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两心之隔
提起这个沈秋兰不免又沾上了火气, 在儿子面前才偃旗息鼓,叹气道:“我也不是不通人情,等到今年这个风口浪尖过去, 她接过来也就罢了。”
“可她褚家的事情才过去多久, 要我说, 她最好连门都不要出,上次不就是个教训, 你不跟着规劝, 还给她派些侍卫……”
如今,朝堂内正是动荡的时候,沈秋兰也怕他就因为这些事情,官途再受影响。
纪家就这么一个成材的人,若是再受打击, 可如何是好, 岂不是要将整个纪家都要毁在她手上?
“好在她这回还没跟我来嚷, 不然又得气我。”
沈秋兰又想起, “姝儿这阵子也不知怎么了,有事没事往半亩院跑, 连我也不看了。”
她回过神,左右瞧着久久不语的纪景和,心生不耐:“想什么呢?”
纪景和微微颔首:“母亲,舟车劳顿, 我想早些用饭。”
此话说出,为人父母哪还会再做做耽搁, 赶紧叫人将饭菜准备好。
因着身上的伤,纪景和胃口并不好,只能硬撑着多吃了些, 因为还要去看老太太的缘故,便没多停留,吃罢就走了。
廊下寒风吹来,呼啸声不绝于耳,不免叫人生出一层战栗。
“青雀,叫人开辟一间上房,最好距半亩院近些。”
青雀:“大爷可是要将小郎君接来?”
纪景和额角一跳,“你也知道?”
青雀连忙解释:“昨日才听宝珠说的。”
“可还说了什么?”
有此话问出,青雀尽可一语道出,无甚后顾之忧。
“为何不早说。”
他的家事还轮不到去求别人,他自会解决。
青雀:……
正往荣寿堂走的人,突然折过身朝另一方走去,青雀顿时跟不上脚步,下意识喊了一声“大爷”,却只见前头那人步伐越发快,丝毫瞧不出是有重伤的。
半亩院里,瑜安也刚刚准备用饭,不过才拿起筷子,纪景和就来了。
这人真奇怪,方才去找,闭门不见,眼下又是如何了?
本着身正不怕影子斜,瑜安面露坦然,照旧老样子。
“大爷可用过饭了?”
她随口问,除了这些话,她实在无话可说。
纪景和不觉,心间念头一瞬闪过,脱口而出“并未”二字。
宝珠添了双碗筷,夫妻二人相对而坐。
按常理来说,纪景和回来是该去晚芳院和荣寿堂的,怎得突然来了她这儿,真是诡谲。
瑜安吃得心不在焉,本就小胃口的人,愈发吃不下饭了。
纪景和自知理亏,先道:“我已叫人去收拾房子了,待琢安接过来后,就住在府上。”
瑜安心一跳,这下才明白他缘何来此了,看来他已去过晚芳院。
她又听见纪景和道:“明日我便叫专人去江陵,剩下的你就不用操心了。”
“不必了。”
他说得认真,瑜安真怕到时候与裴家的马车在江陵撞面。
瑜安:“我已安排好,就不劳大爷费心了,大爷也不必叫人收拾屋子,就算把人接来,我也不会叫他住进纪府,卓儿与我不同,我已出嫁,可他还是褚家子孙,若是叫有心人发现了,许又不好了。”
既然沈秋兰不愿,她也不想麻烦纪家任何人,总之来了也不待见,还不如直接将人安置在外面,叫他们姐弟见见面也算好的。
见他还要说话,瑜安抢道:“就这样吧。”
脸上的笑似乎带着点点苦涩,她明明在乎,却不说出口。
纪景和不懂,她为何要别扭成这个样子。
还是说,她宁愿相信裴家,也不愿相信他。
她跟那裴家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脑中冒出的念头轻而易举打乱了他的思绪,甚至不费吹灰之力,好似每次见了她,他就像换了个人般,在官场中的冷静克制,此刻全都不复存在。
她这番逃避,就是有意将自己剥离出纪府。
字字不提裴家,便是字字隐瞒,字字维护。
越是这样想,他便越生出一股偏执,“这是我的意思,若是母亲再有怨言,我自会去解释,纪家就算再落魄,也不至于对亲家如此苛刻,过年叫人住在外面。”
瑜安微微皱起眉头,看着碗中的饭菜只剩下无奈,顿时也没了胃口。
饭桌上只剩下琐碎的碗筷声,无人说话,不知不觉又将话说死了。
纪景和本就是吃饱的,随便吃过两口后,便停箸了,见瑜安起身要走,鬼使神差间,箭步上去拉住了她。
屋内就他二人,还又什么话是不能说清楚的。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她钝钝抬起头,一瞬不瞬地对上他的目光,眼中有怪异,有嘲讽,又多了些许委屈,那双水润的眸瞳失了往日光泽,却依旧能说会道,说着最复杂的情绪。
“大爷要我说什么?”
纪景和:“你我是夫妻,你无论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向我说,我知道,你是因为褚家的事情有怨言,有怨言就要说出来,之前的反抗,说要和离时的决然,这都是你,为何到了如今你却一声不吭……”
腕间的手掌紧紧攥着,叫她不必用力挣,便能清楚地感受到那股力量。
纪景和说他不懂,可她又何尝懂他,忽冷忽热的关怀,忽远忽近的距离,才真的叫阴晴不定。
他将自己表现得那般无辜,却又是对她最无情的刽子手。
她原以为,纪景和只是想为徐家讨回公道不偏向她,可事实却是,明明知道有冤屈,却也冷眼旁观。
所以说,现在不住地送她东西,也是“愧疚”?
