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开始!”
皮球被抛至高空,明瑾的思绪骤然被拽回现实。
无论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总之,这场比赛,他们决不能输!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晏珀撑着下巴,偏头饶有兴致地问道。
晏祁顿了顿,恭敬道:“回陛下的话,名单上写着,这是江南明家的儿子,叫明瑾。”
“明瑾……”
晏珀总觉得明瑾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曾在哪里见过似的。
但一时半会,他也联想不到那日在宁王怀中看到的少年。
毕竟当时晏祁护得紧,他也只是在边上调侃了两句,关注点全都放在宁王本人的伤势上,根本没看到那少年的正脸。
“模样倒是生的不错,”晏珀眯起眼睛,指尖轻点着颧骨,“十七八岁的少年,果然意气风发啊。”
晏祁颈侧的筋脉瞬间绷紧。
他压抑着内心滔天的杀意,垂眸微微一笑:“陛下说的没错,不过这明瑾毕竟是商户出身,比起云英书院其他学子,还是差了些大家族的底蕴气度。”
“唉,话可不能这么说,”晏珀反倒不同意他的看法了,笑道,“英雄不问出处,朕向来是不拘一格降人才的。”
“陛下教导的是。”
晏祁态度愈发恭顺,注视着晏珀背影的眼神,却是不带丝毫温度的冰冷。
若是晏珀敢对明瑾动心思……
晏祁的指尖微动,在扶手上缓慢地划过一段距离。
仿佛那便是晏珀的咽喉。
坐在两人旁边的太子和二皇子,心里都装着事,因此今日显得异常沉默,但他们也被晏珀这番话吸引去了注意力,不由得多分了些心神给场上的少年。
太子倒还好,只是多看了明瑾几眼;二皇子想起明敖,下意识觉得明瑾也属于自己麾下,觉得有可以利用的机会。
他挥退了要为自己添茶的侍女,冲晏珀笑道:“父皇看人的眼光向来极准,这少年生得俊俏,蹴鞠也踢得好,虽不能入朝为官,但若是能赢下比赛,不如召他进宫,陪父皇踢球解闷如何?”
晏珀正要回答,突然,场上陈叔山一声大喝打断了他的思绪:
“少爷接球!”
晏珀停下了话头,扭头望去。
晏祁也垂眸敛去了眼底的杀意。
陈叔山还不知道自己一句话起到了怎样的效果,他一记飞踢,将球凌空踢过半场,明瑾正要跑上前接住,身子突然被人从后面狠撞了一下,险些踉跄栽倒。
他猛地扭头望去,魏金宝朝他露出一抹扭曲的笑容,伸脚欲拐走球,半道上身子却被明瑾用力挤开,将球传给了张牧。
“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真以为我是圣人?”明瑾喘着气,死死盯着他,“姓魏的,莫要蹬鼻子上脸了!”
眼看张牧已经带着球朝球门跑去,魏金宝瞳孔一缩,顾不上明瑾的挑衅,立马招呼着人上前阻拦。
他手下这帮狗腿子,踢球的风格都脏得狠,陈叔山几人为了给明瑾保驾护航,不得已挨了好几次阴脚,看得明瑾双眼直冒火。
但他知道轻重缓急,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张牧那边——
“明瑾,靠你了!”
张牧眼看着突破无望,竟又把球传回了他脚底下。
明瑾霎时有些手足无措,但他抬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道狭窄的防守空隙,又看了看分散盯守的队友们,一咬牙,决定冒险一搏。
“拦住他!”魏金宝怒吼道。
但太迟了。
明瑾忍着被铲腿的疼痛,拼尽全力,将脚下的球踢了出去。
“——进了!”
屏息之后,欢呼声霎时在场中响起。
丝毫没理会魏金宝铁青的脸色,张牧直冲过来,顾不上自己满身大汗,哈哈大笑着给了明瑾一个拥抱:“真有你的!”
“不愧是少爷!”“明兄,厉害啊!”
晏祁攥拳坐在座位上,额角青筋直跳。
他盯着那冲上来跟明瑾搂搂抱抱的几人,视线灼热得几乎能把他们洞穿。
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晏珀看得眼热,他这次是真看中明瑾了,竟主动起身鼓掌道:“好球,精彩至极!”
连皇帝都站起来了,百官自然不敢再老实坐着,一时间全场喝彩声不断。
明瑾身为万众瞩目的中心,被无数掌声赞美声包围,一时竟有些头晕眼花。
仅存的理智让他转过身去,面对着陛下和百官的方向,躬身行礼:“多谢陛下,草民不胜荣幸!”
明瑾起身时,目光落在同样站直身子为他鼓掌的晏祁身上,朝他粲然一笑。
先生,看到了吗?
晏祁唇角微勾,舌尖滑过齿缝,笑容愈发真切。
不久前的抵死缠.绵仿佛还残存绵延在唇齿之间,叫人欲罢不能。
只有他知道,明瑾这个笑容,是为了自己。
但晏珀全然不知,还被明瑾这一笑笑得有些心旌神荡。
他看着少年因为剧烈活动而白里透粉的脸颊,身上半湿的衣裳和那瘦挑修长的四肢,不禁幻想起了他未来在床榻间衣衫半褪的风情。
“你——”
才刚出口一个字,突然一道破风声传来。
一支箭矢划破长空,直直射.在了距离他不过半尺的桌案上,将放在晏珀手边的酒壶彻底击碎!
晏珀瞳孔一缩,腿一软,险些一屁股瘫坐在座位上,身体摇晃间,却被一只手稳稳撑住了脊背。
是晏祁。
“陛下,”他紧贴着晏珀的身体,目光冰冷地低语道,“您可不能慌啊。”
要是晏珀不配合,这出戏要怎么演下去呢?
“父皇小心!”
太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不过也正常,因为这出戏他本就是始作俑者。
他盯着那支飞来的箭矢,一脸大义凛然地扑过来,用身躯挡住了晏珀,差点把本就上年纪的晏珀压得一口老血吐出来。
“父皇放心,儿臣定不会让您有事的!”他嘴上喊着,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神情满是猝不及防的二皇子,“究竟是哪个胆大包天之人,敢对您下手?儿臣今日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百官这下终于反应过来了,嘴里喊着“护驾”、“有刺客”,一阵兵荒马乱之中,禁军纷纷冲入场内,包围了所有人。
晏珀一把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太子。
虽然他有所准备,但还是没想到老大能蠢到这个地步!
他暗骂一声,但都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得不配合着把这出戏继续演下去——因为太子蠢归蠢,至少,他不会像老二一样,对自己的皇位产生威胁。
……暂时。
“捉拿刺客!”他冷声命令道。
除百官外,在场所有人都被禁军押解到了一处,箭矢飞来的方向是藏书阁,那处机关更是很快就被锦衣卫拆卸下来,原原本本地呈在了晏珀面前。
一位武将迟疑道:“看这机关的样式,应该是十余年前的了,倒有些像是……昭明军中所用?”
晏珀不动声色地看向晏祁。
在场和昭明军联系最深的,有且仅有宁王一人,当然,这是在明瑾的存在不被众人知晓的前提下。
一下子成为众矢之的的晏祁神色如常,他并未申辩,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陛下明鉴,臣并不知晓此事。”
太子也赶忙道:“是啊父皇,仿制这种机关并不困难,宁王殿下一直对您忠心耿耿,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在他看来,晏祁也算是太子党的一员,太子可不希望自己最有力的盟友倒台。
他安排这么一场戏,主角可不是晏祁,而是他的好弟弟——
“陛下,刺客抓到了!”
二皇子抿紧唇,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个身材瘦弱的黑衣人被禁军押解而来,正好跪在了明瑾前面,明瑾盯着他直挺挺的背影,听到他嗓音沙哑地大笑了几声,忽然高声喊道:“二殿下,属下无能,不能替您完成任务,便先走一步了!”
说罢,突然奋力挣扎起身,一头撞向了身旁的刀剑。
那禁军收手不及,利刃滑过黑衣人的颈动脉,溅射出的滚烫鲜血泼洒一地,引发一片惊叫!
明瑾呆呆地跪在草坪之上,感受着脸颊上滴落的鲜血,眼前一片刺目的鲜红,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
“呕——”
还好,在场作呕之人并非只有他一个。
晏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惨状,金眸冷淡漠然,整个人犹如木石般无动于衷。
直到明瑾被那黑衣人的血泼溅到,他的脸色才猛地沉了下来。
——太子,真是个十足的蠢货。
“老二!”太子不可置信地叫嚷出声,抖着手指,痛心疾首地指着自己的兄弟,“你——你怎能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父皇他,他可是你的亲生父亲啊!”
“住口!”
兴许是终于看不下去自己这个蠢儿子在文武百官面前丢人现眼了,晏珀忍无可忍地冷喝一声,打断了他的惺惺作态。
太子委屈地闭上了嘴巴,但看到晏珀将冰冷的视线投向二皇子,顿时又幸灾乐祸起来。
自己被父皇训斥了又如何?计谋拙劣又如何?
