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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亲草原糙汉后 甜汤团 21389 字 3个月前

第 41 章 041

朝鲁的咳嗽声有点明显,惹得附近好些人都看了过来。

海拉见状,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差不多行了吧,门外马车都等着了,今天就要走吗?”

朝鲁慢慢转身,神情还是有些怪。

“嗯,走了。”

此来凉州,阮玉其实也没什么遗憾了,她本想问问朝鲁是不是真的染了风寒,下一瞬,却被海拉先拉走了,两人一道出门上马车。

海拉小声在阮玉耳边说了什么,朝鲁什么都没听见。白云聚了又散,她看到一只鹰划破天际,往这个方向飞来。

继续等待了一盏茶的时间,朝鲁还是没有现身。

阮玉觉得身边愈发寂静,吞了吞口水,看向一旁低头吃草的戟雷,这里应该离庸山关很近,如果她可以骑走戟雷,按照它日行千里的速度,不到半日就能到达。

她攀上巨石,这个高度正好能让她自行上马,不再需要朝鲁的帮助。

可当她抓起缰绳的时候,又犹豫了。

她甩甩手走了以后,那群还期盼着归家的随侍宫女,太监士兵怎么办,阮家的名声怎么办?

没有护送和亲公主到服休单于手中,送亲队伍所有人必死无疑,阮家满门忠烈,已经被冤枉通敌叛国,如果再加上一个逃跑的和亲公主,怕是真的要被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还有朝鲁,他的任务是迎自己入草原,若没有成功送达,不知道单于会不会治他的罪?

粗粝的缰绳早已被朝鲁手中的茧子磨得毛了边,阮玉掉下一颗清泪,难过到无以复加。

她一个人死可以,不能拖累其他人。

朝鲁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阮玉坐在巨石旁,正悄悄掀开下裙观察腿间的伤势,他踌躇片刻,转身向上一抬右臂,手上的鹰便褐翅大展,拍着风腾空飞起,昂头发出一声尖利的长啸。

阮玉听到叫声,慌忙盖好裙子,一抬头就见朝鲁步履沉重地走了回来。

“怎么了,没找到草药吗?没关系的,只是破了皮,回去养一养就好。”她以为朝鲁是因为没找到疗伤的草药所以才这样,单纯的安慰道。

朝鲁目光在她的发丝和眼眸上流连,“不,我找到了你们的车队。”

“那……是好事啊。”阮玉话是这么说,可心中不可抑制的出现了一汪酸涩,她还以为能在无垠的天地间多放松一会。

到了单于庭,会有很多她不想面对的人和事。

朝鲁深吸了一口气,他上手扳住眼前人的肩膀,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比大单于更年轻,力气更大,拥有更好的箭术,你愿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阮玉懵了,“什么……”老天保佑,人回来了,他们也不用被杀头了!

阮玉摇头,“没有,只受了点风,夜里很冷。”

“那公主有没有遇到什么人?”婢女斟酌着开口,“比如猎户,或者牧羊人之类的?”

她扫视了一遍阮玉全身,没发现什么异状,但还是不放心的问了一嘴。

“放心,我没被抓到,一直都是一个人。”阮玉清楚,如果在此时说出与一个男人共度一夜的事实,无论她有没有失身,都会有人直接上手把她杀死,然后重新选一个女人改名换姓,这也是朝鲁奔马离去的原因。

在这一点上,他还是很妥帖的。

“你们是怎么被聚到一起的,被胡人冲散后发生了什么?”阮玉回到车队之中,张望一圈后问道。

婢女:“回公主的话,有一匹精锐部队如神兵天降,赶跑了胡人,将我们送到这里后便离开了,领头的人说要去找他们的头羊,让我们沿着这条大路再直走三天两夜,就能到了。”

都走了?

阮玉蹙眉,不是说护送到王庭吗?

她暗觉蹊跷,但无人答疑解惑,于是歇了心神,不再想了。

在外面睡了一夜,出过汗又未经梳洗,阮玉松懈下来之后顿感身上粘腻,她整了整衣裳,忽然在腰间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对婢女说:“赶紧去给我找一件干净衣裳换上,再烧些热水来。”

“是。”

她坐回到马车上,确认婢女已经走远,从腰间取出牛乳糖块攥在手心中,不知该哭该笑。

婢女过来回话的时候阮玉正握拳倚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紧绷的弦放松后所有的倦怠走遍了她全身,坐着就能睡着。

一睁眼,刺目的红色嫁衣被放到她面前,却一点儿也令人感觉不到温暖,只有恶寒与恐惧。

“公主,还有什么吩咐?”

阮玉脱下鞋子,露出脚后跟被绣花鞋磨出的小伤口,“给我拿瓶伤药来,走了一天,很疼。”

婢女收走她换下的衣物后没有立即去找上药,而是和几人聚到一起翻看她穿了一日的衣物,窃窃私语无休止,阮玉悄悄掀开帘子,看到婢女冲她们摇了摇头,悬着的心落到了地上。

如果不向他们证明自己在野外始终是独自一人,没有受到胁迫和玷污,他们恐怕会派嬷嬷过来使出一些特殊手段检查她是否还是完璧之身。

讨要伤药也在她的计划中,让人看到自己行走整日的证据总好过一直不明不白的被猜忌着。

阮玉接过瓷瓶,挥退了想要帮她擦药的婢女,清凉的药膏抹在大腿内侧,带起了一股痒意。

车轱辘滚地的声音又重新响起,三天的时间在赶路和休整中很快过去。

他们到了,眼前也确是红绸飘舞。

但如果阮玉派人逐字翻译角落里的符号,就会发现这里并不是单于庭。

而是——右贤王庭。

“我对你动了情,生了爱,想要和你度过一生,我对日月保证,”他说着举起拳头起誓,“此生只钟意你一个女人,把你当天上的月亮奉为独一无二。”

“公子,您没事吧?”反倒是阿福,一脸担忧地望向自家主子。

朝鲁看向他,有点嫌弃:“你别拿那肉麻兮兮的眼神看我。”说完就回房间拾掇自己去了。

阿福摸了摸鼻子,但还是巴巴跟了过去。

察哈部落就在凉州城外扎了营,但是过去也有小半天的路程,大汗非必要也是不愿意涉足中原地界,所以不会离得太近。

马车果然已经在客栈门外等着了,海拉虽然拉着阮玉出来了,但还是颇有深意地上了另外一辆马车,阮玉单独坐了一辆,马车还没急着走,直到朝鲁和图灵一道出来。

朝鲁换了衣,朝这边看了一眼。

但并未上车,而是翻身上马,却又骑着骧武走到了阮玉的身旁。

“准备出发!”

朝鲁话音刚落,客栈门口又走出了一人,正是裴度。

他今日依然是便装出行,在看见客栈门口一排车马时还稍稍愣了一下。

隔着人群,朝鲁与他遥遥对视了一眼。朝鲁很快收回了眼神,没什么表情。

“驾!”

队伍便慢慢朝前驶去。

阮玉此时早就坐上了车,且并未打开窗户,压根不知道外面的情形。

裴度站在客栈门口遥遥地看着,直到双年提醒:“公子,我们也要去办正事了。”

他这才收回了眼神,转身离去。

月亮和太阳在匈奴的信仰中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他们崇敬日月,尊为神明,这是最重的誓言,至死都不能违背。

一股难以言喻的窘迫跑遍阮玉全身上下,她挥开朝鲁的手,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义正言辞的告诉他:“这是私奔,是叛逃,我是和亲赏赐中的一部分,只能跟着公主入单于庭,你太天真了,像我这样的人哪里有的选?”

