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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新贵 羽甜 23188 字 3个月前

第61章 “自始至终,仅是我和她的事……

裴承宇默了一瞬, “干你底事。”

“据我所知,纪大人已签下和离书,我和她的事情轮不到你置喙。”

他欲抬脚走人, 没等迈出步子, 肩上就已搭上一只手来。

肩头不过稍一发力, 一记掌风就飞了过来,裴承宇侧身避过, 反手扣其手腕, 指腹狠狠掐在对方脉门。

纪景和吃痛,屈膝顶向他膝弯,裴承宇借势后滑半步,脚腕勾住他小腿一绊。

两人同时踉跄,又瞬间扑上前 ——

裴承宇扣住纪景和的后颈往下按, 对方则攥住他衣领猛扯, 呼吸混着戾气喷在对方脸上, 彼此的头差点撞在了一起。

“同样的话送给你, 我们之间的事情,也轮不到你置喙。”

纪景和发了狠力, 将他狠狠推在墙上,“若有自知之明,你就最好离她远一点,你以为她不说, 就是不知道?她只是不说而已。”

“那你呢纪景和。”裴承宇亦是咬着牙,手上的劲儿愈发带着十足的敌意和野性。

“你以为你就是最清白的那一个?当初她孤助无援的时候, 你在哪儿?你明知她看重亲人,还亲自罚她弟弟,作为丈夫, 竟连妻子的颜面都不顾,你又算得上什么好人!?”

“你知道她为何频频找上我吗?还不是因为你!”

纪景和:“是。”

“是因为我,我不否认,但你几次三番借着相帮的名义亲近她,这才是最不齿的。”

“我警告你最后一遍,别再来打扰她,若是再叫我发现,我不介意让裴家热闹些,毕竟朝中盼你家出丑的,不只我一人……”

“当初费劲力气回的京城,小心不需两年又滚回边塞。”

双方忽得撒手,不欢而散。

头些年跟在夏家做事的人,没有人手是干净的,不过是看谁精明,懂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譬如裴家,就算沾手了害人的事,照旧能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将事情推到别人头上。

瑜安所知甚少,哪怕是细想,其中利害也不过是知道皮毛。

李延留下的那些信中,牵扯官员广泛,她起初不过也是怀疑,如今回想裴承宇的模样,说明是真的。

久久不见纪景和回来的动静,纪姝不由得犯愁起来。

“嫂子,今早听青雀说,我哥着凉发热了。”

见瑜安不为所动,她继续道:“我哥近来神出鬼没的,我们几乎都见不到他人影,就连公务也不怎么顾了,他除了来你这儿,还不知道去哪里落脚了。”

瑜安轻笑,“那你好好劝劝他,别叫他来我这儿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纪姝矢口否认。

她凑上前,“嫂子,你当真不打算原谅我哥啊……”

瑜安叹了口气,用柳枝敲了她额头,“快学,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再提这些,以后你也不准来了。”

纪姝板着脸,捂着额头,嘟囔道:“我以后不叫徐静书姐姐了,只跟你好不行么?徐静书成婚了,前几天的事情……”

既是早知道的事情,本不该有何反应,可提起徐静书,她就由不得想起,那日在崔沪那里看见的檀珠。

送走纪姝,瑜安忙完自己的事情后,就驾车去了纫兰院。

她驾车到时,院中清扫枯叶的小厮正好在。

“这是上次借走的伞和蓑衣,来还了。”瑜安顺带还带了些昨日做好的鲜花饼。

“使君说娘子不必如此见外的。”小厮顺手接过,“娘子不若进去喝口茶再走。”

“多谢好意,天色已晚,我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瑜安转身时,余光仿若瞧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直至响动传来——

“瑜安。”

她没理。

不消片刻,他就快步赶了上来。

瑜安耷拉着眼皮,视线并不往他身上看。

她不知,纪景和怎会在此?

难不成京城所有出名的人或者东西,都跟这个纪宁扯不开关系?