瑜安佯装懵懂:“大爷莫不是忙傻了。”
纪景和怔怔看着眼前人,见她嘴角漾起一抹笑意,叫他辨不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大爷既然有意帮我将家人接过来,我自是心存感激,还能说什么。”
手掌的力气渐渐小了,瑜安见势顺手甩开,可惜力没收好,叫纪景和狠狠扯了一下,隐约间,听到了他的一声闷哼。
余光轻轻扫了眼后,瑜安出声叫来了宝珠。
外面天色渐暗,瑜安不由嘱咐:“大爷不是还没去荣寿堂,趁着天没黑,快些去吧,老太太必定念着大爷呢。”
她照常说着,眼神中尽是温婉,就像是初嫁那时,对他说话时,总是顶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不带丝毫杂质,澄澈干净。
纪景和转身离开,身上泛着钝痛,已叫他分不清楚是哪里疼了,那股疼将心中的苦涩掩盖,乃至叫他察觉不出半分。
身后一声门响,瑜安顿时松了口气,坐在榻边拿起绣棚看了起来。
宝珠叫人收拾着餐桌,待结束后,瞧着瑜安的样子,犹犹豫豫提了一嘴:“姑娘,青雀给我说,大爷在豫州遇刺了,肩胛被狠狠砍了一刀……”
瑜安抬起头,只是看想宝珠,并未说话。
许是纪景和受伤的缘故,自从豫州回来之后,便很少上值,几乎整日在府上。
他有意隐瞒自己受伤的事情,以便整个府上也听不到什么风声,既然如此,瑜安便也佯装不知,叫宝珠将此事牢牢藏在心里。
私底下只是叫厨房多给书房做些补气血的饭菜。
宝珠性子开朗,一来二去与青雀混熟了,便能轻松从他的口中套出话来。
青雀说了,但纪景和未必允许说。
宝珠叹气:“你和姑爷可真奇怪,彼此都不把对方放在心里,可尽干些放在心里的事情……”
瑜安忙着手头的针线,不以为意:“哪就放在心上了?这叫在其位谋其职。”
名义上总归是夫妻,不管不顾说不下去。就像纪景和,还知道面上关心她。
时间过得快,愈发临近年关。
瑜安正想整理下柜子,主仆俩就腾出一天的时间,将屋内彻彻底底清扫了一番,才记起褚行简出事时,纪景和差人去褚府取来的几件衣裳。
她当时只顾着着急,丝毫没在意这些东西。
她娘生前给她做的几件衣裳,恰好还就是袄子,颜色也素雅,留下现在穿正好。
瑜安将衣裳铺开在床上,用手细细整理着,摸到缀着兔毛的衣领时,总觉着里面似乎垫着纸般,硬硬的,与其它地方不同。
她翻起内里瞧了眼,看见有剪开缝好的痕迹。
“宝珠,宝珠……”瑜安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慌张,“帮我把剪子拿来。”
宝珠还在状况之外,也没问原因,只是听话将她做女工的小篮子拿了过去。
见瑜安动手要剪,正要开口拦,就见从衣领处掏出一张小纸来——
“延知太多,恐泄旧案,所谓一石二鸟,除之永绝后患。”
上面还印着一个“夏”字。
瑜安僵在一旁,全身的血液刹那间凝固,怪不得褚行简叫纪景和将这些旧物给她送过来……可惜她没注意,她根本没有意会到,褚行简还有这层意思。
往褚家藏匿黄金的,就是李延,夏家是谁更加不言而喻。
所以她爹冤死的,就是被陷害致死的!
夏家不仅害了徐家,还将罪名嫁祸给了褚家。
所谓一石二鸟,指使李延暗中陷害她爹,一计不成,再剩二计,那便是顺理成章将李延推出去,成了替罪羊,也成了蒙蔽旁人的障眼法。
世人就算想为褚行简辩驳,也只将重点放在李延身上,根本无法分出精力再留意“后招”。
这便,将她爹套在圈套中,无路可走,无计可施,唯有一死。
如若她早早发现,事情是不是还会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模糊的视线中,那张纸条上的字依旧深深刻进她眼中。
她一定要让真凶血债血偿——
作者有话说:宝珠、青雀:[无奈]
第32章 “你婆母啊,很喜欢你给她做……
转眼冬至, 难得需夫妻二人一同去晚芳院晨省的,沈秋兰照常嘱咐了些后,就叫人先回去了。
路上, 瑜安迟迟不见纪景和往书房走, 果不其然, 他开始问起那些送给沈秋兰的衣裳。
“母亲和姝儿向来不缺衣物,你怎的不给自己留下, 不喜欢?”
他之前留意看了眼自己送出去的那些料子, 就是今日她裁衣用的。
瑜安温声道:“喜欢,大爷送的我很喜欢,只是我听说婆母和姝儿都没有,所以我就做主裁成衣裳送给她们,本就是一家人嘛。”
他每次真心问出的话, 得来的全是真假参半的回答。
纪景和分不清楚, 究竟是真多, 还是假多。
他也从未想过, 自己也有在乎别人言不由衷的一天。
瑜安:“大爷不是公务很多,快去忙吧。”
不等他说话, 瑜安便福了个身,转身离开了。
纪景和欲言又止,最后也只能沉默以对。
瑜安此番,宝珠倒颇是担心:“姑娘, 姑爷好歹是一家之主,咱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若换作旁人, 瑜安这样几次三番地把人往外推,估计早有怨怼,外出寻乐子去了。
瑜安:“本来也拦不住……”
沈秋兰今日晨省什么话也没说, 大抵是将纳妾的事情对纪景和说过了。
她本就不想掺和,那是他们母子的事情。
宝珠语噎,心中却不赞同瑜安所说,“近来一个月,我跟青雀经常聊,从他口中了解,我觉得姑爷并不像是咱们原来想的那般,他心里还是在乎姑娘的。”
可惜,在乎归在乎,做的事情是一件也叫人瞧不上。该开口解释的事情闭口不谈,不该留意的事情却斤斤计较。
他与徐静书的弯弯绕绕,真叫人厌烦。
瑜安轻笑,笑宝珠没出息:“你这女子,叫人家给你的一两支簪子就收买了?”
宝珠鼓气,“我是哪样儿的人嘛!”
瑜安连忙否认,推门而入,站在炭盆烤火道:“在乎也分很多在乎,若是因为愧疚……真是大可不必。”
这份在乎若是在遇见危机后袖手旁观的在乎,她宁愿不要。
冬至又过几日,纪家姑妈来了。
老太太许久不见自家女儿,也是将人留在身边说了好些体己话。
沈秋兰吩咐人办了场家宴,好生庆祝了下才好。
晚芳院,多日不见的姑嫂坐在一起,家里家外聊了不少。
去年纪素宜身子不好,便直接回了夫家老家沧州养病,细细一算,已经离京一年多了。
沈秋兰:“我还原想着你会把月如那孩子一道接来,提前叫老太太和我过过眼,几年未见,我们都不知这孩子出落成什么样子了。”
纪素宜笑自己嫂子,“你急什么,反正我也要在这儿住上个半月二十天,还能叫你见不上?”
褚家的事情闹得太大,叫远在沧州的她也听得一清二楚,纪景和因为此事还降了职,真是可惜。
沈秋兰叹气:“我瞧着,景和自成婚之后,人就跟中邪了般,你知道他为何被降职?”
纪素宜堪堪放下茶盏,不等咽下茶水就听见自家嫂子无奈中裹着操心:“他这桩婚事,就是跟人家褚行简交换来的,褚行简看中他做女婿,他看中了人家能带他进内阁,为的就是调查清楚徐云当年被害的事。”
“结果,顾着给褚家洗冤屈,反手被褚家的家仆出卖,告在了圣上面前,要不是有齐王誓死护着,他现在早不知道被贬到哪里去了。”
“啊?”