出乎意料的,男人并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行为,他不问阮玉强求一个结果,停止了痴心妄想的剖白,温驯得像一头被狠狠敲打过的狼,“我懂了,我送你过去。”

接下来的一段路两个人走得沉默又缓慢,虽然原因迥然,但对于离开对方的抵触心情是相同的。

阮玉目力很好,渐渐放大的人群影子和马车让她心生绝望,脚步萌生了退意,她扣了扣胡杨树的树皮,“朝鲁,我知道这样说话很冒昧,但我们将要分别,我能再问你讨一颗牛乳糖吗?用更多的头发来换也可以。”

她以前很喜欢吃糖的,金丝琥珀糖,牛乳蜜糖,还有各类果糖,无论什么奇巧的样式,独特的味道她都来者不拒,只是后来再吃糖,嘴里怎么样都是苦的,混着眼泪难以下咽。

难得能尝出来的一点点甜味,就让她斗胆带走珍藏吧。

朝鲁从怀里摸出一颗小小的糖块,却不让阮玉碰,自己撕开捏在手里,“张嘴。”

阮玉想说交到她手里就好,可刚要说话,就被一张带着牛乳味气息的嘴堵了上来。

糖块被渡了过来,柔软的舌头刮过她口腔的每一寸角落,攻城掠池般搜刮掉所有的津液,只留下了一颗半化的牛乳糖聊表安慰,男人甚至还未雨绸缪的用大手掐住她的下半张脸,强迫她打开牙关,被亲得嘴角水光淋淋。

阮玉掰着他的指关节,口内猛力咬下。

霎时间,血腥味在二人口中弥散开来,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是奔着咬断他舌头去的。

朝鲁吃痛,刚松开手,阮玉就第一时间吐了嘴里的东西,当场甩了他一耳光。

“混蛋!”

嫣红的绯色在亲吻时攀上了阮玉的眼角眉梢,她捂着双眼呜咽不止,恨不得将这个放肆的家伙千刀万剐,乱棍打死。

从没有人对她做过如此无礼的事情,就是在最落魄的时候,被人上门刁难嘲讽,遭人辱骂欺凌,都没有现在难堪。

阮玉感觉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她越哭越急,哭得狠了,竟有点呼吸不畅,生生把自己憋得满脸涨红,几乎要背过气去。

“你别哭,抬头喘气,吸气,快吸气,”

朝鲁顾不上嘴内的伤口,卡住她的下颌角使她仰头,想让她得以平复杂气息,却被推开狠狠瞪了一眼,素来柔声柔气的声音染上一层冰霜,“别碰我。”

阮玉扯开脖间领子的缠绕努力调整喘息的节奏,过了许久才渐渐平稳下来。

朝鲁清楚的看到她眼里嫌恶的目光,他完全按照话本上写的那样行事,以为会获得一颗完整的芳心,现在看来却弄巧成拙,他自知冒犯了阮玉,愧疚地说:“野兽的伤口在外头,我的歉意在心里。”

他恶狠狠抹去嘴边残留的血迹,回去就把那些胡编乱造的烂书都烧了!

“念在你救过我的份上,这件事我便不再追究,但请阁下从今往后不对任何人说起,忘掉它对你我二人都好。”

阮玉冷着一张脸,说完后,她迈着步子继续往人堆里走去,过脚踝的草并不好走,一脚浅一脚深的,有时还会踩到石头上,需要提着裙子注意脚下。

好半晌过去,扭头发觉耳边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另一道声音已经在不知何时消失了。

她抬起的脚僵在半空,若有所感地往回看,只见朝鲁骑在马上,看到她回头便向她比了个手势。

那是让她自己继续往前走的意思。

阮玉吐出一口浊气,眨了眨酸疼的眼睛收回目光,坚定地阔步离开。

“所以你心里其实是想选的,对不对?”

阮玉陡然扭头,直直对上男人的眼眸。

在没有情绪的时候,那双灰色的瞳孔显得淡漠凄冷,她这才知道,初见之时的柔和完全是朝鲁的刻意为之,不待她想好应对之语,他就策马回身,一头扎进了深林中,再不给她回答的机会。

“我们还会再见。”

朝鲁似乎不是在为先前未尽的话题追究一个答案,他走的急,再见的尾音被马蹄声踩得支离破碎。

阮玉和海拉一道回头,巴图见阮玉也在这,愣了一下:“四可敦。”

“朝鲁呢,还没回?”海拉问。

巴图看了眼阮玉,犹豫片刻:“四殿下马上回来了,但不知怎么,中途忽然晕了过去……”

阮玉和海拉都愣了一下:“怎么回事!遇到哈良的人了?!”

“没有!但怪就怪在这里了,附近没有人来,殿下是在路上忽然说头晕,接着就从马上倒了下去……哈斯他们应该马上就到了。”

阮玉还不等他说完,提着裙摆就快速跑了出去。

第 42 章 042

海拉回过神,也一样冲了出去。

“安安,你别急!一道去看看!”

阮玉怎么可能不急,好端端的,怎么会晕过去!即便染了风寒也不可能,也不知是不是哈良的人暗中下了毒手?

营帐在一处山脚,此时周围都是零星的一些骑兵和侍卫们巡逻,阮玉刚跑到最前面,就看见不远处杨充他们的身影。

脚步很快,而朝鲁竟然躺在一张架子上,阮玉的脸顷刻就白了。

“朝鲁他怎么了!”

哈斯和杨充看见她怔愣了一下:“可敦。”

“殿下忽然晕倒,从马背上跌了下去!”

阮玉发现朝鲁尤其偏爱将她一整个抱在怀里,当日在山洞里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

游牧民族身形比大邺人高壮不少,她又是个女子,与他力量悬殊,几次三番推拒,厉声让他放开自己,全都以失败告终。

事到如今她已在婚帐之中,此处天高皇帝远,只要瞒的好了说不准三五年后陛下都不知道她究竟嫁给了谁。

再者说,就算知道了,又哪里会为她一个罪臣之女做主。

自己今日若与朝鲁闹个天翻地覆,不要他这个半路将自己截来的夫婿,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

他一只拳头有自己两个大,力气大得能把逐旭讷举起来,扛着自己还能健步如飞,要是再反抗他,会不会被一拳头捶到地里去啊?

而且他是能说官话的异族人,无论怎么扭捏,朝鲁都是她如今最好的选择了。

左右……左右对他也没有太排斥,就这么过吧。

“又不说话?”朝鲁轻轻摇了摇,人抱在怀里跟个瓷娃娃似的,又白又漂亮,说出去谁都得羡慕自己。

阮玉想通以后还是羞,她没有教引嬷嬷,那种册子当然也不会放在和亲陪嫁的书箱中,只好声若蚊蝇地哼哼了两声,“不,不管灭。”

抱着她的男人深灰色的瞳孔里透出满足和宠溺,就这样放过了她,从一个皮箱子里抖出红色婚服,认真穿在身上,上头的装饰与阮玉所佩戴的如出一辙。

这就是转日阙新郎官所需要穿戴的服饰了。

周身齐整后,他抓了块厚实的绒毯,将床上的人裹起来带了出去。

“?”