头顶的那道目光久久不移,焦灼地盯着她,也不说话,仿佛深知他开口会惹她嫌弃般。

崔沪缓步上前,笑道:“你们俩还真是凑巧,一个刚要走,一个就来了。”

瑜安看向他,迎笑道:“我若是知道他在使君这里,我是万万不会来的。”

纪景和:……

崔沪看了眼,顿了顿再说:“到底来我纫兰院一趟,进去喝杯茶再走,反正他也要走了,没人惹你嫌。”

瑜安:“不了,我还是……”

“我走。”纪景和几近抢道。

接着又解释道:“待会儿天色已晚,回去的时候,在师兄这里带个小僮,放心些。”

又深深一眼,随后才舍得走。

崔沪瞧着纪景和翻身上马后,就不再管了,退后一步让路,“请。”

瑜安是打算走的,可瞧见崔沪的神情,迟疑过后,还是跟着进去了。

纪景和称他为“师兄”,这世上能叫纪景和这般称呼的,大概只有同在徐云门下学习才能如此。

小僮将桌上纪景和用过的茶盏换新后,崔沪才开口:“江南刚产的早秋茶,娘子尝尝。”

瑜安抬手摸向杯壁,觉着烫手,便没举杯。“使君将我留下,可有话说?”

崔沪抿嘴一笑,“也不是旁的什么话,我只是好奇,你与寅初的关系罢了。”

“你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他问。

他漫不经心地倚在一旁,单手支着头,“我和寅初都曾在徐云门下读书,不过几年前,我归隐罢了。”

“所以你身上的檀珠,是同他一起做的?”

崔沪蹙了蹙眉,眉间霎时阴郁了一重。

瑜安:……

一时间,屋内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顿时压抑到了极致,只有院外小僮“刷刷”扫枯叶的声响。

只听见他旁边之人隐约长出了口气,“那是我与徐静书的,与寅初并无关系。”

“你若是在寅初身上见过,那便是他代徐静书,将此物交给我的时候。”

这般说来,那便是他与徐静书有情?

她悄声听着,神色间的打探和思量出卖了她。

崔沪嗤笑:“当初怀疑过寅初和徐静书的关系?”

面色闪过一丝羞赧,不过做过就是做过,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瑜安不甘示弱:“这事若是换在使君身上,你未必不会多想。”

“所以这么说来,你当初叫我冒着大雨上山采笋,是因为徐静书和纪景和的关系吧?”

许是他信了纪景和的话,以为她爹就是害死徐云的凶手,才会那般刁难她。

崔沪滞了一瞬,眼神中透出几分调笑,也同样毫不遮掩:“是。”

瑜安气得发笑,转头看向院外。

人果然想不通之前干过的事情,这才过了不到两年。

“你要怨就怨,想骂就骂,我不介意。”他回得坦然,到时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事情中存着必然,必然又有着不可言说的偶然。其中一部分也算是她自作自受。

“有时候真想试试,随便拿一个证据就诬陷别人的滋味。”

“我们习惯了嫉恶如仇,得知害死自己老师的仇人就在眼前,况且证据确凿,几乎没有考量的余地,换谁也会是如此。”

“你不在朝堂,不知朝堂险恶,纪景和当初被人指出与你父亲背后交易时,也差点被踩死在脚下。”

“那也是他自找的。”

视线不紧不慢地转移,渐深的暮色投在她身上,那道背影明明单薄,却透着一股格外的坚毅,身上毫无装饰,干净得叫人生怜。

怪不得英雄难过美人关……

崔沪起身又斟了杯茶,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两人无甚话说,瑜安喝了两口热茶后,便要走了。

“听寅初说,徐家不少欺负你,我在这儿替她道声歉意。”

瑜安没想到他能送自己出来,还说这种话。

“自始至终,仅是我和她的事情,与寅初无关,寅初关怀她,不过是看在老师和我的面子上,不是他自己。”

自是清楚他口中的“她”是谁,瑜安这才愣神。

“以后若是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就当是歉礼。”

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枯叶被风卷起,带着一阵凉意从脚底钻过。

初秋的夜,还是叫人发冷。

“走了。”

瑜安坐上马车,一个人悠悠坐在车头赶,崔沪本是依着纪景和的意思,要给她配个小僮的,被瑜安拒绝了。

车马悠悠,瑜安抬头望了眼半露的明月,周身寂静到凄凉,心从未如此静过。

一身素衣,手也变得些许粗糙,她却踏实极了。

与之前相比,日子是苦,但她不觉着有什么不好。

宝珠做了碗素馄饨,等了好久才见瑜安回来。

“还等着我呢?”

