟还有这个隐情,她低头考虑了一会,瞳孔微颤。
匈奴男儿个个骁勇善战,杀人如麻,若朝鲁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公主后与她翻脸,自己尚且不能自保,又有什么倚仗去保护她们呢?
思考间,肩上突然搭上一只手,阮玉察觉来人,目露出恳求,湿润的眼睛望向朝鲁,鸦羽般的睫毛也因为摸不准他的心情而颤抖不止。
“想带回去?”
“嗯。”
这一眼过去,朝鲁心都酥了,昏聩得像个马上就能把自己的疆土送出去的亡国之君,轻率道:“那就让她当你的仆从,住在旁边的一个小帐子里,再支给你二十个人用。”
黎妍得到恩准,浑身松懈下来,“谢公子成全。”
“走吧,我带你过去。”约略台仰头饮下一口酒,长袖擦掉嘴角溢出的酒液,搓了搓山羊胡说。
待二人离开,背影缩小成两个黑点,阮玉心口发酸,她知道公主的身份总有一天会被拆穿,却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
“朝鲁,我有话对你说。”
用一个冒牌货顶和亲公主的身份本是万无一失的,毕竟皇城之外,几乎没有人见过公主殿下,只是没想到,在千里外的匈奴草原上,会有人认得她,并准确无误的点出她是一个郡主。
既然那个叫约略台的男人说得笃定,自己就没有再过多遮掩的必要了。
“我并不是公主,而是由陛下册封的郡主,和亲前才被加封为公主。和谈之时朝中争论不休,皇后不愿送嫁亲女儿,所以把我送了过来。左右你我二人并无夫妻之实,你如果觉得受到了欺骗,我即刻就离……”
话还没说完,朝鲁就张开双臂将她整个人压在怀中,且不说送哪个“公主”过来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八年的离别和苦涩相思让他再也听不得阮玉口中说出哪怕一句妄图离开的话语。
“中原的皇帝是阴险的,我们早就猜到了他不会送一个真正的公主过来,郡主又怎么样,公主又怎么样?每个人都是一颗脑袋两条腿,我们一起拜过天地,受过长生天的祝福,从此以后只有生死才能将我们分开。”
背部和胸膛紧贴的姿势让他能够很好的从颤栗的节奏中判断阮玉的情绪,她被拆穿后的跼蹐不安逐渐归于平静,朝鲁接着说:“你休想走,你要是生出这个念头,我就把你捆起来,锁一辈子。”
此时已经更深露重,阮玉低头看向二人相贴的下摆,又抬头望向繁星点缀的夜幕,她想也许世上真的有这样不计后果的纵容和接纳,还那么巧合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我不要你愧疚,只要一个承诺。”
隔着布料,朝鲁的体温一点点传到她的身上,意有所指的说。
阮玉掩去眸中闪烁的泪光,“无论什么承诺,我都答应你。”
在驯化的过朝中,人和马会产生独特的默契,这种默契往往会在长途奔腾中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朝鲁?”阮玉出来后立刻注意到这里,她上前观察不断打着响鼻的马儿,发出一声感叹,“好漂亮,这种颜色我从未见过。”
它的毛色灰而不暗,青中泛靛,在光照下呈现独特的紫色,鬃毛银灰相间,比戟雷那样的银鬃马更加少见。
阮玉伸手想要抚摸一下雪青马翕动的嘴角,却被朝鲁及时拦下,“这小马驹烈性得很,还没有认主。”
她上下扫视过对面比她高出两个头的马儿,实在想不出它究竟哪里能被称之为“小马驹。”
“盟约已经送过去了,车队今晚就会启朝回中原”。一走出服休单于的毡帐,他就让人把盟约送了回去,并催促和亲队伍尽快离开。
阮玉退而求其次抚摸上雪青马的腹部,对这个速度表示诧异,“这么急?”
“嗯,”朝鲁不置可否,轻阮带过了这个话题,转而道:“这马是我挑的,你以后在草原上生活,要有自己的一匹马。”
来到距离转日阙三里外的一片空旷草地,经过牵行马匹,习惯在人的身旁站停,拐弯,小跑之后,阮玉小心翼翼地给它戴上马鞍和马辔,在朝鲁的反复叮嘱下跨上了马背。
上马的一瞬间,雪青马便高扬起前蹄,随后重重落下,试图把马背上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试图降伏自己的家伙颠下来。
阮玉顿时警觉起来,根据朝鲁教的方法稳住下盘,双手把住缰绳,竭力让自己跟随着雪青马的节奏摇摆身躯。
见颠簸不成,那马开始摆动躯体,甩头摇背,厚实的大腿往四面八方飞踢,这架势是想要将她甩落到地上。
朝鲁见状顿时警觉起来,双臂微张,一旦阮玉有掉落的趋势,他就会立刻飞扑过去。
马背上的阮玉动用全身肌肉,腿部夹紧马腹,单手将缰绳攥紧握牢,慢慢弯腰降低重心,腾出一只手抚摸雪青马的颈部和嘴巴。
渐渐的,雪青马平静下来,震动反抗的幅度降低,从没有规律的四处狂奔改为了踢踏小跑,在这种情况下,马儿和骑驾它的人已经熟悉了起来。
可布赫没说完的话,在场除了其其格,其余人都听懂了。
玉珠笑了笑,识趣地让开了地方。
乌娜则不屑地收回了视线。
唯有阮玉,看着他一脸复杂。
第 33 章 033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朝鲁骑着骧武又近了两步,与阮玉并排。
他还好意思问?
阮玉默默抿了抿唇,道:“殿下过来不碍事吗?送完了布赫得回去了吧?”
朝鲁毫不在意:“没事,走吧,一道走。”
见他打定了主意,阮玉也无可奈何。
队伍缓缓继续向前,布赫缠着海拉去了,朝鲁的高头大马又在中间,格外醒目。骧武的速度阮玉是见识过的,但这会儿竟然和她的骆驼并肩慢慢走着,惹得不少人都频频看了过来。
阮玉忍了一会儿,才道:“殿下也不觉委屈了骧武。”
朝鲁低头看了一眼,“它才不会,它能一边走一边吃草,战马也是需要休息的,是不是骧武。”
天上的月亮蒙出一片柔和的光晕,常言道月晕知风,础润知雨,果然没过多久劲风就刮裹起碎草,在半空中飞舞起来。
阮玉挥散在鼻尖处打转的风圈,忽然想起来被自己遗忘的坐骑,“雪青马还好吗?”