阮玉有点不明白,好好的待在毡帐里多好,外面冷风一个劲儿的吹,入了夜又干又冷,转念一想朝鲁每次做事都很有章朝条理,肯定是有不得不出来的缘由。

再次来到烧尽的篝火旁,现在火灭了,人也散完了,只剩下三三两两的祭品还没有被收走,朝鲁拉着她上前,指着干涸得差不多的牛血,又指了指阮玉的脸,“给我也抹上,像玛麦塔做的那样。”

萨满唱咒结束后在她右脸抹上了牛血,朝鲁解释说这是在保佑她一生不因食物短缺而烦恼,阮玉蹲下身用手指挑了一点,转身虔诚地涂到他的脸上。

对他们来说食物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虽是一个外族人,却也懂得尊重他们的传统和信仰。

朝鲁垂眸,顶着阮玉脸上与他如出一辙的痕迹,锋利的唇角总算抿出些得偿所愿的踏实感。

他在冷风中暗暗祝祷,如果身边的人能听得懂匈奴语,就会知道他正在对着天地的一切发愿,希望长生天能够保佑他所爱的姑娘一世安泰。

“好了,回去吗?”

阮玉以为自己是不太怕冷的,那是因为以往所去任何地方都有专人提前烘烤,走在路上也有人准备手炉。

而到了这里,草原的风凌冽非常,如同刀子一样在她脸上刮,她有些受不住了。

朝鲁带着薄茧的手从她后头穿过去抄起膝弯,让阮玉背靠着他的胸膛和肩膀,平平稳稳坐在他小臂上,“还有两个人要见。”

阮玉冷不丁又去了他怀里,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绷紧害怕了。

她学着放松自己的肌肉,卸力直接靠在对方身上,仰头道:“还没有问过你今年几岁,家中几口人,现在要带我去见父母吗?”

朝鲁步伐稍顿,想来有些健忘的人已经将陈年旧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用另一只手拢紧了怀中人身上的毯子,不让一丝风钻进去,“不是,是涂轱和扎那颜,我阿爸和阿妈很早就死了,葬在秩狜山。”

两句话砸下来,阮玉不知是先跳下去跑掉还是先说节哀为好,偏又被裹住,逃都逃不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用抱歉,”朝鲁走到一个重兵把手的毡帐旁,提前将人放了下来,“见涂轱也别担心,他不是黑熊,所以不吃人,你跟在我旁边慢慢走。”

阮玉忐忑的抬起脚步,掌心全都是汗。

出乎意料的是,帐内两人见到他们来一点也不意外,扎那颜还是看崽子般和熙的笑眼,而她的旁边,服休单于鹰眼微眯,不停打量着自己。

阮玉尽量将头垂得更低,目光所及之处只能看到朝鲁同样火红的衣摆。

突然她反应过来这过朝的眼熟之处,这怎么有点像……拜高堂?

出来后,朝鲁脸上多出一条褐色痕迹,褐色是草原上很独特的一类染料,也是鹰羽的颜色,这是保佑他们一生不因覆体之物短缺而忧愁。

“现在我们都是大花脸了。”阮玉摸了摸脸上干涸的印记,在服休单于那里过了明路,她心里的大石头才算彻底放下。

朝鲁眼神缠绵缱绻,大手覆在她的脸上,拢住细瘦的手指,“回帐子吧,夜很深。”

阮玉耳垂红得能滴血,不论是中原还是草原的婚礼,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她才跟身边的人认识没几天,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怎么了,又冷?”重新回到婚帐,朝鲁扯开长袍,去柜子里翻出一个青色的瓷瓶,成婚以后这种事情不再是寡居汉子需要自己做的事,他可以朝自己的阏氏讨些皮肉相贴的甜头。

他特意学过的,中原人管这个叫闺房之乐。

一转头却看到阮玉把自己缩在绒毯中,宽大的床榻生生被她抛弃了大半,只占据一个小小的角落,满脸魂不守舍的样子。

婚帐是他特意嘱咐过要提前熏香和烧炭的,只留了个隐秘的口子透风,不应该啊?

“我看看你腿上的伤好了没有。”厚毯阻拦不了朝鲁,他挑开蚕蛹似的绒毛,手掌穿过去精准握住阮玉的大腿,直往她的腿根而去。

天可怜见,他这忧心对方伤势的行为,落在担惊受怕的人眼中,就成了猴急万分,要即刻拉着伤势未愈的人行房,是十足的禽兽之举。

“别,不行,今天放过我好不好……”阮玉不住后退,躲开往自己腿缝里钻的手指,企图打个商量。

朝鲁闻言撤了动作,好笑道:“今天让我放过你,那明天呢,明天你再求我放过你,伤口捂到流黄水怎么办?”

阮玉把自己埋在角落,言之凿凿的说:“我自己擦了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真的。”

她所言非虚,腿伤本就不深,从中原带来的跌打损伤药并非凡品,三日过去已然没什么大碍了,等上面的痂脱落,皮肤便能恢复光洁。

“那好。”朝鲁敞着外袍作势往床上坐去,他把人从茧房里挖出来,把瓷瓶放到她手中,慢悠悠的哄,“换你给我涂药。”

阮玉正色盯着他为了抢夺自己而弄出的伤,八道明显的爪痕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已经开始发白,甚至产生皮肉外翻的趋势。

除此之外,朝鲁的背部和腰部还有两处擦伤,泛着令人胆颤的青紫色。

“如果我弄疼了你,一定要跟我说。”

不可否认朝鲁确实为她做了很多,服休单于力能震虎,和他对打稍有不慎就会丧命,可是自己与他相识不过三五日,意乱情迷下突生的爱慕怎么可能长久,恐怕不久以后朝鲁就会认识到娶她是多么不值得的一件事。

等到他腻了自己,就是离开的最佳时机。

想来这个过朝也不会太久。

朝鲁转过身来,深邃的眉眼因为笑意而变弯,他用手牢牢环着阮玉的上半身,把人拉过来在额头虔诚地印了一记,“不疼,你的手比刚冒芽的火绒草还要轻。”

随着他的声音离开头顶,阮玉也咂摸出一点温馨的质味来,男人的目光炽热直白,看她就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她自认没有让人一见钟情的本领,朝鲁越是这样,她的心情就越复杂。

“我有东西给你看。”朝鲁翻箱倒柜,在一个难以发现的盒子中掏出一缕发丝,再挥起小刀割下自己的一缕卷发,将二者用不知从那里找到的红绳系紧。

阮玉迟疑的眨眨眼,“你这是在……结发?”

当日朝鲁取走她的发丝,说的明明是用以入画,而不是作此用途,除非他从那时起就开始打自己主意了!

朝鲁握着她的手念了一句话,又是听不懂的语调,做完这一切后把头发重新藏了起来,对她说:“对,前几年去了一趟中原,听那里的人说的,成亲得结发,这样两个人就会情难自拔地爱上对方。”

阮玉想说前半句没错,可后半句不知他是哪里听来的误传,如果结发就能让两个人相爱,那这世上就没有男男女女为所谓情爱而落泪了。

她没有注意到朝鲁重音的“前几年”三字,点了点头只当默认他这一误解。

“等你熟悉了转日阙,咱们俩生几个崽子玩,最好像你一点,漂亮。”朝鲁沉浸在自己的畅想中,把人揽过来喃喃自语。

殊不知怀里的人立马瞪大了双眼,崽子?

“我那时候不愿过多参与部落纷争,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有的人早就放弃了,没想到竟然还会对我儿下手……”

阮玉心跳渐渐加快,看着婆母也猜到了什么……

可还不等她仔细问问,忽然,榻上的朝鲁猛然睁开了眼——!

“朝鲁,你醒了!”

阮玉一喜,立马坐到他身边,可下一瞬,表情就凝滞了。

朝鲁的双眼赤红,看向她的眼神也不复从前的温柔,反而是……充满了陌生的凶狠。

第 43 章 043

“朝鲁,你……”

阮玉错愕了一瞬,忽然,朝鲁似乎眼中漫上了巨大的痛苦,他捂住头,哀嚎起来——

秋夫人和海拉被吓了一跳:“朝鲁!这是怎么了!”

