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的寂静被权至龙手机轻微的震动打破。他看了眼屏幕,嘴角弯起,对靠在他肩头的清颜低声道:“车到了。不过,不直接回家。”
清颜抬起眼,有些疑惑。
“定了家店,安静,味道也不错。”他接过她手中沉甸甸的青龙奖杯,连同自己之前拿着的她的外套一起拿着,“庆祝一下,就我们两个。”
他没有说庆祝的是柏林殊荣还是青龙加冕,或许,庆祝的只是“我们”。
车子驶离颁奖礼场馆的喧嚣,穿过流光溢彩的首尔夜景,最终停在一处静谧的巷口。一家门脸低调的日料店,暖黄的灯光从和纸门后透出,仅有一块小小的木制招牌。
店主是一位和蔼的老师傅,似乎与权至龙相熟,见到他们只是微笑着颔首致意,便将他们引至最里间一处安静的包厢。
包厢不大,榻榻米上摆着原木色的矮桌,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小小枯山水庭院,竹筒偶尔传来一声清响。
清颜脱下高跟鞋,赤足踏上榻榻米,终于彻底放松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权至龙在她对面坐下,熟练地烫杯斟茶,将一杯热腾腾的玄米茶推到她面前。“先暖暖胃。”
前菜精致,刺身鲜美,烤物火候恰到好处。他们吃得不多,话也不密,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享用食物,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为对方布菜。
“我们俩的吃相是会被说看了没有食欲的吃相。”
清颜咽下一口鲜甜的玉子烧,闻言抬眼看他,嘴角还沾着一点薄薄的酱油。
“怎么会。”她故意放慢动作,用筷子尖挑起一颗莹润的鲑鱼子,轻轻晃了晃,“明明很下饭。”
权至龙看着她把那颗鱼子送入口中,喉结不明显地动了动,忽然笑了。
“嗯。”他不再说话,只低头喝了一口清酒。
庭院里竹筒又“叩”地一声响,清脆利落。清颜托着腮,目光转向窗外那片被夜色浸染的沙砾纹路,声音轻下来。
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在这一方静谧里终于得以放松。
权至龙也没有打破这片宁静。他只是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老师傅轻轻拉开移门,送上两小碗热腾腾的茶泡饭。米饭晶莹,铺着梅干、海苔和几粒芝麻,滚烫的焙茶缓缓注入,蒸腾起带着茶香的雾气。
“吃点暖的。”他低声说,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清颜这才回过神,拿起勺子,轻轻搅动。茶汤清澈,米粒分明,一口下去,从喉咙到胃里都舒展开熨帖的暖意。她满足地轻轻叹了口气。
“有时候会觉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着自己说,“像在做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写下的字,变成了别人眼里的画面,又变成了奖杯……有点不真实。”
权至龙夹起一颗腌渍的梅子,放进她的碗里。“酸一点,醒醒神。”然后才慢慢说,“但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为了那些人物熬的夜,流的眼泪,是真的。所以奖杯,”他抬眼,目光沉静地锁住她,“只是回声。迟到了,但该来。”
清颜捏着勺子的手顿了顿。茶泡饭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那你呢?”她问,“听了那么多遍我的故事,会不会腻?”
他笑了,短促的气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你写的,我怎么会看腻呢,难道你这么快就已经听腻了我的歌?”
“呜~~”清颜没回答,反而开始思考,权至龙瞪大眼睛,一脸被辜负的样子。
“确实有点腻了呢,你再多发一点歌吧。”
好啊,原来在这等着他呢,当面催歌。
“哼~你说发就发?”
他也是要面子的——
作者有话说:青龙应该是在11月底颁奖,这边略微调整一下,就当是私设了
第146章 146小疙瘩
26年清颜的事业飞速发展是以《沉静之海》大爆开始的。场场爆满,一票难求,就是这部电影大爆最好的证明。走在街上,要是不和同行人讨论点和这部电影相关的,都会被人看作没有走在时尚前沿。
清颜得知这个评论,也是一言难尽。看她的电影和走在时尚前沿会有什么关系,她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归功于导演的宣传到位。
面对她的困惑,权至龙有不一样的看法。韩国是一个十分崇拜欧美的国家,在国际奖项获奖都能引起他们的推崇,更不要说是柏林这种国际知名的大奖。
结束了一整年的巡演,权至龙终于放松了下来,之前积攒的疲惫让他昏天黑地睡了好几天,看上去才稍微有精神一点。可这段时间每天早上起来他的另一半被窝都是冷冰冰的,让他很是挫败。
分明两个人都在首尔,可就是有了一种异地恋的感觉,他很不开心。
一不开心就要找朋友吵闹,首先遭殃的就是朱赫,作为冤种闺蜜,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他拖出来打发时间的。
权至龙戴着墨镜,帽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黑色大衣口袋里,慢悠悠地晃在清潭洞的街道上。朱赫慢慢悠悠看着周围的店铺,看到感兴趣的就想进去看看。
“所以你就因为清颜早起工作,冷落了我们的巨星,
就把我从被窝里挖出来?“朱赫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还有浓浓的无奈,“权至龙,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香奶奶店里面,朱赫一脸无语,他三四点才睡觉,现在才十一二点,就被人从热乎乎的被窝里面挖出来,也就是这个人是权至龙,要是换成别人,他迟早都要绝交。
“不管几点,都是逛街的好时候。”权至龙答得理所当然,透过墨镜打量着橱窗里陈列的当季新款,语气却有点闷。
“她何止是早起。我醒来的时候,她那边连余温都没了。有时候我凌晨收工回家,她还在书房看剧本,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李朱赫失笑,摇了摇头。两人拐进一家常去的买手店,店内安静,音乐是舒缓的爵士。权至龙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衣架,注意力显然不在这里。
“电影太成功了,作家的压力也很大的,至龙你在巡演的时候,作家不也是独守空房。”李朱赫看到一条很适合他的衬衫,拿在身上比划了几下,有点犹豫,另一条看起来也很不错的样子。
“那不一样……”权至龙弱弱地抗议,看到李朱赫的动作,就知道今天要在这家店消磨时光了,拥有选择困难症的家伙。
“怎么不一样了,”李朱赫回了一嘴,在他看来,都是两个人的工作。
“我之前不是不在首尔嘛,但是现在我家babe在首尔,我感觉我在谈异地恋。”权至龙顺手拿了一件黑色丝绒质地的衬衣给他,示意他试一下。
“异地恋?”李朱赫接过衬衫,挑起眉毛,“你们住同一个屋,睡同一张床,这叫异地恋?至龙啊,你是不是对‘异地’有什么误解?”