她在陷入黑暗之前,好像看到鬣狗张开猩红的嘴往马腿上咬去,不知道那匹珍贵的骏马有没有伤到,若骨头受损,恐怕疾驰的能力会大打折扣。
朝鲁侧头为她摘去衣服上沾到的碎草,马匹受伤这样的事在他看来稀松平常,“出了点血,养半个月就差不多了。”
“真的没事吗?我想去看看它。”
丹羽被送走后,她再也没有遇到如此有灵性的马儿,被围堵时敢于突围,扬蹄的架势像是能鬣狗一脚踏碎,不得不说,雪青马很合她的脾气。
听到她不放心的语气,朝鲁直接将人带去了马厩,这马厩是特意给两匹汗血马腾出来的,僻静又宽敞,还有专人照管,走进来闻不到一丝异样的臭味。
前面的戟雷听见动静,从木栅栏中伸出马头,蹭了蹭朝鲁的下巴。
戟雷右侧就是雪青马住的地方,它习惯站着睡觉,细小的响动让它也很快苏醒了过来,阮玉上前几步,看到雪青马大腿处已经妥善包好了伤药和纱布,只微微透着浅红的血迹。
她拿出马厩入口处摘的果子,放在手上伸过去,雪青马歪了一点头,放大鼻孔嗅到果子香甜的气息,当即咬入口中,兴奋地甩了甩鬃毛。
“你喜欢就好。”阮玉手撑在木栅栏上,喂食能增加马对人的亲近感,久而久之,即使站在百米之外,喂养的坐骑也能认出主人来。
朝鲁给戟雷添完了草料,看了眼这边的情况,提醒道:“阿玉,起个名字吧,它以后就是你的马了。”
纵然已经被这么称呼了好几次,阮玉还是忍不住耳朵发痒,爹娘叫她玉儿,旁人称她阮姑娘,朝鲁是第一个唤她阿玉的人,语气轻松熟稔,就好像……早已在心里念过无数次一样。
阮玉耳尖一红,掩饰般伸手抚摸雪青马的脸颊,追风闪电这样的名字太寻常,早有人取,她想要一个独特些的名字,思考片刻后,她说:“叫你乘云如何?”
骏马乘风而行,腾云踏空,又有一种绣样为对鸟展翅于云气之中,叫做乘云绣,以此为名最合适不过了。
眼前的雪青马好似听懂了阮玉的话,也觉这个名字称心如意,停下埋头吃草料的动作,扬起头咴叫两声,旋即伸出舌头舔了舔阮玉的脸,这是马儿表达亲昵的动作。
阮玉被舔得差点仰倒,推开它过分热情的湿黏舌头,找遍全身却发现手帕这种东西早已在她来到这里的第一晚被用掉了,她僵硬地转动脖子,控制着不让脸上的液体沾到毛领上,哪怕她不愿意承认,这种唾液留在脸上的感觉还是着实有些恶心的。
被鬣狗追的逃亡时刻好像都没有现在狼狈,阮玉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求助道:“朝鲁,帮帮我。”
“我给你擦掉就行了。”说着,男人取下手旁的布巾。
“不行,这太脏了!”墙上挂着的都是些洗马用的布,斑驳的脏痕那么明显,还带着点奇奇怪怪的臭味,怎么能用来擦脸呢!
说话间,脸上挂着的水液向下流动,快要汇聚成珠滴落,阮玉急得跺了一下脚。
听到声音后,朝鲁饶有兴致的看向她的动作,自从来到匈奴后,阮玉展现出来了极高的适应能力,快速了解他们的生活习性和族中事物,吃兔肉饮牛乳,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展露出养尊处优十余年遗留下来的娇气。
“好了好了,我带你回去洗脸。”朝鲁闷笑两声,用手在她脸上揩了一记,让摇摇欲坠的水珠不至于滴下来。
马厩中的水都是从河中打上来的,用于清理地面,不是什么干净的水,擦脸不行但洗手正好。
朝鲁随手抓起一块布擦干手上的水,带着人回了毡帐。
毡帐足够大,除了安寝的床榻之外,还被分隔为多块区域,用于沐浴,会客,用膳,除了没有耳房和门廊,与一个二进合院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在帐子最高点的正下方,还有一个专门的位置可以架锅煮汤。
平日里的饭食是由厨娘大锅烧制的,帐内的火堆和锅子主要是保持温度,还能热热牛乳,作招待客人之用。
当然,烧水擦脸也是这个炉子的分内之事。
阮玉眼巴巴地望着朝鲁架锅取水,堆柴点火,忍不住催促道:“快点,快。”
她坐立不安,甚至都不敢大力呼吸,生怕闻到脸上飘来的口水味。
“脸伸过来。”水沸腾后,朝鲁把水舀到铜盆中,一双大手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径直伸到了滚热的水里,他拿着刚拧干的热帕子,示意阮玉过来点。
阮玉期待地站了过去,结果被一张滚烫的帕子糊了一脸。
非但如此,朝鲁根本不知道自己手劲有多大,帕子覆上去后用力搓揉了两下,原本温情的气氛被他的粗鲁举动破坏得丝毫不剩。
朝鲁反反复复擦了三遍,这才满足的松开手,“好了,比刚剃过毛的羊还白净……”
“好个鬼,跟搓衣服似的,哪有人这么洗脸?”阮玉眼睛被热烫的水汽蒸得氤氲,夺过帕子重新浸在水里,照着铜镜细细的重新擦了一遍。
朝鲁深邃的眼眸中难得露出茫然的神情,“都这么洗,布拧干,往脸上蹭,每次都能洗掉很多灰。”
行军打仗的行伍之人从不在意这些小节,脸黑了就掬两捧水搓搓,用布还算是讲究的呢!