老二,你再如何优秀,天命依然站在他这边!
“晏瑁,”晏珀冷冷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二皇子沉默着,低头拂去长袖上的灰尘。
他忽然低笑了两声。
“晏瑁!”晏珀被他这副轻慢的态度激怒了,“朕在问你话,怎么,是无话可说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二皇子猛地抬起头,分毫不让与他对视:“父皇明知道儿臣想说什么,您一直都知道,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胡话?”晏珀皱眉,“朕在问你刺客一事,是否与你有关,不要顾左右而言其他!”
二皇子大笑起来:“有关如何?无关又如何!父皇,多年来儿臣一直在想,我究竟比太子差在哪里,无论是模样品性还是能力,我都远胜于他!”
他指着太子,步步紧逼道:“凭什么只是因为他早出生,他便天生拥有一切,而我却要处处忍让,伏低做小?凭什么因为父皇的权衡之术,太子被废又立,父皇想安抚他,我的人就要枉死,而我也要平白无故被他的愚蠢连累!”
他深深喘了两口气,惨笑起来:
“我没有错,父皇,错的自始至终都是太子!是您的偏心啊!”
晏珀脸色黑沉:“老二!你是不是疯了?”
若是晏瑁只为自己申辩,哪怕攀咬他兄长几句,晏珀都还能饶他一命,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哪怕忌惮,也不能父子相残。
可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倒先怪起他来了!还当着百官的面职责他这个父亲当得不称职——晏珀眼中闪过一道杀气,盯着晏瑁的眼神也逐渐不善起来。
太子更是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代替晏珀指责道:“老二,你太让父皇失望了!父皇做事,向来公平公正,黄甲死是因为他在朝中勾结朋党,此事早已是板上钉钉,就连黄甲的口供,也是宁王殿下亲自审出来的,你怎能违抗父皇,还公然为一罪臣伸冤?”
明瑾这会儿缓过来一些了,但他还是不敢多看前面的尸体,扭过头望向身后,目光下意识搜寻着丁弘毅的方向。
果不其然,丁弘毅的脸色极为难看,他紧咬着牙关,像是下一秒就要起身为友人驳斥太子的言论。
明瑾吓了一跳,赶忙冲他摇头——这要是被卷进去,丁弘毅有八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虽然他平时对老丁头恨得牙痒痒,但毕竟是教过他几年的先生,似乎还是他爹的恩师。
明瑾不希望他一时糊涂,落得个太过凄惨的下场。
丁弘毅看到了他的动作,嘴唇动了动。
最终,他闭上了眼睛,顺从了明瑾的意思,什么都没有说。
明瑾松了一口气,收回目光,继续竖起耳朵,偷听起这场大雍皇室内部的纷争大戏。
“少在这儿假惺惺地指责我!”
要说二皇子对晏珀,怨大于恨,那他对待太子,就是纯恨了。他冷笑道:“今日之事,肯定是你在背后捣鬼!贼喊捉贼!皇天后土在上,晏璋,我告诉你,你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够了!”晏珀忍无可忍,“晏瑁,他是你大哥!先不提刺客一事,目无尊长,口出狂言,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二皇子的冷笑僵在了脸上,相反,太子的唇角控制不住地高高扬起。
晏祁带着欣赏的目光,负手而立,静静注视着这三位上演的父子大戏。
此处应有掌声的。
他遗憾地想。
其实太子再蠢,也不至于被废,二皇子再不甘心,也到不了兵行险着的地步,他与太子、与晏珀的关系,更是离势同水火公开决裂差得远。
但晏祁怎么会允许他们在自己面前表现出兄友弟恭,父子情深?
他用了整整七年时间,安插人手,挑唆对立,一步步把三人之间的裂痕扩大,最终,才叫他们走到今天这步,给在场的文武百官们都表演了一出百年难遇的精彩大戏。
“来人,”晏珀无法容忍自己的儿子继续挑战他身为帝王的威严,“不敬君父,还疑似与刺客勾连,先把他给我拿下,容后审问——”
“不必了。”
二皇子突然出声。
他直勾勾地看向晏珀,忽然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淡淡一笑:“父皇,您被小人蒙蔽,儿臣不怪您。”
“您放心,今日之事,后续儿臣定会查清真凶,叫事情水落石出的。”
“……你什么意思?”
姜毕竟还是老的辣,晏珀从自己这个儿子的神色之中看出了端倪,一时没有说话,但太子忍不住了,跳出来质问道。
“什么意思,”二皇子轻蔑一笑,“还轮不到你来问。”
“来人,护驾!”
话音落下,现场近一多半的禁军立即反戈将刀剑对准了身边的同僚,百官哗然,太子和晏珀更是霍然变色。
明瑾:哇,好精彩的一出大戏!
他眼睛瞪得溜圆,趁着没人注意这边,抬起头,兴致勃勃地看着这几度反转,和周围战战兢兢一副天塌了的学子们截然不同,明瑾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会在事后被灭口。
先生还在这儿呢,怎么会让自己有事?
既然没有生命危险,明瑾看戏吃瓜就一点儿心理负担也没有了,他甚至觉得,这皇帝、太子和二皇子闹起矛盾来,好像和街上张三李四王五家争财产,也没什么本质区别嘛。
也是吵来吵去扯头花,说你欠我什么什么,我应得什么什么,只不过他们身份特殊,分的不是家产,而是天下。
唉,无趣得很。
以后他和先生肯定不会这样,明瑾心想。
他对天下和皇位都不感兴趣,而且有了好东西,明瑾巴不得第一时间送给晏祁,而往往晏祁的想法也跟他一样。
他俩虽然不是父子,没有血缘关系,情谊却更甚父子。
明瑾偷偷看了晏祁一眼,忽然发现先生的表情微微变了,似乎凝重了些,正疑惑呢,前面又出现了新变故——
“老二!”太子瞪着前方,神色惊怒交加,却因为顾忌着身边反水的禁军和从书院外不断涌进的二皇子私军,根本不敢随便动弹。
该死,老二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筹划的?
他开始后悔今日的贸然之举,早知如此,起码得再多带些人手的。但此时已是骑虎难下,太子只能色厉内荏地责骂道,“你疯了?快放开父皇!”
在场的文武百官更是骚动起来,看着被二皇子手下“护住”,实则劫持的晏珀,痛骂二皇子狼子野心,无君无父。
但这一声声辱骂,却叫原本还有些动摇的二皇子彻底下定了决心。
“统统给孤闭嘴!”
他高声宣布道:“陛下受刺客惊吓,身体不适,孤现在要护送陛下回宫,你们却横加阻拦,是何居心?”
“还有太子!”
二皇子的眼刀狠狠扎向太子:“利用刺客来诬陷栽赃兄弟,父皇被你蒙蔽,孤可不会——左右,给孤杀了他!”
晏珀怒道:“晏瑁,你敢!”
他默许太子自导自演,只是想故技重施,再次给最近小动作频繁的晏瑁施压,可没想过晏瑁竟会真的铤而走险,甚至准备兄弟相残!
尽管晏珀自己也干过同样的事情,可放在他的两个儿子身上,却怎么都叫他无法忍受。
“父皇,您看好了,”他的好儿子在他身旁低笑着,声线带着癫狂之意,“孤才是最配得上太子之位的人,大雍在孤手上,定能比现在更兴旺百倍——”
“可惜,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一道冰冷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二皇子瞳孔一缩——是谁!?
不等他回头,后颈便遭到了重击,二皇子眼前一黑,登时倒地不起。
他手下的人想要前来支援,但几道寒光闪过,士兵们的惨叫声回荡在四周,咽喉被精准切开,身躯上插.满箭矢,有的甚至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就直接一命呜呼了。
全场陷入一片死寂。
出手之人,乃是二皇子身后那名原本毫无存在感的蒙面侍女。可众人不明白,那些箭又是从何而来?
难道说,是陛下早有准备……
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了在场所有人。
晏珀眯起眼睛,抬头看向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晏祁。
晏祁面色不改,躬身道:“臣万死,让陛下受惊了。”
伴随着他的声音,无数脚步声、军械摩擦声由远及近,自城外而来的数千士兵,如潮水般团团包围了云英书院,将整座书院堵得水泄不通。
“卧槽,”张牧呆呆道,“太他娘的精彩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小高.潮有点卡,终于写完了[化了]
第58章 【二合一】 老子干你祖宗十八代!……
明瑾虽然没吱声, 但他打心眼里认同张牧这句话。
这出峰回路转的剧情,实在是太精彩了!