权至龙撇撇嘴,摘下墨镜挂在领口,露出眼下淡淡的青黑。“精神上的异地,懂吗?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新剧本、电影节邀约、导演会议……”
他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件挂着的羊毛外套,“昨天我特意早点结束录音回家,想陪她吃晚饭。结果你猜怎么着?她助理送来的外卖在桌上凉透了,她还在书房里跟制片人视频会议。”
李朱赫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委屈表情,忍不住轻笑出声。他拿着两件衬衫走向试衣间,经过权至龙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等她这个项目告一段落就好了。艺术家陷入创作时都这样,你不也一样?写歌的时候能三天不出工作室。”
“那不一样,”权至龙固执地跟到试衣间门口,隔着门板继续说,“我创作的时候至少……至少会记得回她信息。”
试衣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和李朱赫带着笑意的声音:“得了吧,上次你闭关写主打歌,清颜可是跟我说你失联了整整四十八小时,她差点报警。”
权至龙被噎了一下,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李朱赫换好衬衫走出来,对着镜子整理袖口。深蓝色的丝绸面料衬得他气质沉稳,权至龙在旁边打量几眼,点点头:“这件不错。”
“另一件我也试试。”李朱赫又钻回试衣间,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说真的,你不如直接跟清颜说你想她了。别在这儿跟我兜圈子抱怨。”
“我说了。”权至龙靠在试衣间外的墙壁上,手指卷着大衣腰带,“前天晚上我抱着她说的,‘babe,我觉得我们最近相处时间好少’。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说什么?”
“她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头也不回地拍拍我的脸说,‘乖,等我改完这场戏就陪你’。”权至龙模仿着清颜当时敷衍的语气,自己都被气笑了,“然后她改到了凌晨三点,我在沙发上等到睡着。”
李朱赫再次走出来,这次是那件黑色丝绒衬衫。他对着镜子皱了皱眉:“好像太正式了……你们俩啊,就是一个忙完另一个开始忙。清颜之前陪你飞巡演的时候,不也是调整自己的工作时间迁就你?现在轮到你了。”
这话让权至龙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权至龙的声音软了下来,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件灰色羊绒开衫递给李朱赫,“试试这个,配你刚试的裤子。……我就是有点不习惯。”
李朱赫接过开衫,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的那点落寞。作为认识权至龙十几年的朋友,他很少见到这位向来游刃有余的巨星露出这种近乎不安的神情。
“至龙,”李朱赫的语气认真了些,“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权至龙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店内的休息区,陷进柔软的皮质沙发里。买手店的灯光温柔地洒下来,爵士乐换了一首,是慵懒的萨克斯独奏。
“《沉静之海》的成功,把清颜推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权至龙缓缓开口,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现在找她的项目,都是国际顶级制作。她下个月要去洛杉矶见斯科特罗森伯格,你知道他吗?那个提名过三次奥斯卡的制片人。”
李朱赫点点头,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示意店员稍后再来。
“我为她感到骄傲,真的。”权至龙抬起眼,目光真诚,“但你也知道这个圈子,距离、时差、新的环境、新的合作者……所有这些都在把我们的生活往不同的方向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着她睡着的侧脸,会突然害怕。怕我们像很多圈内情侣一样,明明还爱着,却被事业冲散在不同的时区里,最后连分手都是在电话里说的。”
这番坦诚的脆弱让李朱赫愣住了。他认识的那个权至龙,从来都是自信的、闪耀的、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爱情于他,似乎是游刃有余的游戏。直到清颜出现。
清颜不一样。她安静却有力量,像她的笔下的故事一样,表面平静,内里深邃。她从不被“权至龙女友”这个标签所困,始终执着于自己的创作道路。也许正是这种独立的灵魂,才真正抓住了那个看似什么都能轻易得到的男人。
“那就不要让它发生。”李朱赫向前倾身,语气坚定,“至龙,你和清颜都不是那种会被动接受命运安排的人。你们俩都是工作狂,但也都是聪明人。找到平衡点,就像你们一直做的那样,之前那么多年的恋爱都谈了,临门一脚,你可不能后继无力啊。”
这一对不出意外的话,会在明年结婚,现在他怕的就是这个“不出意外”,意外随时都可能出现。
权至龙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清潭洞的街道上,行人匆匆,初冬的阳光给冰冷的建筑镀上一点暖色。
他不是真的在抱怨她的忙碌。他是着迷于她沉浸创作时散发的光芒,却又贪心地想要独占那份光芒。
“朱赫啊,你说得对。”权至龙突然站起身。
“我说什么了?”李朱赫一脸茫然。
紧接着李朱赫就目瞪口呆地看着权至龙快速摸出手机安排好一切,动作飞快,他只能默默为增加了不少工作量的工作人员“默哀”三秒。
“权至龙,你真是……”
“是什么?”权至龙重新戴上墨镜,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是天才?是情圣?”