宝珠:“姑娘那么晚出去,还是一个人,总是担心嘛。”

两人边聊边吃了碗馄饨,又挨过了八月。

眼见着百日到头,瑜安倒没啥感觉,就听见宝珠数着就剩下了十几天了。

别的不知,宝珠倒是日日盼着。

“姑娘手都变糙了,我能不盼着么,天冷山路都不好走……”宝珠研着磨,“对了,这是青雀今早送来的信。”

半月没见纪景和,突得送来信,也估计说不出什么。

“你帮我看吧,以防他说些有用的话。”

宝珠不情不愿打开,果然,还真是头等大事。

“大爷说,他找到了别的凶手……严家也是。”

第62章 “病了找大夫,我又不是大夫……

眼见着天愈发冷, 日子也一天天到头了。

宝珠高兴地收拾着行李,还哼着调子,“明日府上的人会过来接咱们, 姑娘。”

瑜安“嗯”了一声, 将家书写好之后, 跟着宝珠一起收拾。

直到瑜安的脾性,青雀没多问, 就直接将她们二人送到了褚府门口。

皇帝已叫人将褚府修缮完全, 原是叫瑜安检收的,如今看来,也无甚能叫她挑出毛病的。

“改了好多,我记着这儿是摆着一个书架的……”宝珠可惜道。

抄家的时候尽是落井下石的人,哪还顾得爱护, 能砸则砸, 能抢则抢, 如今能修成这样, 都算不错了,还讲究细节?

瑜安拍了拍宝珠的肩, 随后去别处转了。

好在将之前在褚家做活的下人都尽量找了回来,瑜安聊了几个,这一年多以来,谁的日子也不好过。

好在眼下枯木逢春了。

待纪家的东西搬来之后, 就开始四下收拾起来。

之前都叫纪景和吩咐着置办了许多,他们收拾起来也快得很。

待晚间时候, 瑜安便乘车去上坟了。

她这才知道褚行简的坟移了,还是宝珠给她说的。

“什么时候的事情?”

宝珠眨了眨眼,“一直知道啊, 其实也是青雀告诉我的,是大爷,上次知道你和夫人因为此事闹矛盾,就自作主张搬了,就是不让我们给你说,所以你才不知道。”

她当时提议迁坟,也不是真心的,不过是演的一场戏罢了。

也没想那么多,就是想着能成则成,不成就顺着往下演戏,去昌平才是要紧事。

“他帮我干了,我刚好省事儿了。”

宝珠犹豫不决,磨蹭了半晌又说:“其实姑娘上次用的蜀锦,也是大爷送来的。”

瑜安顿了一下,再一想,这才明白。

宝珠笑:“姑娘若是知道那是大爷送来的,必定是不肯要的,所以大爷就没让我说。”

“所以你也同他一起骗我?”

宝珠:“我这不是为了姑娘好?一匹蜀锦而已,大爷欠你的多了,一匹蜀锦算什么……况且姑娘和大爷已经和离了,知道了也没事。”

瑜安抬手刮了下她鼻子:“傻姑娘,一匹蜀锦而已?那是而已的事情吗?多少锭金子呢。”

“我是不想骗姑娘嘛,姑娘继续装作不知道不就好了?”

宝珠吐舌,“再者说,姑娘在纪府管家那么累,用一匹蜀锦怎么了?寻常夫妻之间不用算得那么清楚的。”

宝珠说得对,他们已经和离了。

她又不用去还。

虽心有不适,但手头上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下来,她转头就忘了。

翌日一早,听到褚琢安已到家门口,瑜安来不及穿上衣裳,就跑去迎接了。

“谁接你来的?我还叫人给你寄去家书,叫你好好待在江陵……”

褚琢安笑道:“是姐夫。”

半年未见,人又冒了半颗头,眼下瞧着比瑜安都高了。

她拍了拍他肩膀,硬邦邦的,“看来外祖把你很好,壮了不少。”

“外祖把我养得再好,我还是想念姐的手艺,这次回来我要顿顿吃姐你做的。”

宝珠适时调侃:“少爷这是要把姑娘累死。”

瑜安失笑。

外头冷,简单问两句后,一行人便回去了。

到了下午,下人将东西收拾出来后,瑜安这才知道,褚琢安还给她买了东西。

“我给你钱是叫你和外祖吃好用好,怎得还往我身上糟蹋钱?”瑜安看着桌上的料子,埋怨道。

褚琢安:“这是我自己赚的,不是你给我的,你给我的钱,我全给外祖了。”

“你赚的?”瑜安吃惊,“你才多大,怎么出去赚钱?干苦力赚的?”