但身为当事人、并且还是主角之一的晏珀,就远没有明瑾这样轻松愉悦了。
他现在的心情, 可以说是极度败坏。
“太慢了, ”晏珀望着四周姗姗来迟的军队, 声音仿佛带着冰碴,“宁王, 给朕一个解释。”
虽说今日之事仍旧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二皇子大庭广众之下的一番作为,可以说是叫晏珀、乃至整个皇室颜面扫地。
这是一向好面子的晏珀几乎无法容忍的。
晏祁毫不犹豫地跪下请罪:“臣未曾料到禁军之中竟也有二皇子党羽,准备不足,是臣之过,请陛下责罚。”
他如此恭顺的态度, 叫晏珀被怒火冲昏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些。
对了, 禁军。
他不可能让宁王插手军队, 即使今日放权, 也不过是暂时的权宜之计。如此一来,支援姗姗来迟, 倒也说得通。
只是没想到,一直提防的宁王关键时刻忠心耿耿,倒是那孽子,竟辜负他的信任, 还敢鼓动禁军反叛……幸好,不是全部。
晏珀一向厌恶有人挑衅自己的权威, 若是晏祁为自己申辩,定会招来他的反感,但看着晏祁恭顺请罪的模样, 他倒也没那么生气了,只是冷哼一声:“回去之后禁闭十日。”
“是。”
虽然只是个不痛不痒的惩罚,但明瑾还是听得火大——
这人有什么毛病啊?
自己儿子没教好,公然造老子的反,先生好心好意帮忙平叛,他不赏有功之臣就罢了,居然还要罚先生?
不分是非黑白,活该被儿子造反,呸!
加上上次在宁王府的经历,明瑾对于晏珀这个皇帝感官可以说是差到了极点。
还好,晏珀没有继续为难晏祁。
毕竟现在的重点不是他,而是他那个大逆不道的孽子。
“弄盆水来,把他弄醒。”晏珀冷声命令道。
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二皇子打了个寒颤,有些迷茫地睁开了眼睛,待看到面前的场景时,他瞬间脸色惨白,抖着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朕自问待你不薄,不想你这逆子却丝毫不知感恩,反倒加害于你的亲生父亲和兄长,”晏珀难掩怒意地呵斥道,“朕对你太失望了!”
二皇子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有什么可笑的!”
“愿赌服输,儿臣认了,”二皇子笑出了眼泪,“本来么,儿臣还在犹豫要不要在今日动手,他们劝我身边多待些护卫,我也一并拒了,现在看来,还是太天真了啊!”
晏珀的表情愈发难看。
他有预感,自己这个逆子,接下来说的话不会是他想听到的。
但在他开口打断前,二皇子已经抢先一步开了口,他死死地盯着站在一旁的太子,嘴角勾起一抹狞笑:“我这位好兄长,可是比我要狠绝百倍不止,深得您的真传——陛下!您当初弑兄上位,可有想过今日膝下手足相残?哈哈哈哈,这都是报应啊!”
“混账!”
晏珀大步上前,一巴掌抽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下晏珀完全没留手,可以说是照死里打的。
虽然他近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身体大不如从前,但好歹也是个成年男性,一巴掌下去,打得二皇子闷哼一声,眼冒金星,要不是被身边两个士兵挟持着,估计早就瘫倒在地上了。
明瑾听得都不禁咋舌:乖乖,看来这是气狠了啊。
哼哼,还好他乖得狠,先生又疼他,就算自己做了错事,罚他也不会罚太狠。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瑾总是无意识地拿晏珀三人和自己与先生做对比,而在发现他们这几个真父子,无论哪方面都完全比不过他和晏祁时,明瑾顿时在心中洋洋自得起来。
就这么一走神的功夫,等他再回过神来,这场大戏已是尘埃落定。
虽然也有一些官员为二皇子求情,但晏珀估计是被这孽子气恨了,一口咬定要处死这个儿子,并且还要彻查二皇子麾下势力,看看究竟是谁蛊惑他干出这等倒行逆施之举。
明瑾暗道就你这样当爹的,儿子还用得着人蛊惑?恐怕是个人都要反。
“朕决意已定,再有求情者,视同乱党一并处置!”
当着面如死灰的二皇子,晏珀拂袖不悦道:“至于彻查此事,就交由……”
一直沉默的晏祁忽然主动情愿道:“陛下,兹事体大,交由外臣办未免不妥,臣愿效犬马之劳。”
晏珀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晏祁说得有理,毕竟家丑不可外扬,要不是文武百官都在这儿,晏珀甚至都想把云英书院上下灭口,免得这孽子的事传扬出去,给他丢人现眼。
既然晏祁主动提出要接下这个棘手的任务,他本想顺势答应下来,然而晏珀生性多疑,多年为君,更是让他培养出了一种身为上位者的直觉。
就比如现在,他就隐约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但晏珀一时也说不出个门道来。
因为晏祁从头至尾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可疑之处,他只是出于直觉对对方产生了怀疑,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其实一直都在提防着这个外甥,从未真正信任过他。
最终,晏珀还是没有答应晏祁。
他转而对太子道:“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太子大喜,但注意到晏珀冰寒的眼神,他神色一凛,赶忙收敛起脸上过于明显的喜色,躬身行礼道:“是,父皇,儿臣一定不辜负父皇的信任。”
晏祁悄然攥紧了双拳。
晏珀这混蛋……
这就是他这么多年,即使已经有九成以上把握能够篡权成功,也不愿轻易动手的原因。
晏珀这个人,可以说某些方面是天生为帝皇而生,不仅冷血多疑,在玩弄人心、操控权术这方面更是无师自通。
若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恐怕今日的二皇子,就是他晏祁未来的下场。
只是若此事交由太子,以太子那睚眦必报的秉性,必定会牵连甚广,更别提明敖本就是二皇子麾下门客。
明家被牵连,已是板上钉钉,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让明瑾与明家彻底割席,否则的话……
还好,还没到最坏的情况发生。
晏祁直起身,压下内心那一丝哀恸,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后续应对的策略。
这么多年,明家夫妇对他的温情,他自然也都看在眼里,但晏祁知道现在不是考虑情感因素的时候,尤其是当他发现晏珀看待周围人的眼神,隐约带上了一丝杀意时,更是心中一沉。
“陛下,”他再次开口道,“今日臣护卫不力,让您受惊了,不如先让百官和书院众人散去,由臣护送您回宫,谨防还有刺客埋伏在宫外。其余的事情,就交由太子殿下来处置,您看如何?”
晏珀烦躁道:“行吧,被这孽子闹了一通,朕的确头疼得很。朕那宝贝呢?”
晏祁闻言,立刻低声吩咐了两句,不一会儿,侍从们就扛着步辇来到了场中,晏祁则从一位内宦手里接过宝匣,恭敬呈到了晏珀面前。
“陛下请用。”
宝匣打开,里面放着一枚丹药。
晏珀服下丹药,终于觉得一直萦绕在体内的那股无处挥发的空虚感缓解了些许,他坐上步辇,叫人用囚车把二皇子一同押解回宫,甚至都懒得敷衍百官,挥了挥手便示意侍从们起轿回宫。
晏祁自然要一路护送。
但他还牵挂着在场的明瑾,担心后续会出现什么意外情况。众目睽睽之下,晏祁不好和太子交谈,在离开前,他似是不经意地望向某个角落,用口型说了一句话。
太子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待父皇带着宁王一并离开后,他整了整衣袖,先是像模像样地同百官致歉,言辞恳切,表现得颇为得体——要是明瑾没看到他先前那副近乎小人得志的样子,八成就真的相信了。
而等百官们或是忧心忡忡、或是神情凝重地散去后,太子转身面对着剩下的这些学子,态度便显而易见地发生了变化。
“龚院长,”他对着在场唯一一位留下的官员,同时也是云英书院的负责人淡淡道,“今日之事,不可外传,您作为院长,应该懂得如何管教手下这些先生和学子们吧?”
龚万躬身道:“这是自然,殿下放心。”
“放心?孤可放不下心啊,”太子意味深长道,“父皇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虽说和这些学子们无关,但云英书院迎接圣驾,却出了如此大的纰漏,你作为院长,实在难逃其咎,还有在场的这些人里,说不准还混着几个叛军同党……”
龚万立刻跪下:“身为院长,臣的确有疏忽失职之处,一人做事一人担,望太子殿下明鉴!”
太子再清楚不过整起事件的来由经过,本来也没想着把龚万怎么着,故意这么说,不过是习惯性敲打一下臣子,再展现一番自己的宽容大度罢了。
从这点来看,他的确与晏珀一脉相传。
“龚院长说的哪里话,”太子停顿了片刻,舒展一笑,“孤又岂是那种是非不分之人?不必跪了,快快请起——”
“殿下!”
正当他要上前扶起龚万时,人群中魏金宝突然出声,指着正在边上吃瓜看戏的明瑾大声道:“决赛前,我看到此人起身离场,行迹鬼祟!请殿下彻查!”
太子挑眉:“哦?”