“是疯子。”李朱赫笑骂,心里却为好友感到高兴。
这时,权至龙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查看,是清颜发来的信息:
「刚开完会。看到你出门了?晚上想吃什么呢?我今天争取七点前结束。」
后面跟着一个小猫探头的表情包。
权至龙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柔软。他快速回复:
「想吃你做的泡菜锅。不过更重要的是,想你了。」
点击发送后,他抬头对李朱赫说:“走,结账。然后陪我去超市买泡菜和五花肉。”
“现在?”李朱赫看着自己身上还没换下来的开衫。
“现在。”权至龙已经走向收银台,脚步轻快,“我要在某人七点回家时,让泡菜锅的香味飘满整个公寓。”——
作者有话说:看到银河的声明,就……
老龙的经纪公司怎么都这样啊,消耗得都是龙的粉丝,所以这几天在调节心态,努力不让现生的火气影响到我写文的状态
第147章 147小吃醋
小小的不愉快还没有露头,就已经消散在某些人的努力中。清颜甚至都没有察觉到权至龙已经在暗地里吃了一大桶老陈醋,不过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用他的话说,他可是正宫,就应该有正宫的样子。说这话的时候正好朱赫也在,听着这一番“惊天发言”,他觉得他还是太落后了,什么时候权至龙也变得这么不自信了?
爱情真的让人盲目啊,还会让人不自信。
这是朱赫总结出来的至理名言,在权至龙身上应验。
这让他不由得对爱情又
有了更多的考量,之前恋爱他被女方以太粘人的理由分手了,可是现在权至龙看起来也挺粘人的啊。
但是这一对未婚夫妻感情还是这么好,看来到时候还是要和权至龙取经,看看他是怎么保持爱情里面的新鲜感的。
被朱赫惦记的权某人现在正像个大猫一样,长长地躺在沙发上,这妖娆的姿势,一看就是深得iye的真传。
“我们GD大人今天又为什么皱眉呀?”
权至龙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在她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声音拖得又低又慢:“在想、晚上该不该批准某人吃第二盒冰淇淋。”他避重就轻,将那些翻涌的醋意裹进日常的宠溺里,像用华丽糖纸包住一颗酸涩的柠檬硬糖。
李朱赫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场景,他站在玄关处,看着沙发上那对仿佛自带柔光滤镜的身影,默默脱鞋的动作都放轻了,虽然好像也没什么必要。
权至龙那拖得黏黏糊糊的尾音,简直像沾了蜜的蛛丝,听得他牙根莫名有点软。
“咳。”他清了清嗓子,提醒两位主人家里来了个活人。
清颜闻声抬头,笑着冲他打招呼:“欧巴来啦。”她试图把手从某人掌心里抽出来,没成功。权至龙只是懒洋洋地掀了下眼皮,算是打过招呼,手指却依旧缠着她的,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她的指尖。
“你来得正好,”权至龙终于舍得稍微坐直一点,但长腿一伸,依旧占了大半张沙发,把清颜圈在靠他身侧的一隅,“来评评理。她今天已经吃过一盒了,晚上还想再吃,这像话吗?”
朱赫换了拖鞋走进来,自己熟门熟路地去冰箱拿了瓶水,闻言挑眉:“这事我有什么立场评理?又不是我想吃。”
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看着权至龙那副“我很大度但我必须管”的表情,忍不住想笑。
“不过,”他拧开瓶盖,慢悠悠地补充,“我记得上次有人说,家里冰淇淋库存告急,是因为某位正宫半夜看电视剧时自己忍不住挖了两大盒?”
权至龙表情一僵,随即眯起眼,危险地看向揭他老底的家伙。“李朱赫xi,”他慢条斯理地说,“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取经啊。”朱赫答得坦然,甚至往前倾了倾身,摆出虚心求教的姿态,“不是你说的吗,爱情需要经营。我来学习一下,你是怎么做到一边醋海翻腾,”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茶几上亮着的手机屏幕,上面似乎还停留在某个聊天群组的界面,“一边又能深明大义地只关心冰淇淋这种小事的。”
清颜眨了眨眼,捕捉到关键词:“醋海翻腾?”
权至龙立刻否认:“没有的事。”他手指收紧,把她的手完全包住,另一只手却迅速按灭了手机屏幕,动作流畅自然。“我是在认真思考健康饮食的问题。”
朱赫“噗嗤”一声笑出来,摇摇头,灌了口水。行吧,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是经营爱情的一环?他算是见识了。
清颜看看一脸正经的权至龙,又看看忍俊不禁的朱赫,心里大约明白了七八分。她没继续追问,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戳了戳权至龙的腰侧,那是他怕痒的地方。
权至龙肌肉瞬间绷紧,差点弹起来,警告地捏了捏她的手,眼神里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有点被抓包的虚张声势。
“晚上吃不吃冰淇淋另说,”清颜弯起眼睛,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哄人的意味,“但朱赫欧巴难得来,我们是不是该想想晚饭吃什么?冰箱里还有韩牛哦。”
这话题转移得高明,既给了权至龙台阶下,又抛出了他感兴趣的内容。
果然,权至龙的注意力被韩牛吸引过去,眉头舒展开,开始盘算是烤着吃还是煎着吃,顺便指挥起朱赫:“别光坐着,去把烤盘拿出来。”
朱赫认命地起身,走向厨房。转身时,他听见权至龙压低声音在清颜耳边嘀咕:“那冰淇淋的事,看你晚上表现。”
清颜的回话轻不可闻,带着笑意。
朱赫打开橱柜,拿出厚重的烤盘,金属表面冰凉。他听着客厅里传来的、压低了的说笑声和偶尔的轻哼,忽然觉得,权至龙那套“正宫理论”也许并非全然是嘴硬或是不自信。
那更像是一种带着独占欲的、迂回的表达方式,把那些不够大方的情绪,巧妙包裹进日常的琐碎唠叨和管束里,变成只有彼此才懂的密码。
而清颜,显然是个解码高手。
朱赫端着烤盘走回客厅时,权至龙正把下巴搁在清颜肩窝里,手指绕着她一缕头发打转,嘀嘀咕咕在说些什么。清颜偏着头听,嘴角噙着笑,偶尔轻轻点头。
“烤盘来了,”朱赫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故意弄出点声响,“不过韩牛在哪儿?我可没看见。”
权至龙这才慢吞吞地坐直,一脸“你怎么这么没眼力见”的表情:“急什么?”
