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更】 见过小主公!
明瑾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魏金宝是怎么掺和进来的。
前段时间他忙着和张牧他们一起练球,最近发生的事情又太多,一来二去, 明瑾差点都要忘了和魏金宝的恩怨了。
在他看来, 魏金宝虽然可恨, 但终究只是学堂里的小打小闹,可是若上升到朝堂这个层面, 那可就不一样了。
这可是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甚至是满门抄斩的事情!
“和他爹魏相有关吗?”明瑾纳闷道。
木云颔首:“显而易见。”
“可我记得他爹对这个儿子, 好像也不怎么看好吧。”
对于多年前自己在温泉边偷听到的魏金宝发言,明瑾仍记忆犹新,时不时就拿出来回味一番,让自己开心开心,“魏家不是还有个长子魏伯贤?听说他去年就已经入朝为官了, 夺嫡这么危险的事情, 魏相怎么会让小儿子也参与其中, 也不怕他搞糟吗?”
说句不好听的, 就魏金宝这智商,明瑾深切怀疑, 哪怕是二选一,他都能精准选出那个必败无疑的选项。
“两种可能,”木云说,“一是魏家确实走投无路, 无人可用了,但可能性很小;二便是在这件事情当中, 魏金宝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那为何还让我多留意他?”
“他毕竟是魏相的儿子,”木云意味深长道,“年轻气盛, 与你又有过节,对于你来说,他是最好的突破口。”
明瑾还想再问几句,但木云似乎并不想多说,没办法,他也只好先同木云道别,自己一个人溜达回家思索起来。
想要撬开魏金宝的嘴,这其实不是件难事。
明瑾心想,但要在套话的同时叫对方察觉不到自己和这件事有关联,那难度就大了去了。
“啪!”
突然一颗石子自窗外砸来,明瑾捂着后脑勺,怒气冲冲地扭头:“谁啊?!”
“你爹。”
张牧坐在窗边,手里上下抛着一粒石子,先是上下把明瑾打量了一番,视线落在他淤青尚未褪去的双手上,停顿了片刻,很没有良心地说道:“我看你状态还挺好的,反正是伤了手又不是腿脚,老窝在家里干嘛?”
明瑾知道,张牧其实是在委婉地问自己为什么这几天不去书院,他哼了一声,不搭理这家伙,径直往床上一趟。
“我乐意。”
“嘿,脾气还变大了。”
张牧跳下窗子,走到他边上,拖了条凳子坐下,兴致勃勃地问道:“快跟我说说,你跟那个宁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瑾闭着眼:“无可奉告。”
“明瑾!你还是不是兄弟?”张牧气急败坏道,“亏我当时在老丁头面前还替你求情来着!”
“某些人不是一直说,自己不想听我讲那些事情吗?”明瑾懒洋洋道,“怎么又突然变卦了?”
张牧支支吾吾道:“这不是不知道他就是……嗨呀,你小子别卖关子了,我都看到你在偷笑了,快点说!”
他瞪着明瑾努力掩饰上扬的唇角,磨了磨牙,看上去很想一枕头捂死明瑾。
明瑾终于睁开眼睛了,目光直勾勾地投向窗外:“在此之前,外面那几个偷听的,要不一起进来?”
片刻寂静后,陈叔山、荀婴和李司像是雨后春笋似的,接二连三地在窗口冒出了头。
荀婴大概是第一次干这种偷偷摸摸不走正门的勾当,在其他两人直接翻窗进来、并表示乐意拉他一把的前提下,仍红着脸坚持要走正门。
“君子走正门。”他说。
“君子可不会偷听,”明瑾凉凉道,起身盘膝坐在床上,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喏,随便坐吧,反正大家都不是什么君子,我就不倒茶招待了,那边有白水,请自便。”
陈叔山主动起身给众人倒水,张牧着急听八卦,也懒得管明瑾说话夹枪带棒的,催促道:“行了别卖关子了,人都到齐了。”
明瑾叹了一口气:“好吧。”
还好,晏祁跟他说过,考虑到张牧几人跟他的关系,他们背后的家族,早已被他收拢进宁王府的势力范围内。
因此,明瑾大可以私下里告诉他们真相。
哪怕有人泄密也没关系,因为无论是张家、李家还是荀家,在京中都算不上什么大家族,除了张家外,更是无一人能和朝中说得上话。
就算想要告密,也得先找到座山头拜才行。
而对于这几个家族来说,若不是明瑾的这层关系,他们上哪儿去找比宁王更大的靠山?
更别提家族内部的主要营收和人员变动,早已和宁王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要是宁王倒台,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当然,这是从晏祁的角度出发,单纯从利益考量得出的结果。
明瑾作为他们几人的朋友,则笃定相信,张牧他们绝不会背叛自己,陈叔山虽然背后没有家族,但他愿意为了兄弟、甚至是一位花楼女子两肋插刀,明瑾也相信他的人品。
晏祁曾教过他,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若是连组建人手最基础的一步都做不到,那他还谈什么帮上先生的忙?
半个时辰后。
张牧呆呆地合上了自己僵硬张大的嘴巴,扭头望向周围其他人,发现他们也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等下,”张牧终于反应过来了,“你的意思是,我老爹现在也是宁王的人?”
“差不多吧。”
“我靠,他居然不告诉我!”
张牧怒了:“我还是不是他亲生儿子了?这么大的事,一直瞒着我到现在!怪不得那天我回去把学堂的事跟他一说,他不但不帮我想办法,还说我成天咸吃萝卜淡操心,把我劈头盖脸训了一顿,原来这老头子根本就是在故意找茬!”
明瑾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哪有,伯父一看就是你亲爹。”
荀婴倒是松了口气:“既然你和宁王是如此关系,那我就放心了,那一位对宁昭公主和木驸马,的确情深义重。只是……”
他抬头看向明瑾,蹙眉道:“你的身世暂且不提,就这么把宁王接下来的打算告诉我们,明瑾,你真的不担心吗?”
“唔,这倒是,假如你们告密的话,”明瑾摸了摸下巴,故意把后果说得极为严重,“宁王和我明家上下,估计一个都跑不掉吧。”
他说着,叹了一口气,自己又忍不住笑起来:“到时候我被押送刑场,记得来送一程,清明多烧点纸钱就成。”
“这不好笑!”
荀婴猛地站起身,目光炯炯地盯着明瑾:“不过明兄,你大可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明瑾:“……啊?”
不是,你明白什么了?
他一脸茫然地看向其他人,发现众人面上也都是一副肃穆神情。
明瑾心想自己告诉你们这些,只是为了集思广益,讨论一下如何针对魏金宝啊,你们怎么个个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他眨了眨眼睛,试图调解气氛:“那个,我看时间还早,要不咱们等会儿再去练练球?”
“少爷,”陈叔山忽然单膝跪地,语气难掩激动,“虽说我陈叔山跟随少爷,从来不是因为少爷的身份地位,但如今看来,少爷龙凤之姿,果然不愧为名门英烈之后!”
“草民十余年前,曾跟随昭明军为国征战,曾言生为昭明人,死为昭明魂,”他用力抱拳,双目通红道,“明少爷乃宁昭公主之后,便是我等誓死效忠的对象!”
“昭明军陈叔山,见过小主公!”
明瑾刚想从床上跳起来,就被张牧起身一把按住了。
“如果我刚才没听错的话,”他若有所思道,“你那个心上人——就是宁王本人,曾亲口说过,他这么多年来,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对,”明瑾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又很快补充道,“但我其实根本不想——”
“原来如此。”
明瑾:“…………”
等下,你又明白什么了?原来什么如此!?
明瑾眼睁睁看着张牧松开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转而使劲儿捏了捏拳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亢奋道:“老天开眼,真叫老子遇上了这千载难逢建功立业的机会!冠军侯二十多岁便封狼居胥,没道理我张牧天生神力,就做不成下一位冠军侯——明兄,你这个主公,我张牧认定了!”
“等——”你刚刚不是还想当我爹吗!
荀婴更是带着李司一同上前一步,激动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我与李兄、陈兄皆无甚显赫家世,即使科举中第,朝中无人相护,即使功成名就,估计也要等到垂垂老矣之时。明兄……不,主公乃是我们的贵人呐!”
“先等一下!”
明瑾受不了了,大叫道:“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突然就开始认起主公来了?虽然我确实希望你们帮我一把,但只听了一番话便直接站队,也太草率点了吧!”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纷纷笑了。
“我们几个都认识多久了?”张牧笑道,“你是什么个性子,我们可是再了解不过了!”
荀婴点了点头,附和道:“并非草率。若主公乃是那种薄情寡义之人,一开始我们岂能成为朋友?相逢于危难之际,结识于草莽之时,日久见人心,婴相信主公,定能成为大雍一代明主!”
李司挠头,苦思冥想半天,实在想不出什么动听话来,只好紧跟着重重点头:“俺也一样!”
明瑾看着那一双双信任有加的炽热眼神,攥紧双拳,本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艰难地咽了下去。
好嘛,他心想。
原来他不是明阿斗,而是明玄德啊。
只是自己的确无意于那个位置,若是渴望从龙之功,可能要叫他们失望了。
明瑾默默在心中打定主意,若是先生能成功,无论自己如何,至少,都不能叫跟随自己的这些挚友泯然众人。
以他们的才华,只需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将来定可以闻名天下。
思及此,明瑾起身站定,在众人的注视下,正色还了一礼,“我尚未及冠,主公一称,暂时还当不起。”
见荀婴又要开口,他抬手阻止道:“元栋你说的没错,在我心中,我与诸位乃是情比金坚的兄弟情谊,一开始是,将来也会是。兄弟一场,我希望诸位都能够得偿所愿,出人头地,无论将来世事变迁,此情不变,此志不改。”
明瑾说完,忽然松了一口气,露出了和往日一样懒散的笑容。
“哎呀,突然一下子这么正经,还是太不适合我了,”他挑眉道,“算了,跟你们相处,还是怎么舒坦怎么来吧,没那么多矫情,我就直接说大白话了——”
“我,明瑾,是宁王的人。”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诸位,趁着咱们还年轻,要不要一起干件青史留名的大事?”