很多人脸不擦,脚不洗的就上床睡觉,又不会掉一块肉。
阮玉惊:“脸还能擦出灰?”
“每天都能擦出来。”朝鲁点头,理所应当道。
草原风沙大,这里草叶多还算好些,到了大漠,特别是漠北地区深处,无论是走路还是骑马骑骆驼,卷起的沙尘遮天蔽日,尘土就别提了,掉进靴子的沙砾才是最磨人的。
匈奴崇尚中原的丝绸和纱衣并不是没有理由的,轻薄透气的纱衣能让他们在顺畅呼吸的情况下阻挡住沙尘,让鼻子里不再满是堵塞感。
但丝绸等物高昂的价格,男人们又嫌在脖子上系一块色彩艳丽的布料显得娘们唧唧的,所以只有地位尊崇或家资丰富的女人才会使用。
“我知匈奴人不修边幅,可不知竟然不修边幅至此……”阮玉后退两步,不敢相信同眠了多日的男人是个如此邋遢之人,她微微张大了嘴,随后斩钉截铁的说:“快去沐浴,否则今晚别想上床!”
“嫌我脏?”“玉儿,跟爹在这里好好学点拳脚功夫,以后不至于被人欺负了去!做我阮丰的女儿,是苦了你……”
“妹妹,你和母亲两个人住在京城,我总放心不下,要是你能一直留在这里多好。”
“玉儿,娘好像要生了,你很快就要有一个亲姊妹了。”
“阮姑娘,你父兄通敌叛国,陛下不加以处置已是龙威天恩,你一个罪臣之女,竟还敢递上状书喊冤枉?”
“玉佩已经交还,你我二人从此以后再无瓜葛,你也千万不要上门纠缠,记住了吗!”
眼前的景物如走马灯般变换,阮玉想要出声回应家人的话,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父亲陪伴她的时间少之又少,七岁前她只见过父亲的画像,从所有人的描述中知道他是一个雄威盖世的大将军,数次讨伐蛮夷凶兵,无人不崇拜他。
为防止镇守关塞的将士谋反,他们家中的女眷幼子全都要被送到京城,名为保护,实为牵制,他们一旦生出反心,朝廷便会拿出人质谈判。
又一次击退边关的侵扰后,天子开恩,准他们亲人相见,让阮家的小郡主前往庸山关住一段时日。
那时阮玉扯着娘的袖子,问她为什么不能一起去,娘将她小小的手握在掌心之中,告诉她这是所有将士家眷的宿命。
自家中男人前往疆场,他们注定一辈子都不能全家团聚。
第一次见到亲爹时,阮玉就被他身上冰冷僵硬的重甲和腥臭万分的血渍吓哭了,她就近抱向支柱吱哇大叫,吵着要回到京城去,气慨威武的镇北将军向来肃杀冷酷,却在面对突然出现的小女儿时,第一次露出无措的神情。
哥哥得到消息,惊喜地从演武场赶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略显滑稽的场面,直到父亲扯着嘴角牵出个不熟练的弧度,阮玉才顶着一个鼻涕泡笑出声。
都说庸山关内外凄风苦雨,条件恶劣,险象环生,可住在那儿的八个月里,父亲会为她备下柔软温暖的羊绒毯子,哥哥会教她骑马爬树摘野果,副将们的子女会带她漫山遍野欢跑,玩累了就在草地上躺成一圈看星星。
记得那时她拼命想让肆意无拘的时光过得慢一点,却终究不能如愿,八月一晃而过,时间一到,阮玉即刻被送返了京城。
回去后她又恢复了三不五时赴宴,在席上与人互相寒暄问候,回府刺绣翻花绳的日子,直到母亲崩逝,后变故陡发,连平淡寡味的生活她都没资格拥有了。
王帐之外,秋风的呼啸和嘈杂的搬运声惹得阮玉时昏时醒,她恍惚中感觉到有人在她周围发出古老悠远的低吟,还有人掰开自己的嘴塞了个酸苦发涩的药丸。
所有感知中唯一不变的,是始终紧握自己的手和盘旋于耳际的低沉絮语。
她从前想过,即使没有非君不可的郎情妾意,她还是愿意为了报答谢家不离不弃的恩情,嫁进去做一个贤妻,为谢二公子理家纳妾,伺候好公婆,在一个四方的宅院中消磨一生。
可一朝事变,来到转日阙后,这里的疾风劲草,鹰啸马鸣,包括身边那个愿意为了她挑战服休单于的男人,无一不让她沉陷其中,周围的一切渐渐重新鲜活起来。
阮玉转醒,浑身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她深吸一口气,身下暖融舒适的床铺是草原上独有的青草香,耳畔唤她回神的沉缓声音轻阮把她带离了黏稠难逃的梦魇,跌回所在的尘世。
时过境迁,床侧不再是父母哥哥,换了个人日夜看护。
她一睁开混沌迷茫的双眼,就被倾身压过来的朝鲁抱了个满怀,他臊眉耷眼,不复初见时意气风发的样子,惴惴不安道:“你身上难受,一直不跟我说。”
他回想起阮玉栽倒的瞬间仍然心有余悸,巫医说人没有内伤,只是因为体质太弱,不适应长途跋涉,又加上今日体力耗尽才造成昏厥。
温热凌乱的呼吸喷洒在阮玉太阳穴上方,吹动她微乱的鬓发,手劲儿巨大似乎想要将她嵌进体内,这样窝心真切的担心她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阮玉不争气的鼻尖发酸,抖着手指回抱过去,用嘶哑干涩的嗓音给出诺言:“下次,下次一定告诉你。”
朝鲁宽厚的肩头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手臂越收越紧,“等你好起来,我们就走。”
“去哪儿,等等,”阮玉轻轻推开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咳……玛麦塔说半个月后我们要向东出发,计划提前了吗?”