说着却不起身,反而用脚轻轻碰了碰清颜的小腿,“你去拿?”
“内——”清颜拉长声音应着,作势要起来,却被权至龙手腕一勾又带回沙发里。
“算了,冷,我去。”他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经过朱赫时丢下一句,“把生菜洗了,蒜片也准备点。”
朱赫对着他的背影无声地做了个口型:使唤人倒挺顺手。却还是认命地跟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作响。朱赫站在料理台边仔细冲洗生菜叶片,权至龙则靠着冰箱门,抱着手臂看着里面的韩牛,一副沉思模样。厨房里只剩下流水声。
“所以,”朱赫关小水流,状似随意地问,“到底是谁又让你喝了一缸醋?”
权至龙眼皮都没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装。”朱赫甩了甩生菜上的水珠,“手机群聊里蹦出来的那个名字,我可看见了。朴什么来着?那个新晋的演员,长得挺帅,最近不是在综艺节目上公开表示理想型是清颜吗?”
权至龙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终于把韩牛拿出来,撕开包装纸的声音有点用力。“长得也就一般吧,”他语气淡淡的,“演技也嫩。”
“但人气高啊,年轻,还会弹吉他,在节目里不是还给清颜唱了首情歌片段?”朱赫火上浇油,忍着笑观察权至龙的表情。
权至龙把牛排放到料理板上,拿起刀,刀尖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那种程度的吉他,我十岁就弹得比他好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而且他叫她‘怒那’的时候,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就是……”权至龙蹙着眉,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汇,“太亮了,藏着点不该有的心思。”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过于敏感,抿了抿唇,低头开始切蒜,刀法利落,咄咄有声。
朱赫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至龙啊,你现在真的,浑身上下都是雷达。”
“这叫敏锐。”权至龙纠正他,把切好的蒜片扫进小碟子,“而且,我有表现得很大惊小怪吗?没有吧。我只是合理关注未婚妻的工作环境。”
“嗯,确实没有,只是在背后暗搓搓吃醋。”
权至龙动作停了一瞬,耳朵尖有点泛红,但很快又恢复那副慵懒淡定的模样,不再说话。
灶火无声燃起,暖黄的光晕将厨房切割成明暗两块。权至龙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专注摆弄着烤盘上的韩牛。油脂滴落,滋滋作响,香气弥散开来,却盖不住某种无声蔓延的、微妙的紧绷。
清颜端着准备好的小菜过来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安静。朱赫靠在对面,冲她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嘴角噙着“你看吧”的笑意。
她将盘子轻轻放在料理台空处,指尖不经意般掠过权至龙握着夹子的手背。“肉要老了哦,大厨。”
权至龙手腕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却没躲开那一点温热的触感。“急什么。”
他声音闷闷的,翻肉的动作却加快了些,将一片烤得边缘微焦、汁水丰沛的牛小排先夹到了她面前的碟子里。“尝尝。”
清颜没立刻动筷,反而微微歪头,看着他被热气熏得有些湿漉漉的额发,和紧抿的、显得有些执拗的唇线。她忽然轻笑一声,声音压得低柔,仅限三人之间流转:“刚才在客厅,朱赫欧巴说漏嘴了哦。”
权至龙动作彻底停住,抬眼瞪向朱赫。朱赫立刻举手做无辜状:“我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演技太差,全写在脸上。”
“写什么了?”权至龙没好气地反问,耳根那点红却悄悄蔓延到了脖颈。
清颜拿起筷子,夹起那片韩牛,却没自己吃,而是自然无比地递到权至龙嘴边。
“写着吃醋。”
权至龙咀嚼的动作僵住,睁圆了眼睛看她,仿佛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戳破。那模样,竟有几分像被踩了尾巴又强装镇定的猫。
朱赫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赶紧灌了口水掩饰。
清颜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伸手过去,轻轻擦掉他嘴角一点酱汁。她的指尖停留在他脸颊,带着温柔的力度,将他别开的脸转回来一点,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至龙啊,”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清晰,“那样的眼神,我每天都能看到啊,在你的眼里。”——
作者有话说:让龙小小吃醋一下,毕竟我女儿这么优秀了,是别人的理想型这件事,很正常吧[害羞]
最近加班比较多,来不及早上9点更新,但每天都会更,要收尾完结了,之前那些if线和番外,会在完结之后作为福利番外放出来。
下一本是开龙的文还是开脚球男呢,头秃,最近是真的沉迷意呆利男模队的颜
第148章 148几周后,午后的阳……
几周后,午后的阳光正正好,是个很适合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日子。
清颜盘腿坐在工作室宽大的地毯上,周围散落着几本摊开的书和写满批注的稿纸,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亮着。
越是想要写出来什么,就越是什么都写不出来,她整个人陷入了一种焦躁中。越是这样,清颜越是偏执,只会把自己关在书房,想要证明自己。
权至龙看在眼里,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见过她眸中曾经熄灭又重燃的火焰,也见过她在情绪两极间挣扎的疲惫。
这一次的征兆,熟悉得让他心惊。他不敢直接问,怕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更怕她再次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他找了个借口出门,驱车驶向城郊一家以隐私著称的私人心理诊所。
诊室里,他看着医生凝重的神色,听着那些关于双相情感障碍可能复发的专业分析,指尖冰凉。
“躁期的创作亢奋可能已透支,现在可能是郁期的前兆,伴有严重的创作阻滞和焦虑。强迫性投入工作,是试图对抗内心无力感的常见表现。”
“我该怎么做?”他的声音干涩。
“不要让她独自陷在那个证明自己的循环里。压力是最大的诱发因素。带她离开熟悉且充满压力的环境,转换场景,增加一些温和的、有陪伴的社交和活动。不是治疗,是生活。让她重新感受到节奏、色彩和连接,而不是困在自我的孤岛。”
离开诊所时,首尔已华灯初上。权至龙坐在车里,许久没有发动引擎。手机屏幕亮起,是团队发来的消息,关于BIGBANG二十周年世界巡演最终日程的确认邮件。长达一年的旅程,跨越不同国度和城市。
一个念头,如同破开厚重云层的闪电,击中了他。
或许,这不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几天后的傍晚,权至龙没有像往常一样催促清颜休息。他走进工作室,在她身边的地毯上坐下,轻轻抽走她手中那支几乎要被捏断的笔。
“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他语气轻松,像是临时起意。
清颜茫然地抬头,眼神有些涣散:“去哪?我……我还有东西没想明白。”
“不用想,”权至龙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就只是出去。跟我去巡演吧,babe。”
清颜愣住了。
“二十周年,会去很多地方。东京、曼谷、新加坡、纽约、伦敦……”
他声音平稳,带着一丝丝安慰的效果,听了就让人觉得放松。
“你不需要做什么,就当是陪陪我。在后台看看书,或者干脆在酒店睡觉。想出门的时候,我们就去看陌生的街道,吃没尝过的食物,听不同语言的喧哗。”
他顿了顿,注视着她的眼睛,仿佛要望进她灵魂深处那场无声的风暴,“就当是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在忙碌的时候,一回头就能看见你。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暂时离开这四面墙。”
他的提议太过突然,又太过庞大,以至于清颜一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她确实感到窒息,感到自己正在这个充满自我苛责的空间里缓慢下沉。
离开?