“算也不算。”

褚琢安坐在桌旁,“我现在在孝期,参加不了考试,整日待在家中无所事事,想着乡亲们的渔产卖不出去,便想着去甫林港卖些货物,那里人多,生意好做。”

“你还别说,我这钱没赚多少,倒是发现了一件奇事。”

褚琢安:“去甫林做买卖,全靠官府放话,我与外邦商人攀谈,他们都说要孝敬钱彰钱大人,只有钱大人满意,这货物才能在港头停靠。”

“奇怪的就是,那日我在街边摆摊的时候,私人的商车从我边上路过,留下了好多盐迹。”

“盐?”瑜安纳闷。

“对,就是盐。”褚琢安颔首,“此事可大可小,私商能有那么多的盐,难保不是不正之路得来的……姐夫不是都御史?这事还是要给他说一声的。”

瑜安陷入沉思,不由想起那日纪景和给她传的信来。

若所言为真,不定就是与严家有关系的。

“好了,这件事交给我,我给他说,赶了十几天的路,你接下来几天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瑜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怪不得说你膀子这么硬,原来是干活干出来的。”

见瑜安作势要走,褚琢安不禁开口叫住了她。

“姐,你和纪家……”

瑜安抿嘴笑了一下,“都好着呢,好好休息吧。”

在十几日前拿到纪景和信的时候,她还怀着一半疑心,现在看来,还当真得细细琢磨。

怀了一肚子的疑惑,恰好第二日纪景和就来了。

“带了些府上该用的东西,你们且看着用。”纪景和说。

她瞧着来来往往在院中搬东西的奴仆,心上不爽,但又不能叫他就此停手,径直问道:“你是如何确定严家也是害死我爹的凶手?”

就知道她准许自己进来,必是因为自己在乎的事情。

纪景和:“你可还记得你爹出事时,有一项罪名是勾结外将。”

“夏家的事情调查了太久,刑部和都察院的官员都已渐渐疲惫,夏家父子受审时,他们将全部的罪名都摆出来,也不顾是否合理,加上罗潜皮软,受不得酷刑,没几招下来,便将罪名全认了。”

“勾结外将这条罪名,还真不是夏家所为。”

瑜安不信:“何以见得?”

“当时我提着李延家管事和口证账簿去翻供,没成想不过一夜,严家就拿着勾结外将的信件和传信的信使,只是不巧,发现时,信使的尸体已经僵硬,而发现的地方就是在你爹外出巡访的地方。”

“身上还有你爹的腰牌。”纪景和补充。

“巡访的官员说,信使是由路上劫匪误杀而死,但是我派人去查过,并非是劫匪,身上的伤口倒像是军中器械,更像是故意有人杀之灭口。”

瑜安:“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纪景和:……

当时他被人指出与褚行简私下交易,自身难保,说了,先帝不信。

纪景和:“你爹在诏狱时,我们曾见过面,他给过我一个名单,目前为止,还未有任何事情缠身的,只有严家一个。”

“你爹生前留给你的那封无头信件,也算是怀疑证据之一。”

瑜安看着来往搬东西的下人,不禁皱起眉头,“为何你现在才说?当时审查夏家的时候,你为何不向圣上说明?”

“没有十足的证据,说了便是打草惊蛇,况且那时你……”

纪景和滞了滞,音量放低了些许,不自然道,“那时你还在牢中,我想的唯一便是确保你能安全出来。”

“如今夏家倒台,朝中官员经过一番血洗,圣上身边的得力干将少了一批,就算我此时说明,圣上也未必会治罪。”

严氏一家在朝中举足轻重,圣上未必会因为此等小事而深挖。

朝廷需要缓口气,皇帝是,底下的官员亦是。

瑜安:“我凭什么信你?”

“我爹对你说的话,我怎么信你是真的,万一是你骗我……”

“瑜安。”纪景和叫停,直直对上她的眼睛,“这世上谁都有可能骗你,但唯独不会是我……之前你不信我,起码眼下,以后是如此”

“之前不告诉你,是因为没有必要,但是你比我想象中坚强聪明,你想靠自己为褚家洗刷冤屈,我也尊重你的想法,事实证明你也办得到,所以,我还何苦瞒你呢?”