明瑾呼吸一窒,死死地瞪着魏金宝。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姓魏的混蛋,会专门挑这个时候跳出来给自己使绊子——不过魏家本就与太子沆瀣一气,今日之事也是他们自导自演,倒也不奇怪。
他冷笑起来:“少血口喷人,魏金宝,书院上下谁不知道你与我有仇?但我实在没想到,你居然如此关注我,就连我去趟茅厕,都时刻牵挂在心啊。”
魏金宝被他气得嘴角抽搐,他知道自己说不过明瑾,干脆直接求助于太子:“殿下,此人牙尖嘴利,切勿听他一面之词,依我看,还是先把人关押起来,好好审问才是。”
张牧捏紧拳头,怒而起身:“魏金宝,你想死是不是?”
荀婴忙按住他:“稍安勿躁。”
他首先起身朝太子行了一礼:“殿下明鉴:明瑾身为云英书院学子,好好的,为什么要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去刺杀陛下?且中途离场者并非明瑾一人,我等均可以作证,明瑾与叛党并无半点联系!”
随后又转向魏金宝,厉声道:“陛下方才已经将彻查叛党一事全权交由了太子殿下,你身为魏相之子,不想着为殿下分忧,却一心只顾着报私仇,还想指手画脚教殿下做事,魏金宝,就问你该当何罪!”
魏金宝被他唬了一跳,但他咬牙看了看神色莫测的太子,还是决定赌一把。
毕竟魏家也算太子党,以太子的脾气,他应该不会在意一个商户之子的死活——不过前提是,太子不知晓明瑾与宁王有关系。
虽然不知道明瑾这小子是何时攀上的宁王,但就从那日宁王当众将他抱走的动作来看,魏金宝猜测,这两人八成关系匪浅。
他虽然没有大哥那么聪明,但也知道不能放任仇人成长起来的道理。
魏金宝有种预感,若是错过这次机会,将来再想收拾明瑾就难了!
“殿下,”他一口咬定明瑾有嫌疑,“请您彻查明瑾!”
“殿下!”
“太子殿下,”就连龚万也忍不住开口了,“明瑾这孩子的品性有目共睹,臣也愿意为他担保……”
“院长切莫说这种话了,”魏金宝急切道,为了踩死明瑾,他甚至连龚院长的面子也不愿意给了,“先前明瑾顶撞师长被当众处罚,全书院可都传遍了!”
张牧的牙齿咬得咯咯响,表情看上去像是要把他当场五马分尸。
“好了,都给孤少说两句。”太子听着也有些头大,不禁暗暗瞪了一眼没事给自己瞎找麻烦的魏金宝,觉得这小子无论是从气度还是能力方面,比起他兄长真是差远了,
只可惜,也不知道为什么,魏伯贤前段时间竟被家族除名,没法为他所用了。
太子把目光投向神色不卑不亢的明瑾,不得不说,相比起魏金宝,明瑾的外形的确更得他青睐,况且他也不是傻子,明瑾究竟有没有嫌疑,他自然会用脑子去判断。
再结合先前父皇对这少年隐隐的“欣赏”之意……
太子心中有了主意。
他惯用的伎俩便是用人前先将人打压一番,然后再“施恩”收服人心。
这一招,也是从他的父皇那儿学来的。身为上位者,这招式太子可谓是屡试不爽。
“孤答应过父皇要彻查,那便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他淡淡道。
魏金宝的面上露出了喜色,明瑾等人却霎时脸色苍白,一颗心高高悬起——
“来人,先将他押送到……”
“太子殿下。”
太子的话语被打断,他不悦转身,心想如今老二败了,他便是唯一的储君,大雍板上钉钉的未来帝皇!究竟是谁这么没眼色?
“殿下,不如把这少年交给我们吧。”一身锦衣飞鱼服、腰间佩绣春刀的金柳漫步走来,笑容谦卑温和。
看上去,倒是比一贯不苟言笑的丁弘毅,更像是位谆谆教诲的教书先生。
但在场没人敢真的这么认为。
太子一愣,他原本只是想让人把明瑾押到刑部去,这少年一看就阅历尚浅,估计在牢房里待个半天,能吓得写好三封遗书。
届时自己再派人把他捞出来,定能收获对方的感激涕零。
但北镇抚司不一样啊!
金柳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旦有事,那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就算是如今的太子也不敢轻易得罪。
毕竟锦衣卫无孔不入,这位金指挥使更是代表着父皇的耳目,报告直接上达天听,就连他贵为太子,也无权查阅。
现在他主动站出来问自己要人,难不成,这小子还真与刺客有关?
太子脑海中飞速闪过这些念头,保险起见,立刻便决定舍弃明瑾。
反正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卒而已,是死是活,对他而言都无足轻重。
“既然指挥使这么说了,那人就交给你们了。”他随意道。
“殿下!”龚万顿时急了。
在他看来,若是明瑾进了北镇抚司,那是不死也要脱层皮啊!
丁弘毅更是焦急起身,朝着太子拜下:“明瑾是老夫的学生,老夫愿以性命为他担保,他绝无与叛党同流合污的可能……”
“若是他和叛党无关,那锦衣卫自然会还他一个清白,”太子眯眼道,“还是说,你不相信金指挥使的能力?”
丁弘毅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诫顿时卡在了喉咙眼里,他双目泛红,不知想到了什么,正要咬牙铁了心以下犯上,突然边上传来明瑾的声音:“丁先生,殿下说的没错,不如就让学生同他们走一趟吧。”
丁弘毅猛地扭头:“明瑾,你疯了?”
明瑾冲他安抚地笑了笑,又朝神色焦急的张牧他们抛去一个“放心吧”的眼神,主动走到了金柳面前。
“小兄弟若是能配合,那就再好不过了。”金柳笑眯眯道,“在下还身怀要务,就不多留了,殿下,龚院长,下官告辞。”
他向太子行了一礼,抬起手,似是不经意地按在了明瑾肩上。
“走吧。”
魏金宝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仿佛已经看到了明瑾被锦衣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场面,正要咧嘴大笑,就被几道冰冷的视线刺得浑身哆嗦了一下。
他立刻看向太子:“殿下,我跟您一起!”
太子甚至懒得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魏相这病要是再不好起来,他心想,最多两年,魏家肯定就要败在他这蠢货儿子的手里。
他看重的盟友是魏相和魏家长子,可不是这个连人眼色都不会看的傻子。
太子压下心中对于魏伯贤去向的疑虑,毫不犹豫地大步离去——对于魏金宝拿自己当枪使的行为,他的确心中不满,有心想叫这蠢货吃些苦头。
再者说,老二倒台,清算才刚刚开始,他才没工夫在这里陪一个蠢货玩过家家。
“你的靠山,好像走了啊。”
张牧狞笑着捏了捏拳头,趁着魏金宝手下那些狗腿子反应过来之前,和众人一起围住了那姓魏的。
龚万和丁弘毅也对魏金宝这等行为极为不齿,虽然明瑾主动跟着金柳走了,但两人都还牵挂着他的安危,这会儿张牧他们要收拾罪魁祸首,两位长者默默地移开视线,权当没有看见。
“你……你们要干什么?”
魏金宝眼看着自己孤立无援,顿时慌了,想要从人群缝隙里钻出去,却被张牧一把揪住了衣襟。
“干什么?”张牧狞笑一声,高高抡起拳头。
“老子干你祖宗十八代!”
“——啊!!!”
魏金宝的惨叫声一直传到了书院大门,明瑾脚步一顿,转身看了一眼,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真可惜啊,没能亲眼见到那姓魏的倒霉。
金柳也听到了这声惨叫,但北镇抚司牢狱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等声音,因此他不仅面不改色,甚至还有兴致点评一番:“下手还是轻了些,真正疼起来,人是没力气叫唤这么大声的。”
明瑾这才想起来,面前这位似乎是专业刑讯人员。
他想了想说道:“太疼了也不行,以魏金宝胆小的性子,锦衣卫的刑具他估计看一眼就得尿裤子,碰他一下,祖宗十八代都要交代出来了。”
金柳露出一抹笑容:“我见过不少硬骨头,软成这样的,倒是不多见。”
他偏头问明瑾:“你觉得,你算哪一种?”
“……哪一种都不算。”
明瑾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我方才都看到了,大人不必吓唬我。”
两人都明白,明瑾指的是晏祁暗中嘱托金柳照顾他的事。
金柳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笑了笑,看着停在面前的马车,甚至态度很好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牧兄,”他笑盈盈道,“请吧?”
明瑾:“…………”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给忘记之前剧情的宝子们提醒一下,小明第一次和金柳见面时,报的是张牧的名字[狗头]
第59章 【二合一】 那晚月色太美
“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明瑾讪笑道。
要不是金柳提起, 他早八百年忘记这码事了。
“有吗?”金柳竟还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片刻后他肯定地点了点头,“应该有的。”
明瑾:“…………”
居然还自问自答上了, 这人有病吧?