去一个全然不同的、流动的背景里?
“我、我不知道,至龙。那你的工作……”
“我的工作就是站在舞台上。”他笑了,一如多年前舞台上那样,带着满满的少年气,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他,没有给他留下什么痕迹,还让他保持着澄澈的本心。
“而你的工作现在就是,跟着我,放空自己。医生,嗯,我是说,常识告诉我们,换个环境对creativity有好处。”
他巧妙地避开了那个敏感的词汇,将一切包裹在看似随性的邀约之下。“就当是陪我完成一次漫长的纪念,好吗?”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等待的姿态,也是一份无声的承诺——承诺旅途,承诺陪伴,承诺在她可能坠落的时刻,他会牢牢接住她。
清颜看着他的手,又看向窗外沉落的夕阳。那暮色仿佛也浸染进了她困顿的心绪。离开这里,离开这片让她灵感枯竭、自我怀疑的战场。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期待她写出什么的地方。
或许、真的可以?
她长久地沉默着,权至龙的心也悬在半空。终于,她极其缓慢地,将自己冰凉的手指,放入他温暖的掌心。
权至龙心头巨石轰然落地,他收紧手指,没有多言,只是将她轻轻拉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那就这么说定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一起,去路上找答案。”
一天下午,他拿着平板电脑走进工作室,自然地在清颜身边的地毯上坐下,肩膀轻轻挨着她的,“babe,帮我个忙?巡演日程和动线有些细节要核对,我一个人看容易漏。你再帮我看看?”
清颜从自我的泥沼中稍稍抽离,有些茫然地看向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时间轴,标注着城市、航班、酒店、场馆、彩排时间、媒体采访……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高速运转的节奏。
“我、不太懂这些。”她迟疑。
“不需要懂,就用你作家的逻辑,看看哪里不顺,或者时间排得太反人类就行。”权至龙把平板递到她手里,语调
轻松,“就当换换脑子。”
清颜接过来,目光被动地落在那些字符上。
起初只是机械地浏览,但渐渐地,她被那份庞杂而精确的计划吸引了。
从首尔出发,像候鸟迁徙般掠过东京、曼谷、新加坡、纽约、伦敦……每个地名背后,都意味着他的奔波、汗水和舞台上的光芒万丈。
而此刻,他将这庞大计划的一部分,坦诚地摊开在她面前,寻求她的帮助。
她开始指出一些看起来过于紧张的转场,“对哦,”权至龙凑近些,下巴几乎搁在她肩上,手指在屏幕上划动,“这里得调整。还有呢?”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淡淡的须后水味道,奇异地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
他们头挨着头,讨论着某个场馆的后台通道是否方便,某个城市的酒店是否适合休息。在这个过程里,清颜暂时忘记了自己写不出的句子,沉浸在他世界的具体事务中。她感受到一种被需要的感觉,尽管这需要如此微小。
几次这样的“帮忙”之后,巡演的概念不再遥远陌生,反而成了他们日常对话的一部分。
巡演的日子转眼即至。
在首尔最后一场筹备会议上,清颜第一次以家属兼临时助理的身份,坐在了会议室角落。权至龙坚持要她来,“你上次提的时差调整建议很棒,这次最终确认,你也听听。”
长桌边围坐着团队成员,讨论着灯光、音响、服装、安保等专业问题,权至龙坐在主位,神情专注,那是她不太常见的、属于世界级艺术家的强势与掌控力。
但当某个争议陷入僵局时,他会不经意地抬眼,望向角落里的她。并不寻求意见,只是确认她的存在。
*
飞机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潮湿温热的风扑面而来。前往酒店的路上,清颜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繁华楼宇和隐约可见的维多利亚港,第一次对巡演有了真实的体感。
去年只有在台下看过他的表演,那个下大雨的音乐节不算。
“明天下午三点彩排,天气预报说可能有骤雨,后台通往舞台的通道防滑措施必须再检查一遍。”
权至龙语气严肃,手指在平面图上划过。讨论间隙,他目光转向角落,轻声问:“babe,我们之前看的时间,从酒店这边过去,如果下雨,预留时间够吗?”