话音落下。
见无人应答,明瑾心中也略显忐忑。
他看向张牧,张牧抱臂靠在床栏边上,回应给他一个野心十足的笑容:“这还差不多。不过老子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不管你明瑾要做什么,都必须要带兄弟我一个!”
荀婴也露出一抹笑容来:“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明兄,你知我心志。”
陈叔山则再一抱拳:“但凭少爷吩咐便是!”
李司刚要张口,众人异口同声地怼道:“不许说‘俺也一样’!”
李司顿时一脸委屈:“那,那我要说什么?你们都把我的台词给讲完了!”
明瑾笑着拍了怕他的肩,不经意地眨了下眼睛,敛去眼角闪烁的水光:“不用,什么都不用讲。”
他都明白的。
“走吧,先去老地方集合!”——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修文补了五百字,如果在十二点半前买的宝子们可以重新看看~
今晚还有一更,大家可以先睡明天起来看[捂脸笑哭]感觉再拖延下去我马上又可以恢复早上九点更新了
第52章 【二更】 十世之仇,犹可报也
明瑾所说的老地方, 就是张牧家的后院,他们平时练球的区域。
张牧家比明家要大,但张牧爹平时懒得管, 后宅又没有位立得住的主母帮着打理, 因此有很大一片空旷平坦的地皮。
明瑾小时候喜欢和张牧在草丛里捉蚂蚱玩, 现在他们几人带着陈叔山的罗汉帮,就在这里练球、讨论对付魏金宝队伍的战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张牧家, 谁知, 却在门口正好撞上了刚从外面回来的张淼。
“张伯父,又来叨扰了。”
去别人家做客,尤其是面对长辈的时候,明瑾自然不能没有礼数。
“嗯。”张淼停下脚步,直接无视了自家儿子, 应了一声盯着他问道, “你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 基本没什么大碍。”
明瑾从他身上闻到一股浓郁的酒气, 其中还夹杂着呛人的脂粉香,他努力忍住了打喷嚏的冲动, 不太好意思地摊了下手,“其实,也就是当时看了吓人,丁先生也没用多大劲儿。”
张淼眼底泛着浓郁的青黑, 他瞥了一眼,不甚在意地打了个哈欠:“这淤青, 可不像是没用多大劲儿的样子。不过,有时候不打狠些,确实也记不住教训, 下次我也在家准备一把铁尺……”
张牧立马后退一步:“爹,你要我死就直说!”
“不成器的东西!”张淼骂了一句,“滚远点,这两天别让我看见你。”
“好嘞,这就滚。”
张牧立马招呼着众人进门,明瑾几人也习惯了这父子俩的相处方式,知道张淼只是喝多了比较暴躁。
虽然这么多年里,明瑾来张家无数次,感觉这位伯父好像就没有不暴躁的时候。
对比之下,还是他爹好啊。
“这老头子,迟早有一天要死在女人肚皮上,”张牧边走边抱怨,一点儿也不避讳人,明着说他爹的坏话,“——或者是男人肚皮上。自打我进了羽林军,这老头子就天天找我的茬,切,肯定是嫉妒他儿子我比老子强多了。”
他把胳膊搭上明瑾的肩膀,畅想道:“等我到了老头子这个岁数,肯定早就成了皇帝身边最亲近的近侍,禁军统领,手下兵马无数——你说对吧,明少爷?”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背后含义不言自喻。
明瑾一巴掌拍掉他的手:“行,到时候肯定给你个大内总管的职位,保管叫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去,谁说我要当太监了?”
几人打打闹闹着来到了后院,开始照常练习。
他们最常练的一般有几个项目:定点、花式和传球,隔三差五还会分成两组,来次对抗赛。
但明瑾今天跑了半场,却怎么都找不到刚开始练习时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他朝要给自己传球的陈叔山摆摆手,喘着气走到场边,拿起竹筒仰头灌了几大口,靠冰水勉强压下了些心中的火气。
“怎么了,今天状态不好?”荀婴也来到了这边休息,几人中他的体力相对最弱一些,“是不是伤没好全?”
“不是。”明瑾闷声道,“只是觉得,我们这样练下去,好像还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荀婴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前方。
午后阳光刺眼,他看着场上来回跑动、挥汗如雨的几人,有些不解地问道:“备赛不都是这样吗,明兄想要什么样的区别?”
“我仔细想了一下木云那番话,总觉得哪里不对,”明瑾把竹筒捏在手里,神情严肃道,“以咱们对魏金宝的了解,你觉得,这个人如果想赢下一场比赛,又因为一些原因别有目的,他会让他手底下的那些狗腿子老老实实参加比赛吗?”
荀婴一愣,随后陷入了沉思。
“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对吧?”
“但我们现在没有渠道从魏家探听消息,”荀婴说,“就算知道魏金宝是个突破口,但至少,得有足够让他信任,或者说能接近到他身边的人,才能搞清楚他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吧。”
“你说的对,”明瑾叹道,“我就是在愁这个。”
两人重新陷入了沉默。
草场云影缓移,有声沨沨。
良久,荀婴忽然出声:“魏家是太子党,既然如此,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路子。”
明瑾眼前一亮:“元栋,你有主意?”
荀婴迟疑着点了一下头:“不确定能不能成。但我们之中,除了你之外,唯一一位能和太子扯上关系的,就是……”
“是我。”
陈叔山的声音正好接上了他未说完的话,明瑾看着他疾步流星地走过来,随手拿起搭在颈上的毛巾擦了把热汗,目光灼人地盯着自己:“少爷,不如让我去试试吧。”
“你?”明瑾犹豫起来,“你之前不是已经回绝了太子的招揽吗,这要是再主动找上魏家,怕不是会被刁难一番。”
“刁难而已,我陈叔山长这么大,连死都不怕,怕什么区区刁难?”
陈叔山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随后正色抱拳道:“太子派来招揽我那人,我也认识,正好是魏家的一名管事。少爷,趁着那魏金宝暂时还没见过我们罗汉帮几人,不如就让属下去试试看吧。”
明瑾咬牙道:“好,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形势不对,立马抽身,记住了吗?”
“少爷放心。”
陈叔山说完,又有些为难道:“可如果要去魏家,那接下来大半个月,属下恐怕就没办法和少爷你们一起练球了。”
“这倒没事,”荀婴笑道,“陈兄本就是我们当中身手最好的,这段时间,都是你在给我们陪练,缺席一个月,对你的水平影响不大,我们也会另行找人来指点的。”
明瑾也点头道:“没错,学院里的人碍于魏金宝不敢参加比赛,但如果只是指点,我认识好几个能帮上忙的前辈呢。”
“好,事不宜迟,我这就去。”
陈叔山当机立断,收拾好东西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张家。
荀婴望着他远去的身影,问明瑾:“明兄,为何你不直接向宁王询问相关的消息?”
“他不想让我参与这些,说是牵扯越多,越难脱身。”明瑾也很无奈啊,要是晏祁肯说,那他何必还兜这么大个圈子?
“但以明兄你的身份,似乎想要脱身,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是啊,可惜说不动他。”
这么多年下来,晏祁对他保护欲是浸在骨子里的。
虽然大部分时候,他都支持明瑾自己去大胆尝试,哪怕跌跤也是一种教训,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晏祁觉得情况尚且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
一旦他认为,某个人或事会对明瑾造成实质威胁,男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彻底将明瑾与危险隔绝开,且决心不会被任何人动摇。
“…………”
荀婴看着明瑾嘴上说着可惜,嘴角控制不住上翘的模样,总觉得自己在这儿好像有点儿多余。
虽然这里现在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明兄打算什么时候回书院?”他刻意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不自在的气氛,“若是还不能握笔,婴可以暂且代劳。”
张牧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把他们两个都吓了一跳:“我手也受伤了!既然如此,我那份可不可以……”
“——不可以。”
荀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上那处米粒大的擦伤。
张牧要是再晚来些,估计都愈合了。
“切,我才不稀罕呢!”
张牧嘴硬着大声回怼。
明瑾心道,瞧这模样,一看就超在意的。
李司见他们都在,也下场走了过来,听到这番话,他想了想主动道:“张兄,要不我帮你写吧。”
张牧很感动,但他说:“还是算了。李司你要是帮我写,那我估计错的比平时还多。”
李司深受打击。
张家阁楼上,张淼端起酒壶,望着下面扎堆欢笑的少年,神色冷淡地灌了几大口,仿佛他喝的不是酒,而是水一样。
“你要再这样喝下去,迟早得短寿。”坐在他对面的明敖叹气道,“行了,别喝了,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跟你喝酒的。”
张淼丝毫没被他吓住,听着明敖语重心长的劝诫,甚至还颇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那慢走不送。”
“多年未见,你就这么招待自己的同窗旧友吗?”明敖也瞥了一眼外面,感叹道,“看着这些孩子,总会想起我们年轻那会儿……”
张淼:“你今天来,若只是为了同我说这些废话,现在就可以走了。”
“好吧,”明敖看出来他是真不打算跟自己客气,只好放弃了寒暄的想法,直截了当道,“我想拜托你,替我照顾一下明瑾。”
张淼沉默了一会儿,嗤笑道:“怎么,明家终于要被你和那晏家小子折腾散了?”
明敖正色道:“这不关宁王的事,是我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张淼重复了一遍,依旧神情散漫,“行,那叫我听听,你是怎么个自作主张法?”