他果断闭上嘴巴, 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 金柳紧随其后,在他身旁落座。
明瑾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听到前面的车夫吆喝一声。
车轮滚滚向前。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明瑾忍耐了一会儿, 到底没忍住,小声问他。
金柳姿态放松地依靠在车厢上,一点儿也不避讳地歪头看着他,笑眯眯道:“连去哪儿都不知道,你就敢上车, 就这么信任我?”
“……我是信先生, 才没有信你呢。”
明瑾嘟囔道:“两个老狐狸, 合起伙来骗人。”
“我可没骗你。”金柳说。
明瑾懒得跟他争辩, 他看着金柳身上的暗金飞鱼服,不得不说, 人靠衣装,这笑面虎换上这身衣服,倒很有些人模狗样的感觉。
他记得晏祁告诫过自己要提防金柳,一直不敢放下戒备, 即使金柳态度温和,这次又算得上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但明瑾每次见到他,都有种小动物碰到天敌似的警觉,下意识想要离对方远些。
他谨慎道:“今日的事情, 你也早就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金柳反问,明瑾仔细瞧了他片刻,实在看不出这人究竟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算了,当我没说。”他很快转移了话题,“所以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北镇抚司啊,”金柳笑眯眯道,“至于你要去哪儿,那就是你的事情了。当然,看在宁王殿下的面子上,本官也可以顺道送你一程。”
明瑾一愣,瞪了这个恶趣味的家伙一眼,撩起帘子,探头冲车夫道:“麻烦在经过槐花巷的时候停一下,多谢了。”
“槐花巷……”
金柳若有所思,他知道槐花巷附近有不少宁王府置办的铺面,甚至可以说那一片区域,基本都在宁王的掌控之下,很适合干一些杀人放火毁尸灭迹的勾当。
但如果是面前这个少年的话……
或许应该是金屋藏娇更恰当些?
金柳心中晒然一笑,他自然不会真的相信这种玩笑话。
宁王这种人,做事必有其章法目的,若是真把他当成耽于情爱的痴人,那晏珀早八百年就可以弄死对方了。
只是这样看来,明家或许真的和二皇子脱不了干系。
要是接下来太子查到相关线索,那自己这边,要不要让锦衣卫也出上一份力呢?
金柳一直苦恼于拿捏不了宁王的把柄,这次倒正是天赐良机,直觉告诉他,坐在自己身边的少年,在宁王心中的分量很可能比自己想象中的更重要。
毕竟明瑾对宁王的称呼,是“先生”。
金柳注视着明瑾低垂的纤长睫羽,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舌尖滚动间,他忽然觉得,这真是个好词儿。
若不是他听过明瑾诉说苦恼,又亲眼看到这两人亲昵拥抱,恐怕也会被宁王蒙骗过去了。
表面上看,这两人是师徒,内在情谊则堪比父子,而真正做的,却是情人间的不可告人之事。
真是有趣,他勾唇心想。
如此复杂的关系,天下有情人的贪嗔痴怨,恐怕这二位能独占八斗。
不过,金柳瞥了一眼尚且对接下来一切都毫无知觉的明瑾,心中闪过一丝怜悯之意。
他其实并不看好两人的关系。
倒是和什么世俗伦理无关,身为锦衣卫,一路从底层爬到指挥使的位置,金柳伤天害理的事情干了不知多少,他觉得宁王同自己是一类人,都不会在意这些狗屁的圣人道理。
以他对宁王的了解,这位只要认定了一件事是应当去做的,即使受万夫所指,也会一意孤行。
只是宁王当真打心底里认为,他和一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甚至还是师徒关系的少年在一起,是一件应当做的事情吗?
恐怕不见得吧。
明瑾默默地离金柳坐远了些。
这人干嘛老盯着自己瞧?
槐花巷距离云英书院不远,在明瑾下车前,金柳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如果你将来碰到一件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情,可以来找我。”
明瑾下车的动作一顿。
他扭头看向金柳:“什么意思?”
他没有问金柳口中的“他”是指谁,毕竟他们共同认识的人只有那么一位。
“字面意思。”
金柳朝他露出了无可奉告的笑容:“张小友,你该下车了。”
明瑾看到他这副神神叨叨的欠揍模样,忽然觉得牙根有点儿痒。
“我叫明瑾。”他硬邦邦地丢下四个字,扭头下了马车。
槐花巷,据传在本朝开国战役时,曾有一户前朝大官居住于此。这位官员性格刚烈,城破那日,将妻儿老小满门几十口人尽数杀死,自己也自刎于家中。
虽说只是个传说,明瑾连是否真的有这么个官员都不知道,但他站在原地,望着那黄昏下的巷口幽深寂静,后背没来由地一阵发凉。
这附近的商铺似乎都早早收摊了,明瑾在这儿站了半天,一个人都没看到,安静得可怕。
仿佛虚空中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巷口更是一处鬼气森森、有来无回的深渊之地。
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向前走去。
巷子尽头,是一扇陈旧的木门,上面还贴着一副字迹模糊的春联,依稀能辨认出“迎春辞岁”四个字。
明瑾估摸着,这春联起码是十来年前贴上的了,因为他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它的一角就碎成了渣渣。
他试探着推了一把,木门并未上锁,转动时,也并没有太过生涩的触感,明瑾凑过去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门栓等地方都上了油,看来是有人经常来这。
那为什么不把春联撕下来换了呢?
明瑾压下心中疑惑,走进了这栋小院。
普普通通,放眼望去只有一口水井,没什么特别的。
墙角还放着笤帚、木柴和水桶等杂物,但都摆放得整齐,入门的台阶上有一处极为光滑,明瑾猜应该是有人经常坐在那里,把石头都盘包浆了。
比起明家,这地方可要小太多了。
就连败落多年的荀家宅院都远比这儿要大。
屋子里更是只有一张床、桌椅板凳等基础家具,靠墙的位置打了一整面书柜,明瑾走过去,仰头扫了一眼,发现这些书的种类很杂,从山海天文到古籍经义再到志怪传说,可谓是包罗万象。
但其中有几本,一看就是被人经常翻阅的,至于内容嘛……
只能说,比明瑾经常在街边小摊上买的那些,档次稍微好上那么一点点。
这些书,该不会都是先生在背地里偷偷看的吧?
明瑾总觉得不太可能。
但他忽然想到了传言中,宁王府那位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病世子。
虽然晏祁说过,这个身份其实是为他准备的,但明瑾怀疑以他谨慎的性格,八成是真找了一个跟他同龄的孩子从小养大,只是并不像对他一样,会亲自教导罢了。
但就算是这样,明瑾也觉得心里堵得慌。
要是这地方真是那家伙住过的,他肯定要跟晏祁好好闹一闹了!
明瑾气哼哼地一屁股坐在床上,又仰后瘫倒——先生究竟想让他来这儿找什么东西啊?话都不肯说明白,还要他自己猜……
他翻了个身,正嘀咕着,忽然感觉到身下有一个东西在硌着自己,不禁愣了愣,撑起半边身子,仔细摸了过去。
是一个木匣子。
明瑾总觉得它有些眼熟,一边心想该不会这就是先生要自己找的东西吧,一边将它打开。
“…………”
看着木匣内熟悉的缅铃,明瑾的眼皮直跳,屁股仿佛又痛了起来。
“这老流氓!闷骚!”
他红着脸,“啪”地把木匣合上了,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就知道,晏祁早就对他心怀不轨!
亏这人平时还装出一副若无其事高风亮节的师长模样……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但明瑾现在倒是不怀疑,这地方是不是别人住过的了。
要真是这样,晏祁不可能把这东西堂而皇之地放在床边。
明瑾猜测,他估计也许久没回来过了,早就忘了这码事,结果正好被自己给发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抿着唇,暗搓搓地把木匣藏在了枕头底下。
……或许能用上呢。
虽然几次“交锋”,自己好像都是下面那个,但明瑾仍旧心怀野望,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能长得比晏祁更加高大威猛,到时候把这缅铃用在先生身上,也别有一番妙处,嘿嘿。
明瑾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重新从床上坐起身,望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空,眉宇间渐渐露出了忧愁之色。
先生随那昏君一同回宫,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伴君如伴虎,这两次的经历算是让明瑾真正领悟到了这句话。要不是晏祁吩咐他要在这儿等着,明瑾肯定第一时间回家,再潜到宁王府等着,而不是呆坐在这儿,一头雾水地白白空耗时间。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
明瑾翻箱倒柜,终于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了几根蜡烛和打火石。他点燃蜡烛,捂着肚子倒在床上,虚弱地呻.吟一声:“好饿啊……”
先生要是再不来,他真要饿死了!
躺着躺着,明瑾饿过头了,眼皮发沉,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是做了一个噩梦,明瑾浑身冷汗,猛地睁开双眼,正好看到窗外夜色下,一道身影推门入院。
他立刻清醒了,坐直身体,警惕喝问道:
“是谁!?”