别提纪素宜了,就是当时纪景和当着她和老太太的面前坦白时,她又何尝不是这副吃惊模样。
“这孩子莫不是傻了?前路坦坦荡荡,平日里踏踏实实的人,怎得突然做出这般糊涂事。”纪素宜惋惜道。
换在这事上,沈秋兰是真的说不出她该生谁的气。
既是气纪景和不争气,又恨褚家人养不出忠心的奴仆,将自家主子告了不说,还牵连了旁人。
沈秋兰直摆手:“所以你就可怜可怜我吧,你兄长走得早,景和年纪也大了,我管不住了,我唯一能管的,就是这后宅,人家孩子亲爹没了,守孝三年,成婚快一年了,两个人连房都没圆,若再不抓紧想办法,什么时候能抱孙子?”
瞧见小姑子坐在一旁半天不说话,她又急着指道:“连你都抱上孙子了。”
纪素宜笑了一声,她嫂子这么多年还是没变。
“家宴的时候我也细细打量过,褚家那孩子本本分分,不是挺好的嘛……”
沈秋兰:“没人说她不好,是不适合,自她嫁过来,这纪家就没太平过,早知,当初就该下定决心,叫景和直接娶了徐家那位。”
纪素宜笑道:“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你儿子不愿意跟人家离,你能怎么办?”
沈秋兰嗔怒:“这不是才叫你把人给我叫来嘛。”
“再过两天就来了,你急什么?”
纪素宜端详她身上的衣裳,打趣道:“要是真不喜欢人家,你把人家给你做的衣裳穿在身上干嘛,故意在我面前显摆?”
似是心思被戳破,沈秋兰当即喊着要将衣裳换下来,被纪素宜拦下后,又差人去叫瑜安过来。
她要细问问,交代她的事情到底认真办没。
嫂子听风就是雨,纪素宜也没法儿,只得任由去了。
习惯了白日管家,夜间做活的日子,瑜安竟也觉得日子舒适起来,瞧着自己做出的香囊,一个一个卖出换成白银,心里也渐渐满足。
正打算歇歇,却见沈秋兰身边的嬷嬷前来叫她,瑜安估摸着就那么几件事,去时心里有底,便没什么小心的了。
看见纪素宜也在,一一行礼过后,瑜安老实站在一处。
纪素宜笑着挥手:“你婆母这儿,来了直接坐下,生分什么。”
沈秋兰瞥了眼小姑子,不轻不重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了桌上。
纪素宜压根儿没管,依旧冲瑜安笑,招呼叫她坐下,还叫她坐近些。
本是很稳的心,此举一出,叫瑜安摸不着头脑。
“不知婆母姑母把我叫来,有何要事相商?”
“不是要事就不能叫你?”沈秋兰下意识出口呛道。
纪素宜太清楚她的性子,便就没理她,和声问:“我们把你叫来,就是为了商量给景和纳妾的事。”
这便对了。
瑜安如实回:“我是打算给大爷说的,可总被耽搁,久而久之,就将事情拖到了现在,我以为,婆母是将此事给大爷说了的。”
沈秋兰略微带着几分不满道:“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我总不能处处为你们操心,叫你办个事,总是这么拖沓。”
瑜安站起身:“不若趁着大爷在家,我待会儿便去给说。”
沈秋兰不住挥手,总是懒得嘱托,却又不得不说,“你呀,在景和身上有点心吧,他是你丈夫,不是仇人。”
再见瑜安垂头不语的样子,纪素宜算是明白这对婆媳之间到底如何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还嫌弃自己儿媳妇总是话多,如今对比下来,话少的也不行。
她不由解释:“你婆母的意思是,想着你得守孝,还得管这么一大家子人,就想找个帮衬你的,叫你们夫妻二人下去自己商量,这人到底是要不要,不是逼你们,你们若是不同意,这事也就作罢。”
瑜安正色道:“我自然是听婆母的意思,只要大爷点头,这事就成。”
纪素宜笑了一声,“这不就成了?”
“你婆母啊,很喜欢你给她做的衣裳,直在我面前夸你呢……”
沈秋兰轻咳了一声,一记眼刀飞了过去,示意她闭嘴。
偏生纪素宜不听,出声叫瑜安回去休息。
“我还有事儿没说呢,你怎么就让人走了……”
“诶呀,以后再说……”
只有过于亲近之人才能说出的话,瑜安出门时听得清清楚楚。
原以为这位姑母对她必定是颇有怨言,这般瞧着,倒让她稍微放下些心来。
回了半亩院后,才知纪景和也来了。
这个时辰来,估计就是要一道用饭,瑜安叫宝珠下去吩咐小厨房,换些温补的菜肴。
她还在守孝,平日里的饭菜也清淡,纪景和必定是吃不惯的。
纪景和看着她小几上绣了一半的香囊,不禁伸手拿起,想起了她之前送给自己那枚。
她似乎很爱女红,还都是一个花样儿。
“夜间烛火不亮,做针线伤眼。”他随口道。
瑜安不放在心上,也是随口回了一声“会注意”。
给纪景和倒茶水时,正打算如何提纳妾的事情,谁知纪景和先开了口。
“听说姑母家的侄女要来,估计就这两日时间了,下榻的房子记得收拾。”
原来他知道。
瑜安:“已命人收拾好。”
纪景和端起茶盏,嘱咐:“都是一家人,得叫人好好住下。”
他说得自在,瞧不出有什么特别,似乎很早之前便与李月如相熟般,正如沈秋兰所说那般。
那便是同意了,他一愿意,她也好办了,不必叫她两面夹击。
“听婆母的话,已经全部准备妥当了,来日必定顺利。”——
作者有话说:纪景和:[问号]
第33章 “今日姑爷去问了小姐,您和……
两日过后, 李月如果然就来了,是个扉颜腻理的美人。
瑜安一手招待,叫底下人好好伺候着, 沈秋兰问她纪景和的意思如何, 她也就照常说了, 终于叫沈秋兰高兴了些。
依照沈秋兰的意思,纳妾礼就赶在年前办了, 省得又拖沓。
瑜安哪敢怠慢, 挑了纪景和在的一日,领着宝珠就去书房找了。
难得瑜安亲自来寻他,纪景和始料未及,尤其是知道她是给自己来量衣的。
“怎得好端端给我量身?”他明知故问。
“给你裁衣啊。”
瑜安纳闷他为何会多嘴问出此话,抬眼瞄向他, 那双黑眸泛着前所未有的盈盈笑意, 看来是真的喜欢李家姑娘。
只可惜了与徐静书的情缘。
瑜安心中暗想, 听见头顶上面又传来声音:“临近年关, 届时我会叫人给全家买布裁衣,你也紧着给自己挑几匹好看的料子, 上次豫州回来,是我欠妥,才叫你把那些料子都送了出去。”
那日见她将东西送出他就有疑,奈何瑜安一味地遣他离开, 叫他也忘了这层缘故,回来后才想明白。
旁人没有, 唯独她有,恐引起什么不好的口舌。
瑜安细细量着,两人的距离不可避免贴近了些, 她听着纪景和悠悠说着,心中并未多想,直言道:“大爷不必考虑我,我有衣裳穿,只管给姝儿和婆母置办就行了,老太太那边虽有我管着,但如大爷想给老太太买,也只管买就是。”
她还是把自己往外推,纪景和听着心中照旧不是滋味,但想着她眼下还顾及着自己,便觉山高水长,不甚着急了。
花总有重开之日,他与她的日子也总有过好的一天。
“家中来的亲戚可还招待的好,依照母亲的意思,大抵是要留在府上过年。”
纪景和嘴角漾起丝丝笑意,“今年过年可热闹了。”
他向来正经,是绝不说废话的人,可近来瑜安越发觉得,他废话愈来愈多了,尤其是在她面前,甚至到了没话找话的架势。
她不由蹙起眉,有些不想搭理,单还是稍作敷陈,略微答上两句,“李小姐自然是要留在咱府上过年的,姑母自然也要留下来。”
似是闲聊,但语气却又带着几分怪异,纪景和道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环着自己的腰身,鬓角几近贴在了他胸口,腕间的银镯子不经意碰在他腰间玉带,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的味道连同他身上清冽檀香的馨香混在一起,缠得二人竟觉得四周狭小异常。
见她够着自己的腰身吃力,纪景和想也没想,便将手向后伸去,从她手中接过软尺的两头,然后绕着腰身缠好,叫她看。
瑜安脸上闪过一丝促狭,佯装无碍,抬手接过,开始再量他的臂长。
“三尺,记住了?”