他的眼中瞧不得假,瑜安也无意隐瞒,将昨日褚琢安说的话,如数转告。

“你说过,你无意中查获到一封官商来往的信件,而这个官员曾受过严家照拂,这个官员是不是就是钱彰?”

沿海港口开设的就那么几个,江南再大,也大不过旁地,像钱彰担任的这种捞油官职,没点本事,一般人当不上。

巧就巧在,这事是从褚琢安的口中所知的。

远比纪景和口中说出的要可信。

“若真的是,他们远在漓洲,要怎么查才好?”她不由发起愁来,思绪飘向了别处。

一旁的纪景和久久不出声,突然冒失地吐出一句:“你只管问钱彰,怎么不问问我,不问我为何十几日都没来见你。”

瑜安:?

他神色认真,语气也显得郑重,瞧不出是调笑的样子。

“我病了。”

“病了找大夫,我又不是大夫……”

忽得,他抓起她的手,放在了他的额头。

稍许时间长点,瑜安就能感受到了额头处的滚烫,确实没说谎。

温凉的柔软贴在额间,慰帖到了极致,亦叫他能缓解了许久的贪念,哪怕是短短几瞬,他都餍足非常。

“有病。”

瑜安抽出手,不留丝毫情面地骂了一声。

她转过身,抬脚要走,纪景和急忙拉住了她。

“我错了。”

“往后你若是不想让我碰你,我绝不会碰。”

瑜安低头看向手边,腕上的那只手当即讪讪收回。

“你我虽签了和离书,但是我并未向外人宣告,你如今还是纪家的少夫人,如有所要,尽管派人来找,纪府随时等你回来。”

“至于钱彰,我可以告诉你,是。”

她微微侧目,余光只瞥见他的半抹虚影,见他转身要走时,瑜安叫住了他。

“严家的事情与你无关,你现在帮我,是以什么名义?”她凝眉问道。

他驻步,好久才转过身。

“我本是都御史,职责所在。”

瑜安半信半疑,不再言语。

纪景和还送来了好些花,如今天寒,花放不得外面,只能放在屋内好好供养着。

宝珠闲下无事的时候,整日将时间花在这些花上。

“花比人还娇贵。”瑜安打趣道。

宝珠“咦”了一声,“姑娘这就对了,这花可是真金白银买的呢,我受累些没关系,若是这些花就这么死了,那才是糟蹋。”

这话一说,瑜安脑中就不经闪过相反的一句话。

正欲想着,屋外响起敲门声——

是太后邀她进宫的消息。

第63章 “请让我为你帮点小忙吧…………

太后?

太后好端端地叫她进宫是为何?

宝珠放下水勺, 擦手道:“许是姑娘百日祈福结束了,太后是想看看姑娘这段时间祈福得如何?”

瑜安站起身:“传话的黄门可还说了什么?”

下人摇头,“只说叫姑娘尽快, 并未多说什么。”

瑜安快快将自己收拾了一番, 乘车去往宫内。

寿康宫还是老样子, 院子中的栀子花被撤了下去,花坛中光秃秃的不见颜色。

不等常规的通传, 黄门直接将她领进了殿门。

“哟。”

嬷嬷看到瑜安, 惊喜道:“快去后殿请太后过来,纪少夫人来了。”

声音刚落下,太后便被人扶着从后殿显身,瑜安赶紧跪了下来,“参见太后。”

不见叫她起身, 瑜安便一直伏在地上。

“潭拓寺待得如何?可有一日偷懒?”

“太后误会, 瑜安自知罪恶深重, 心怀对太后的感恩, 一日不曾怠慢过,太后若是不信, 大可叫寺中的住持为我作证。”

“不过随口一说,你就这么怕?怕皇帝再罚你?”她冷声说。

半晌,头顶再传来声响:“过来。”

瑜安不敢轻举妄动,向前跪了两步。

“再近些。”

瑜安又向前跪了两步。

太后无奈叹气, “哀家又不吃你,抬起头来。”

瑜安直起身子, 望着眼前面含慈祥的妇人,不禁抿嘴一笑,眼前忽得蒙上了一层雾, 模糊了视线。

“哀家才是受委屈的人,哀家都不哭,你凭什么哭?无赖。”