明敖安静片刻,说:“我替二皇子的部下铸造了三百甲胄,还有八百把刀剑。”
张淼霍然起身。
他不可置信地指着明敖的鼻子:“明敖你疯了?这可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你若是不想活,大可以直接找根绳子吊死,别连累明家其他人!”
他喘着粗气,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屋里乱窜,酒也一下子醒了,“你莫不是忘记了,那孩子现在也算是你明家族人?”
“这个你不用担心,”明敖仍端坐在座位上,这回轮到他老神在在地回答了,“宁王那边早有准备。”
张淼脚步一顿,神色顿时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是不是他命令你去做的?”他阴沉道,“我就知道,那小子心狠手辣,根本就不是个好东西!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报恩,为了保护那孩子,一心要把他隔绝在外,谁知道最后他会不会履行承诺?”
“明敖,难道你就没想过,哪怕他不是真正的晏家血脉又如何,天底下怎么会有人愿意拱手让出唾手可得的皇位?你就不怕他是下一个晏珀吗!”
“这个,我自然想过,”明敖抬眼望向他,“论起一朝被蛇咬,我和轻尘的教训可比你更深。”
毕竟那个时候,是他和轻尘写信给宁昭公主夫妇,建议他们可以与晏珀达成合作的。
登基前的晏珀,忍耐和伪装的功力,可远比他生的这两个儿子要强出太多了。
“罢了,这些我不与你争辩,就单说你和二皇子这事,”张淼烦躁道,“你告诉我,你冒这么大的风险,究竟是为了什么?总要给我一个理由吧?”
“很快你就知道了。”
明敖也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下面的明瑾,顺走了张淼桌上仅剩的半壶酒,自己也喝了一大口。
“好酒!”他赞叹道。
“若我真出了什么事,那一定是能让朝堂天下震动的大事,到了那个时候,晏家小子最重要的是保全自身,大业未成,他肯定不能被卷进去。至于明瑾,那就有劳你照看了。”
明敖呵呵笑道:“二十年前,云英书院上至先生下至学子,尊崇的可大都是公羊学派,十世之仇,犹可报也!昭明军的血债,总不能只有那晏家小子一人还记得吧?”
“就算年过半百,也不妨碍咱们轻狂一把,正好,我也有笔陈年旧账,要和咱们的陛下好好算一算呢。”
张淼攥紧双拳,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直到明敖放下酒壶离开,他才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冲着已经下楼的明敖怒道:“老子可没答应你,你自己的儿子,自己去养!”
明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是养子。”——
作者有话说:小明同学身上的游侠气质,其实明老爷也功不可没[墨镜]
这本的权谋基调其实并不算强,但确实有受到一些《赵氏孤儿》的影响,就像王国维点评的那样“剧中虽有恶人交构其间,而其蹈汤赴火者,仍出于其主人翁之意志。”笔力有限,虽然还有一些不太满意的地方,但会尽力写好这段剧情的。
第53章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陈叔山是在一个雨夜回到明家的。
距离上一次他们见面, 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天。
这几日,云英书院给所有学子们都放了假,既为筹备即将到来的蹴鞠比赛, 更是为了迎接圣驾——虽然晏珀肯定只会来看最后一场, 但这并不妨碍云英书院紧锣密鼓地提前筹办起来。
作为同样被赶回家中的一员, 明瑾这些天很是度日如年。
想去找晏祁,他不在宁府, 就连地道也被特意封住了;想盯着魏金宝, 但近来魏家也闭门谢客,说是魏相偶感风寒。
可是早在书院放假前,魏金宝就连着好几日没来上课了。
明瑾一心认定这人肯定是在憋什么坏水,这会儿看到夜色下风扑尘尘的陈叔山,不由得大喜:“你终于回来了!怎么样, 可有探听到什么消息?”
陈叔山神情肃穆地点了点头, 接过明瑾递来的茶水, 仰头一饮而尽后, 沉声道:“属下到魏家时间太短,还来不及让他们信任我, 只能从府上的下人嘴里打听到一些消息。”
“魏家长子,上个月和他爹魏相在家中大吵一架,把他爹气得一病不起,他则就此离开魏家, 至今未归。”
“魏家长子……你是说魏伯贤?”
明瑾有些诧异,他在书院里也听过不少这位的传言, 说他是个谦谦君子,比起魏金宝风评不知好了多少倍,怎么会突然和亲爹闹成这样?
“那魏相病倒, 魏伯贤离家出走,”他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蹙眉道,“这样说来,魏家现在的话事人就只有魏金宝了?”
魏相的发妻数年前病故,虽然不知道是出于博取名声还是真的感情深厚,这些年他一直没有再续弦。
“应是如此。”
陈叔山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这些天在魏家的听闻,谨慎道:“虽然属下不知哪些是太子门下的宾客,但确实见过两次不太像魏家人的家伙,深夜在府上走动”
“第二次见时,属下悄悄跟上去,听到他们在屋内讨论,声音很小,也只能听到些只言片语,期间提到了‘死士’、‘藏书阁’、‘先下手为强’等字眼。”
明瑾悚然:“该不会是太子打算趁这次陛下出宫的机会,兵变谋逆上位吧?”
陈叔山:“属下以为,不排除这样的可能。”
“众目睽睽之下,就算他们成功了,那之后朝廷的大臣们肯定也不会同意的!皇位得来的名不正言不顺,如此一来,太子是打算做孤家寡人了吗?”
明瑾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一时间又想不出更好的解释来。
狂风卷积着乌云,他心绪不宁地站在窗口,望着外面雷霆暴雨之下暗淡的勾月,有那么一瞬间,忽然很想见到那个人。
如果先生还在他身边就好了,明瑾想。
他从前并未觉得,自己有多么依靠晏祁。
直到今夜,明瑾才忽然发现,其实只需要一个拥抱,这些无处排解的疑问、忧虑和不安,便都会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想要知道,晏祁一切都好。
“魏金宝呢,”许久后,明瑾回过神来,重新望向默然站立在身后的陈叔山,“你这几日可有见到他?”
陈叔山点了点头:“见过一次。他看上去……有些奇怪。”
“哦,怎么个奇怪法?”
“形容有些疲惫憔悴,但精神头倒挺足的,”陈叔山回忆道,“有种格外亢奋的感觉。”
“能不兴奋吗,现在魏家是他说了算,他大哥跑了,老爹也病了,根本没人管得了他了。”
明瑾冷笑:“就是不知道太子知不知道,他选择的合作对象换了人,现在顶替魏相的,其实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草包了。”
“叩叩”
门外忽然隐约传来敲门声,明瑾和陈叔山对视一眼:都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人会来?
又是两下敲门声响起,这回声音更大了些,不会再被误认为风声了。陈叔山快步走到门口,刚要开门时,动作顿了顿,先谨慎问了一句:“是谁?”
“是我。”
陈叔山愣了一下,立刻打开了门扉:“文叔,您怎么来了?”
文叔也是他们蹴鞠队中的一员悍将,只是平时他一般不参与训练,陈叔山走后,偶尔会过来指导一下他们的战术。
明瑾也是后来才从陈叔山口中得知,原来文叔也是昭明军中的一员,甚至当年在军中的地位还不低,被受他的母亲,也就是宁昭公主的信任。
这大概也是他会甘愿在明家当一老仆、照看明瑾长大的原因。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轰隆雷声中,明瑾从陈叔山后面走上前,同样一脸意外地看着披着斗笠蓑衣、静静站在滴雨屋檐下的文叔。
目光扫过文叔别在腰上的长刀,他眼神一闪:“文叔,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只是来替那位给小少爷带个话,”文叔笑了一下,“城东槐花巷尽头,有栋两进的小院子,等比赛结束后,少爷记得先别回家,去那里帮他取个东西。”
明瑾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知道文叔肯定认识晏祁,这番话也是他替晏祁带的,可无论他怎么追问,文叔只说他就知道这些,别的再没有了。
“不是,他让我帮忙取东西,怎么不先说清楚要取什么?”明瑾觉得很是荒谬。
“他说您到了便知晓了。”
“……神神秘秘,古里古怪。”
明瑾心里有点儿小埋怨,见文叔这就要转身离开,忙喊住他,叮嘱了比赛那天的一些注意事项,又软磨硬泡地叫文叔答应明后两天跟着他们去张牧家练球,这才松口放人离开。
但最后,还是不甘心地把文叔拉到了一旁,小声问了一句:“那个,他就什么都没问我吗?也没说……”想他什么的?
明瑾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欲盖弥彰道:“他也没说什么其他关于我的话题?”
文叔沉吟片刻,在明瑾紧张的注视下,慢吞吞道:“那位大人说,让你有空多陪陪家人。”
“什么嘛!”
明瑾望着文叔离开的背影,浑身怨气冲天。
不想见他,还找这种理由当借口,他看晏祁可真是飘了!
他明瑾也不是好惹的——要是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他要叫这老男人知道自己的厉害!
明瑾内心暗暗发誓,等他将来长得比晏祁高了壮了,一定要把人按在床上,狠狠酱酱酿酿一番。
却完全没考虑过,三个他加一起,估计也没法搞定曾经真刀实枪上过战场的伪·宁王殿下。
用晏祁本人的话来说,就是明瑾“吃下去的饭都变成用来闹腾人的精力了”。
明瑾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他也没办法找晏祁本人诉苦,只好一边闷头跟着张牧他们练球,一边在家吭哧吭哧地写诗。
但别误会,这次可不是情诗。
“我一直以为,只有妻子才会给夫君写这种东西,”荀婴来到明家书房,翻看完明瑾写的这些东西之后,露出了一个“很难评,我祝你成功吧”的表情,“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写闺怨诗了?”