阮玉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急道:“快请牧医!”

天黑了。

里因很快赶到,抬头看了一眼:“月圆了,我马上焚香!”

一推开毡帘,一个个软乎乎的团子就撞到了阮玉的腿上。

她低头一看,两颊红扑扑的小东西扒着她的衣服不放,抬头露出纯真中带着初生傻意的笑容,张大了嘴说:“贡珠,贡珠嚎!”

正要逗逗这个孩子玩,就被一道叽里咕噜的声音打断了,不远处有个步履生风的男人走了过来,他身上挂着两个孩子,手上还抱着一个,配上他冷硬的面容,显得有些滑稽。

脚边的小娃娃闻言把抱着手抓得更紧,喉咙里发出不舍的呜呜声。

“耶达鲁,拜见公主殿下。”男人拎走自家调皮捣蛋的崽子,单膝下跪,右手贴在胸前对阮玉行了一个郑重端正的礼。

阮玉入目是阔远的天地,天际的蓝和莽原的青恰如其分的在极远处贴合,这里没有压抑的琼楼金阙,只有天籁般的鸟叫虫鸣。

随着耶达鲁的下拜,周围的族人全都跟他做出一样的动作,表达对新阏氏的认可和臣服。

阮玉欲屈膝回礼,却被身旁的人拉起,“点头就好。”

她微微诧异,那日朝鲁说他是奉命去护送和亲队伍的,她只当他是一个护卫队长,却没想到他的地位似乎远高于自己的想象。

与众人见过礼后,二人踩着柔软的草地四处闲逛,朝鲁语调平稳,逐一为她介绍转日阙中的事物。

整个部落很大,二人时走时停,来到圈养着上百只羊的栅栏前,阮玉揪着一根长叶拿在手里把玩,在此起彼伏的咩叫声中说道:“昨晚我问你,年龄几何,你还没有回答我。”

朝鲁侧过身,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用草叶编织而成的蜻蜓放到她手中,反问:“你呢,你今年多大?”

得了一个小玩意,阮玉眉开眼笑,“刚过了十七的生辰,我猜你应当比我大十岁?”

朝鲁骤然被猜老了几岁,心情有些郁结,闷闷从嗓子眼里丢出几个字眼,“我十三岁跟着涂轱打仗,已经八年了。”

战场的风沙还是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很多沧桑的痕迹,这无从避免,相反,朝鲁还要感谢这些经历,如果没有它们,他就会永远错过那个藏在心底的人。

征战给了他强大的体魄,赫赫的战功,崇高的地位,所以他从没有后悔过。

阮玉歉然一愣,却见朝鲁翻身入圈抓住一只羔羊,捆了手脚放进她的怀里,顺势俯身将她微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送到萨满那里,玛麦塔不让男人进她的帐子。”

阮玉耳尖一痒,却没有避开,“为何要找萨满?”

她从没抱过如此脆弱的生物,小心翼翼挪动手臂,企图找一个让羊羔感到舒适一些的姿势。

“玛麦塔有全族的书,你去问问她羊肠,还有鱼鳔怎……”

朝鲁还没说完,阮玉就已经愤然离去,将他扔在了身后。

青天白日的,真是不知羞耻!

不过他提到萨满那里放着全族的书,她或许可以从中找到匈奴的图册,还有大邺话与匈奴语的比对书籍,这样在其他人交谈时,她就不会双眼一抹黑了。

看着阮玉的背影渐缩,朝鲁敛目,抬脚朝着另一个方向跨去。

萨满住的毡帐和婚帐都坐落在转日阙的中间位置,虽然相隔有一些距离,但不算太难找。

最大的特点就是最上方扎了黑色的马鬃,十分醒目。

一路上,阮玉专心的记着路线,方才朝鲁给她介绍过,帐外挂着铜铁器的是打造马嚼子和马镫的地方,中间隆起四周垂毛毡的穹庐是活动的区域,小型的帐幕则是牧羊人的居所。

这里苍鹰任飞,时不时传来翱翔的啸鸣,还有在帐外赤膊摔跤的匈奴男人们发出的搏斗较量声。

阮玉抱着怀中雪白的小羊绕过两个打铁房,四个穹庐,一个帐幕,精准的找到了萨满所在的位置。

途中不断有人亲切的跟她招手,还有个热情的匈奴女人递来奶酪块,放到她的手里就立即跑开,不给她还回去的机会。

无奈之下,阮玉只好带着一只羊,一小把奶酪,还有一只小蜻蜓走到了萨满的毡帐前,和大多数居所不同的是,萨满用的是一个结实的木门,遮住了所有的光亮。

门外把守的兵士用肢体语言示意她直接进去,阮玉正打算敲门的手微顿,想了想还是轻声叩门说明来意,直到久未应答,才在兵士更为强烈的动作下改为了推门而入。

一进去寂静无声,漆黑一片,阮玉怀中的羔羊冷不丁开始扭动,叫了一声,“咩——”

这时,身后传来火星的噼啪声,她捂住羔羊的嘴,死死抱着它不敢转身,背上流下冷汗,心里直发毛。

“呼!”

突然,一个古怪又惊悚的黑脸面具从阮玉的左肩处冒出,伴随着呼的一声,把她吓得连连后退了三步。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惊叫出声,更没有把手中的羊羔扔出去。

“阿兄说的没错,你是个好人。”一阵铃铛声响起,帐内各处油灯依次亮了起来,就像被施了什么法术。

阮玉惊魂未定,这才看清面具后的人。

没想到摘去了面具,堂堂萨满竟是个面容娇俏的年轻小姑娘,更没想到她拥有一口比朝鲁更加流利的大邺话。

“你,那个时候,怎么,那……”一时不知道从何问起,阮玉哽住。

昨日在木台之上,萨满明明是一副听不懂的模样,为何今日却能如此顺畅地说出一段话?

玛麦塔大笑两声,把手中的黑脸面具挂回原位,不穿萨满服的时候,她就像个普通的邻家小女孩,喜欢看别人被自己吓到的样子,这是她乏味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

“我是玛麦塔,按照中原人的称呼,我应该叫你嫂嫂。”小姑娘从阮玉手里接过羊羔,解开绳子放到地上,顺手揉了一把软软的羊屁股。

嫂嫂,那就是朝鲁的妹妹了?

阮玉看着她麦色的卷曲发顶,又看向她笑起来月牙般的双眼和偏小的身型,就是再不同的父母,也不该生出长相如此南辕北辙的一双兄妹吧?

“瞧你想哪儿去了,不是亲生阿兄,我是他捡来的,那时候我只有两岁,就……这么点大。”

玛麦塔两只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很小对不对?阿兄每天把我放在他的裘衣里带着,我才成功活下来,这是从几百年前传下来的方法,把病恹恹崽子贴身带着,听亲人的心跳,能让崽子的身体变得更强壮,比巫医熬的药还有效果。后来列比迭耳去天上了,神就选我当了萨满。”

似乎是因为平日里很少有人能交流,玛麦塔今天话格外多。

她从不知哪里的角落翻出一些羊皮纸,借助上面凌乱的图画讲解儿时的过往。

“你阿兄他,匈奴名字叫什么?”