“我。”
明瑾反应比动作慢了半拍,直到屋内的烛光照亮了来人冷峻的眉眼,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已经提前头脑一步,迫不及待地跳下了床铺。
“先生,你没事吧?”
晏祁摇了摇头,提起手中的食盒:“没事。你还没吃晚膳吧?给你带了些,都是你爱吃的菜。”
明瑾欢呼一声,立马搬了桌椅过来,兴冲冲地准备开饭。
“先生吃过了吗?”
晏祁坐在座位上,以手支颐,隔着烛光,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他。
“你吃吧,我不饿。”他说,“我看着你吃就好。”
只说不饿但没说吃过,那就是没吃。
明瑾打开食盒,发现只有一双筷子,用了一眨眼的功夫便决定由自己来给晏祁夹菜。
从晏祁一进门起,他就发现了男人神情之中遮掩不住的疲惫倦意,估计是被那皇帝老儿折腾得不轻。
再看看这螺钿点漆食盒里装着的,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的菜色,每一样都合他的口味,甚至还有一些需要排长队才能买到的糕点,明瑾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先生对我真好,”他的确是饿了,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幸福地眯上了眼睛,“今天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居然还想着给我带好吃的。”
晏祁轻嗯了一声。
他想,若是这孩子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恐怕就说不出这番话来了。
“这几天,你就不要去书院了,也别回明家,我替你和书院打声招呼,你帮我在这里做些事情。”
明瑾扒饭的动作停下了。
“什么事情?”
“明早会派人来告诉你的。”
“啊,我还要在这儿待几天吗?”明瑾呆住了,“可我什么都没准备啊,连换洗的衣裳都没有。”
“放心,我会叫人给你送来。”
明瑾放下了筷子。
他盯着晏祁,良久,皱眉问道:“先生,是不是外面出什么事了?”
“没有,”晏祁回答得很快,“你安心待着就行,二皇子的事情与你无关,也不会波及到云英书院,最多也只是扣龚万和书院先生们半年俸禄,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不对。”
明瑾虽然很好哄,但这并不代表他好糊弄,他一把抓住晏祁的手,感受到男人下意识的僵硬和陡然加快的脉搏,脸色更加严肃起来。
“你有事在瞒着我。”
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晏祁沉默许久,叹息一声。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他说,“明家出事了。”
*
金柳虽为锦衣卫指挥使,可以不给太子面子,甚至反过来叫太子主动给他面子,但面对晏珀彻查二皇子同党的旨意,他自然得尽心竭力。
明敖是个很聪明的家伙,金柳在见到他第一面的时候就察觉到了。
这人说话滴水不漏,心理素质也相当过硬,二皇子手底下几位幕僚被送来时,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完全了,他身戴重枷,却还能脸上带笑地朝身边人打招呼,由此可见一斑。
就是不知为何,这样的人,居然能教出那么一个天真不谙世事的儿子。
金柳仔细观察着明敖,锦衣卫破案侦察需要对人脸有着强大的记忆辨认能力,恰好,他在这方面还颇为擅长。
但无论怎么看,金柳都不觉得明瑾和他爹长得有任何相像之处。
难不成,是他夫人给他戴了顶绿帽子?
金柳被自己这个想法给逗乐了,他站在牢狱外,冲着明敖和颜悦色道:“事已至此,本官问你,你可有同党愿意招供?”
旁边的狱卒都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金指挥使审讯,何时有过这么温柔的时候?
明敖睁开双眼,静静地看着他。
“草民并非二殿下的核心幕僚,只不过是个随拿随用的钱袋子罢了,”他诚恳道,“金大人应该明白,在商言商,草民只是一时糊涂,但确确实实没想到二殿下居然如此糊涂,竟敢犯下这等滔天大罪啊!”
金柳暂时还没找到给他定罪的切实证据。
但他相信,很快就会有的。
“那你最好再仔细想想,”他懒洋洋道,“本官接下来恐怕要忙上一段时间,若是你说的是实话,至少本官能叫你保住这条小命;但若不是的话……”
他抱着膀子,指了指惨叫声阵阵的隔壁:“这位同僚,就是你不久后的下场。”
“金指挥使。”
金柳动作一僵,哀叹一声不是吧,险些撑不住笑容。
他转身看向不知何时来到北镇抚司大牢的晏祁,朝着左右冷声道:“宁王殿下来了,怎么都不通报一声?”
“是我叫他们不必的,刚从宫里赶来,给指挥使添麻烦了。”
晏祁没有扭头多看牢狱内形容狼狈的明敖,金柳注意到他微微有些气喘,额头还渗着一层薄汗,看来的确赶得很急。
那姓明的少年,对他来讲就这么重要吗?
金柳愈发觉得不可置信了。
他不相信爱情,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别提天家连血缘亲情都淡薄得可怜,宁王这情种似的做派,可真是半点也不像晏家人。
但晏祁似乎并不是来求情的,只是很客气地寒暄了两句,问过了目前调查的情况,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就没有再多问什么。
倒是金柳忍不住问道:“殿下来这儿,就只是为了说这些?”
晏祁犹豫了一瞬,开口问道:“其实还有一事。”
金柳眼神很冷,唇边却挂着盈盈笑意,仿佛跟晏祁十分亲切一样:“哦?那殿下不妨一讲。”
“放心,我知晓金指挥使身在其位,有诸多不易,”晏祁说道,“皇子叛乱,此事事关重大,金指挥使秉公执法即可。”
“身为亲王,孤理应避嫌,只是我母亲少年时曾与明家家主有过一段交情,在锦衣卫审讯前,可否让孤同他说一会儿话?”
金柳显然没想到,晏祁大费周章地跑过来,居然只提了这么一个小要求。
他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见晏祁始终神色平静,似乎并不在意明敖生死,半晌,终于点头道:“自然。明敖罪名未定,若严格按照大雍律法裁定,暂时还不算戴罪之身,殿下自便吧。”
“只是有一点,下官须得在边上旁听。”
晏祁:“那是自然。”
他不可能真指望金柳给他和明敖提供一个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单独空间,明敖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虽然晏祁在外面,已经用尽各种手段试图淡化他在二皇子党羽中的影响和地位,但效果如何,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而至于他和明敖在狱中交谈了什么……
晏祁攥紧双拳,指甲嵌入肉里,带来阵阵刺痛。
直到现在,他想到那一幕,都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剖心之痛。
他知道身为明瑾的父亲,明敖对待这孩子,可谓是掏心掏肺。也正是因此,他纠结和痛苦半点也不比自己少。
甚至晏祁还很清楚,明敖所说的那些,都是对的。
是他错了。
是他寡廉鲜耻,是他问心有愧。
或许是那晚月色太美,叫他意乱神迷,情难自禁。
可找的理由借口再多,也无法更改事实——他的确被明瑾打动了。
有那么一瞬间,少年一往无前的勇气照亮了天地,将他对未来的悲观,化为了甘愿孤注一掷的冲动。
那一刻晏祁在想,若是有朝一日,明家夫妻恨他怨他,甚至是打他骂他,自己都认了。
这是他该的。
可晏祁怎么也没想过,明敖会用出这么狠的一招来。
他近乎贪婪地凝视着明瑾的眉眼,一遍又一遍用视线勾勒着少年的五官轮廓,直到坐在对面的明瑾渐渐停止颤抖,这才险之又险地收回了目光。
从此不敢看观音。
少年对此一无所觉。
他尚且沉浸在这个惊天噩耗之中,仿佛天崩地裂。
不知过了多久,明瑾用手背擦去泪水,猛地抬起头,咬着牙对他说:“先生,我要回家。”
“不行。”晏祁轻声道,“你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母亲和我妹妹都还在家!”明瑾一拳锤在桌面上,焦急道,“娘甚至还怀着身孕,你让我躲在外面避风头,对她们坐视不管?绝对不可能!”
晏祁与他对视片刻,明瑾相信他明白了自己决心,但晏祁只是摇头。
“不可能,”他说,“唯有这个,唯有这一次,我不能答应你。再说了,你就算回去,又能做什么?”
他垂眸,恍若自言自语地说道:“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明瑾不可置信地看着晏祁,男人说完这句话后,便拿起了空食盒,径直起身走到门外。
“先生……”
他颤抖着呼唤对方,不明白为什么晏祁对他的态度一下子变得如此冷淡。
但最终只换来了一个冷漠的背影。
“这外面,一整条街,全都是宁王府的眼线暗探,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跟他们讲。”
晏祁背对着他,身影仿佛融进了昏月的暗雾之中。
离开前,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你父亲那边,我会派人想办法,明家上下,我也会尽量照看。”
“而你,哪儿也不许去。”——
作者有话说:[墨镜]金大人的作用这时候就凸显出来了,每每在关键时刻助力小情侣更进一步,他俩结婚给你单开一桌。
第60章 【二合一】 逆子!