“瞎说,明明臣子也会给皇帝写,下属也会给主公写,甚至主公有时候还会自己写,曹孟德那个‘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难道怨妇味儿就不重吗?”
明瑾很不服气地舔了舔笔尖,“他曹阿瞒写得,我明阿瑾怎么就写不得?我偏要写,还要写出个名堂来!”
最好叫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晏祁是个负心汉!
荀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字句,颇有些不忍直视:“曹操怎么就成怨妇了……而且明兄,你就算写,起码平仄也要对吧?实在不行,婴帮你代笔也成。”
“那太好了。”明瑾立马兴高采烈地把纸笔往他手里一塞,“麻烦你了,正好我也写得头疼呢,果然这种伤春悲秋的事儿还是不适合我。”
荀婴:“…………”
可恶,又上当了。
夜静更阑,灯花噼啪作响。
细微的声音将晏祁纷乱的思绪拽回现实,他沉默地坐在桌案后,眉眼倦怠,笔尖的浓墨不知何时已将面前的宣纸浸透,在“但为君故,沉吟至今”的落笔上,留下了一点难以遮掩的痕迹。
晏祁定定地注视着它片刻,忽然晒笑一声,将它对折几下,送到了蜡烛边上。
明明手中只是一张轻若无物的宣纸,男人的指尖,却分明在微微地颤抖。
火苗舔舐上纸张的一角,只是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彻底燃尽。一缕灰烬悄然飘落,又被风卷走,顷刻间再无踪影。
他的瞳孔倒映着火光,仿佛又看见了那日少年依偎在他怀中,仰头看向自己时,那双明亮如火的眼睛。
“明家,但愿……”
一声叹息,在夜色中化为无形。
*
次日清晨。
当明瑾再一次跨入书院的大门时,他差点还以为是自己走错地方了。
这还是自己熟悉的云英书院吗!?
处处张灯结彩,虽说是白日用不着点灯,但各处的海棠树都已经装点上了彩色的缎带,随风轻摇,地面也铺着红毯,沿阶而上,绵延数百尺。
还有原本老旧掉漆的门头和学堂,都被重新修缮了一遍,就连水潭里的鸭子,似乎都换了一批更精神些的。
张牧站在他身边,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书院,感慨道:“这哪里是举办比赛,迎亲还差不多。”
李司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
明瑾艰难地收回视线,问道:“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荀婴道:“离比赛开始还有半个时辰,学子们大多都已经入座了,咱们的人还没来齐,想着找你问问。”
“哦,文叔他去找地方停骡子了,陈叔山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但等文叔回来,又过了许久,眼看着比赛都快开始了,陈叔山他们还没来,明瑾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怎么回事?”他频频扭头朝外面望去,“咱们可是抽签抽到了第一场,迟到一炷香就算自动弃权了,陈叔山他们肯定是知道的啊!”
“魏金宝身边那两人也没来。”荀婴沉着脸道。
明瑾霍然扭头,朝他目光的方向望去,发现果然,平时向来跟他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左右哼哈二将,今天一个也不在。
张牧脸色铁青,怒骂道:“难不成,这混蛋还想使阴招?操他魏家祖宗的,这才是第一场比赛啊!”
“要不,我去问问?”李司跃跃欲试道。
“不行,他肯定不会承认的,”明瑾否决了这个提议,“文叔,你替我们去外面看看,要是有什么事,你身手好,帮忙接应一下,搞不定的话就回家搬救兵。”
文叔应了一声,趁着龚院长讲话的功夫,明瑾又低声把陈叔山昨晚告诉自己的话和其他几人讲了一遍。
闻言,荀婴若有所思道:“这样说来,蹴鞠比赛的确是个良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场上,正好方便别有用心之人趁虚而入。”
明瑾愣住了,接着立马抓住了荀婴的肩膀:“元栋你把最后的话再说一遍?”
“正好方便别有用心之人趁虚而入……?”
“哎呀不是这个,再前面一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场上——”
“对了,就是这个!”明瑾捏紧了拳头,扭头张望了一番,“我好像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了,你们看,藏书阁最顶上的那扇窗,是不是正对着主座?”
张牧脸色一变:“你是说,他们打算在那儿……”
这里人多眼杂,他就把最后“刺杀皇帝”这四个字咽了回去。
但在场几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个个神情凛然,明瑾更是觉得,自己一定是无意间发现了真相。
可眼下他们还不能离场,因为马上比赛就要开始了,而他们的人甚至都还没到齐。
明瑾咬着牙望向魏金宝的方向,发现他正志得意满地看着自己,注意到明瑾的视线,还伸出一根小拇指,挑衅地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混蛋!
“第一场比试,请诸位学子上场。”
明瑾几人慢吞吞地起身,忽然张牧大叫一声:“哎呀我鞋被你踩坏了!”当即便抱着腿蹲下,连声叫唤起来。
不小心踩着他脚的那名学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张牧表演,心想我踩的你鞋,你捂着腿喊什么?
观众席上的喧闹吸引了裁判的注意力,他大步走过去,揪起张牧看了一眼,张牧还在叫唤着要那学子赔鞋,但可能是抱着腿哼哼实在是太假了,周围等着看比赛的观众逐渐不耐烦起来,裁判一皱眉道:“还能不能上场了?不能就换人,或者干脆认输!”
魏金宝那边响起了嘘声,张牧额头青筋直跳,瞬间满血复活。
“老子没问题!”
但他努力争取到的时间也就此结束,明瑾几人面对着数量远大于他们的对手,大眼瞪小眼地站在场上,眼睁睁地看着中间的那炷燃香一点点烧尽。
龚院长显然也没料到这种情况,他看了明瑾一眼,最终还是没有开口,等待着裁判宣布比赛结束。
周围的抱怨声越来越响,甚至还有人打算离场,魏金宝听着这些声音,抱臂靠在座位上,唇边的笑容越拉越大。
“少爷,都办妥了,您就放心吧。”他边上的一名书童殷勤道,“魏大魏二他们出马,收拾一帮街头混混,肯定手到擒来——”
“人员到齐,比赛开始!”
一声呼喊自前方传来,叫他拍马屁的声音戛然而止。
仿佛大鹅被抓住了脖子,书童瞪圆了眼睛,和脸色瞬间黑沉的魏金宝一道,不可思议地看向场中。
陈叔山浑身都是青紫伤痕,大大小小的擦伤足有十几处,颧骨上更是凝成了一块黑红的血痂。
但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只是冲一脸担忧的明瑾笑了笑,微微地摇了下头,表示自己的伤势不重,没有什么大碍。
“少爷,”他哑声道,“人我都带来了,幸不辱命。”
明瑾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好!”
文叔仍是慢吞吞的,缀在队伍后面最后一个走进场,他随手把手中沾血的棍棒丢到场外,抬头望向观众席的某个方向。
魏金宝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此时,那炷香正好燃尽。
明瑾深吸一口气,扭头对裁判道:“可以开始了吗?”
裁判愣了几息,连忙点头,退后数步离场,大声宣布道:
“——人员到齐,比赛开始!” ——
作者有话说:调整作息,又回到了早上九点更新的日子。今天就一更,明天继续奋斗ing
第54章 【二合一】 天狗食月,帝星将陨……
“……那小子扑过来的时候, 文叔抄起手里的打狗棍,‘邦’的一下敲在他的腿骨上,乖乖, 当时他那个哭天喊地哦!”
比赛结束后, 陈叔山手下的一位小弟兴奋地跟他们比划着, “就那么一下,边上看着的人都吓得尿裤子了!”
“哦对了, 还有老大, 天神下凡以一敌十,那帮蔫坏孙子还以为人多就能胜过咱们,简直可笑!”
文叔乐呵呵地不说话,只是拿着蒲扇扇风,另一只手拿着今日赢下的奖品——一块刚从井水里提上的西瓜, 一路走一路啃得带劲, 连瓜子也不吐, 眨眼间就啃完了大半块。
陈叔山手里也捏着一块西瓜, 听着手下的弟兄们吹嘘自己,男人黝黑的脸上通红一片, 看上去倒是比方才在场上奔跑踢球时更燥热了些。
“莫要瞎说,哪有你们讲的那么离谱,都是文叔的功劳。”
他感叹道:“还好少爷反应迅速,文叔要是再晚来一步, 我今日恐怕就上不了场了。”
“方才那一球,陈兄传得可真厉害, ”荀婴此时尚且有些气喘,但一双眼睛却极为灼热明亮,“明兄接得也精彩, 一球定胜负,实在赢得漂亮!”
明瑾咧嘴一笑,唇边还染着粉红的西瓜汁,正要开口,就听后面传来一道熟悉的、惹人生厌的声音:“虽然不知道你们几个走的什么狗屎运,不过嘛,也就到此为止了。”
笑容瞬间从明瑾的脸上消失。
他停下脚步,和众人一起转身皱眉看向魏金宝。
“我说某些人是不是有些太阴魂不散了,怎么,场上不敢一决胜负,只敢用围追堵截的下作手段,现在盘外招不管用,又准备憋出什么恶心人的主意了?”
“明瑾!”魏金宝怒道,“别以为你傍上了宁王,就有资格跟我作对了,我爹可是当朝宰相,你明家算是个什么东西?”
“哎呦,多大人了,居然还天天把爹挂在嘴边,”明瑾拐了拐张牧,坏笑道,“你说哪天他要是真被人欺负惨了,是不是还会哭着找爹啊?”
张牧一本正经地点头:“很有可能。”
明瑾周围的几人都哄笑起来,魏金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正要上前,忽然又咬牙忍耐道:“罢了,老子不跟你们几个泥腿子一般见识!再过一段时间,有的是你们几个跪下求我魏家的时候!”
又指着面无惧色的陈叔山威胁道:“胆敢混进我魏家探听消息,很好,我记住你了,等着瞧吧!”