突然被点名,清颜怔了一下,随即立刻翻开自己的笔记,点了点头:“按我们之前预估的雨天车流量,时间应该刚好,但如果想更从容,或许可以把出发时间提前十五分钟。”
团队负责调度的同事闻言,立刻记下调整。权至龙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朝她点点头,又转回去继续讨论灯光序列。
第一次彩排时,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穿过巨大的开放式结构。清颜没有留在后台休息室,而是坐在舞台侧翼一个不影响工作的箱子上,膝盖上摊着剧本,不是她的,是这一次演唱会talking环节的英文台词稿。
她看着他穿着最简单的黑色T恤和运动裤,在舞台上和staff反复沟通细节,每一处都力求精准。那些从平板电脑上冰冷的文字,此刻变成了震动着空气的鼓点、流淌的旋律和他微微汗湿的额头。
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就算他的两个队友现在已经独当一面了,他作为队长,还是会扛起最多的责任。
中场休息,权至龙大步走下舞台,径直走向清颜,在她面前蹲下,拿起她手边的水瓶灌了几口。
“坐在这里不吵吗?”他额发微湿,眼神却亮得出奇。
清颜摇摇头:“还挺有趣的,就是我有点累了。”
她现在开始吃药控制病情,副作用就是多梦、无力……
“我送你回去。”权志龙闻言,快速喝完水,牵着人往外面走。
正好碰上捧着盒饭过来的大昇和勇裴:“至龙哥你不吃饭吗?”
“我那份留着,马上回来!”
第149章 第149章加长章
26年的组合20周年巡演,大众的期待很高,尤其是去年权至龙的巡演很出色,这在无意中拉高了大家的期待值。
不过权至龙总是能很好满足大家的期待,相比于去年的“超人”主题,今年团队的主题则回归了“foreveryoung”,更加突出了和vip的双向奔赴。
深夜的巡演大巴在霓虹模糊的高速公路上飞驰,清颜靠在车窗边,指尖在平板电脑上轻轻敲击。窗外掠过一座座沉睡的城市,窗内是权至龙压低帽檐闭目养神的侧脸,以及团队工作人员均匀的呼吸声。
这已经是他们走过的第十三个城市。在东京巨蛋后台,她见过一个双耳失聪的女孩,通过地板震动感受节奏,在纸上写给清颜看:“我听到的第一首GD的歌,是《Heartbreaker》,我的心脏感觉到了。”
这让她很有感触,音乐原来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它不在意你是否健全、不在意你的贫富贵贱,只要你需要,只要它有。
于是,她趁着巡演的间隙,去了很多地方,她去了马尼拉、去了巴黎、去了柏林墙,看到了千疮百孔的战后景象,看到了人内心的创伤。
可是就是在这样的地方,也会有人拉着小提琴、弹着钢琴,也会有人在用自己的力量抚平创伤,音乐会让人快乐,短暂地忘记那些不想回想的记忆。
去的地方越多,见到的碎片就越多。这些碎片在她心里堆积,沉甸甸的,闪着微光。
她选择用文字记录下这些,大巴平稳地行驶着,平板屏幕的光映在清颜眼底,像两簇安静的火苗。她打下最后一行字:“音乐是世界的创可贴,而创造音乐的人,是手持胶带的孩子——他们自己也许满身裂痕,却固执地想把破碎的拼图粘回原样。”
保存后,她熄了屏,车窗上自己的倒影与窗外流淌的夜色叠在一起。
身侧有窸窣响动。权至龙不知何时醒了,帽檐下的眼睛清亮,没有刚醒的惺忪。他伸手,轻轻抽走了她还握着的平板。
“又在写?”他的声音带着微哑,长时间的彩排让他的声音听上去没有那么清亮,她觉得很性感,不同于奶呼呼的那种撒娇,她更喜欢现在这种。
“有一点灵感,就写了。”顺手把稿子给他看,他总是她第一个读者,她也是他新歌的第一位听众。
半晌,他极轻地笑了一声,把平板还给她。“‘手持胶带的孩子’……这比喻,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在夸我们,还是在可怜我们。”
清颜接过平板,摇摇头。“不是可怜。是认出了同类。”
她转头看向他。这个男人在舞台上燃烧自己,用近乎暴烈的方式给予爱和能量,满足着所有如饥似渴的期待。
可此刻,在远离欢呼与灯光的疾驰车厢里,他只是一个会在颠簸中下意识护住她,会在睡梦里微微蹙眉的、疲惫的旅人。
她见过东京巨蛋那个失聪女孩眼里的光,也见过权至龙在后台接过那封颤抖着手写下的信时,瞬间泛红的眼角和郑重其事的鞠躬。给予与接收,疗愈与被疗愈,界限原来如此模糊。
“我们下一站是哪里?”清颜轻声问。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目光也投向窗外:“阿姆斯特丹,一个在水与自由之间漂流的城市。听说那里的音乐会,观众可以躺在运河边的驳船上听音乐会。”
“嗯?也许我们可以试试。”她话音落下时,权至龙已经重新闭上了眼,嘴角却还留着那抹极淡的弧度。
“嗯。”他低声应着,听起来像是即将坠入睡眠前的呓语,手指却在毯子下悄悄寻到她的,十指松松地扣住。
大巴穿过一条漫长的隧道,橘黄的壁灯连成流动的光带,反复掠过他的面容。清颜就这样看着,他是她的恒星,而她是一颗被引力俘获、却也因此获得轨迹的小行星,在最近的轨道上,
看清了光芒背后真实的沟壑。
三天后,阿姆斯特丹的傍晚,天光是一种掺了银粉的鸽灰色。他们真的站在了一条改装过的驳船甲板上,面对着蜿蜒河道与两岸鳞次栉比的尖顶房屋。