瑜安心中无奈:“……知道。”
宝珠:……
“冬日的衣裳,稍微做宽些如何?”
“听你的。”
瑜安:……
又不是她纳妾。
一量结束,她们就回去了。
宝珠拿着那张写有尺寸的纸,还是犹豫:“姑娘,咱当真不管不顾吗?”
纪景和也是叫人生气,怎得突然就又看上了亲亲表妹,哪来那么多姐姐妹妹……
瑜安拿起桌上的绣棚,面无表情:“大爷同意的事情,我怎么拦?”
宝珠:“那李小姐才来了一两日,咱们根本不知是何等性情,若是就像林家那般,咱们不是引狼入室?”
“照我的意思看,姑娘起码要细细观察后,才好叫人进门,不若像个办法拖延个几天。”
见瑜安摇头不应,宝珠着急着再劝:“姑娘三思,此事可大可小,姑爷对您有愧疚,咱要好好利用好这份儿愧疚,才好办以后的事不是?”
褚行简几番周折留下一封密信,为的就是有一日能申冤昭雪,水落石出。
若李月如是个明事理的,怎样都好;若不是,那她们在后宅的日子必定难过,哪儿还能抽出精力去管旁的事情。
倘若真的要纳妾,也得找个省心的,向着她们的才好。
瑜安都明白,可是现在反悔晚了,箭在弦上,叫她怎么拦。
宝珠:“解铃还须系铃人,姑娘为何不再试试,随便给姑爷扯个理由,拖到年后也好啊。”
瑜安穿着线,听宝珠这般说,不由得多看她两眼,“谁教你说的这些话?”
不像是她能说出的话,像是开窍了般。
宝珠全然不在乎,一门心思劝着她,瑜安本不觉着如何,听宝珠这样一说,心底生起一层浅浅的烦躁。
*
纪景和外出巡察,正好错过了张言澈的婚宴,待他回朝后再见,对方已是红光满面。
“可以啊纪兄,你这一招便把楚王的摊子给掀了。”张言澈揣着手,用胳膊撞了撞纪景和。
朝廷命官奉旨巡察,不欲与当地富商同流合污,便差点被其灭口,再往深查,却发现皇子也参与其中,偷税漏税,动摇国本。
这番叫朝中中立的老臣们一个一个开始上弹劾的折子,楚王怕是再难翻身了。
纪景和不以为意:“紧要关头,是他自己作孽。”
这件事一经暴露,楚王可算是丢尽了圣上的脸,气得圣上将将见好的身子,再次病倒。
张言澈喟叹:“夏家这次算是下赌错了,那老头估计也没料到,风水轮流转,不过几个月,你就把他告状的仇给报了。”
如不是夏家威逼利诱了褚行简身边的管事,也不至于叫纪景和差点项上人头难保。
该办的事情办完,出了宫门,纪景和便不想再谈这些了。
天气严寒,张言澈依旧没脸没皮,蹭纪景和的宽敞马车回家。
纪景和上下打量了他身上那件娇艳的藕色圆领袍,面露嫌弃,张言澈将他的神情瞧得一清二楚,硬气道:“啧,看什么看,这是我娘子亲手给我做的。”
张言澈一副“你有吗”的表情,若换作平日,必然是入不了纪景和的眼,可今日,偏生叫他嗅出一丝挑衅的味道。
纪景和抬手将腰间的香囊摆正在腿上,无声胜有声。
素来不将情爱放在眼里的天之骄子,也有今日“攀比”的一日,张言澈瞧见那小动作只想发笑,“纪兄啊,你也有今日……”
纪景和稳坐在车内,面上无一丝多余的表情,颇有一副理所应当的味道。
张言澈故意调笑:“原来铁树也有开花的一天,你说你早干嘛的,早些这样,如今怕是都快要当爹了。”
纪景和懒得应话,不耐地闭上了眼。而张言澈今日的一言一行,不知怎么就刻进了他脑子,时不时跳出来,叫他心烦意乱,不得安稳。
分明他也不缺,那日她来书房给他量衣,不就是亲手为他裁衣的意思。
思来想去,纪景和忍不住往半亩院走去,通常借着旁的小事来“打探”情况。
瑜安也开始奇怪,她一坐在榻上拿起绣棚,这人就像是闻着味道,准时准点来了,还就瞅准了坐在榻的另一旁。
她原本装作毫不在意,可他时不时投来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实在叫她分神。
“嘶”——
瑜安吃痛。
“怎么了?”