“正是太后包容了瑜安太多,瑜安才有今日,太后于瑜安,莫过于再造之恩。”

太后摆手,“好啦好啦,这种空话哀家早就听够了,耳朵都起茧子了,说点有用的。”

瑜安咬了咬唇,“我还给太后做了些手巾帕子,太后要不要看看。”

“今天是你的生辰,给我送什么东西。”

嬷嬷上前将她扶起,笑道:“少夫人不经骗,太后这是跟你玩呢,没跟你真生气。”

“谁叫这妖精太会演戏,在潭拓寺三个月,没一天是叫我放下心的,时时叫我牵挂着,可有一番好本事。”

在外百日,不是叫人给她送吃的,就是送绣品,现在寿康宫的柜子里,已经存了一半她送来的东西。

听住持说她茹素,抄了整整上百卷的血经,时间一长,早就心软了。

况她也不是铁石心肠。

“倒是明嘉没说谎,你确实消瘦了不少……”

“好容易回去,可要好好补着,女人不跟男人似的,落了亏空不好补,老了以后还容易害毛病。”

太后:“今日我已命御膳房做好膳食,你陪我吃罢这顿饭,我就放你回去了。”

瑜安诧异。

太后吐气,“那日你被关进刑部大牢,纪景和来找过我,说他请人算过一卦,说你的生辰八字与纪家府邸的风水相冲,所以叫我看在你的脸面,不要牵连纪家,后面又向我求情,让我帮帮你……”

“不然我也不会知道你的生辰,实际在今日。”

“我的生辰?”

“我知道你从出生过的生辰都是在腊月,今日我也不想如何,就是借着名义叫你吃顿饭,回去之后,你照旧过你的腊月生辰。”

见她一脸懵,太后也不奇怪。

纪景和再次之前就与她讲过,此事是在成亲前交换庚帖,他偶然得知。

毕竟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值得人人宣扬的事情。

太后站起身,往旁边的饭桌走去,“要哀家说,你这看男人的眼光当真是不行,怎么相中这么一个人?”

瑜安怔忪,想不通他是故意将自己的生辰说错,还是真的忘了。

按理说,不该如此。

太后兴致使然,瑜安也不好戳破,只能顺着,她说何便是何。

“别以为哀家给你过生辰就是原谅你了,哀家只是不屑与你生气罢了。”

她理解她为父报仇的心思,但是绝不原谅有人利用她的心思,哪怕有苦衷,她也绝不原谅。

自知理亏,瑜安不敢奢求例外,这样便已知足。

待出宫后,这才发现纪景和的马车也在外面停着。

青雀守在外面,不等他开口时,纪景和便抬脚上前了。

“出来了?”

瑜安看了眼身旁的黄门,吩咐道:“我坐自家的马车就好,劳烦公公回去向太后禀明情况。”

黄门连声应好,瑜安也跟着纪景和上了马车。

没有太后身边的黄门,行事不免自在些。

瑜安旋即讲起了方才的事情。

纪景和:“我也正是听说你被临时邀进宫,才在这里等你。”

瑜安静等下篇。

“当时听宝珠说,你与早逝的长公主相似,我便想借此赌一把,若是太后出面保你,胜率总会大些。”

瑜安:“所以你就编造了我的生辰,太后也就信了?”

纪景和:“我还叫人改了你的黄册。”

“太后不会相信转世之说,你也不必有歉意,她如今这样看重你,必定是因为有别的原因。”

“长公主出生在九月?”她问。

“是。”

瑜安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何话。

扪心自问,在明嘉提过她与长公主相像之后,她确实有意模仿过。从着装五官,到说话方式,她尽力从明嘉的口中挖掘更多,也尽力模仿了许多。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用得上太后的恻隐之心。

可她没想到,纪景和比她还狠。

“纪景和,这是欺君,如若有人查到……”

“查到也只会将罪名算到我头上,是我随口胡编,与你无关。”

他目光灼灼,仿佛满含着这世上绝无仅有的深情,尤其在一瞬不瞬瞧她的时候,更是一览无余。

瑜安毫不犹豫地收回视线,“你别妄想帮我,我就能原谅你。”

“我知道。”他回答干脆。

“钱彰的事情我还在调查,一旦有了消息,我会率先告诉你。”

他又说,“你住在褚府,府中的仆人还缺些,为保安全,我已派去一支暗卫,你若有事,就直接叫其中的领队即可。”

瑜安心存狐疑,纠结是否拒绝时,他便先一步打消了她的顾虑。

“查案当紧,若我真的能帮上你,也算是对你的补偿,请让我为你帮点小忙吧。”

马车内陷入寂静,瑜安正想着如何回时,马车停了。

似是逃避,也似是真的待不下去,她随即下了车。

往回走的路上,宝珠瞧见瑜安脸色不好,不由问询,“大爷又欺负姑娘了?”