很多时候,阮玉都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当玛麦塔讲到朝鲁首次出兵打仗,她才第一次发问。

玛麦塔眉飞色舞讲解的动作停下,有点沮丧的说:“叫折惕失,阿兄说这不是一个好名字,因为是他阿爸起的,而他的阿爸抛弃了他和他的阿妈。”

不过很快她就开朗起来,“放心嫂嫂,后来有人给了他一个新的名字。”

这是第二次提到给朝鲁起名的那个人了,阮玉心不在焉地往嘴里塞了一个奶酪块,这个人究竟是谁呢?为何听起来早已离开了草原?现在又在哪里?

奶酪块甫一放进嘴里,她就差点全吐出来,整张脸就皱得如同没有蒸成功的包子,“酸的,这是坏了吗?”

“哈哈哈,我的嫂嫂,这是丝乞丽做的酸奶疙瘩,就是咸酸味的,你刚来到我们这里,吃不习惯很正常,喝点肉粥吧。”

玛麦塔端来粥,和阮玉一起坐在厚厚绒毯的中央,聊聊笑笑度过了悠闲的时光。

临别的时候阮玉才回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她提出想看一些书,玛麦塔却不允许她将东西带离萨满的毡帐,“如果想要看书,就只能来这里。”

见她说得绝对,阮玉便答应了下来,至于另一件事——

“好嫂嫂,你是打算留下来陪我吗,当萨满确实很无聊,但是我想阿兄现在会更想要你的陪伴,你们中原有一句……‘君子不夺人所爱’对吗?”

阮玉脸庞红得像要滴血,这实在有些难以启齿,她深呼吸多次,才终于磕磕绊绊的说完了朝鲁让她找玛麦塔的原因。

果不其然玛麦塔又开始大笑,这让她更加窘迫,“没有的话便算了,告辞。”

“我们这儿不用这种方法,崽子是长生天赐予的礼物,不过我想,如果你想找到答案,也许应该去看看你自己带来的那些书籍,听说有好几车。”

“你该走了,去吧。”玛麦塔背过身摆弄她的铃铛和铜镜,眼神隐没在角落的黑暗中,在这种时候,她作为萨满的高深莫测体现得淋漓尽致,不似一个烂漫的少女,而是真正的神使。

同时,木门上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即使身为萨满的兄长,也只被允许在特定的时间里和她见面。

阮玉打开门的瞬间,朝鲁整个人站在和暖的光里,由于午间日头大,他脱去了上衣,露出健壮充盈的胸腹,上面狰狞的伤口没有让他逊色,反而更衬得人狂野不羁。

“我来接你。”

他的肩上挂着两张弓,小一些的那把是为谁而准备的不言而喻,可惜下午的时光阮玉尚有别的安排。

和玛麦塔道别后,阮玉走上前去,她的身高堪堪到朝鲁肩头,这导致男人总得垂眸弯腰迁就,这次她主动踮脚抬头,这样的高度正好能使朝鲁毫不费力的捕捉到她所有的神情,柔软又恳切。

“我想见见和亲队伍中的人,再拿点东西进婚帐,你要跟我一起吗?”

海拉惊喜不已。

里因睁大眼:“殿下……”

朝鲁视线掠过众人。

最后停在璇娘和青果身上。

“今日任何人不得随意进账,不许打扰可敦。”

第 44 章 044

朝鲁走后,帐外的把守依然十分森严,无人敢贸然进去打扰四可敦,阮玉这一觉,便睡得十分沉,等一觉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竟然又黑了,乃至于她自己都有些分不清楚今夕何夕。

帐外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阮玉开口唤了声璇娘。

不一会儿,帐帘便被掀开,璇娘和青果一道快步走了进来。

“可敦,您醒了!”

阮玉头发有点乱,嗓子也有些干,至于身上的衣裳,更不知道去哪了。

“什么时辰了……”

作为战争中胜利的一方,大邺对此次和亲表现出了充分的怠慢和蔑视。

按照惯例,和亲公主的陪嫁车队中应当有金银珠宝十车,各种花纹图案的丝绸锦缎十车、酒和米十车、谷物和芜菁种子五车、诗文农书,佛经史书,医典历法等典籍五车、陶瓷器五车、纺织用具五车、造纸工具五车。

另造酒、碾、硙、纸、墨之匠五车,共六十车才算完整齐备。

这还只是最基础的,若是碰上君主有意讨好,数量只多不少,如今匈奴不受邺国待见,阮玉也是个不受宠的郡主,所以各例减半,拢共只有三十车。

可即使这样,其中可用之物仍旧不少,她跟着朝鲁四处观览的时候,发现这里牛羊马虽多,可并没有任何一处地方是作农耕之用。

从前住在庸山关的时候她便知道,蛮夷之人从不事耕种,只一味的南下抢掠,通过夺取中原人辛辛苦苦种植的粮食,囤积以过冬。

这就导致了边关百姓苦不堪言,双方摩擦不断。

要是能教会匈奴人种地,养活作物,那一年到头的时候,他们再也不用因为忧惶没有食物渡过严冬了。

“你去吧,让耶达鲁保护。”

出乎意料的是,朝鲁并没有应下阮玉的邀请,他对玛麦塔门前的兵士吩咐两声,让他们去把人找来。

阮玉:“你要忙吗?”

依据朝鲁昨晚那黏在她身边赶也赶不走的架势,她还以为对方会寸步不离的跟在自己身边,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逐旭讷要走了,我去送他,半日就回来。”

这一带并不是转日阙一年中最长时间生活的地方,秋天的时候南边水草更加丰茂,有时候会在这里驻扎一段时间。

不过此次为了和亲的事情,朝鲁特意将整个部落向东南方向移了十里,靠近大邺的关隘,是以转日阙部落中人出行办事时常遭到巡逻伏击。

无论是出还是入,都需要经验丰富的人带路,接人的时候因为人数稍多,为了避免麻烦,他们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绕过两座山,这也是婚仪前他提早离开的原因。

这两日大家分散成几支小队伍依次离开,稳妥又迅速。

“好。”阮玉点头,只一点不解,这里是单于庭,作为大单于的儿子,也就是相当于太子殿下,为何不与父亲住在一起,反而要走呢?

不过想来中原有及冠封地,也许逐旭讷亦有自己统领的部落需要管辖。

思及此,阮玉也就没有多问,直接随着朝这个方向跑来的耶达鲁去了和亲车队集中居住的地方。

与早晨见面时的装扮不同,眼前身材高大的守卫头戴坚硬头盔,不仅薄甲在身,腰间还配着直背弧刃的钢刀,摄人的气势十足。

他有规矩的牵着缰绳站在马身右前方,尽心尽责观察着周围一切风吹草动。

“耶达鲁……”就这样一骑一行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阮玉想稍微减轻一点这紧绷的气氛。

为自己牵马坠镫的人听到名字后立刻凝神,站定回应:“是!”

阮玉摇摇手,“不必如此,随意一些,我们聊一聊可好?”

耶达鲁眼珠子动了动,“是。”

“你和朝鲁是如何认识的?”阮玉坐在马上,她思前想后,发觉从进入转日阙之初,到目前为止,都对自己的夫君知之甚少,也可以说朝鲁并未主动向自己介绍过他的身世,遭遇。

既然他不详谈,那自己便积极一点,向他身边的人了解。

“八年的以前,大王来到大漠,很好射箭……”

耶达鲁努力的描述着,但他似乎在这方面没有玛麦塔的天资,说到后面语序混乱,甚至想要加入匈奴语作为解释,又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并不能理解,很快止了话头,只留给了阮玉破碎的信息。

耶达鲁年纪比朝鲁大上不少,很久以前他还是服休单于旗下一员百骑长,朝鲁尚是一个毛头小子,被送到他帐下充数,那时候他从没想过朝鲁能在日后的几场战争中展现出惊人的射击才能。

一转眼朝鲁都长得比他还高了,两人身份调转,成了自己在他手底下做事。

匈奴人不以年岁和经历当作倚老卖老的资本,他们有些偏执地认定,只要一个人的战斗能力足够彪悍,那么他就是一个值得追随和效忠的首领。

“为什么称朝鲁为‘大王’,是什么王,我只知道中原有淮南王西南王,你们这儿又是如何论王的呢?”