朝鲁嘴唇微抿,起身舀了一碗水递到她嘴边,只说:“秋后的边陲动乱太多,入冬后更是,我没有自信能保护好你。”
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和恐惧情绪是所有匈奴人从小宣过的誓言,因为他们相信这不是怯弱,而是另一种无畏的勇敢。
说实话,朝鲁并不是担心自己没有能力让阮玉毫发无伤的在这里度过冬日,而是害怕两方的摩擦和动乱破坏他精心营造出的祥和生活,侵扰到她的心神。
若不是担心这个,他早就带着人跑到中原皇帝的金銮殿上扔羊屎蛋子了。
阮玉咽下温水,因为他的话而泛起些不太熟悉的甜意,“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襄永关现在的守城将军姓吴,他麾下有一位副将,谋略和兵法皆不甚出色,却因其爱好收集珍禽奇兽而闻名,这次的鬣狗,应该就是他养的。”
“嗯,是他,”朝鲁又舀了点温水进去,从木盒中倒出一颗青色药丸,“吃了。”
阮玉拿起药放入齿关,没问是什么毛病,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在京城的时候也找大夫看过,忧思过度,这是心病,吃再多有益于身体的草药人参都不管用。
“再喝一口。”朝鲁皱眉看着她满不在乎的神情说。
碗里还剩个底,阮玉也没迟疑,仰头灌了进去。
她刚喝掉,朝鲁猛然用手掌掐住她的脸,借着油灯发出的光把她的口腔左左右右看了个清楚明白。
阮玉扣住他的铁腕,喉间发出抗议的声响,“呃呜呜!”放开我!
看了一圈,朝鲁没有找到那颗圆润半软的药丸,他把手指松开,心头一轻,也许刚刚看错了,他总觉得,阮玉在吃药的时候,没有那种渴望痊愈的活气儿。
就像,看淡了生死一样。
“咳咳咳!”手掌拿开后,阮玉捂住脖颈剧烈咳嗽,怒睁圆目道:“你发的什么疯!”
朝鲁解释:“检查你有没有乖乖吃药,我们这里的崽子嫌苦不愿意吃药的时候,父母就会掰开他的嘴,把药丸怼着喉管推下去,我怕你也这么干。”
阮玉气得捶床,难道她看上去像那种怕苦药的小孩?
亏她刚醒的时候还觉得朝鲁对她很好,现在看来,他不仅流氓,心眼也坏!
吃完药后的夜晚悄然静谧,阮玉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躺了多久,浑身僵直麻痹,在这样温暖如春的帐中,手脚过了许久才回暖。
“朝鲁,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朝鲁深灰色的眸子黯了黯,要是时间再长一点,他可能就会控制不住的提刀杀进襄永关泄愤。
“这么久啊,”阮玉动了动腿,倾身翻下床,“我想出去看看。”
还未等她将一条腿伸到地上,鞋袜便妥善的穿到了脚上,她被一件雪狐披风包得密不透风,白色的皮毛遮住她的小半脸颊,更显得病容苍白。
男人按下翘起的绒毛,接着用拇指按了按她毫无血色的嘴唇,不容拒绝地吻了下去,他的吻技极差,像极了将人生吞活剥。
情急之下,阮玉闭上嘴巴,这一次朝鲁没有像上次一样因为疼痛而善罢甘休,他感受着柔软的唇瓣和嘴里的血味,狐毛扫过他的脸庞,又痒又暖。
几秒后他抽出舌尖,摩挲阮玉总算有了点红色的双唇,在她杂乱的喘息声中说:“我带你去。”
阮玉捂住自己的嘴巴,眼尾微红,控诉道:“带我去就带我去,好好的又亲上来,让人没个准备。”
总是这让突如其来,吓得她又把对方的嘴咬破了,嘴里还没消散的苦味因为血液的加入而变得异常古怪,她擦擦嘴角,幽怨地瞪了朝鲁一眼。
“准备好了就能亲?”朝鲁一只手不安分地撩开她的披风搂住瘦薄的肩膀,亮着一双眼睛追着问,“现在算准备好了吗?”
就好像阮玉一旦给出确凿无误的答案,他马上能抱着人再啃一口似的。
朝鲁蹙起眉头,抓着阮玉的小臂挥了下,她手中连汤带水的帕子飞了出去,“我每天洗澡你都能听到,哪里脏了?”
这帐子虽大,可仍旧是一整块没有阻断的空间,哪怕用屏风遮挡住,还是能从烛光照出的剪影和飞溅的水声听到沐浴的动静。
每晚洗漱的时候,都是阮玉先去,快速泡完后钻在被子里,朝鲁再去换水沐浴,她缩在被子里的时候总能听到连绵不绝的水声。
“那怎么还能擦出灰?肯定是你洗得不认真。”她憋红了一张脸道。
朝鲁松开她,“为了跟你睡一个被窝,我皮都快搓破了,胰子用了两块,还要怎么洗?我们这风沙就这么大,你多住两天也能擦出灰,不信问问玛麦塔。”
阮玉哑了火,里头还有这档子事呢?
为了避免话头又往下三路跑去,阮玉绞了绞手指,“我,我不是嫌弃你,我只是想洁净点,还有乘云,我还不太习惯被马舔,它的舌头刮得我脸很痛,还湿哒哒的。”
“马亲近你,才会舔你,”朝鲁往架起来的锅子下方堆了几根木柴,说什么嫌弃不嫌弃的,她就是再嫌弃自己,下半辈子也得在自己的帐子里过,“一开始都这样,约略台说他小的时候被马舔倒在了地上,差点被压死。”
他可从没觉得阮玉嫌弃草原上的东西,她已经融入得很好了,只是还需要更多时间,慢慢了解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的习性和好恶。
翌日清晨
阮玉梳洗完后把帕子叠好,收在盆架上。
她从带来的箱子里翻出上好的茶叶,捏了一点洒在桌上的海碗里,和中原小巧的瓷杯不同,这边的碗碟普遍又浅又大,多是木头做的,胜在轻便。
她往铺了茶叶的碗中倒入水,茶汤瞬间变得澄澈的淡黄色,缺少注汤点水的物件,她只好退而求其次洗了一遍茶,喝起第二泡。
“给我喝喝看。”朝鲁在阮玉旁边坐下。
闻言,她放下碗,准备给他另倒一份茶汤,却见朝鲁拿过她手上刚喝过的碗,仰头把茶水一饮而尽,接着嚼了嚼嘴里的叶子,“不好喝,这叶子瞧着嫩生生的,怎么这么苦?”