明瑾躺在床上, 布满血丝的双眼直愣愣地瞪着上方。
他一整晚都没睡。
不仅是因为担心家里,担心爹娘和阿囡晴儿他们,更是因为晏祁那古怪冷淡的态度。
无论是他们刚认识时、还是他小时候犯错惹晏祁生气, 明瑾都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疏离淡漠的神情, 像是连句多余的话都不愿跟他多说, 匆匆就离开了,临走前还特意反锁上了院门。
以明瑾对他的了解, 先生一定很生气。
但好像又不是因为他, 更像是在跟自己赌气。
先生跟那皇帝回宫之后,一定是发生什么了!
至于家里的事,他也打算一并找娘问个明白。
不管怎么说,他都得先确认娘他们的安全,爹那边, 明瑾也会尽量想办法的。
明瑾一骨碌爬起来, 趁着天色未亮, 他搬来椅子, 哼哧哼哧地爬上去,正准备翻墙离开, 底下就传来一个声音:
“少爷,这儿危险,您还是赶紧下去吧。”
明瑾险些一个脚滑摔在地上。
他瞠目结舌地瞪着站在院墙外的文叔:“文叔,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来给少爷送饭, ”文叔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食盒,“顺便看着少爷您, 别随便翻墙。”
明瑾:“…………”
既然文叔在这儿,这次逃离行动肯定是百分百失败了。
明瑾一点儿也不想再体会被文叔背摔的感受,他拎上食盒, 乖乖从墙头退了下来,又绕到院门口,给文叔开了门。
“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迫不及待地问道,“我娘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先生呢?”
文叔叹了一口气:“暂时都没事。”
“暂时……”
明瑾的心却沉沉坠了下来,他知道,爹若是真被查出参与了乱党,明家上下一个都跑不掉,流放三千里都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爹他,怎么好好的会去和二皇子混在一起?”他咬牙道,“咱们家不是一直都支持宁王——”
话说到一半,明瑾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文叔:“是先生叫他去的?”
文叔没有回答,只是说:“少爷,粥要凉了,趁热喝了吧。”
但听到这个消息的明瑾怎么可能还吃得下,他一把抓住文叔的肩膀,执拗追问道:“文叔,你告诉我,是不是他让我爹去的?”
文叔张了张嘴,最后他摇了摇头,叹息道:“老奴也不知道。”
明瑾松开他,后退半步,手中的食盒落在了地上。
文叔望着少年的背影,哑声道:“少爷,或许您可以和那位好好聊一聊,他对您的好,这些年老奴和明家上下都看在眼里。”
“我知道。”
明瑾的声线带着颤意。他死死攥紧拳头,五脏六腑都像是火燎般疼痛。
正是因为他知道晏祁对他有多看重,明瑾才会如此痛苦——他毫不怀疑,晏祁会为了他舍弃一切。
这个一切里,甚至是包括明家,以及晏祁自己。
可是明瑾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自己的亲人成为那个被牺牲的对象。
“我要见他,”明瑾对文叔说,“他在哪里?他不让我离开这个院子,那总得来见我吧!”
文叔为难道:“这段时间宁王殿下不在京城,老奴也不知道他的去向……”
明瑾大感头痛。
这么关键的时候,晏祁居然离京了?他难道是不打算管明家了吗?
……不,不能这么想。
明瑾忽然惊觉自己的心乱了,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现在不能慌张,得先把事态理清楚了,才能找到突破口。
“那文叔,麻烦你把你知道的消息,什么都好,全部原原本本的告诉我。”
文叔点了点头:“可以。不过少爷,您也得听话,按时吃饭,不要再想着离开了。”
明瑾嘴上答应着,但心里却暗道,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虽然文叔身手好,可他终究只是一个人。明瑾不相信他十二个时辰都能守在外面,耐心一些,总能被他找到机会溜走的。
……
…………
“小少爷还请回吧,莫要为难咱们了。”
在第七次翻墙出去被抓回来后,明瑾终于受不了了:“不是,他到底在这附近安排了多少人啊?”
那被他误认为是街边货郎的壮实汉子憨笑道:“小少爷在说宁王殿下吗?这一片的人家,基本都是当初昭明军的老兵和家眷,虽然不知道小少爷和宁王殿下是什么关系,不过,大家都听从殿下的命令,你呀,还是别想着随便翻墙逃跑了,也跑不出去的。”
他虽然傻,但也能看出明瑾和宁王殿下关系匪浅,不然木云不会反复跟他们强调,定不可伤了这孩子,抓到直接扭送回来就成。
明瑾垂头丧气地被丢进院子里。
望着再度在自己面前关上的木门,他恨得牙痒痒,就差没扑过去直挠门了。
这都第三天了!
文叔一直守在这儿,外面的情况变化他也不那么清楚,明瑾唯一的信息渠道就这样中断,今天好不容易甩开对方跑到了大街上,眼看着只差一点就能奔向自由,结果还是功亏一篑。
明瑾倒在床上,想着张牧他们几天看不见自己,明家又出了事,估计要急死了;还有爹娘阿囡,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这几天明瑾都没怎么休息好,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爹娘跪在刑场上的画面,再加上食不下咽,就连文叔来给他送饭的时候都心疼得要死,说他瘦了一大圈,宁王见了肯定也得难受心疼。
等一下。
明瑾猛地翻身坐起——他知道该怎么叫晏祁主动过来见他了!
他一直怀疑晏祁是不是真的离开京城了,除非那皇帝老儿下了命令,否则在这种彻查乱党的关键时刻,宁王按理说是最不可能离京的人之一。
仔细想来,上次见面的时候晏祁也没同他说过此事,明瑾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是他授意文叔编纂出来,就为了让自己死心,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的谎言。
即使这话是真的,晏祁现在当真不在京城,那至少宁王府肯定也少不了他的亲信在管事。
明瑾觉得那个人选八成就是木云了。
若是她代理掌管宁王府,那对自己来说,倒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明瑾一边想一边下了床,走到院子里,探头探脑地观察了片刻,然后抱起一摞柴火,默默地回了房间。
一个时辰后。
“走水啦!走水啦!”
明瑾咚咚咚地锤院门:“文叔快开门!屋里都烧起来了,赶紧叫几个人过来一起救火!”
滚滚浓烟直冲云霄,文叔也顾不上太多,着急忙慌地开了锁,先抓着明瑾上下打量起来:“少爷您没事吧?”
“没事,快,先救火!”
明瑾指了指正在冒烟的屋内,这会儿四面八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文叔忙着招呼着几个青壮在水井里提水,还有几个妇孺孩童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着。
趁这个机会,明瑾把自己从树上捉来的几只毛毛虫放在了他们的肩膀上,然后指着其中一人的肩膀大叫道:“有虫!”
“啊!!!”“哎呦要死喽!”
众人惊吓得手忙脚乱地拍着冲,根本顾不上盯着他,明瑾毫不犹豫地在脸上抹了把墙灰,趁乱扭头就跑。
“呼……呼……”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远,因为货郎说过,这一片基本都是宁王府的眼线,明瑾根本不敢赌——这是他仅有一次的机会,若是这次再被抓回去,那他就真的没招了。
直到肺部传来火烧火燎的疼痛,浓浓的铁锈味涌上喉咙,明瑾终于停下脚步,撑着双膝,拼命喘了两口气。
等他抬头,望着周遭陌生的街巷,不禁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这是给他干哪儿来了?
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
明瑾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希望等下能找到路人问问路,但现在天色已晚,大部分行人都回了家,他走了半天,才看到前方亮起一片隐约的灯光,估计是居民居住的区域。
走近了些,明瑾发现他们似乎正在围坐着桌边吃饭。
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自门缝中飘来,明瑾咽了咽唾沫,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安慰自己等回家就好了。
再仔细一听,男主人一边教训儿子不可挑食,一边和妻儿讲着最近城里发生的事情。
明瑾原本打算上前敲门的动作停下了,默默地走到门外,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近来城中最大的八卦,自然是二皇子谋逆一事。
这男主人看样子是个做生意的,消息来源也比一般人要广些,他先抱怨了一通近来城里的乱象,说生意不好做,原先很多靠傍着二皇子大腿经营的酒楼都要不行了,又说其中哪个家伙别看成天大鱼大肉吃着,风光得很,私下里不知道欠了多少款来充阔气呢。
他的妻子听完,问道:“我听说,就连富如明家,也被此事牵连了?”
门外的明瑾瞳孔一缩,不由得又凑近了些。
“是啊,明家一倒,城里不知道多少牛鬼蛇神弹冠相庆呢,”那男主人不屑冷哼,“但要说给钱最爽快的,还得是明家,剩下这帮人,铁公鸡都算在夸他们了!”