边走着,阮玉边找准耶达鲁话中的关键加以追问。

谁知耶达鲁听后缄默,黑着一张脸憋出一句:“耶达鲁大邺语讲不好,问大王,更厉害。”

军营中同吃同住时,其他弟兄总揶揄朝鲁没个喜欢的女人,只有耶达鲁曾在醉酒后听他提起过零星的一点往事,因此对他的新阏氏充满好奇,但作为一个笨嘴拙舌的人,经过家里那位的耳提面命,他甚至不能在阮玉面前随便说话。

耶达鲁谨记叮咛,也认为他们小两口的事情应该交给他们自己解决。

躺在原野上谈天说地向来是一个增进感情的很好方式,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看着成长的孩子,如今整个匈奴的右贤王,正有这样的计划。

自己就不在其中多加搅扰了。

说完后,耶达鲁目不斜视继续护送,任凭阮玉如何坚持,都没能撬开他的嘴。

“达塞儿阏氏,我们到了。”

他们走了很久,根据阮玉对于转日阙占地范围的估测,他们几乎已经到达了整个部落最边缘的地方。

耶达鲁也变得更加警惕,右手按在钢刀上,一旦出现任何异状,他都会毫不犹豫的拔刀出鞘。

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阮玉跨下马,“达塞儿阏氏?我记得离京的时候,陛下为我取的封号为安戎阏氏。”

这个封号还是皇帝特意效仿百年前那位鼎鼎大名的宁胡阏氏王昭君而取的,所以她不可能记错。

耶达鲁举起一枚镶着鹰羽的令牌,门栏因此而为他们打开,他收起令牌,哼哧道:“大王说难听,要改。”

达塞儿才好听,是回家的意思。

阮玉忍俊不禁,好好的封号哪能说改就改?

不过一个称呼而已,只要不上书陛下变更,就由着他吧。

和亲车队住的地方不算差,物品一应准备齐全,甚至有的帐子比当地人住的还大,可他们心里并不信任匈奴人,所以一直防备着,夜里轮流放哨。

在异国他乡被晾了整整一个晚上,众人心里皆忐忑不已,见到阮玉的时候,他们全都围了上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最后还是耶达鲁亮刀,才把无关人等叱走。

“公主,北蛮小儿实在是不将我大邺天威放在眼里,我等在这里静候一日有余,服休单于却仍未召见,还有外面的几百壮汉,把车队围得跟铁桶一样,一步都不让我们踏出去,这实在是欺人太甚!”

坐下后,此次随行的使臣首当其冲来到阮玉面前,言语间不乏对匈奴的轻视。

姚大人抖着胡子,今早他前去探寻服休单于口风,却听说邺国人求见,一概要去节黥面,也就是说摘除身上防身的护具和武器,用墨汁把整张脸涂黑,才能被允许进入单于的帐子。

出使他国的使臣向来身份尊贵,受人礼待,故此次碰壁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使臣当即气得火冒三丈,回去后大骂不止,准备回去后将“罪行”细数,一一上报陛下。

使臣仗着匈奴人从不刻意学习大邺话,无视了从进帐后就站在阮玉身后的耶达鲁,没有注意他听后的一声冷哼。

“姚大人当心嗓子,先喝点牛乳茶润一润吧。”阮玉端起一碗乳色茶汤,这里的牛乳不腥,还甜丝丝的,她很喜欢喝。

使臣看着阮玉这个样子就恨铁不成钢,这个和亲公主的性子,说好听点是谦和有礼,说难听点就是绵软可欺,好歹是代表整个大邺和亲的,都被人冷待到只带一个护卫出门的地步了,还有心思喝茶汤呢。

“臣没有这个胃口。”姚大人鼻子喷气,喝喝喝,有半辈子可以喝,什么时候喝不行,他都急得嘴上快起燎泡了!

他没有想过,他们送完人之后可以转身离开,可阮玉不行,她是被邺国抛弃的棋子,若无意外,一辈子都要留在这里,人向来适者生存,除了快点熟悉这里的一切,她又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姚大人思乡了吧,咱们都出来三月有余了,听说大人家里有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儿子,相必归心似箭。”

阮玉放下碗,她不能让和亲车队中的人见到服休单于,正好服休单于似乎也不愿意接见他们。

“那当然。”姚大人甩甩袖子,离家这么久了,恐怕没一个人不想。

阮玉:“大单于近日忙于收拾几个动乱的小部落,恐怕没有时间接见姚大人,我看不如就将赏赐留下,其余一干人等早日返回家乡,也好过在这寸毛不生之地多加逗留了,如何?”

姚大人瞬间精神,这劣等微贱的破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可他转念想到需要服休单于亲自盖章的一纸盟约,那也是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于是犹豫的说:“可服休单于那里……”

“放心,本宫去和大单于说,明日就派人将东西送回来。”阮玉心下稍松,只要姚大人一行离开草原,她究竟嫁与何人之事便没有被戳破的风险了。

姚大人终于对阮玉有了一丝真心实意的尊敬,躬身行礼道:“多谢公主!”

阮玉了却这桩心事后,打算从马车中拣些东西带回去,例如婚帐中没有枕头,为了避免今晚再有被迫枕在朝鲁臂膀上的艰难处境,她必须要做一些对策了。

正在箱笼中翻找着,她耳旁忽然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夹在得知即将返朝的欢呼声中听不太分明,她转头向耶达鲁确认,“耶达鲁,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哭?”

直到晚上用膳后,图灵过来了。

“四哥,明日我就返回流羽部落,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把那个什么西域的巫族人找到。”

朝鲁站在月光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多谢。”

图灵望着他笑了笑:“四哥与我这么客气做什么,但今年白节又不能和四哥过了,上元节之前我会回来。”

“好,一路小心。”

图灵点了点头,径直就翻身上马,他随身几个侍卫都是死侍,与他一道返回。

当人群越走越远后,有个侍卫终于忍不住了,露出激动神色:“殿下,您终于可以回家了,这次回去,不知首领会有多高兴……”

图灵早已收起了在咯尔部落的嬉皮笑脸,捏住手中缰绳。

“我也许久不见外祖父了,希望这些年,我不会令外祖父失望……”

“殿下苦心经营只为当年血海深仇,我们流羽部落,定有一日能荡平喀尔!”

第 45 章 045

此番秋猎本来就接近尾声,不曾想又出现了一个意外,次日一早,大汗便下令即可返回部落。

阮玉在帐中休息了一整日,这会儿也已经恢复大半,清早,外面的天气就很不错,所有人都在忙前忙后,准备返程。

秋夫人一大早就派人来过,请阮玉回去的时候与她同行马车,为此朝鲁还有些不乐意。因为他身体的缘故,秋夫人也给他安排了一辆马车,不许他强行骑马,要一直坐在逼仄狭小的车内,他嘟嘟囔囔了一上午。

阮玉也不管他,待出发的时候,径直就去了婆母那边。

海拉也在这,阮玉笑着上了车。

“来,坐过来。”秋夫人和颜悦色。

朝鲁在的铁铺虽然不在城郊但也不在城中心,从虹桥过去走了一刻钟就到了,这一路刚好方便阮玉初步逛了逛青山县,到的时候,正是铁铺伙计吃午饭的点儿。

朝鲁原本想绕过铁铺直接去后头自己的小屋子,谁承想正好遇到一帮大老爷们儿从里面有说有笑走了出来,两边打了个照面,那群汉子瞬间就从叽叽喳喳变成鸦雀无声的哑巴了。

朝鲁眉眼一沉,悄无声息又将阮玉朝自己身后挡了挡。

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那群人疯了一样地围了过来:“二哥!这是嫂子吧!”