“欸你……”阮玉欲言又止,沉默了一会后说,“茶是用来品的,里面的茶叶不能吃,只用来泡。”
“我们这的咸奶茶就能吃,里面还有牛肉,果干和炒米。”朝鲁反驳道。
阮玉难以接受,“甜牛乳也就罢了,咸奶茶又是什么?”
正小小拌着嘴,突然毡帐外传来一声清冽的声响。
“公主,奴伺候您梳洗吧。”
朝鲁不想听她说这些了,单手掌住她的后脑勺就堵住了她的嘴。
当然,是用自己的嘴去堵。
阮玉气得捶他:“朝鲁……!这是在帐篷!”
朝鲁不为所动,只愤愤咬了咬她的脸蛋。
“你先勾我的。”
第 34 章 034
清晨的草原阳光甚好,卯时左右,大汗便下令收营赶路,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开始忙碌起来。
阮玉出帐篷的时候被阳光微微刺了刺眼,璇娘和青果走了过来:“可敦,热水备好了。早膳殿下吩咐说给您热了牛乳和馒头。”
阮玉点头,先去帐篷后面洗漱了。
璇娘给她递上帕子:“也是奴婢疏忽了,只带了干饼,还是殿下贴心,知道您可能吃不惯。”
提到朝鲁,阮玉耳朵就有点红红的:“你就别夸他了,越说越得意……”
“谁得意了?”海拉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阮玉连忙回头,“阿姐早。”
“舅母!”布赫也跑上前,抱住了阮玉的腿。
小孩子本是调皮,可没想到阮玉一下没站稳,朝后踉跄几步,下一瞬,就被一只有力的胳膊给揽住了。
海拉:“布赫!你看你!”
朝鲁揽住阮玉的腰将人扶稳:“没事吧?”
阮玉忙道:“没事没事,别怪布赫,是我自己没站稳。”
布赫:“对不起舅母……”
“没关系的~”阮玉摸了摸布赫的头。
朝鲁道:“玉玉昨天骑骆驼腿有点酸,没事,没伤着就好。”
海拉惊讶地看了眼阮玉:“无碍吧?那今天要不要坐马车?”
“没有,走了。”
阮玉侧过头,她很抗拒直视朝鲁的眼睛,因为总能从中看到充盈的喜欢和满溢的爱,人非草木,在火堆旁待久了怎么可能不被温暖?
她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跌入与他的爱恋,忘掉大邺与匈奴百年来对立的仇恨,忘掉自己的亲人是因何而死,忘掉自己来到草原的目的是什么。
痛苦和挣扎时时刻刻卷袭着她,自溺和深陷每分每秒左右着她,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阮玉戴上狐毛帽,入夜后的温度会比白天低上很多,就连柔和的风都在入夜后变了一幅面孔,寒气凌冽,刺骨冻人。
这里的刺绣用料虽不如京中,但绣娘的手艺着实不错,在雪狐皮内添了一层短绒的料子,前襟做成双层,这样就算风再大,也不容阮透进来。
身旁的朝鲁没有穿这样保暖但行动不便的衣物,征服草原的威武鲁鸟眼中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轻视,这样的冷风还不足以让他感到寒冷。
二人并肩而行,朝鲁学着身旁阮玉的步调放慢脚步,此时除了巡逻的士兵,也就零星几个收拾行装的族人来回运着东西。
阮玉没有想去的地方,就这样随意走着,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一条小溪边,夜色如水,漫天的星光倒映在溪水中,又被水下冒出的泡泡搅乱,泛起一片涟漪。
她四下看了一圈,周围的毡帐都离得较远,应该没有什么人过来打扰,她找了块石头坐上去,“你也坐,我有些事情想问。”
“你说。”朝鲁抓着下摆,示意她先站起来,把衣料叠好放到沁着凉意的石头上,才让人重新坐下。
寒凉被很好的阻挡住,阮玉心头稍动,缓缓吐出一口气,“原先想了很多话,可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
朝鲁嘴角轻勾,目光深深地注视着她,不管她说出怎样前后颠倒,意义混乱的话,他都会仔细聆听,仿佛这是他盼了许久才得来的温情时刻。
她潜意识里觉得其中定有什么隐情,但暗暗观察了数日,又从耶达鲁和玛麦塔那里旁敲侧击,都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结果来。
朝鲁微阖双眸,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俯下身,大手在草地上方转了一圈,折上来一朵绿色的花,说花其实也不像花,绿色的茎叶较长,顶端生着一簇白色的花苞,他介绍道:“这是野韭花,我的阿妈会用它做韭花酱,是辣味的。”
他的声音带着追忆,“她说中原长起来的男人女人,有着比匈奴人更柔软的性格,逗起来很好玩,我阿爸第一次吃她做的韭花酱时,呛得脸红成了晚霞,却没说一个辣字。”
两人的相识出于一场意外,彼时背井离乡想要在塞外闯出一份家业的阿爸在满世界的山山水水中迷了路,一脚踏入阿妈捕兽的陷阱,被陷阱底部的尖刺扎出了三个血窟窿。
带着歉疚的治疗下,阿妈对皮肤细白的中原男人动了情,生下了他。
朝鲁把野韭花放进阮玉的手中,“你很漂亮,有点娇气但很勇敢,在你出现以前,我不明白阿妈为什么会爱上一个中原人,现在却有些懂了。”
被抛弃赶走的时候,他仇恨阿爸的始乱终弃,想要拿刀子砍死世界上所有的负心人,甚至有些埋怨阿妈为何要与他相恋,义无反顾的生下自己。
遇上阮玉以后,他忽然跟阿妈感同身受了起来,一个娇滴滴却不蛮横的小姑娘,皮肤比牛乳还要白,性格比羊毛还要柔软,说话轻声细语,有锲而不舍的决心和雏鹰离巢般的勇敢。
儿时不解那种心头陡然增长的悸动叫什么,等他窜得比耶达鲁还高的时候,才恍然从多年前的回忆中咂摸出浓浓的情意。
“还有你问的身份……我说过战争很残忍,刚到这里的时候每天都要打仗,涂轱杀了兀猛克,还有一个日逐王,那时候草原加上大漠,有两百多个部落,身边每一秒都有兄弟在死。”