他感叹道:“可惜啊,明家当初用了二十年时间在江南立足,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今儿我路过他们家门口,里面那个惨哦,啧啧,看来这次锦衣卫是动真格的了,从前就算抄家,哪有速度这么快的?”
明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冰冻住了一般,之后屋里传来的声音,也像是隔了一层膜,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云散去,月光洒落街道。
明瑾独自一人,站在空荡的街道上,呆呆低头看向自己脚边的影子,忽然莫名打了个寒颤。
他是一个人了,明瑾从未如此清晰地认知到这一点。
但他仍不死心,心里想着或许是以讹传讹,又或许只是那男主人看错了,明家大门敞开只是在做大扫除……
他闷着头继续向前走,终于在街上找到了一个落单的行人,问出了明家所在的方位。
那行人显然也知道明家发生的事情,可能是他的神情太过狼狈可怜,还以为他是明家的下人,便宽慰道:“只要人没事就好,大不了再换个主家做工嘛,虽然明家给的钱多,但这年头,能混口饭吃就行了,计较太多也没用。”
“不是主家。”明瑾低声道。
行人疑惑地“嗯”了一声,但明瑾没有再多说,只是向他道了声谢,随即便朝着那个方向大步走去。
他越走越快,直到奔跑起来,将身体的每一处都榨至极限——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一些心中撕心裂肺的痛苦。
根本不是什么主家,他想。
那是他的家!
悬起的心,在明瑾来到明家时,终于沉沉地砸在了地上。
他脸色惨白,不可置信地望向这个自己曾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到处都是一片狼藉,家具、书籍、娘的梳妆台和爹的那些珍藏……全部都没了,剩下的一些边角料被人随意丢弃在地上,肆意践踏,和他的心一样碎成了无数片。
明瑾踉跄着扶着门走进去,看到了地上残缺的灯笼里还燃着微弱的烛火,他走过去,弯腰拾起灯笼,面无表情地朝着里面走去。
整座府邸,空无一人。
但明瑾却并不觉得害怕,他太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了,即使被人破坏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闭着眼也能说出那里曾经有什么。
这条廊道走到尽头就是爹娘的卧房,边上是阿囡的,因为娘怕她晚上做噩梦,特意让她睡在隔壁;
拐过弯,是他的房间,门槛上的划痕,是被他小时候用刀刻出来的,为此娘还打了他一顿。
但事后娘又后悔了,给他在后院里栽下了几颗樱桃树,从此年年硕果累累。
明瑾的脚步停在了庭院之外,他望着伫立在夜色之中的风亭,和周围歪七扭八倒塌的树木,沉默了许久,走到了亭子里。
亭子里的石桌上,还有用刀刻出来的棋格,很多年来,他都和先生在这里对弈下棋,煮酒谈天,春夏秋冬四季,望着院中的海棠树发呆。
但现在海棠树大多都被连根挖走,只剩下了几颗没人要的,枝丫也大多被砍断。
“……哥?”
一道弱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明瑾浑身一震,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幻听。但当他抬头望去,看到趴在墙头红着眼睛的阿囡时,一行泪瞬间流淌下来。
“阿囡!”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明瑾也翻到了隔壁宁府。一落地,他就迫不及待地问道:“阿囡你没事吧?娘他们人呢?”
阿囡抱着他抽泣不止,闻言,她含着泪摇头道:“我还好,官兵来的时候,娘把我送到了这边,说我是记在这家人名下的,这次的事情不会连累到我。他们……他们都被官兵抓了,说是全家流放,今晚就要出城!”
明瑾眼前一黑。
但在看到阿囡惊惶苍白的神色时,他用力咬了下舌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兄长,在爹娘都不在情况下,他必须要保护好阿囡。就算心里再慌,至少也不能让妹妹看出来!
“没事,放心吧,”他抱紧了怀中的女孩安慰道,又仿佛是在喃喃着说给自己听,“有哥在呢,先生也会为咱们保驾护航,只要人还活着就行。”
他向阿囡郑重其事地承诺道:“有我在,明家倒不了。”
阿囡用力点头。
“我去城外看看情况,官兵是朝哪个方向走的?”明瑾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沉声问道。
阿囡给他指了个方向,又急切道:“我刚才看了,后院拴着马,似乎是他们平时用来拉货的。但哥你一定要小心,要是你也出事的话……”
她说着,眼泪又要掉下来。
明瑾勉强笑了笑:“放心,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哥我机灵着呢。到时候我见机行事,肯定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他这样说,也不是全无依仗。
当初黄甲也是被判全家流放,但阿囡被先生偷偷藏了下来,带到明家,就说明这其中也不是不能暗中操作。
明瑾宽慰自己:等这阵风头过去之后,说不定,他就可以把娘他们接回来了!
但想到流放路上的苦,和娘的身孕,明瑾只恨自己没用。
爹娘白养他到这么大,他却不能为他们分忧,甚至还要让他们反过来牵挂自己的安危。
若是他手中有权,哪怕只是一点点,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明瑾从前完全不能理解,为何那么多人挤破脑袋也想做官,做了官又不知足,心心念念地想要继续往上爬。
但现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在这世道下,官场险恶,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可若不在朝堂之上,少顷风浪便能将船只颠覆,甚至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想到当初晏祁在听到自己说那些话时,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和对他想法的喟叹,明瑾闭了闭眼睛,这才明白,自己那时究竟有多天真。
不过现在反省这些也是无用。
明瑾接过阿囡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对她说道:“等我回来!”
“驾!”
今晚的月光很亮。
玉盘映照在瘦湖的水面上,被夜风吹皱,落得一湖粼粼碎光。
金柳骑在马上,望着夜空,忽然心声感叹:“一晃就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上次半夜来这时,下官还只是位小小的锦衣卫佥事,还是同知来着?唉,都记不清了。”
“对了,殿下今日怎么有兴致来此地了?下官记得,陛下好像是把彻查的工作交由了太子殿下吧,难不成,是有人托您过来,送这些流放家眷们一程?那这些罪官可真是天大的面子……”
晏祁不答,只是沉默地骑着马,走在他边上。
金柳那半是调侃、半是刺探的话语,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犹如过耳清风,根本不被他放在心上。
他的视线落在身边缓慢前进的流放队伍上,这支队伍里大多是受这次风波牵连的老弱妇孺,但相比起那几位主谋,他们还算幸运,毕竟还留下了一条命。
金柳本想再和宁王说上两句,忽然队伍末尾传来一阵骚乱,这熟悉的既视感让他眼皮一跳,心道果然,宁王一出现他就知道今晚这趟差肯定是太平不了。
不然的话,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他也不会亲力亲为地把人送到城外。
他勒紧缰绳,回头张望了一眼,但夜色茫茫,即使有火把,漫长的队伍尽头也看不太清楚。
“似乎是有人擅闯队伍,被官兵拿下了,”他笑眯眯地对宁王说道,“殿下可要同去看看情况?或许是认识的人呢。”
“不了,金指挥使自便。”晏祁冷淡道。
金柳耸了耸肩,一个人调转马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走近之后,看到被压在草坪上的少年,他啧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我就说嘛,肯定是认识的人。”
“放开他吧。”他下令道。
身上的压力一轻,明瑾龇牙咧嘴地站起身,扭了扭膀子,朝金柳行礼道:“多谢指挥使大人。”
金柳也不跟他废话,直接道:“跟上,你要找的人在前面。”
明瑾愣了一下,也没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要找谁的,赶忙牵着马小跑过去。在看到男人骑在马上的背影时,他慌乱地低下头,抹去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泪水,视线一转,忽然凝固在了流放队伍中的一处。
“……娘。”
他抖着唇,发出一声几乎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呼唤。但声音太过微弱,除了他自己,几乎没人能听见。
“殿下,人我给你带来了。”
金柳意味深长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晏祁沉重的心绪被再度打断,他冷着脸转头望去,却在看到湖畔少年牵着马,眼眶通红地朝他看来时,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心跳都乱了一拍。
“你——”怎么在这里?
其实不必问,在看到明瑾的那一刻,晏祁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孩子,果然还是不会乖乖听话。
不过这一点,自己早就知道不是吗?
短短一瞬间,晏祁心念急转。
他知道明瑾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和目的,这孩子是他教出来的,他比谁都了解明瑾的心性,这孩子属于平时吊儿郎当不正经,但关键时刻能咬着牙独挑大梁的,即使突遭大难,也不会完全乱了方寸。
所以明瑾这么做,就是在逼他。
他宁愿和明敖一样,以身入局,也不想自己被单独抛下。
晏祁心里既欣慰,又复杂辛涩,他翻身下马,大步朝明瑾走过去,在金柳和周遭官兵们或是看热闹、或是好奇探究的注视下,垂眸盯着他,冷声道:
“逆子!这大晚上的,还不赶紧回家?” ——
作者有话说:好,这回真成爹了[求你了][求求你了]三章内把皇帝老登解决掉,正好还能赶上庆祝国庆假期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