说罢,他转身就走。
“呦呵,这人今天转性了?吃了憋还能这么能忍,不像他魏金宝一贯的作风啊。”
张牧望着魏金宝一行人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摸着下巴思索起来。
“不觉得似曾相识吗?”明瑾说,“几年前,在清沐坊,他也是这样被下人劝住的。”
几年过去,虽然明瑾觉得,他最多只能算是初具人形,但魏金宝确实比从前稍微成熟了些——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兹事体大,他再蠢也明白其中厉害,知道不能随便由着自己性子来了。
这让明瑾颇感新奇。
要叫魏金宝学会隐忍,其中难度,绝对不亚于让老母猪学会上树。
“所以,他的确在图谋什么。”荀婴说。
明瑾想了想,对陈叔山使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招呼着手下的弟兄们先去外面好好搓一顿庆祝。
“去明家最好的酒楼,就跟那儿的掌柜说,今天是我的场子,”明瑾笑道,看了一眼身边几人,“至于我们几个,接下来还得留在书院,就没法陪诸位了,见谅。”
他还特意吩咐陈叔山:“记得给兄弟们上座,好酒好菜招待着,钱都记在我账上。”
“明少爷大气!”
罗汉帮的几人大喜,纷纷冲明瑾拱手道谢。
对于他们这些混迹街头的闲汉来说,能敞开肚皮吃一顿都不容易,更何况是明家酒楼这种档次的酒肉?
陈叔山都来不及和明瑾多说两句,就被一群人迫不及待地抬走了,气得他在半空中直骂。
“大出血啊,明少爷,”张牧把胳膊搭在他肩上,挑眉道,“这帮人可都是能吃的主儿,要是赢一次请一回,别把你家的酒楼都给吃穷了。”
“那倒还不至于。”
明瑾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勾唇笑道:“没听刚才那姓魏的说吗,我现在可是傍上宁王了,要是明家真被吃穷了,那我就去宁王府门口要饭,总归是饿不死的。”
张牧立刻把手收回去,主动离他两丈远:“对不起,我错了,我就不该跟你搭话!”
“行了,别贫了,”明瑾白了他一眼,“在下场比赛开始前,还是赶紧去藏书阁看看吧。”
“不行。”荀婴却阻止了他,“就算书院的学子大半都在观看比赛,但白日里还是人多眼杂,要去藏书阁,至少也得等到人全部散去之后,不然容易打草惊蛇。”
“那你的意思是,咱们晚上再来?”
李司看了看天色:“今晚好像会下雨啊。”
“下雨?下雨更好,方便掩人耳目。”明瑾说,“我倒要看看,太子和魏家在联合起来搞什么名堂!”
蹴鞠比赛一共进行三日,最后一次比赛安排在第三天午后,届时皇帝也会携百官一同到场。
但这场拖了数年的比赛,时至今日,早已不是当初龚万提出的“与民同乐”那样简单了。
这场比赛,早已成为了晏珀和大臣们博弈的工具,同样,也是朝中各派保皇党、太子党和二皇子党争夺话语权、进而为自己争取政治资本的筹码之一。
大雍连年大旱,如今境内流民数量日益增长,各地官员都在努力镇压时不时冒头的叛乱。
虽说这些乱军尚且不成气候,但足以证明,这是一个相当负面的征兆。
北边的胡人,近来似乎又有动作,瓦图尔后来居上,已经威胁到了王庭的根基,一旦瓦图尔的首领上位,届时北胡一统,南下出征大雍,大宛国皇族软弱,定会袖手旁观。
即使他们率先对大宛动兵,以大雍目前的实力,也不过是唇亡齿寒罢了。
十几年前,尚有昭明军一支独苗能与胡人抗衡,但放眼当下,以大雍如今的武备,若是北胡王庭当真统一各部族挥师南下,大雍恐怕会重现十几年前的惨剧,甚至还犹有胜之。
而就在这种情况下,晏珀仍旧想要维持自己奢靡享乐的生活,自然会引起朝中大臣们的反对。
但晏珀久居人上,又怎么会真的听从大臣们的劝诫?
蹴鞠比赛也好、修建宫廷甚至是选秀也罢,都不过是个他借机打压不安分臣子、巩固皇权的由头罢了。
太子自打被废又立后,似乎学乖了,无条件支持父皇的一切决定,无论这个决定究竟有多么荒唐。
相比之下,二皇子就做不到他这个地步。
可能是没被晏珀毒打过,又或许是因为,单纯不想顺太子的意,以及叫自己上位后收获一堆烂摊子,对于太子提议大办特办蹴鞠比赛、等云英书院这场结束后还要召集天下“英雄”,为父皇办一场更大赛事贺寿的想法,他一直持反对意见。
他认为,这样会有损父皇的名声,叫天下人对皇室口诛笔伐,比起办蹴鞠比赛,更应该轻徭薄赋。
二皇子还特意提到,应该给商人减轻税负,理由是如今大雍国库的三分之一收入都依靠商业。
听起来十分有道理,但这番话里其实有不少夸大其词的成分,而究其原因,自然是二皇子也有自己的私心:
他并非嫡长,在礼法人心上本就弱势,太子本人更是有魏相等一众江南传统士族追随,根基深厚。
这帮人个个都是靠经营田庄、种田收租过日子,若是他不另辟蹊径,找到明家这些经商大户索取钱粮,他哪里来的本事与太子斗?
与之相对应的,他也得在朝堂上为这些富商争取利益。
但二皇子想起这些富可敌国的商人,心中却满是不屑之情。
他和他的兄长父皇一样,对商人是打心眼里瞧不上,觉得这些人不过是靠着坑蒙拐骗挣了些家财,投机倒把,乃国之蠹虫。
如今不过是还用得着这些人,待自己大业已定,一定要拿他们狠狠开刀!
不过,二皇子今日却顾不上畅想这些了。
“今日朝堂上,父皇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负手在府上来回踱步,突然停下脚步,直勾勾地望向站在自己前面的几人,咬牙道,“难道说,又是老大在他面前上了什么眼药?”
明敖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低着头不说话,存在感约等于无。
但他心里在想些什么,那就没人知道了。
站在明敖前面的几位,都是二皇子极为信重的幕僚,听闻二皇子发问,为首那位拱了拱手道:“殿下,可否再仔细为我等重复一遍当时殿上的对话和经过?”
二皇子抿了下唇,叹了口气,重新坐回了座位上。
“唉,好吧,你们也都坐。”
众人纷纷谢过殿下落座,二皇子目光放空地注视着前堂,回忆道:“早朝前半部分,一切正常,只是我听父皇的声音有些沙哑,便主动站出来请安询问他老人家龙体是否安康,结果却被父皇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暂时还死不了,我儿不必担忧’。”
他握紧拳头,一拳砸在了身下红木椅的扶手上,“可待太子出列,说要把自己府上那支百年人参进献给父皇,父皇却龙颜大悦,散朝前,还说要等自己这次出宫回来,要宣布一件大事——”
二皇子神情狠厉:“老大已经是太子了,大雍近来国内又无甚大事发生,你们觉得,父皇这所谓大事,会是什么?”
“这……”
幕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做声。
还能是什么?除了皇权更迭,和平年代国中最大的事,那自然是封王呗。
可一旦封王,就意味着二皇子如果不选择那条最极端的路,或是太子意外暴毙的话,那他就彻底与皇位无缘了——不,就算太子暴毙,也该轮到太子的长子继承皇位。
二皇子可不接受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压在自己头上!
“或许,陛下是另有他意,”沉寂一种,一位幕僚小心翼翼地起身献策,“不如殿下暂且忍耐一段时间,以不变应万变……”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这话,别说殿下了,连我都听腻了!”
不等神情莫测的二皇子回答,明敖便霍然起身,指着那幕僚的鼻子道:“我就问你,今日这一出,殿下明显是无妄之灾,太子身为兄长却毫无兄友弟恭之态,更无身为储君的胸襟气度,眼看着都要骑到殿下的脸上去了,你等却一味叫殿下忍耐,也不知究竟是何居心!”
“你!”
那人顿时气极,反唇相讥道:“明敖,别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能对吾等指手画脚了!满身铜臭的下九流商人,能进来旁听已是殿下不拘一格降人才,你还有胆来指点我一个翰林进士?”
“好了。”二皇子淡淡道,“都坐下吧,诸位都是同僚,有话好好说。”
虽说他也赞同商人是下九流的看法,但不得不说,明敖这番话的确是搔到了他的痒处。
所以他冲明敖颔首道:“你且继续说。”
明敖眸光一闪,冲他拱了拱手:“殿下既然问了,那明某便大胆开口:殿下,时不我待,先不论陛下所讲的‘大事’究竟是什么,您可知晓,近来太子在城中散布的留言?”
“哦?”二皇子顿时坐直了身体,皱眉问道,“是何留言?”
“坊间都谣传,说九月初九,天狗食月,帝星将陨。”
明敖清了清嗓子,故作玄虚地压低了声音,“而这谣言的出处,据说,是黄大人流放在外的家眷亲口所讲,乃是黄大人临死前,在狱中留下的十二字血书谶纬。”
二皇子睁大了眼睛,脸色瞬间惨白如雪。
“什么——什么谶纬?我压根儿就没听过这种事情!”他手脚冰凉,勃然大怒道,“是谁如此包藏祸心,胡乱传谣?这是要把我推上绝路啊!”
黄甲是他的人,这是满朝文武的共识。
即使当时他只是单方面对黄甲接触示好,想要硬蹭上这位老臣的名声,但当黄甲被太子控告,下狱审讯的那一刻,他即使不是二皇子党,那也得是了。
“是不是太子?”
二皇子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自己那位好兄长,俊秀的脸庞几乎扭曲,“肯定是他!除了他,再没有别人了……父皇居然也信了他……哈哈哈哈,简直可笑至极!”