不等瑜安反应,纪景和便伸手将她的手抓过,拿起一块手帕将扎伤的手指裹起攥着,过了两瞬拿起后,血便止了。
被针扎是常事,瑜安从不放在心上,也不似纪景和这般当紧,更不适应他这般没来由的亲近。
她若无其事将手收回,一声没吭继续做着手中针线。
“我瞧着你近来总是不住做这些。”他有意无意地说,也不知自己是想问些什么。
瑜安轻轻“嗯”了一声,尽量稳着自己的性子,叫自己不说出遣人离开的话。
那日宝珠对她说的话,她夜里仔细思量了,确实说得没错。
她正是因为需要纪家少夫人的名头,才留了下来,再说不好听的,她现在就是要靠纪景和。
不论是他的钱财,还是他手中职权的便利。
前路漫漫,她说不出绝对不需纪景和的话,既然他有意缓和关系,她又何必将自己架起,闹得两方都不好看。
她为的是报仇,是纪景和能给她的便利。
纪景和突然想起什么,“昨日传来消息,大抵一两日,琢安就回来了,我已着人安排好他的住处,母亲那边你也不必理会,自有我给说。”
说着,他起身将远处的一盏烛台放在了小几上,“小心伤眼。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先走了,早些休息。”
直到他要走,瑜安才注意到那枚被他重新挂在腰间的香囊。
她以为,会像那盆兰花般扔掉或送人,没成想还在……
瞧着面前的那盏烛台,瑜安的心思不由往外跑去,找都找不回来,直到一声门响,才将她拉了回来。
宝珠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看见小几上放的那本书,便知那位又来了,且刚离开不久。
瑜安瞧见宝珠鬼鬼祟祟凑在她跟前,一时提起警惕。
“姑娘,方才蒹葭阁的彩琦跑来给我递消息,说是今日姑爷去问了小姐,您和裴家小侯爷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张言澈:(捧腹大笑)[笑哭]
纪景和:切[白眼]
纪姝:我向我嫂子[吃瓜]
第34章 他牵着她的手往外走,脚下步……
正如纪景和所说, 将过两日,褚琢安就回来了。
瑜安早早站在门口相迎,瞧见马车上下来的人, 眼眶依旧止不住的酸涩。
半年未见, 褚琢安身量又高了许多, 人也比之前稳重,一下了马车瞧见台阶上的身影, 立马激动地快跑到她面前。
“姐。”
瑜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欣慰道:“不愧是练武的好苗子,都比我要高了。”
褚家倒台太过迅速,甚至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以至于她当时匆忙送他离开,只顾着给了些钱财, 其余的什么都没来得及管。
“在外祖父家住得可还好?”
褚琢安点头:“都好, 外祖父母还叫我给你带句话, 说他们身体很好, 叫你别挂念。”
外面冷,姐弟俩说了两句话后, 瑜安就带着他去了半亩院,好好招待吃了顿饱饭,聊了许多,直至晚上, 才舍得将人放开回自己的屋子休息。
宝珠整着衣柜里的衣裳,笑道:“姑娘别担心, 小郎君起码能在府上住满一个月呢。”
瑜安这么想着,竟觉得当初自己做错了选择。
若不是怕牵连他,她真舍不得将他一个人送回到江陵。
翌日, 瑜安带着褚琢安去了荣寿堂,褚琢安嘴甜,不消片刻便将纪母逗得直笑,连带着纪素宜也对他留意了许多。
“李家的事情都办好了?”纪母问。
瑜安愣了愣,念在褚琢安还在旁边,便只能含糊地点了点头,并未说详细。
纪母也同样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聊完天后,瑜安带着褚琢安往回走,褚琢安不由问起方才纪母的话。
他不傻,府上多多少少有些风声,加上老太太这么一问,也隐约猜到了。
“姐,当真要……”
瑜安轻笑:“人之常情,不用大惊小怪。”
褚琢安不平:“这样岂不是你的日子会更难过,姐夫也太……”
瑜安倒不在乎,安慰了两句。
似乎除了她之外,每个人都很关心纪景和纳妾的事情,就连纪母都罕见开口问了。
她只见过李月如几面,甚至连话都没怎么说过,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也摸不清以后共事的人会是什么品行。
奈何现在后悔也晚了,再过六七日,就是纳李月如进门的日子,她拦不住。
说巧也巧,正当她差人置办挂彩时,晚芳院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纪母犯病,只能将李月如进门的日子挪到年后。
瑜安纳闷:“老太太怎得突然生这么重的病?”
纪母惯来是在府上不问世事,哪怕是出了事,也鲜少惊动他人,怎得这回就这般凑巧。
宝珠不以为意:“老太太上了年纪,一不小心就生病,也属正常,我方才去荣寿堂打问,李嬷嬷说是老毛病,过段时间就好了。”
瑜安:“正是因为老毛病,才更不会惊扰旁人……”
宝珠叹了口气:“姑娘,你就别管老太太了,你应该庆幸的是老太太将纳妾的日子推后了,咱们还有转圜的余地。这回你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好好考量些,小心日后后悔。”
翻案的日子没有期限,她们根本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离开纪府,正是因此,才要好好考量,才怕后悔。
手下的算盘算了一半,倒叫宝珠几句话完全打乱了思路,瑜安只好重新归位计算。
宝珠说得在理,她也想试探一番,可是人家乖乖的,井水不犯河水,她也不好上赶着去找人麻烦,总之还有一段时间,不若顺其自然?
瑜安定不下心思,也找不见办法,顾忌太多,反倒将自己陷入囹圄。
好在有褚琢安陪着她,叫她暂时不去想这些七七八八。
皇帝日薄西山,朝中政务繁多,直至腊月二十八这日,大臣们才放了假,纪景和才抽出时间去看了从江陵回来的褚琢安。
两人见面并不多,里里外外一些事情加在一起,褚琢安对这位姐夫无甚好感,倒不是那次挨板子的事情,大都是从瑜安的角度儿觉得纪景和一般。
若能预知以后,褚琢安绝对不会把瑜安喜欢纪景和的事情告诉褚行简。
他姐不嫁入纪家,说不准日子比现在要好上许多。
褚琢安向他作揖。
纪景和瞧他桌上摆的进士录,随口问:“这几日可还住得惯?”
褚琢安收起桌上的花灯,“一切都好。”
纪景和见他动作,又道:“我那边还有些时兴的文章,待会儿叫人给你送过来,你若是有哪里不懂的,大可以来书房找我。”
“多谢姐夫。”褚琢安应声回,“其实比起科举,我倒更想从军,战场上奋勇杀敌,取得功名,没什么不好。”
语气中有这年少独具的傲气,乍一听,甚至还带些呛人的味道。
国子监那日展露的倔强还历历在目,念在他年纪尚小,纪景和并不在乎,正色道:“名一艺者无不庸,你若当真将练就一身好武艺,自然是好,也好叫你姐宽慰。”
“自然……我自然会叫她宽慰。”
褚琢安清楚他们褚家在纪家是何等地位,寄人篱下,有些话他真的无法说出口,心中憋闷着,只觉着丧气。
安顿几句,便觉无话可说,纪景和看向那盏收起的花灯,尽量缓着语气道:“既然下定决心要混出个人样儿,那便将心思放在正事上,时刻不敢耽误。”
他丢下一句正要走时,身后突然传来褚琢安的喊声。
“腊月二十九是我姐的生辰,我想做个花灯叫她开心……她很喜欢这些东西。”
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那双如炬的目光中透着欲言又止,不等他反应,又见褚琢安又说:“对我姐好些。”
纪景和微微怔住,最后转头出去。
他才知道,腊月二十九是她的生辰。
*
腊月二十九是瑜安的生日,可惜正值除夕夜前夕,操持偌大的纪府,也叫她分不出心思去庆祝,要不是宝珠和褚琢安盯着,她连一碗长寿面都吃不上。
宝珠瞧着她整日不是算账就是做香囊,不由地开始操心:“姑娘,咱还没缺钱到这种地步,你这样没日没夜做下去,迟早要成戴着叆叇?的小老头了。”
瑜安:“我就是着急,等把这片花瓣绣完,我就不做了。”
宝珠边裁着手中布料,边说:“今日大爷突然命人置办了好些花灯,比街上那些一般的花灯好看,待会儿姑娘没事了,出去转转瞧瞧。”
“花灯?”