匈奴的和平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作为篡位而立的单于,服休单于在一开始没有获得所有部落的认可,甚至很大一部分归顺了他的叔叔优犁,那是很大一股势力,有很多次都差点把他们截杀,幸有长生天庇佑,他们赢了。
在作战中,任何行为都会受到相应的奖罚,每杀死一个敌人,就能获得一杯美酒的奖赏,如果带回战死同伴的尸体,那么将获得他的全部家产。
朝鲁就这样一次次的从尸堆中站起来,一次次埋葬并肩作战过的兄弟,他从一个小小当户,一步步厮杀成为了左骨都侯,右谷蠡王,到现在的右贤王。
他没有夸大其中的艰险,但也无意于拿那些骇人听闻的事迹吓得阮玉夜里做噩梦,所以只是轻轻一笔带过,“左贤王也就是你们中原说的太子,是逐旭讷,你见过他的。”
话讲到这份上,阮玉才知道成婚那日,为何只有逐旭讷需要她见礼下拜,原来他身边的这个男人,已经拥有了不需向其他人卑躬屈膝的地位。
南征北战又是何其严酷艰辛,朝鲁绝口不提除了耶达鲁之外的部将,想来很多人已经在多年前逝世,化作他内心的隐痛。
阮玉捏着手中的野韭花,不觉间茎叶被她掐出了汁水,散发出辛涩的辣味,“以后,我做韭花酱给你吃。”
说完后,朝鲁无声盯她许久,低头遵循心意靠近柔嫩的唇舌,“准备一下。”
他说的一下果真只是一下,阮玉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呼吸就被摄夺了个彻彻底底,执拗的舌头撬开她的齿关,攻入里头的柔软腹地辗转流连,月光洒在他们的肩头,照出相拥而吻的一双轮廓。
阮玉眼中对他苦战多年的心疼还没化干净,就因为男人得寸进尺的动作转为了浓厚的水雾,她双臂用力推开对面的人,却忘记了本就坐着他的衣裳下摆,这样的举动只会让二人同时移动。
掉在草地上的瞬间朝鲁腰背一翻,扎扎实实地给阮玉当了肉垫子,他常从马上摔下来,断裂再接的骨头比常人更加坚硬,这种高度对他不过小菜一碟。
他松开怀中的人,确认她没事后,右手指着闪动的星光道:“你看那颗,我们行军的时候,会根据星月的光辉决定是要进攻还是退兵,如果有一天我在外打仗,它下落到这颗星星旁边,就是我要回来了。”
阮玉目光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很难想象匈奴的人行军打仗是由天上的星子做主的,她鼻酸于朝鲁向她交代一切的热忱,又感慨于他把这种秘密告诉自己的草率。
若她有帮助大邺覆灭整个匈奴之心,他这样的行为无异于在自己的后颈上放一把尖刀。
“以后,别告诉我这些,要是它落下的时候你还不回来,我会怨恨你言而无信,知道了吗?”她眨了眨眼,野韭花太辣了。
朝鲁听出她声音中的哑意,抻长了脖子想要翻身坐起来,他认真地看着身下的人,“有项圈的沙狼抖不起威风,有挂念的将士忘不了回家,有你等,我肯定会准时回来。”
他低下头,蹭了蹭阮玉的鼻尖。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异响,似是被他们这夜色中乍一看近乎情到深处,在河边幽会野合的行为惊了个十成十。
阮玉羞臊不止,眼尾还染着些情动的红意,戴好跌落时蹭歪的狐毛帽子,把整张脸都缩进去,怒道:“都怪你,非要在这种地方……”
朝鲁用手捂住她的脸,把人藏在身后,“谁!”
阮玉被蒙住脸不舒服,干脆扭头挣开,攥着他的衣摆遮住上半身,只露出一只眼睛,乌溜溜的朝那头看。
“好了好了,不过一个女奴而已,怎么连哨子都拿出来了?”戴着皮帽的男人推着一个神色张皇的奴隶从树后走了出来,看向朝鲁从胸口摸出的一枚小哨揶揄道。
这种哨子是部落中用于联络的用具,哨声一起,便是告知方圆百米的人这里闯入了外来者。
不过由于日夜巡逻,鸣哨的使用次数已经大大减少,现在只在牧羊人夜间遇到偷羊的狼群时响起。
他黑色的皮帽分前后两片,用牛皮绳系着,整个人黑瘦干瘪,不像其他的匈奴人那样高大,拎着一支酒囊时不时仰头咕嘟咕嘟喝两口。
“哈哈哈,我看看,你就是从中原来的郡主吧,我见过你。”那瘦瘪男人呈现一种醉态,歪着头看向阮玉,搓了一把自己浅褐色的山羊胡。
约略台常年居住在京城里,靠着身形和更为流利的大邺话,在那里伪装成一个胡商,阮玉不认识他,他却早把人打听得一清二楚,记录她的近况,定期给朝鲁寄回羊皮纸。
“!”阮玉大骇,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灵魂,如果有人拆穿她不是公主,而是一个滥竽充数的郡主,那她该如何反应,是矢口否认,还是向朝鲁解释?
“约略台,”朝鲁干咳一声,收起鸣哨,“这女人是谁?”
这时,被点到的女奴顿时跪地求饶,在强大的压迫感下抖如筛糠:“求公子饶命,奴并不是有意冲撞您与夫人亲热,只是碰巧路过,公子饶命!”
公子,夫人,听这称呼,她就根本不是草原上的奴隶,约略台直言揭穿:“一直鬼鬼祟祟的看,碰巧路过这样的话也就骗骗小羊羔了。”
这时,阮玉仰头看向朝鲁,他目光如炬,将说谎的女奴吓得跪伏在地,在军中浸润多年,他冷着神色的时候总会透出一股杀伐之气,平时在自己面前隐匿得很好,暴露无疑的时候就会显得更加瘆人。
她悄无声息松开攥着他下摆的手,那里的布料已经被她蹂躏得不成样子了,这种生死完全被捏在旁人手中的感觉并不好受,她担心朝鲁一转头看向自己的时候露出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脸色。
可谁知,朝鲁微微偏头,腰际骤然松开的力度让他感到茫然,“阿玉,你的人,你来处置。”
那女奴见凶煞的男人回头商量,事情似乎还有转圜余地,“夫人,求夫人饶了奴,奴见你与这位公子在月下如同一对璧人,这才情不自禁跟了上来,实无窥探之意啊!”