明敖沉声道:“殿下,切莫先自乱阵脚,且听在下一言。”
“……你说吧。”
“既然您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而正好,对面又如此用心险恶,”明敖肃容道,“那如今比拼的,便只有谁能先狠下心动手,先下手为强了!”
先前那位幕僚立刻道:“殿下不可!一旦走上兵变之路,那便是再无回头之路可言啊!”
“住口!”
明敖喝道:“昔日唐太宗玄武门之变,若是有你们这几个优柔寡断之人在旁风言风语,怕是连尸骨都凉透了!为君者最忌好谋寡断,殿下,您并非太子,宫中又防守森严,数年方才有如此良机,天命稍纵即逝,等不起啊!”
二皇子攥紧了双拳。
明敖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他知道二皇子会同意的,人心会变,言语和行为也会被粉饰,但那些放在明家地下仓库里的冰冷甲胄不会说谎。
他只不过是——一步步接近二皇子,放大他心中的欲.望,然后,顺理成章地说出这番话而已。
若是瑾儿能看到这一幕就好了,明敖忽然没来由地想。
叫他看看他爹,不止是个会打算盘、跟人讨价还价的奸商,更是位能搅动朝堂乃至天下风云的纵横家。
不过,这话要是被那小子听见,估计会一脸嫌弃地说爹你脸皮真厚吧。
“……是他们逼我的。”
上首的二皇子终于做出了决定,他咬牙道:“行,干了!成败在此一举,不成功便成仁!”
明敖的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他和众人一道,起身朝二皇子躬身行礼:
“吾等愿为殿下马前卒!”
“啊嚏!”
明瑾心道,是谁在念叨我?
“嘘,小声点儿,别被巡逻的人发现了!”
张牧赶紧捂住明瑾的嘴巴,却险些撞到他的鼻子。
明瑾用力扯开这人的手,压低声音道:“我好着呢,别乱动。前面这几个家伙怎么办?”
荀婴披着蓑衣,压了压斗笠,任由雨水顺着一端哗啦啦流淌而下:“绕路吧。”
“要不,我去引开他们?”李司提议道。
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团油布包裹的东西,明瑾刚要问这是什么,看到李司揭开的一角,瞬间闭上了嘴巴。
几人瞪大眼睛看向李司。
“这么多烟花放在身上,你小子也不怕把我们一起炸上天?”张牧咬牙切齿道,说完忽然又卡壳了,不可置信道,“等下,你刚才把这玩意儿揣哪儿了?”
“裤.裆啊,不然放在其他地方,都会被雨淋湿的。”
李司仍是憨笑。
但在明瑾等一干人的眼中:这家伙,绝对是个闷不啃声干大事的狠人!
“咳,其实也不是不行,”明瑾神色有些一言难尽,但还是同意了这个计划,“李司你跑远点,要是不小心被抓到,就尽量拖延时间,等我们回来接应你。”
李司用力点了点头。
几人躲在树荫下,初步敲定了计划和接头时间,然后决定兵分两路,体力不好的荀婴跟着李司一起去引开外围巡逻的人,明瑾、张牧和陈叔山去藏书阁三层分别搜查。
之所以这样分配,还是因为陈叔山先前带回来的一则消息:
他在魏家这几日,发现管家买了许多书籍,一箱一箱地运回府上。
陈叔山本来以为,像魏家这种官宦家族,买书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因此也就没当回事;但明瑾听完,却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
魏相还病着,魏伯贤离家出走,那魏家还有谁需要看书?魏金宝吗?
别开玩笑了。
明瑾宁可相信这世上有鬼,也不相信魏金宝有朝一日会奋发图强读书学习。
再联系一下藏书阁这个关键词,魏家想干什么,几乎就已经浮上水面了——
“他们一定对藏书阁的书动了手脚,”明瑾低声道,“因为若是皇帝来看比赛,锦衣卫一定会把书院里外搜查个遍,更别提从窗口处能直接看到现场的藏书阁了。”
“在这种搜查之下,阁里肯定藏不住刺客,所以他们只能采取其他的刺杀方式,比如说,机关。”
张牧在羽林军也见过一些机关,两军对阵时,大多弓弩都需要人力操控,但他也知道,有一些可以通过安装在固定位置,定时射.发,因此对明瑾这个猜测也表示了认同。
“沙漏漏尽,不管有没有发现什么情况,都要下楼,听到没?”
明瑾一人塞给他们一个沙漏,见两人郑重点头,最后深吸一口气,趁着巡逻不注意,潜伏到离藏书阁边上的一处窗台下方,等待着潜入的时机。
“呯——!!!”
“是谁?”“居然有人放烟花!”
五彩缤纷的焰火照亮了夜空,比他们约定的时间要晚一些,可能是因为受雨天影响,烟花还是受了潮。
倾盆大雨之中,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原本守在阁内的巡逻纷纷来到大门处张望,不知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趁此机会,明瑾三人翻窗而入,分头去往一到三层。
一片寂静之中,他摸黑踏上阶梯,听到了自己如擂鼓般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仿佛都能盖过窗外那轰隆作响的绚烂烟火。
这是明瑾第一次,在没有父母、也没有晏祁和书院先生们的支持和帮助下,与同伴们单独行动。
他想向晏祁证明,自己不仅有独当一面的能力,或许,还可以在某些地方助他一臂之力。
所以,先生……
这场暴雨之下的盛大烟火,你可有看见?——
作者有话说:双更二合一!下章就让晏祁出场[墨镜]
第55章 【一更】 天生一对
“轰隆——”
最后一道雷霆震响天地, 天边朝阳初升,长风无息,吹散漫天云雨。
明瑾一行人被淋得湿透, 躲在马车里瑟瑟发抖地烤火, 但想到今晚的收获, 人人脸上都带着兴奋之色。
“你确定吗?”张牧问道。
“确定。”明瑾用力点头。
李司:“那我们,是不是该把这件事告诉院长, 或者宁王殿下?”
“不行!”
明瑾和荀婴异口同声地否决了他的想法。
“为什么?”李司打了个喷嚏, 表情十分不解,“那难道我们就这么坐视不管,让魏金宝他们得逞吗?”
“怎么可能,”明瑾说,“既然发现了他们的计俩, 那肯定得好好利用一番。如果我们现在就把机关的位置告诉院长他们, 那魏金宝只要咬死不承认是他干的, 我们又拿他有什么办法?”
和他猜测的一样, 在藏书阁的三楼靠窗的书柜内摆放的书册,果然被魏金宝他们动了手脚。
但昨晚时间紧迫, 他只匆匆扫了一眼,没仔细看清它内部的构造,借着窗外烟火的光芒,依稀判断出那几支箭头的确是瞄准蹴鞠场上的, 便在巡逻接近的脚步声中飞快离开,下楼和张牧他们汇合去了。
明瑾思索道:“所以, 必须要抓个现行,把事情闹大才行。”
靠在车厢上的张牧懒洋洋地动了动身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怎么说?”
明瑾神秘一笑:“这还不简单?叫他们自投罗网就行。”
但他心中也有些犹豫, 关于究竟要不要告诉晏祁这件事。
他们和罗汉帮这些三脚猫外行,自然不能和宁王府的暗卫相比,若是晏祁肯助他一臂之力,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可明瑾总觉得,晏祁知道这件事后,更大的可能性是直接阻止自己插手,由他来全权接管后续。
这可不是明瑾想要看到的结果。
今日行动的成功给了他很大的信心,明瑾回到明家时,脑袋里都还在复盘这次计划的全过程。
虽然仍有一些纰漏和意外,但总的来说,他对自己的成长还是很满意的。
“哎呦!”
因为思考得太过入神,明瑾拐弯时没注意前面来人,险些摔在地上,还好在最后关头被人一把按住了。
“都这么大小伙子了,怎么走路还这么冒冒失失的?”明敖无奈地扶住他,“还有,下次在家注意着点,你娘还怀着身孕呢。”
提到文轻尘腹中的孩子,明敖眼神中闪过一丝愧疚和挣扎,但当明瑾抬头看过来时,他又恢复了往日那副万事不过心的模样,乐呵呵地问道:“怎么样,球踢赢了吗?……等下,你怎么浑身湿成这样?”
“赢了,我回去换身衣服。”明瑾不愿多谈,他赶着回房间继续琢磨接下来的计划呢,和老爹打了声招呼就要绕过对方离开,但刚走没两步,就被明敖叫住了。
“难得有空,咱父子俩好像很久没下棋了,要不来一盘?”
明瑾停下脚步,无奈道:“爹,就你那臭棋篓子,还是算了吧。我还有事,等之后有空再教您下棋哈!”
说完便加快脚步,匆匆离开了。
“嘿这臭小子,居然还敢嫌弃他爹的棋艺,”明敖望着他的背影,吹胡子瞪眼,“明明你小时候下棋还是我教的呢,这才跟宁王学了两招,就拽上了。”
“唉,还是小时候好玩啊……”
明瑾远远听到他爹的感叹,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别以为他小记性不好啊,明瑾还清楚记得,他爹是怎么带娃的,包括但不限于高空抛娃、探索小孩憋气时长极限等等一系列骚操作。
所以明瑾从小就早早悟出了一个道理:
有危险的时候,老爹一定会站在他面前保护他;但没有危险的时候,老爹就是最大的危险!
*
转眼功夫,第二场比赛开始了。
这次明瑾压根儿没上场,因为对手的实力他早就打探过,光文叔一个人就可以力压全场,根本用不着过于担心。
但他没上场的原因还是因为昨晚体力消耗太过,回去之后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琢磨了半天,现在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估计上场了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还不如待在观众席给他们加油。
……顺便盯着魏金宝。
魏金宝今天的表现,跟昨天还有心情主动跑过来挑衅的状态截然不同。
他看上去很有些坐立不安,整场比赛期间,基本没怎么往明瑾这边看,倒是频频往藏书阁的方向张望。
是听说了昨晚发生的事情吗?