观众或坐或躺在特意铺设的软垫上,毯子盖到下巴,呼吸在微凉的空气里呵出白气。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震耳欲聋的尖叫,只有音响里流淌出的的乐队旧作,以及河水拍打木制船身的温柔节拍。
权至龙没有拿话筒,只是抱着一把原声吉他,坐在一只矮凳上,唱着《无题》。他抬起了头,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具体的观众脸上,而是越过了他们的头顶,投向暮色中缓缓转动的古老风车。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哼唱,吉他的拨弦也近乎耳语。
清颜站在船舱的阴影里,看着那些躺卧的听众闭上了眼,脸上是一种全然放松的神情。音乐在这里,剥离了所有喧嚣的包装,变成了纯粹的音波,贴着水面飞行,钻进每个人的毛孔,成为呼吸的一部分。
演出结束得悄无声息,只有零星的掌声像雨点轻轻敲打甲板。观众慢慢散去,融入运河边星星点点的灯火。
权至龙放下吉他,走到清颜身边,与她并肩倚着冰冷的船舷。河面倒映着对岸酒吧的暖光,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
“好像有点理解你说的了,在这里,我不太需要去扮演什么。音乐就是音乐本身。它流出去,碰到些什么,再带着那些东西的味道流回来……就像这河水。”
清颜没有接话,只是把微凉的手塞进他外套的口袋。他顺势握住,掌心滚烫。
他继续低语,像在陈述一个刚刚发现的秘密:“有时候会觉得,不是我们在用音乐粘合什么。是音乐,它自己就是那条河,载着我们这些漂浮的碎片,偶尔碰撞,偶尔靠近,暂时拼凑成看起来完整的形状。”
他侧过脸看她,眼底映着水光,“babe,你写下的那些碎片,可能不是为了被粘回去。它们只是需要被看见,被同一条河承载过。”
驳船轻轻摇晃,系泊的缆绳发出吱呀的轻响。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沉郁而安详。
清颜忽然想起柏林墙废墟边那个拉小提琴的老人,琴盒敞开在地上,里面只有寥寥几枚硬币,可他闭着眼,身体随着旋律摆动,仿佛拥有整个世界。
“也许,”清颜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这易碎的宁静,“我们都不是孩子,也不是胶带。我们是……河床上的石头。被冲刷,被磨圆,改变着河流的方向,也被河流刻下纹路。”
她抬起他们交握的手,指向缓缓流淌的墨黑水面,“你看,所有的光,所有的碎片,所有的声音,最后不都沉在这里面了吗?分不清谁是谁的创可贴,谁又在治愈谁。”
权至龙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这次不再是自嘲或疲惫,而是一种释然的松快。他把她的手拉回来,贴在自己心口。隔着毛衣,她能感受到那稳定而有力的搏动。
两个月后,巡演在首尔蚕室奥林匹克主竞技场落下帷幕。十万人的粉色海洋在夜空下沸腾,3bang的合唱声浪几乎要掀翻顶棚。
清颜站在控台旁,看着舞台中央那个被光芒和爱意托起的身影,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片星海,又像是把自己毫无保留地献祭出去。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舞台地板上,瞬间被蒸腾的热气吞没。
最后一首歌结束,烟花在头顶炸开,金色的雨缓缓飘落。权至龙没有立刻退场,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望着台下那片为他点亮了二十年的光海。
然后,他深深、深深地鞠躬,久到清颜觉得时间仿佛凝固。起身时,他抬手,很轻地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口——那是他们之间无人知晓的暗号,意为“我在这里,我收到了”。
庆功宴喧嚣鼎沸,权至龙却拉着清颜悄悄溜了出来。他们爬上体育场空旷的顶层看台,远离香槟与欢呼,夜风带着初冬的凛冽。脚下的城市灯火通明,刚才那片沸腾的粉色海洋已化作散场的人流,蜿蜒进汉江两岸的脉络。
“累了?”清颜问,将手里温热的罐装咖啡贴了贴他的脸颊。
权至龙接过来,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摘下满是发胶的帽子,头发被压得有些塌,露出光洁的额头。卸去舞台妆容的脸在远处霓虹的映照下,有种罕见的、毫不设防的疲惫与柔和。
“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绚烂的梦。”他喝了一口咖啡,声音有些沙,“梦醒了,有点……空。”
清颜理解那种空。极致的喧嚣过后,寂静会显得格外贪婪,仿佛要把人掏空。她挨着他坐下,肩膀轻轻相碰。“不是空,”她轻声说,“是河水流过去之后,河床露出来了。你看,”她指向下方逐渐稀疏的人流,“他们带着今晚的碎片,回到自己的河床里去了。你也是。”
权至龙顺着她的手指望去,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清颜随身携带的旧平板上。“你那本书,怎么样了?”