瑜安一时引起了兴趣,但是想起纪景和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样子,实在不像是能在这种小事上耗费心思的人。
宝珠点头:“真的,咱们院子走廊里都挂了几个,待会儿天彻底黑了,必定好看。”
瑜安朝窗外望了一眼,隐约瞧见廊下的光亮。
主仆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瑜安嘴上说着只做一会儿,但是一拿起绣棚就放不下去了。
宝珠催了两句,见她依旧不动,就只好住嘴,去外面给她打来热水洗漱,才暂时叫她歇一会儿。
明日除夕要早起,瑜安洗漱罢,便拆了发髻,打算早些休息,正准备熄灯时,门被敲响了。
宝珠前去开门,没成想是纪景和。
瑜安转过身,瞧着他披着毛裘披风径直迈向她来,“走,带你看个东西。”
瑜安身上仅一套月白中衣,宝珠眼尖,立马将柜子里的厚毛裘氅衣拿出,纪景和顺其自然接过,往瑜安身上套。
“大爷,你……”
纪景和眼底藏着笑意,沉声道:“就一会儿。”
他牵着她的手往外走,脚下步子生快,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好似春风得意,与他往日的沉闷格格不入。
风雪扑面,察觉身旁人走得着吃力,纪景和渐渐慢下步子。
他带着她上了前院的阁楼,大抵早就叫人准备了,阁楼里还生起一盆炭火制暖。
“大爷到底要作何?”
瑜安不适他的热情,就如他有时没来由的亲近般。
纪景和嘴角漾起浅浅的笑,蓦地,耳边一声炸响,万千金蕊在墨色中绽开。
一道道宛若惊雷的璀璨碾过云端,映在她眼前,就如一场恍然间的大梦,令人痴醉。
她看着烟火,他看着她。
天上的美景丝毫不落地化作瞳孔中的繁星点点,成了他眼中的另外一番别致景色。
温婉,宁静,纯洁……读了十几年的书,他想将所有美好的词语用来形容她。
第一次,人生中第一次的非凡感觉涌上心头,甚至叫他无端紧张起来,连呼吸也变得轻起来,哪怕烟火已经掩盖了所有的声音。
“生辰吉乐。”
余光中,瑜安隐约注意到了纪景和张嘴说话,转头看他时,他却只是一副含笑的模样,然后重新将她的脑袋扳正,叫她继续看烟火。
瑜安心底疑惑,被他这样一搞,观赏烟火的兴致败了大半。
后面的烟火越发复杂精彩,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烟火。
大概半柱香过后,总算是结束,瑜安顶着一对震得发聋的耳朵,看向纪景和,唤了一声“大爷”,问他方才说了什么。
纪景和摇头:“无甚。”
她能瞧得出纪景和今日不是一般的高兴,不由她再思量时,身前的手又被他拉了起来,往回走。
她试着挣扎了一下,腕间的力气照旧是那般大,叫人无法轻易撼动。
那只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挣力,掌心愈加紧缠在她腕间,于外界寒气的对比下,那股暖意格外清晰。
“大爷怎知今日有烟花,按理说,这般盛大的烟火,应当明晚才有……”
纪景和顺着回答,“宫里派人弄的吧,我也是听青雀说的才知道。”
瑜安将信将疑,待纪景和将她送回半亩院,她才有机会细细打量他的模样。
明明都一样,却哪里都不一样。
他轻叹一下,抬起手缓缓拂过她的眉角,带着浅浅的缱眷,是非真假叫人难辨,“明日还得早起,回去早些休息吧。”
瑜安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纪景和亲眼见她进了门,才满意离开,瑜安回了屋子脱下氅衣,瞧着脚下炭火,心上说不出的滋味。
宝珠替瑜安整着床铺,笑道:“姑娘,不若咱们故技重施,试探一下姑爷的底线,那李家小姐是瞅准了要进门,日日缠在夫人身边,连老夫人那边也不放过,总觉着不是善茬。”
“试探底线……”
瑜安嘴中念叨着,宝珠跟着应:“对啊,之前林家主动挑衅,姑娘不过激将一二,就原形毕露,这次也是一样,姑爷没有明确表态,李家小姐也没什么表现,若不试探,怎知是真是假,是鬼是妖?”
经由林家一次过后,宝珠是实在信不过沈秋兰的眼光了,没长久打交过,她不敢单从表面看出这个人是什么样子。
从徐静书,到林巧燕,有一个算一个。
比起方才烟火的轰鸣,一人安睡下的时光就更显得安静,静得像是不透气,紧紧缠在她身上,叫她难以入眠。
如若真的要纳妾,那为何还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难道真的是错觉?
杂乱的心思盘旋在脑中,只要闭上眼,近来的一幕幕就浮现出来,就如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潭水,泛起的涟漪久久不得平息……
除夕,早起请安,纪景和带着褚琢安在府内到处布置,瑜安则是同纪姝坐在一块说笑打发时间。
纪姝将下个月的定制单子放在桌上,满足道:“这生意越来越好,小两个月下来,咱们已经赚了上百两银子了。”
瑜安笑着,手中的针线依旧不停。
纪姝瞧着是真担心,怕她万一哪天眼睛瞎了怎么办。
瑜安:“这会儿怎么不去陪婆母,怎得来我这儿了,除夕还想学东西?”
纪姝摆手,“才不是……那李月如整日哄得娘高兴,早就见不得我了。”
听她这一说,瑜安也才反应过来。
李月如是纪素宜带过来的,但鲜少听说两人在一处,纪素宜大都是住在荣寿堂陪着老太太,很少出门。
“按理说,李小姐不应与姑母更亲近?”瑜安问。
纪姝:“你不知,姑母素来与李家的叔伯不合,何谈这个小官的侄女啊,要不是娘开口,非要叫姑母给我哥寻个……那,才不会带着李月如来。”
提起这个,纪姝就来劲儿了,凑在瑜安面前,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嫂子,你真不介意我哥将李月如纳进门啊?”