“嫂子好!”

“嫂子这是第一回来?哎呀早就听说二哥娶了个貌美如花的嫂子,头一次见!”

“啥头一次见,成亲的时候你没喝酒?!”

“哎呀那次根本没看见,这真是第一次见,嫂子好嫂子好,我是大饼,是咱们山梨村的人。”

“我是奈果村的,都离神木镇不远!”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围着阮玉说了一大堆的话,阮玉根本都顾不上先回复谁了,只能礼貌微笑,朝鲁凭着一己之力推开他们:“你们不饿吗?吃饭去!”

“哎呀二哥,你不要这么小气!”

朝鲁脸色越发难看,阮玉没忍住笑道:“谢谢大家,我和朝鲁这次进城办点事,你们要不先去吃饭吧,改天有时间再请大家坐坐。”

众人安静了一瞬,随即更兴奋了。

“成啊!多谢嫂子!”

“那改天是哪天啊,嫂子千万要记得!”

问这话的人被朝鲁从后面给了一脚,众人这才哄笑,推搡着走远了。

朝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别理他们,不过他们也没恶意”

阮玉笑:“我知道,没事。”

朝鲁看着她莞尔一笑,心中什么东西忽然酥酥麻麻的,他轻咳一声:“那这边吧我带你过去我们住的地方有点乱,你别嫌弃”

铁铺的待遇还不错,后面还有公舍,虽然是两三个人一起住通铺,但是朝鲁大抵能干,还分到了单独的一间民宅,有个围起来的小院子,虽然真的很小很小,但是也有一口水缸和一个搭衣服的架子,再来就是一间小屋。

屋内陈设更是简单,朝鲁先闯进去,一脚就将倒在床边的鞋踢了进去,屋内虽然简陋,但没什么怪味,只是真的蛮小的,除了过夜睡觉,也没啥其余能干的了。

阮玉从来没来过这,进来时不禁好奇地打量了好几眼,朝鲁明显很是不自在:“放心,晚上去客栈,你不住这儿。”

阮玉吃惊地看向他:“为什么?这挺好的呀。我以为很脏乱呢,没想到你还挺爱干净,收拾的不错。”

阮玉放下小包裹直接坐在了朝鲁的床上,她眼眸含笑地看着对面的男人,这让朝鲁产生了极大的无措感,他难得像个愣头青一般:“也成那你歇会儿,我去给你倒水去。”

阮玉看着他这么大个头却笨手笨脚的模样想笑,等朝鲁走后,她也重新打量起这间小屋来。

屋子很小,简陋到不像话,一想到朝鲁不在家的日子里都是一个人在这里度过时,阮玉心中不禁泛上丝丝缕缕的难过。

那家也是他的,上辈子只因察觉到她不喜,所以一个月也很难再回一次家,那些日日夜夜,他也是一个人在这里过的。

阮玉鼻尖泛酸,她低头去看床褥,冬日也没有一床特别厚的被子,是了,刚入冬的时候才成婚,朝鲁娶她也花了不少钱,是忘记置办了还是没钱置办,阮玉根本不清楚。

床头除了一个搭衣服的架子再就是一张小木桌,一个水缸,一个大箱子不知道是装什么的,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朝鲁端着一壶茶水很快回来,他刚进屋阮玉就转身看他,四目相对,男人一瞬间就捕捉到了阮玉微微泛红的眼眶,朝鲁大步向前:“怎么了这是?”

“没、没什么。”阮玉侧过身:“睫毛进眼睛了。”

“我给你吹。”

“出来了不要紧。”

阮玉吸吸鼻子,朝鲁见她坚持说没事才松了口气:“喝口水,晕车好点没?”

“好多了。”

“行,那你再歇歇我带你去吃饭,顺便逛县城。”

这是阮玉这次来的目的,她又看了眼这屋子,道:“是要逛逛了,先给你买床褥子,家当也再添置点,你这屋子比逃难来的都住的简陋,这桌子也是,都晃悠悠了也不知道补一补,你在家做木工不是很厉害嘛!”

小妇人嘟嘟囔囔的一顿抱怨,朝鲁忽然就听懂了。

这是心疼她所以才哭的?

朝鲁喉结滚动,心中泛上一丝暖意,而这种暖,是他从前可望而不可及的,他没忍住,忽然将阮玉拉入了自己怀中,阮玉吓了一跳,不过到底没躲开,只是又瞪了他一眼,不过那一眼多是嗔怪之意。

朝鲁笑了。

两人还没吃午饭,阮玉原本提议去铁铺的大食堂,朝鲁却说什么都不同意,非要带她下馆子,想到去饭馆倒也能看看县城的物价,阮玉还是点头应了。

这边也算热闹,摊位和小铺子鳞次栉比,阮玉看见一家都想进去逛逛,不过时间有限,还是先跟朝鲁进了一间小饭馆。

饭馆名字叫吉祥饭馆,不论味道怎么样,单是这个名字就起得好,注定了生意不会差,朝鲁找了个二楼靠窗的座位,点了两个招牌菜和两碗米,两人从窗户正好还可以看到楼下街市的风景,阮玉忍不住探出头看了好久。

菜很快上来,一道家常木耳豆腐一道辣椒炒肉,阮玉小声问了价格,朝鲁笑道:“一共十八文,还行。”

价格的确不算很贵,阮玉默默记下。

豆腐的滋味差一点,勾芡略多,味道没有完全被豆腐吸收,但是那道辣椒炒肉,不愧是招牌,味道极好。辣椒的品种首先就很是不错,麻辣够味,加上这肉腌制的好,火候也把控的好,出来的滋味当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阮玉很喜欢。

朝鲁也看出她喜欢,将这盘子朝她面前推了推,阮玉脸一红小声道:“我够的,你多吃点。”

朝鲁:“没事,他家可以加面,我一会儿加份面一拌就行。”

阮玉注意到旁边那个桌子也是,加一份面直接朝盘子里一倒,拌拌匀就是一份香喷喷的拌面了。

挺好。

这顿饭让阮玉觉得十八文花得值。

隔壁忽然传来百姓们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现在从陇州那边又来了一批难民,刚进的城。”

“陇州?陇州不是前几年最好,多少人都朝过去了,咋现在又回来。”

“好啥,那边闹了蝗灾,粮食都被吃完了,还不赶紧跑,等着饿死?”

“哎呀那的确够呛,现在咱们扬州又成了香饽饽了,真是风水轮流转,想当初五年前咱们这也闹灾荒,多少人携家带口的跑,该不会又有回来的吧。”

“你还真说点子上了,今天码头那边就在清点,现在知府大人心地善良,说是如果原本就是扬州府人氏可以凭借籍书和过所领五斗米,一堆难民都去了!”

“真的啊,我就说城里今天人怎么这么多来着!”

这两人对话声音不小,阮玉也听见了,她听完之后去看朝鲁准备问问码头的事,却发现朝鲁脸色格外的难看。

阮玉喊了他两遍朝鲁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啦?”阮玉从昨天就隐约察觉到他不对了,今天还好,这会儿又不对了。

朝鲁喉结滚了滚,似乎有些难受:“玉玉,一会儿你打算干嘛?”