明瑾心中冷笑,故意在魏金宝涣散目光扫过的时候,用口型对对方问道:你在看什么?
魏金宝神色一凛,刚要回敬一句干你屁事,明瑾就扭头跟坐在身旁的其他人讨论起来,把他到嘴边的话堵得死死的,一口气不上不下,好不难受。
听到身后传来的谩骂声,明瑾的唇角不易察觉地勾了勾。
活该!
但光是这样还不够,他得让魏金宝主动提起警惕,去藏书阁查看,然后再抓他个现行。
“常兄,我记得你认识书院安排巡逻的弟兄对吧?”待比赛结束,人群散场之后,他故意走到魏金宝后面,大声冲身边的年轻人问道,“明日最后一场比赛前,我想去藏书阁借阅两本古籍,不知你可有办法带我进去?”
那常姓学子一愣,有些为难道:“这……明兄不若换个时间,等比赛完后再借阅?你也知道,最近那边防守严密,我虽然确实认识几位巡逻的弟兄,但也不好贸然跟他们开这个口哇。”
“这个你放心,我就进去拿两本书,别的什么也不干。”明瑾拍着胸脯保证道。
紧接着,他又笑眯眯地摆出自己这边的条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常兄今年便要从学院毕业归乡了吧?居江南,大不易,接下来一年备战科举,若是常兄不嫌弃,我名下还有一处别院空着……”
常姓学子眼前一亮,顿时大喜:“既然如此,明兄,那没什么好说的了,明日等我消息,定带你进那藏书阁一观!”
明瑾嘴上说着好啊好啊,一双眼睛则直勾勾地盯着魏金宝的背影,果不其然,发现对方走路的姿态和动作都变得不自然起来。
——上钩了。
明瑾简直迫不及待地期待明天的到来了!
但他的兴奋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就被文轻尘喊起来为止。
“娘,这还早呢……”
文轻尘爱怜地看着迷迷糊糊一头栽倒在自己怀里、希望靠着撒娇能多睡一时片刻的少年,摸了摸明瑾乱糟糟的蓬松长发说:“不早了,你该去书院了。”
“啊!为什么——明明皇帝下午才来,偏要我们一大清早就过去等他?”
明瑾满腹怨气,他昨晚可一共只睡了不到三个时辰!
“谁叫他是皇帝呢?皇帝就是这样的啊。”文轻尘笑了,“好了,快起来吧,洗漱的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还有新衣裳,今儿个一定要打扮得光鲜亮丽点。”
她说着,还遗憾地叹了口气,说只可惜没能亲眼见到明瑾在场上踢球的英姿。
“先生要是当皇帝,才不会摆这么大的架子呢,穷讲究一个。”明瑾嘟嘟囔囔着,百般不情愿地下了床,更衣洗漱之后,他拍拍自己的脸蛋,觉得脑袋终于清醒了点儿。
对了,今天除了皇帝,文武百官应该也都会来!
那这是不是意味着……晏祁也要来?
明瑾的小心脏开始咚咚直跳,他立刻加快了干饭的速度,随手撸了两把寅将军的虎头,招呼着文叔,迫不及待地骑上骡子就要出发。
“路上慢点儿!”文轻尘在他身后喊道。
明瑾回头冲她和明敖摆了摆手,又做了个回去吧的手势,迎着初升的太阳,兴冲冲地出发了。
“文叔,你说他会来吗?”
文叔牵着缰绳,不紧不慢道:“小少爷很希望殿下来看比赛?”
“那——是当然了,”明瑾拖长了声音,带着几分埋怨,几分欢快说道,“也不知道先生最近都在忙些什么,连个人影都找不到,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逮到他,一定要问个明白。”
他的眼睛亮亮的,从前晏祁也有过消失一段时间的举动,但那个时候,明瑾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探寻真相就更是无从谈起了,而现在嘛……
明瑾想着魏金宝的事情,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儿,仿佛已经看到了晏祁摸着自己的头,夸奖他干得漂亮的场景。
然而。
纵然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明瑾还是低估了皇族在大雍的地位。
晏珀来到云英书院的时间,正好是午时三刻。
整个书院的氛围都变得肃杀紧张,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上百名锦衣卫将场地周围严防死守地包围起来,禁军戒备森严,伫立两侧,使者持幡、杖、金节等物开道,导迎乐吹奏丝竹,铜鼓云锣齐声奏响,五色龙纛迎风招展。
明瑾看得目瞪口呆:“太夸张了吧……”
张牧戳了戳他,意有所指道:“大丈夫当如是,嗯?”
“那还是免了吧。”明瑾压低声音说,“出宫一趟都如此兴师动众,我今日算是明白,什么叫‘劳民伤财’了。”
荀婴脸色一白:“嘘,噤声!那位马上就到了!”
一把九龙曲柄黄华盖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所有人的心都骤然一紧,知道在这之后,就是皇帝所乘的步辇了。
“陛下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瑾随着众人一道跪拜,心里默念着我不是跪皇帝是在跪先生,但因为他所在的位置比较靠后,在皇帝步辇经过时,他还是故意勇气,偷偷抬头朝前方看了一眼。
“明瑾你不要命啦?”他身边的张牧赶紧一把将他按下。
但只一眼,便叫明瑾浑身一震,忙低下头,再不敢随便乱瞧。
他的额头贴在地上,用力闭了闭眼睛,记忆中那日瘦湖边初见的画面,又再度浮现在眼前。
白衣,金眸,迎风而立,贵不可言……
“明兄……”
“明兄!醒醒,可以起来了!”
明瑾恍恍惚惚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时,荀婴还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明兄,你脸怎么红成这样?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张牧瞥了他一眼,冷哼道:“那可不,相思病嘛。”
方才他也偷瞧了一眼,跟在皇帝身边那位,不是宁王又是哪个?
亏得他们上次在学堂已经见过一面了,不然张牧非得被这位的眼神盯出一身白毛汗来。
不就是掐着明瑾的脖子把人按下去了吗?旁边那么多锦衣卫都在看着呢,说到底,还是为他好……
张牧瞪了一眼一脸莫名其妙的明瑾,恨恨地磨了磨牙,阴阳道:
“你俩可真是,天生一对啊。”——
作者有话说:下午二更!捋捋剧情,国庆前应该就能嘎了皇帝让攻上位[让我康康]
第56章 【二更】 连魂都被他亲去了大半……
“谢谢, 你真有眼光。”明瑾真诚地向张牧道谢。
“我不是在夸奖你!”张牧怒吼道,“你——算了,我跟你这家伙讲什么呢, ”他捂着脑袋叹气, “话说你那个计划, 执行得怎么样了,魏金宝上钩了没?”
明瑾比划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放心, 他肯定得上钩。”
他中午去藏书阁的时候, 一直感觉有人在盯着他,这个“有人”不用问也知道是谁,但明瑾全程淡定,在三楼转悠了一圈,借了两本书就离开了。
他坚信, 在动手之前, 魏金宝肯定要派人去查看的。
这件事他八成也不会上报给太子知晓, 因为魏家是全权负责此事的, 一旦出了问题,那太子定会第一时间同魏家进行切割。
明瑾坐在等候区内思索着, 接下来自己该如何抓他们个现行,是直接上报锦衣卫,还是自己找人在藏书阁堵住他们?
如果找人,那还要把张牧他们牵扯进来吗?
这个问题明瑾已经思考很久了, 其实他更希望带上一群学子,“装作不经意”地发现此事, 可由于陛下的到来,今日书院一早便清了场,除了他们这些参加比赛的学子外, 在场的所有观众都是文武百官,也因此,气氛远不如先前热烈。
场上的蹴鞠比赛已经开始了,这一场是白打,主要比拼的是运球技术和表演技巧,跟他们没有太大关系。
忽然,他的目光注意到,远处一直关注着的白色身影站起身,恭敬地对坐在自己前面的晏珀说了些什么,然后又抬头,似乎冲他所在的方向淡淡一笑,转身朝外面走去。
明瑾顿时坐不住了。
“我去去就来。”他压低声音对身边人说,然后也弯腰离开了等候区。
但明瑾刚离开场地没多久,就被一名禁军给拦住了。
“站住,”他冷声喝道,“干什么的?”
明瑾忙道:“我是今日比赛的学子,刚才紧张喝多了水,想去趟茅厕……”
“茅厕?茅厕可不是在这个方向,”那人却一点儿也不好糊弄,闻言反而更加警惕起来,握着兵器上前一步,“我看你就是居心不良……”
正当明瑾后背冷汗渗出、绞尽脑汁地想着该如何解释脱身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他是同我一起的。”
那禁军一愣,随后忙诚惶诚恐地向来人施礼:“宁王殿下!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行了,你走吧。”
晏祁淡淡道。
打发走了那人,他扭头看向明瑾,毫不意外地撞上了一双满溢着兴奋的漆黑瞳仁。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晏祁提醒他,“去藏书阁吧。”
但他说完,却拉住了明瑾的手往前走,明瑾一愣,低头看了眼两人相执的双手,虽然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但笑意已经不知不觉爬上了眼尾。
有晏祁在,果然,他们很顺利地通过了层层封锁,进入了藏书阁内部。
空旷的书库里,除他们外空无一人,晏祁松开牵着明瑾的手,刚要开口,就被猛地扑上来的少年撞得后退了半步,脊背抵在了书架上。
“干什么呢。”他摸了摸怀中少年的头顶,“又不是没跟你打过招呼。”
“光打招呼怎么够。”明瑾闷声闷气道。
他把脑袋埋在晏祁的颈侧,深吸了两口气,被那盈满鼻腔的草药香气成功安抚住了多日未见的焦灼心情,这才稍微送了些怀抱,跟晏祁一五一十地把自己这段时间的发现和行动都复述了一遍。
晏祁看着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明瑾,指尖有些蠢蠢欲动,但在听到明瑾着重强调的“太子和魏家想要行刺杀之事”时,表现出的反应却远没有明瑾所想的那样激动。
相反,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便转而问起这些天明家可有发生什么事。
“明家能有什么事?”明瑾急了,拽着他的衣袖道,“别打岔,我跟你说的你听到没有,事关储君,这可是大事!”