“纪家世世代代,从我曾祖父开始,无一人纳过妾,生死都只有一位妻子,你和我哥非得例外一回,开辟先河不成?”
纪姝说得理所应当,瑜安抬眼瞧向她时,她已埋头去剥橘子吃了。
“我们与李家交往并不多,这李月如我瞧着,也不是省油的灯,但是家中长辈见过后没有不喜欢的,但是我就不喜欢她,小门小户的官吏之女,忒娇气。”
正说着,正主儿就来了。
宝珠开门通传时,李月如就主动跟在宝珠身后,掀起门帘进来了。
“姐姐。”
粉腮带露的可人儿俏生生的一声姐姐,说不出的亲昵,仿佛要荡在人心尖儿上。
瑜安连忙招待,叫宝珠端茶相迎。
李月如手中捧着一只宝匣,满脸笑意盈盈,“纪姝妹妹也在这儿,早知道,我就该把妹妹的那份儿理也带来了。”
纪姝作势笑笑,“没事儿,你差人给我送过去也行。”
李月如:……
瑜安拉着叫她先坐下,李月如顺带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金镶玉的簪子。
“过年了,这是我送给姐姐的礼物,还望姐姐千万别嫌弃。”
瑜安本意不想收,可是也不好拒绝,只好也叫宝珠去找来对应的首饰,硬着头皮塞给她,当是回礼。
“拿着吧,往后说不准就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纪姝皱着眉,难掩的一脸嫌弃,嘴里嘟嘟囔囔,被瑜安暗中拍了下腿,才消停。
李月如只当不觉,脸上的笑容不减分毫,“姐姐说得对,往后说不准就是一家人。”
纪姝插嘴:“我娘这段时间没少给你东西吧?”
李月如浅笑,避重就轻回:“夫人待我极好,生怕我想家,处处为我着想。”
她另说,“听说昨夜,大爷同姐姐去了阁楼看了烟花。”
不等瑜安开口,纪姝便先呛了回去:“我都不知道的事儿,你怎么知道的?”
李月如苦笑:“不瞒你们说,我自来了纪府一个月,没见到大爷一面。”
此话一出,瑜安当即明白,她是为何前来了。
同样也生疑,纪景和应下要人家,怎得连一面都不见,将人晾在一边——
作者有话说:纪景和:钱包在燃烧……[狗头]
瑜安:他又发病了……[白眼]
纪姝:干嘛呢?急死我了[眼镜]
①古代的眼镜。
第35章 原来还是他多想了,他以为的……
既然清楚李月如是为何前来, 瑜安也不愿与之周旋,算是回了一句肯定,李月如也是明白人, 坐了没一会儿便离开了。
纪姝吃惊:“嫂子, 你该不会就这么答应了吧……小心我哥知道了生气。”
瑜安:“他自己答应的事, 有什么好气的。”
“我哥肯定不会同意纳妾,就算是, 也这保准儿是我娘强迫的, 叫我说,你就不该插手。”
纪姝不由叹气,“你是真不在乎,这要是换了旁人,早不知忌惮成什么模样了。”
“这李氏招进来就是个祸害, 李家这是看中了我哥的官位, 巴不得明天就把人塞到我哥床上呢……”
纪姝说着, 想起她娘被哄得团团转的样子, 真心觉得她越老越糊涂了。
守岁饭用罢,瑜安顺道陪着纪素宜去送纪母回荣寿堂, 回半亩院的路上听宝珠说大爷在后院凉亭架起火炉守岁。
“你去给说一声,叫她去后院找大爷吧。”
宝珠语噎,“姑娘,你傻了……”
瑜安不再作答, 推着宝珠往李月如住的院子走,时不过半刻, 得了消息的李月如顷刻装扮好,朝后院走去。
褚琢安不知李月如会来,丢下半局棋就回去了。
本就兴致大败, 再借着灯光大抵瞧清楚了她的装扮,纪景和不由冷下脸色,愈加难看了。
李月如端上一盅热汤,“外面天寒,表哥喝口暖暖身子。”
纪景和:“深夜进食伤体,热汤就不必了。”
李月如一滞,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是这样,是我考虑不周了。”
纪景和见她矗在一旁,只觉碍眼,偏生又是姑母家的亲戚,不好开口。
“近来在府上可还住得习惯?”
“一切都好,劳表哥挂念。”
李月如顶着一双笑眼瞧人,视线仿佛黏在他身上般。
今日他在凉亭守岁的事,应当只有半亩院清楚,怎得叫外人知晓。
纪景和心中生疑,却也无从去问,只好唤来青雀,叫人将凉亭打扫过后,先一步离开。
李月如不明纪景和的举动,失声叫了声“表哥”,却也只见一道决绝的背影。
正坐在榻上忙活的瑜安瞧见带着风雪进来的身影,一时惊讶,“大爷怎么来了?”
“不能来?”
他反问,听不出其中深意。
瑜安赔笑,“大爷说笑,我以为李小姐去找你,应当得很长时间。”
纪景和拿起桌上热茶,拿起她刚放下的小绣棚道:“是你给她说,我在凉亭的?”
瑜安点头:“李小姐都求到我这儿来了,说是想见你。”
纪景和微微蹙起眉,抬眼看向她,眼眸中隐约含着不满。
他又不是什么人,岂是旁人想见就是能见的。
瑜安从他手中接过绣棚,不等再动手,耳边响起一声不轻不重的声音。
“我眼中并无多余之人。”
似郑重,又似随意,瑜安竟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何意了。
这是怨她擅自做主叫人去见他了?
两人宛若约定好般,没有一声言语,就默认了对方都不守岁,瑜安迟迟不见纪景和离开,便知他今日是要歇息在此处的,趁着他在净室洗漱时,就叫宝珠理好了床铺。
瑜安趁早躺下,只留了床头灯一盏,纪景和出来瞧见两人各一床被子,倒也没多说什么,熄灯躺下。
“方才刚送过来大爷做好的衣裳,待明日,大爷试一试合不合身吧。”
“好。”
瑜安背着身,远远地躲在里面,甚至连枕头都移到了最里面,他们中间再睡个人也不成问题。
纪景和欲开口叫她,可又觉着心口难开,只好仍由这般下去。
他心里存着疑惑,清清楚楚感受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别扭,到了翌日早晨,他才明白,彼此之间是错成了什么样子。
他瞧着那套鲜红的袍子,不觉道:“你竟给我裁了件喜袍?”
“迎新人进门,当日穿的不就是喜袍?”瑜安自顾自说着,“我叫人选了一件不是正红的颜色,大爷若是不喜,我叫人……”
“迎谁进门?”