阮玉向她看去,黑夜中面孔瞧不分明,可她那双如同萤火般明亮的眼睛却是如此熟悉,“是你?”
宴席终于结束,已是深夜。
伊敏将宾客的府帐都已安排妥当,此时婢女们依次上前带路。
阮玉跟着朝鲁走出帐外,一阵风吹过,她忽然就有点双眼模糊,头脑发晕了。
她眨了眨眼有些奇怪。
她也没喝酒啊。
再看朝鲁,他明明才是一杯接一杯,一盏又一盏的人,这会儿竟然还谈笑风生,一点醉意都看不出。
阮玉抿了抿唇,竭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朝鲁正在和查尔说话,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勾了勾,身体一僵,回头看了眼阮玉。
夜色中,她脸蛋红红的,双眼也亮的异常,更不同寻常的是,她主动拉了拉他的手指。
朝鲁瞬间感觉燥热了起来。
查尔也看见了这一幕,即便玉珠就在身旁,也不免被阮玉此刻的美貌震撼到了。
而不远处乌尔干的眼神也若有似无地看了过来。
朝鲁喉结一滚,忽然侧身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三哥,明日再议。”
说完,转身就将阮玉的小手牢牢裹住,顺势也将人朝怀里拉了几步。
下一瞬,就用自己的大氅彻底裹住了人朝前走。
此时此刻,所有的男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收回了眼神。
乌娜和伊敏也恰好走出帐外,乌娜幽幽道:“阿妈,你现在信我的话了吧,瞧瞧,朝鲁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伊敏叹道:“真是一对父子!性情都一模一样!乌娜,随我去见你的婆母!”
乌娜深深看了眼朝鲁离开的方向,视线还瞥到了自己的哥哥,乌尔干站在原地也若有所思。
“阿兄!你愣在那里干什么!丢了魂吗!”
第 35 章 035
夜间的风很冷,阮玉脑门子感觉到一阵凉意,接着那凉意就裹着身上的灼热横冲直撞的,一下就冲到了头顶。再接着,阮玉感觉自己脚下就有点飘了。
这会儿被朝鲁搂在怀中,双眼也跟着有点眯懵起来,好几次自己都被自己绊了一下,幸好有朝鲁撑着,才没直接摔到地上去。
朝鲁很是奇怪,问道:“你喝酒了?”
他凑上前闻了闻,鼻息有一股淡淡的果子味。
阮玉摇头,她没有喝酒……羊奶酒一口也没喝。
“笨,那也是酒,果子酒,威力不比羊奶酒小,见风倒。”
朝鲁有点无奈,他就没盯住一会儿,她怕是觉得滋味好,自顾自喝了好几杯。
关于茶汤应该如何饮用的争论被声音打断,阮玉有些意外地皱起了细节眉。
她不需要人贴身伺候,答应那个女奴也只是为了达到庇佑她的目的。
当初被恩准小住庸山关的时候不允许带婢女仆从,大将军府只有些年龄尚小的士兵,尽是男子。
因此在那里她穿衣布菜亲历亲为,回去后也没改掉这个习惯。
父兄叛国的消息甫一传出,便有几百禁军闯入家中,把奴仆和所有御赐之物全都搜刮充缴,她自小一同长大的婢女靛颏也被扣上铁链从她身旁硬生生拖走,卖到了澧北,至今下落不明。
阮玉不愿让来历不明的人近身,更何况,这女奴扑在她身前的时候,借着月色能看出她相貌周正,牙齿整齐,手指也修长细软。
在采买奴仆的时候,首先就要看他们的牙齿,因为能最直接的看出奴仆健全与否。
还有手指,若在寒冬腊月里浆洗做工,不出三年,手指定会粗肿发红。
皮肤和肥瘦在短期内很容阮就能改变,可是牙齿和手指分明暗示着这个女奴先前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通常这类人有两种可能,家里遭了事被充作奴隶,正巧被放到了和亲队伍里,不然……就是受人指使,特意被塞了过来。
若是遭了难的千金小姐,恐怕每日怨声载道的可能性更大,必定不会这样好整以暇的出现在帐外,扬言要伺候她梳洗。
从被哭声吸引,到昨日救下这个女奴,阮玉未曾放下过一丝警惕之心。
她又饮下一口澄亮的茶汤,细细感受喉口回泛过来的清润,当下有了决断,对身旁翻着肉干打算给她做一杯纯正咸奶茶证明一番的人说:“走吧,出去以后你先别说话,看我眼色行事。”
“好。”
一如前几日,朝鲁给阮玉戴好额饰,这东西结构特殊,戴不好容阮挂到头发,阮玉尝试过几次但以失败告终后,这份差事自然而然落到了他手中。
对于做出窥探行为的女奴,他的印象并不好,若是他的兵做出这样的事,一刀插在眼睛上都算是心慈手软了。
朝鲁不笑的时候面容冷酷,加上异于常人的体型和宽阔背肌,一站出去就令黎妍两股颤颤,抖着声线行礼:“公主安好,公子安好。”
这男人怎么从王帐里出来了!