清颜笑了笑。巡演期间积累的碎片——东京女孩掌心传来的震动、柏林墙下苍老的琴声、阿姆斯特丹运河上随波摇晃的聆听——早已不再是零散的札记。
它们开始自行生长、缠绕,编织成更庞大而坚韧的东西。她看到了人物的轮廓,听到了对话的回响,触摸到了一条贯穿战争废墟与和平霓虹的脉络。那不再仅仅是巡演记录,它成了关于和平的叙事。
“它想变成一条河,”清颜说,“一条有自己的源头、支流和入海口的河。我正在找它的河道。”
权至龙安静地听着,然后伸出手,不是去拿平板,而是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清颜的眼角,仿佛那里栖息着故事的光芒。“那就让它流吧,”他说,“不要怕它漫出堤岸,不要怕它带走泥沙。好的故事,应该像河水一样,有力量,也有包容。”
他顿了顿,望向汉江上沉默的桥梁。“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唱过的歌,就像扔进世界这片大湖里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碰到不同的岸,回声也千奇百怪。你的文字,或许就是去倾听、记录那些最遥远、最意想不到的回声。它们比中心的涟漪更真实。”
夜风更冷了。权至龙把清颜有些凉的手包进自己掌心,慢慢揉搓。
“明年……我想稍微停一下。不是休息,是……”他寻找着措辞,“是潜到水底去看看。看看河床上到底沉着些什么,看看那些被冲刷的石头,有没有长出新的纹路。”
清颜心头微动。她知道这念头在他心中盘旋已久。巅峰之后,是重复辉煌,还是潜入深海?这对任何艺术家都是终极拷问。
“我陪你。”她只说。
他笑了,这次是眼角弯起的那种,带着孩子气的依赖和满足。“当然要陪我。你得在我潜得太深、找不到氧气的时候,扔根绳子下来。”他把她的手拉到唇边,呵着热气,“而且,我需要我的第一位读者,永远站在岸边。”
清颜靠上他的肩膀。城市的轰鸣在此刻化作低沉的背景音,如同永不停息的时代脉搏。
她的恒星,正计划一次向内的航行,去探索自身光芒的源头与阴影。而她,作为最近的卫星,将见证并记录这一切。
几天后,清颜的书房。巨大的书桌上摊满了资料、地图、打印的照片和散落的手写笔记。
碎片不再悬浮,它们开始沉降,吸附,沿着一条隐形的磁力线排列。清颜站在桌边,指尖划过这些凌乱却充满生机的材料,仿佛在触摸一条正在逐渐显形的河流的脊背。
她翻开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标题,她写下第一个章节的引子:
所有的旅程都始于一次震颤。有时,震颤来自十万人的声浪,足以撼动大地;有时,它仅仅来自一块地板,将节奏翻译成心跳,传递给一双寂
静的耳朵。
我们总在追寻最响亮的那个声音,直到在某个极度安静的瞬间,听见自己骨血深处,那细微的、从未停息的碎裂与重建之声。
这本书,是一次朝向内部废墟与星光的航行。它不提供创可贴,只试图描绘裂痕的形态,以及光如何恰好从那里照进来。
笔尖停顿。她望向窗外,首尔的天空是一种冷冷的铅灰色。权至龙此刻应该在工作室,或许在摆弄某个陌生的合成器音色,或许只是对着空白谱纸发呆。
而她的河流,也找到了第一股泉眼。
它不会是关于和平的空泛赞歌,而是关于个体如何在巨大的喧嚣与创伤中,守护内心。
权至龙开始推掉所有的行程,手机调成勿扰模式,连工作室那套顶级的监听设备都蒙上了防尘布。
他每天花大量时间待在江边的旧公寓——那是他二十岁出头买下的第一处房产,狭窄、老旧,窗外是嘈杂的市井街巷,与龙山区那座现代化的、可以俯瞰汉江的顶层公寓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艺术品陈列,没有智能家居系统,只有堆积如山的旧CD、黑胶唱片、散落的乐谱,以及墙上岁月留下的水渍和涂鸦。
他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用老式的磁带录音机录下市场里鱼贩的叫卖声、雨夜便利店自动门的开合声、凌晨环卫工人清扫街道的唰唰声。
他买了最便宜的二手木吉他,指法生疏地练习最简单的和弦进行,指尖很快磨出了水泡,又变成薄茧。他甚至尝试用孩子们玩的“彩虹圈”弹簧玩具,去模拟某种混沌的、不规则的节奏。
清颜有时会过来,带来食物,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堆满杂物的旧沙发上,看他在昏黄的灯光下,对着一个录下了整夜雨声的录音笔发呆。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精准的音乐建筑师,而更像一个初次接触声音的孩童,对万物最原始的振动充满了笨拙的好奇与敬畏。那个壳——华丽、精密、充满攻击性与诱惑力的G-Dragon人格——被暂时卸下了,搁置在角落,蒙着灰尘。
清颜的书稿,却在这个时期进入了疾风骤雨般的生长期。权至龙这种“返祖”般的状态,意外地为她提供了最鲜活的注脚。她笔下的人物,不再仅仅是巡演路上惊鸿一瞥的陌生人,而是有了更深层的肌理。
她开始构建一个更庞大的网络,她写下的,不再仅仅是感动,更是诘问:当音乐成为产业、成为商品、成为维系偶像与粉丝庞大共生关系的纽带时,那个最初仅仅源于心跳与呼吸的“声音”,其本体何在?治愈与消费的边界在哪里?
一天深夜,权至龙在旧公寓的地板上睡着了,身边散落着画满奇怪符号的纸片。
清颜为他盖好毯子,目光落在他微微蹙着的眉心上。即使在睡梦中,那探索的痕迹也未曾褪去。她忽然意识到,他此刻的笨拙、迷茫、甚至某种程度上的退化,恰恰是最勇敢的创造。
他在打捞仅仅作为“权至龙”而存在的自己。
这触动了她。
她写道:“真正的创作,有时始于一次蓄意的失语。当娴熟的技术、公认的风格、预期的反应都成为屏障,艺术家需要一场听觉的斋戒。”
“屏蔽掉那些过于熟悉的和声,遗忘那些屡试不爽的节奏型,让自己重新回到声音的荒野,像个初民一样。这不是退步,而是对源头最虔诚的回溯。”
“在这个失语期里,旧的语法被悬置,新的、私人的、或许尚无法被大众解读的语法,正在疼痛中滋生。这一切,都是新生命破壳前,蛋壳内部那一片混沌而必要的黑暗。”
写完这一段,清颜走到窗边。天已微亮,城市在淡青色的晨曦中苏醒,远处传来早班地铁驶过的微弱轰鸣。
书桌上,那本鸿篇巨著的雏形,在渐亮的晨光中,似乎又厚重了几分。
它不仅承载着世界的碎片,更开始映照出一段关系如何在创作与生活的激流中,成为彼此最沉静、也最坚定的河床。
清颜知道,当权至龙终于从水底带着新的声音浮上来时,无论那声音是粗糙的矿石还是温润的玉石,她的文字,都将为它提供回声。
而此刻,寂静本身,就是最丰富的序曲——
作者有话说:没发生的演唱会,写不来一点
婚礼我想用双视角来写,第一次尝试双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