头顶传来一句冰冷的话。
瑜安抬头看去,一脸茫然,那双幽深的黑眸没有丝毫波澜。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怪不得昨夜叫李月如去找他,还那般坦然,原是叫他纳妾。
纪景和寒声问:“母亲逼你的?”
瑜安摇头,“我……”
纪景和漠然一瞬,“你怎么不早与我说。”
眼神中似是有怨气,似乎也有怜悯,但让人更多瞧见的,还是恨铁不成钢的生气。
瑜安张了张嘴,“我们以为,大爷是同意的,前些日子李小姐到府上,大爷不也说好好招待吗?”
纪景和冷笑,那道声音就像是从胸腔中哼出来的般,不带意思多余的温度。
“以为?你们何时开口问过我?”
“叫旁人去找我,是为了纳妾,为我量衣,也只是为了纳妾……好一个不声不响,真是好样儿的。”
纪景和后退了一步,将自己离得那身衣裳远远的,犹如看见了脏物,避之不及。
那道目光仅仅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不等瑜安再开口解释,就见纪景和直接冲向门去,甚至连门都没来得及关上,刚刚端水进门的宝珠看见这幅样子,一下也是懵了。
“姑爷怎得突然这么急,有急事?”
瑜安将手中袍子放在桌上,全身宛若被抽掉了力气,撑着桌子才稳稳坐下。
宝珠左右瞅着,边生疑边伸手去叠那件袍子,“姑爷试完了?”
“以后不用把这拿出来了,大抵是用不着了。”
*
纪景和去了晚芳院时,沈秋兰和李月如正聊得好。
沈秋兰将要开口招呼,就见纪景和先行了礼:“我与母亲有话要说,还请李小姐先行一步。”
语气算不得好,以至于叫李月如听了后,稍微愣了一下,见沈秋兰向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后,她才抬脚离开。
沈秋兰瞧着他的气势,不像是寻常事,忍不住开口问怎么了。
纪景和站在堂前:“儿子认为上次在荣寿堂,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指尖刚触上茶盏,听见纪景和这般发问,沈秋兰恍然大悟他是为何前来了。
她柔下语气,劝道:“月如这孩子出身虽低,但是相貌和举止算得上好,给你纳妾没什么不好,就当是早点为纪家开枝散叶。”
“我不需要。”
纪景和猛地一下硬声说话,叫沈秋兰顿感意外,心头上已经慢慢生出些火气,可是又不想吵架,只能压着,再耐心问:“一个多月前,我不是叫她问过你嘛,她说你同意的。”
就是因为太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才叫纪景和垂在一侧的手忍不住攒紧了拳头。
原来还是他多想了,他以为的逼迫,其实是自愿……
他紧抿着唇,良久才出声:“纳妾之事非她自愿,今日说开便好,儿子不需另外纳妾,至于子嗣,我们还年轻,并不着急,还请母亲重新安置好李氏女,此事不应再提了。”
“不提?”沈秋兰哼笑,“合着你们夫妻俩是哄我耍呢,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
沈秋兰:“是不是她在你跟前嚼了什么舌根子?你成人了,出仕做了大官,我是管不住了,可我不是这么被你们耍的!”
“如今你纪景和有什么脸面在我跟前硬气?你之前做的糊涂事,我还没跟你算呢,那褚氏是怎么被你招进的门?你又因何降职?纪寅初啊纪寅初,我当真是白养你了,叫你做出这种没脑子的事,如今还处处忤逆我……”
那日在荣寿堂,她念在老太太的面上,火气大都被压了下去,寻不见地方发泄,就只能憋着,今日他没来由地找她发火,一下子就将火气戳了起来。
相较之下,纪景和几近是无动于衷。
他作揖道:“儿子自知不忠不孝,为求结果急功近利,这本是我的错,可是母亲为何将此事的错处久久放在儿子媳妇身上?从头到尾,她都不知丝毫,母亲何故处处不容她?”
“儿子说过,此生并未倾慕过谁,徐静书也好,旁的人也罢,儿子此生只会有一位妻子,纪家的风俗更不会在此后改变,还望母亲明悉,也请母亲不再为难我妇。”
字字句句的伏低做小,却叫沈秋兰听出的,尽是告诫。
养了二十多年的人,如今学会了倒反天罡。
“纪寅初,你莫不是真的傻了?你以为替她说话,她就真的能对你好?你自己说,自从褚家出事之后,她有几次主动去书房找过你?”
“她要不是贪图纪家的地位,早就走了。”沈秋兰喊道。
字字敲打在纪景和心头,一声声问话,他却连一个字也回答不上来,胸口发空得叫他难耐。
他不是不知道,不清楚,而正式因为太清楚,他才不想承认,不敢去想。
可当有人直白的讲出来后,他才知道自己是有多难接受真相。
他甚至听不下去……
沈秋兰见他不语,又问:“所以,你为了她,就这般对我说话?”
纪景和手上的礼依旧不动,闷声道:“母亲善解人意,自是明白儿子为何如此。”
一口气不上不下堵在了胸口,叫沈秋兰说不出话,半晌才连连道了几声好。
“好,我不管你,那你妹妹怎么办?她的婚事,要不是受了你们的连累,能被人无故退婚?”
纪景和:“那段家本就不是良配,原本说好的婚事,仅仅因为对家出事便远远避开,往后就算成婚,又何谈共患难?他们配不上纪家儿女,以后再寻又有何妨?”
“说得好。”沈秋兰苦笑,颤着手指着道:“你是一家之主,你妹妹的婚事,也该由你这个兄长相看,从今以后,我但凡在多管你家的一件闲事,我沈字便倒过来写。”
纪景和无丝毫触动,从容道:“母亲辛苦。”
抛下一句话后,他就离开了。
正月初一,纪府的年过得并不好。
从这天起,府中人便很少见到纪景和的身影了。
不知是宫中动荡,还是都察院的事情,总之见不上面。
瑜安清楚纪景和是生气,便也不触霉头,任由他去。
李月如听说自己的喜事就此断了,犹如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纪素宜当即也明白了侄子的心意,当即就派人把她送回去了。
正月十五,瑜安带着亲手做好的粉团去了荣寿堂,晚间还要聚在一起用饭。
众人正捧着现煮的粉团吃得香,还聊着自己碗里是什么馅儿的,哪个馅儿好吃,纪母瞧见纪景和回来,率先叫李嬷嬷去给舀几个吃。
“你媳妇儿包的,快尝尝。”
纪素宜跟着应承,“还真别说,瑜安的手艺还真是好,这馅儿调得真香。”
纪母点头:“可不是。”
李嬷嬷正要拿着小碗去盛,在旁的瑜安默声接过,给纪景和挑了几个舀去,放在了纪景和面前。
纪景和淡淡看了眼桌上物,并无任何要动手的意思,而是自顾自问起旁的事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