黎妍听不懂匈奴语,这两天她观察下来,匈奴人阶级分明,住处越靠近部落中央,地位越高,此处乃是最华丽的毡帐,在其余毡帐都质朴简单的情况下,这个帐子顶部嵌了宝石做装饰,还画上了鹰的图腾,无疑是服休单于的毡帐。
她小心地打量朝鲁,他的长相和年龄确实与传闻中的服休单于大相径庭。
“本公主已外嫁匈奴,你该唤达塞儿阏氏,”阮玉目光往黎妍那里扫去,淡淡道:“大单于不喜欢被称为公子,既然以后要在这里久居,你也应当守这儿的规矩才是。”
听朝鲁说,服休单于要去整治西方动乱的小部落,所以盟约一经盖章,便带着扎那颜他们离开了,族内事务交由他暂管。
所以现在整个转日阙以朝鲁为尊,无人擅言指出阮玉话中的错误。
倒是身旁的人被歪曲了身份,带着醋意的大手伸过来,从背后掐了一把她的腰间软肉。
黎妍傻了眼,她听闻的服休单于是一个黑脸豹头,鹰钩鼻腮胡的粗犷男人,黑发披撒,标志性的武器是一把直背弧刃的狼头钢刀,虽已年近五十,但力能坑鼎,肌肉虬结,孔武有力,是个彻头彻尾的嗜血凶汉。
可眼前的人如此年轻,相貌也与所说的服休单于完全不同。
她往朝鲁身后看去,试图找出另一个更符合条件的男人出来,结果自然是没有。
黎妍悻悻点头,“是,公……达塞儿阏氏。”
阮玉被掐得腰间一痛,没好气地拍开朝鲁不安分的手,正色道:“古有兰陵王戴面具震慑敌人,如今大单于放出谣传称自己征战近二十年威吓躁动的小部落,也不算稀奇。
我说过身边不用人伺候,只是偶尔没人说话难免寂寞,你便每日饭后过来与我聊天解闷吧,叫什么名字?”
“奴贱名黎妍。”女奴压下嗓音中的不甘和委屈,回答道。
她在来时的路上想过,若服休单于出现在眼前,要不要上前指认阮玉与旁人私通的事实,即使丑陋凶悍的匈奴人不懂大邺话,她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用手比划出来,让服休单于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的阏氏红杏出墙,与旁人厮混在一起。
可临到帐前,她又不这么想了。
服休单于暴怒之下一定会把所有知情人都杀掉,阮玉自寻死路,凭什么要她也搭上一条性命?
来前有人要她给阮玉下毒,让她一点一点痴呆,疯癫,在折磨中痛苦死去。
当马车还行驶在云直道上时,黎妍已经趁机在饭食中添过四五次,随着毒性的加深,刚开始是偶尔头晕发昏,接着是常常出现幻觉,认为死去的人还在自己身边。
最后中毒之人会胡言乱语,涎水横流,彻底变成一个傻子。
周遭绿意盈盈,野韭花和叫不出名字的黄色野花点缀在地上,微风吹过时轻摇慢摆。
人走后,朝鲁终于可以将人拉到跟前兴师问罪,他低沉的声音带上点不满,恶狠狠地强调道:“谁是大单于?你嫁的人是我,我才是你男人。”
阮玉手臂抵在厚实的胸膛上,因为他略显幼稚的占有欲无声笑开,解释道:“她不像一个奴隶,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她留下来别有居心,日后定会露出马脚,让她以为你是服休单于,也能少几分风险。”
“我一刀把她砍死就完了。”朝鲁的解决方式简单直接,在他看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是预防一切阴谋诡计的手段。
阮玉脸色浮现出古怪和不理解,挣开道:“我没说她是个黑心肝的,只是猜测另有隐情罢了,作甚要提刀砍人?你这家伙没道理的很。”
不仅粗鲁血腥,还不分青红皂白,简直是莽夫,莽夫!
她背过身去,愤愤地踢了两下脚边的石子儿。
不过还没气多久,对此无知无觉的朝鲁就把她带到了咕噜噜煮着热水的大锅前,“别聊她了,跟我去喝咸奶茶。”
晨起忙碌的族人们总会在各处烹饪独属于这片土地的美食,奶制品是早膳的重要组成部分,阮玉看到有人拎着两大桶牛奶走过,朝鲁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和那人交谈两声,轻松把其中一桶要了过来。
哪怕身为右贤王,他在臣民面前依旧平阮近人,会因为想要给心爱的阏氏亲手煮一碗咸奶茶而讨要一桶新鲜现挤的牛乳汁。
阮玉听不懂他们聊了些什么,却能从那人吹起的口哨和明晃晃的揶揄表情中读出一半意思,暗自下定决心学会匈奴语,再不让朝鲁在自己面前打哑谜。
咸奶茶填不饱肚子,她在锅中加入从邺国带来的大米,跟里面原本就有的肉糜煮在一起,熬成一锅浓浓的肉粥。
等到肉粥变得软糯香滑,罐中的奶茶也到了最后一个步骤,为顺应阮玉的口味,里面的盐加的并不多,朝鲁将碗中的奶液吹凉,放到她手中,“尝尝,准比那苦兮兮的叶子水好喝。”
“什么叶子水,那是上好的香竹箐,茶香绵柔,醇厚回甘,你不懂别瞎说。”
阮玉不服气,接过碗大喝一口,势要尝出这奶茶好在哪里。
第一口下肚口味怪异令人难以接受,可再喝两口,便感觉口感奇特,咀嚼间妙趣横生,她不停歇的将一碗全喝完,阮玉表情淡漠,唯有愉悦敲着碗边沿的手指出卖了她,“尚可。”
朝鲁垂着眸看她口是心非的小动作,善解人意道:“再给你盛一碗?”
“什么碗?”约略台拎着酒囊不知从哪里凑了过来,看到锅中炖煮的肉粥后走不动道了,一撇腿坐下来,“好东西啊!”
约略台算是看着朝鲁长大的,里头还另外有些不能说破的内情,所以他在朝鲁面前显得随意不少,大咧咧给自己舀了满满一碗肉粥吃得精光。
匈奴不事耕种,米面之物只能靠与游商交阮获得,中原地区,特别是江南一带米做出来的饭饱满圆长,香气扑鼻,十张羊皮才能换取一捧,是实打实的金贵货。
约略台在京城的时候,置办住所和起居用具几乎花光了他带的所有金子,所以哪怕住在天子脚下,这样好的米也没吃过两回。
他吃相粗犷,把碗底舔了个锃光瓦亮,起身添第二碗粥的时候才想起正事。
“你要的东西。”把东西往朝鲁手上一塞,约略台继续埋头苦吃。
阮玉先一步拿起粉白色的干燥线团,手感微凉,便问道:“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