“不是说逛街的吗?”

朝鲁犹豫片刻道:“要不,你先回去等等我,我忽然想起有点事,等我结束后去找你,咱们再去逛成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什么事呀?”

直觉告诉阮玉朝鲁现在就是不大对劲像是有什么心事,不过朝鲁只是淡淡笑道:“忽然想起铁铺有些事来着,我先送你回去吧,不会等很久,傍晚之前回来带你吃晚饭。”

朝鲁这么说,阮玉也不好再问,两人出了饭馆之后便朝回走,一路上朝鲁都很沉默,而阮玉的确发现今天县城街上难民很多。很快就回到了朝鲁的小宅,他着急走,阮玉只好暂时进屋去了。

朝鲁走后,阮玉越想越不对劲,饭馆里听到难民进城时他就不对了,难道是和那事有关系?阮玉想到那人说的码头,犹豫着要不要去。

在屋内坐了一会儿,阮玉觉得太浪费时间,于是还是决定出去,她锁好小宅的门刚走到小院门口,就遇到了铁柱。

铁柱也是神木镇人,上回初五就是他来喊朝鲁提前进城,见到阮玉,铁柱明显惊讶:“嫂、嫂子?”

阮玉笑着点了点头,正好问了句码头怎么走,铁柱听说她要去码头更惊讶了:“嫂子你去那干嘛,今天那边可多难民了,乱的很,好多为了抢米都打起来了,你别去了。”

阮玉:“刚才朝鲁着急去码头了,我有点不放心,想去看看。”

“二哥去码头了?!”铁柱惊讶。

“对,你知道朝鲁为啥去吗?”阮玉忽然想起铁柱和朝鲁关系最好,两人好多年的兄弟了,或许知道点儿什么。

果然,铁柱思索了一会儿之后似乎的确想到了什么,脸色逐渐难看,阮玉立马问:“你知道什么吗?”

“不、没什么!”铁柱的反应明显不对,而且他想转身走,阮玉一把拉住。

“铁柱,你和朝鲁是多年的好兄弟对不对?”

“对”

“那我是他媳妇儿,就是要一起过一辈子的人对不对?”

“对”

“那我想知道他的过去,你能告诉我吗,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想知道之后再帮他,你不会坐视不管的对吧?”

铁柱:“”

阮玉循序渐进:“所以,你会告诉我的吧。”

傍晚时分,小宅的门嘎吱一声响了。

朝鲁一身疲惫从外面回来,屋内十分安静。

“玉玉?”他在门口喊了一声无人应答,瞬间,朝鲁精神就像一根弦,立马绷起来了。

他立刻朝屋内走去又喊了一声:“玉玉?”

当他猛地推开门时,阮玉才从外面走了进来。

朝鲁猛地回头,四目相对。

铁柱和阮玉站在一起,心虚地转身就跑:“二哥、嫂子,你们好好聊聊我先走了”

朝鲁见状,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竟然有些不敢直视阮玉的眼睛,阮玉脑海中还不断地萦绕着铁柱方才的话,心情复杂地走上前去。

“朝鲁,我们谈谈吧。”

狭小的屋内,两人并排坐在那张小床上,前两天帮她赶走潘氏时还嚣张自信的男人这会儿忽然就像变了个人,他沉默地坐着,不说一句话也不敢看阮玉,就像是在等着什么审判。

阮玉叹气:“你刚才去码头了吧?”

“嗯。”

朝鲁嗯了一声。

“是去找人?”

“嗯”

又嗯一声。

“找你过去的亲人?”

这回,朝鲁不说话了。

阮玉叹气,换了个问法:“你突然要带我来县城,是不是怕他们去找你啊,躲人吗?”

朝鲁眉眼一动,还是不说话。

“你说话啊,你不说话的话我走了。”

朝鲁猛地抬头,又瞬间耷拉下了眉眼。

“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就 从前的事。”

阮玉紧追不舍:“从前的什么事?”

朝鲁:“”

阮玉静静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说话,于是便起了身,绕到朝鲁面前,然后蹲下了。

朝鲁只感觉到面前投下来了一道身影,接着,就有一双温暖的手将他的握住了。

阮玉蹲在朝鲁面前,噙着温柔的笑。

“我当你本事多大呢,前几天不是还凶巴巴的吗,现在那气势都去哪了?”

“不就是你二叔和二婶,他们是豺狼虎豹,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躲有什么用,而且也不该是你躲他们,他们当初那么过分的对你,应该是他们躲你才对,那种情况下他们把你丢在山上,那是他们的良心被狗吃了。”

“你是操心你那个小弟弟?所以今天才去码头的?”

阮玉一字一句的柔声细语让朝鲁不可置信地抬头。

她都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是被抛弃的了。

她知道他当初和乞丐一样的过活吗?

她也知道那时候他为了一口吃食,有时候连自尊都不要了?

她要是知道定嫌弃的吧。

朝鲁其实一直都知道,要不是走投无路,阮玉可能不愿意嫁给他。

当初他娶人,多少也有点趁火打劫的意思。

朝鲁喉结滚了滚,终于沙哑的开口:“是。”

阮玉于是又温柔道:“找到了吗?”

“没有。”

阮玉轻声哦了一声,“那也没啥,明天我们回神木镇问问吧,你二叔二婶再不是个东西,弟弟总是要管的,躲是没用的,听见没?”

朝鲁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漆黑的眼眸里翻滚着巨大的情绪。

她不嫌弃他?

还说要回家。

阮玉此时轻轻握住了朝鲁的手:“朝鲁。前几天我舅母和舅舅过来找我,你心疼我不?”

“嗯。”

阮玉歪头轻笑。

“那就对了,我们是夫妻。”

“你心疼我,我也心疼你的。”

想到这,她忽然也推开了窗,朝鲁瞬间看了过来,四目相对,阮玉忽然朝他笑了笑。

“不说吃什么了,殿下,你上车来陪我。”

朝鲁的心瞬间狂跳起来。

他几乎立刻停下来翻身上马,接着大步跨上马车。

仿佛,刚才说自己不乐意坐马车的人,根本就不是他自己。

第 46 章 046

朝鲁很快上了马车,他一进来,这宽阔的马车就马上显得有一点点逼仄。而且一坐,还非要挨着阮玉坐得很近,阮玉只感觉到了一股热气,忽然就有一点点后悔。

“你坐过去一点呀……”阮玉朝里挪了挪,还提了提自己的裙摆。

朝鲁似乎有些不乐意,“这地方就这么大,只能挨着你。”

阮玉不去和他纠结这个,而是关上了窗户,朝鲁看见了,眼神逐渐变得有些古怪。

“我想问问你,当初……你是去别的部落待了三年?你还记得那件事是为什么吗?”

朝鲁愣了一下。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正嘉二十五年,进入腊月后,长安城接连下了三场雪,一场比一场大。

人们都说今年见了鬼似的,想到去年十一月还是艳阳高照的暖冬,谁承想今年能冷成这个鬼样子。

长安城内路上没什么人,大家脚步又急又快,都裹紧棉袄赶紧回家,在这样白雪茫茫的街道上,倒是有一辆马车格外突兀,车夫驾着马从城门经过,城门处的雪太厚,马车无法前进,裹着厚厚棉袄的车夫回头道:“娘子,雪太大了,这实在过不去了!”

厚重的马车帘子被掀开,一个小丫鬟探头出来:“那怎么办?总不好叫娘子走回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