“这些不用你操心。”晏祁捏了捏他的掌心,垂眸道,“倒是你最近,瘦了许多。”
明瑾吹胡子瞪眼地看着他。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怒道。
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生气炸毛的狸奴,晏祁想。
“我觉得,”晏祁捏了捏他的耳尖,慢吞吞地说道,“咱们许久未见,还是应该干些别的事情。俗话说,一寸光阴一寸金……”
他的声音,逐渐消弭在两人贴近的距离间。
晏祁摩挲着明瑾纤瘦的脖颈,叹息着心想,这段时间内,思念成疾的,又何止是这孩子一人?
枉他活了三十年,一朝坠入情海,却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每夜都想着念着这孩子入睡。
一觉醒来,总是要先处理好下.半身的问题,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出门。
明瑾的眼神逐渐迷离,他的双臂揽住晏祁的脖颈,不知不觉间,人已经挂在了对方身上,唇.舌被深入攫取,他竭力后仰想要躲开:“停……现在不是干这个的时候,我在……”跟你说正经的呢!
但晏祁似乎并不想听他讲这些话题,见明瑾有意躲避,他蹙了蹙眉头,目露不悦之色,压下来的唇也比方才更急更重了些。
明瑾本就对他痴迷,被晏祁这么一弄,更是不知道东西南北了,连魂都被他亲去了大半。
听到耳畔男人声音低沉地哄他张嘴,少年晕乎乎地自愿把唇送上,甚至还伸出舌尖,讨好地舔了舔晏祁的下唇。
这副模样看得晏祁差点浑身血液都要沸腾,一方面在心中暗叹明瑾可真是个宝贝,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实在太不要脸,简直和街上哄骗黄花大闺女的老流氓也没什么两样。
正当两人拥吻得难分难舍之际,底下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动静,是脚步声。
沉浸在晏祁难得主动亲热之中的明瑾并未察觉,但时刻注意着外围的晏祁听见了,他神色不变,用大手托起明瑾肉感十足的屁股,眯起眼捏了捏,用唇眼疾手快地堵住了明瑾想要惊呼的嘴巴,然后低低嘘了一声。
“有人来了,噤声。”
明瑾睁大了眼睛:“是魏——”
还未等说完,晏祁又吻了上来。
他托着明瑾,轻巧地转移到了藏书阁的一处视线死角,拉上帷幕遮挡住两人的身形,然后将这个吻继续了下去。
明瑾却没办法再这样掩耳盗铃下去了,他瞪着晏祁,想要推开对方,但男人的臂膀就跟铁箍一样纹丝不动,明瑾又不敢使太大的力气,更不敢出声,只能就这样任由他肆意妄为。
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一颗心险些要跳出喉咙,泄愤似的咬了下这不知轻重的家伙,谁知却激得晏祁更加兴奋。
明瑾眼眶发酸,涣散的瞳孔倒映着晏祁的身影,男人原本精致面容在欲.望的薰蒸下变得粗犷扭曲,那深沉又焦灼的模样,简直像是……像是要把他活活吞下去似的!
少年的眼角泛红,一双原本漆黑明亮的眼睛渐渐变得朦胧湿润,他无力依靠在晏祁胸前,攥紧男人的衣襟,听到外面的人似乎在翻找查看着什么,在确定无误之后,又飞快地离开了这一层。
“……混蛋!”
错失良机,他气得一拳锤在了晏祁肩膀上,腕骨却被晏祁捏在手心,和男人十指相扣。
仿佛他自投罗网似的。
这一刻,明瑾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丝懊悔——
当初他追人时态度无比坚定,说无论如何自己都不会改变心志,可眼下这情形,怎么有种他傻乎乎羊入虎口的感觉?
“我说过,有关朝堂的事情,我自有安排,不需要你插手。”晏祁怜惜地吻去他眼角的泪珠,神情温柔,“你在书院,能获得消息的渠道太少,因此有时会一叶障目,看不清事态的全貌。”
明瑾猛地抬头:“那你倒是告诉我,全貌是什么?”
晏祁不语,当他还想低头在明瑾的唇上落下一个吻时,被少年姿态坚决地避开了:“你要是不说,那就别再靠近我。”
明瑾用力推开了晏祁,手背抹去唇边的水渍,攥着拳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仿佛今天他不说他们两个就没完似的。
晏祁沉默许久,叹了一口气。
“好吧,”他说,“也不是不可以告诉你,但其实,就算我不说,你马上也会知道了。”
他眼神悠远,视线投向窗外正热火朝天进行比赛的蹴鞠场地,明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听到晏祁淡淡道:“今日真正想要动手的,并非太子。”
“魏相是个聪明人,他虽然站队太子,但自始至终,他的立场都是同那一位共进退。即使将来太子上位,也不会允许魏家延续现在的辉煌,这一点,他早就已经看明白了。”
晏祁转头看向神色震惊的明瑾,似有若无地笑了笑:“所以你现在还觉得,他们在藏书阁里的这些小动作,能瞒过晏珀吗?”
明瑾张了张嘴,忽然哑着嗓子问道:“那这么说来,你刚刚是故意放那人走的?”
晏祁不置可否。
“特意离场,也只是为了这个……”
“这倒不是,”晏祁立刻打断他的话,大概是因为看到明瑾的表情不对,他正色解释道,“当然也是为了顺便来看你一眼。”
“只是顺便吗?”明瑾失落至极,背过去,声音带上了哭腔,“我还以为,你当真是想我了……”
晏祁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他上前一步,却不知道该怎么哄人,只好努力解释着自己真的有在想明瑾,焦头烂额之际,突然听到了一阵压抑的笑声。
“嘿嘿,被我骗到了吧?”
明瑾笑眯眯地转身,哪里还有半点委屈的模样?
晏祁哑口无言。
“你这孩子,”他忍耐道,“真是……”
“真是什么?聪明可爱?还是特别讨人喜欢?”明瑾叉腰,得意洋洋道,“我就知道你在乎我!”
“…………”
晏祁别开视线。
虽然这是实话,但成年人的世界大都点到为止,有时候大可不必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就是我好像又搞砸了,”明瑾懊恼道,“本来还以为能帮上你的忙的,结果你居然都知道了。那这次是皇帝让你来的?应该不要紧吧?”
晏祁心中一暖。
“没事的,”他低声说,“等下你就直接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不会有人知道你来过这里。”
晏祁抬起手,轻轻拂过明瑾的脸庞。
即使经历了方才的事情,少年信赖亲昵的眼神也一如从前,晏祁默然心想,但他心中却揣了太多难言之事,做不到如明瑾一般的坦诚待人。
不过,快了。
晏珀再神通广大,也阻挡不了自己的天命将至。
天道轮回,叫他多苟活十余年,已经是上苍开恩了。
冷酷的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晏祁垂眸注视着明瑾,脸上被冰冻的神情重新温和下来。
“记住,等比赛结束后,别回明家,”他叮嘱道,“去槐花巷等我。”——
作者有话说:提前更新[狗头叼玫瑰]准备搞一波大的了
第57章 【二合一】 百年难遇的精彩大戏……
明瑾飘着回到了等候区。
张牧看了看对面提前一步就座的宁王, 再瞧瞧明瑾这副一扫先前焦躁,整个人都神清气爽容光焕发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俩可真是, ”他牙酸道, “怎么就……唉, 真是……”
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最后只好扭过头,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决定暂且放过自己。
荀婴倒是不在意这些,问道:“你可有把魏家的事告诉宁王殿下?”
明瑾点了点头,又咧嘴一笑:“不过也用不着我告诉,他早就知道了。”
“什么?”
荀婴目露诧异之色,正欲再问, 可看到明瑾胸有成竹的表情, 又若有所思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明瑾也没有主动解释的想法。
他望着晏祁所在的方向, 想着对方透露的那层意思, 不禁沉思起来。
假如皇帝早已知晓有人要在今日刺杀自己,却仍放任不管, 究竟是为何?先生说要行刺者另有其人,那如果不是太子,又会是谁?
“好球!”“快,再跑快些!”
场上的蹴鞠比赛正进行得激烈, 再有一场,就到万众瞩目的决赛了。
要是换做一个时辰前, 明瑾定会不由自主地开始紧张。
但现在他根本顾不上惦记这个。
明瑾甚至开始怀疑,在这多方交织的阴谋设计下,这场决赛究竟还能不能正常举办。
“该我们上场了。”张牧提醒道。
明瑾睁开眼睛, 长吁一口气。
“走吧!”
“没想到啊,还真能跟你们几个在决赛场上遇见,”魏金宝站在他对面,估计是因为找人确认过了机关,他现在又恢复了先前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一个下贱的商人之子,带着一群地痞流氓,也好意思来陛下和百官面前献丑?”
话音落下,他身边的一群狗腿子们都哄笑起来。
明瑾怜悯地看着他,想起了晏祁回来路上同他所说的话,淡淡道:“你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
魏金宝被他这副神情激怒了,但在他再度出声之前,裁判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无奈之下,他只得按捺下恨不得让明瑾跪下磕头的心思,和众人一起,朝着陛下和百官的方向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