“我说姑娘就不该给好脸色,连姑娘的生辰都记不清楚,还有什么脸面求姑娘原谅啊。”

宝珠义愤填膺得很,似乎比她还在乎生辰这件事。

瑜安:“不是因为这件事,他……也算是帮了我。”

“帮什么?”

瑜安轻笑:“也没帮什么。”

像是帮了,又像是没帮到点子上。

宝珠听不明白,最后只嘟囔了一句话:“我不清楚姑娘和大爷的事情,这些事情只有你们自己想得通,但是我知道一点,大爷要想追姑娘啊,这路远着呢。”

她藏不住事,待褚琢安一问今日去宫中是为何事,她就一点不落地给倒出来了。

褚琢安也为纪景和记错她生辰而生气,“姐夫真是不上心,我分明与他说过,姐姐的生辰在腊月二十九,他怎么还能说错。”

瑜安无奈。

宝珠上前倒茶,语重心长地叮嘱:“所以小郎君可千万别学他,以后若是成了婚,一定好好记住娘子的生辰,别搞混还到处说了。”

“别听她胡说。”瑜安在他身旁坐下,“他是想帮我,才故意在太后面前说错的。”

“太后爱屋及乌,所以才这般看重我,若不是太后动了恻隐之心,你姐说不定就站不到你面前了。”

告御状,可是要挨五十仗的。

知道褚琢安听不懂,瑜安便也不欲多说,点到为止。

褚琢安:“如今我可不是单纯的褚家小公子了,要是谁现在欺负到咱家头上,我第一个打过去,叫他们见见厉害。”

他说话间撸起袖子,瑜安这才发现他胳膊上多了一道疤,还是新的。

“哪来的?怎得还受伤了?”

褚琢安坦然一笑,“哦,就是运送货物的时候碰见了一伙土匪,不小心被砍了一刀。”

半年未见,他身上已沉淀了些许长成后的成熟,如换以前,不定得哭成个什么样子。

如此也好,褚家总得有人重新扛起来。

即使严家真的在暗中涉及走私,那也得到了漓洲才好彻查,同样在京城也不能闲着,瑜安只好将线索聚焦在那封“无头信”上。

她叫苏木照着画像找人,原想着要时间久些,没成想几天就有了庄叔下落。

背叛归背叛,但到底是她爹生前最信任的仆人,如今夏家也已倒台,没了后顾之忧,兴许能问出些有用的东西。

在见她之前,苏木已叫人将庄叔好好清洗了一番,起码能一眼瞧出人样,比在城门外乞讨的样子强了许多。

“夏家的事情你应该也有所耳闻,我今日将你叫过来,就是想问一下,我爹当初是不是曾叫过你们去盯过夏家?”

瑜安蹲下身,将无头信举在他面前。

“你可还记得?”

庄叔“呜呜呜”叫着,激动异常,仿佛有很多话要说。

宝珠见势将纸笔摆在地上。

庄叔曾是褚府得力的官家,纸笔功夫不输于外面一个秀才,弹指间就已将事情大概写好。

原是褚行简早有察觉内阁浑水,为求自保,曾派人盯了夏家月余。

只是一日下人在盯梢时,不小心被送信的聋哑人发觉,情急之下,聋哑人吞了藏在舌下的毒药,家中下人也只在他身上得了密信一张。

只知是从夏家传出,却不知往哪儿去送。

这才成了一张废纸。

庄叔还说,给夏家传递消息的,大都是聋哑人,身上还有刺青。

“我爹只查到了这些?”

庄叔点头。

之前是打算继续深入的,可没等再施展时,就被人下了死手。

也不算是没有收获。

瑜安长叹了口气,站起身往书桌走时,庄叔忽得跟疯了一样朝她磕起头来。

在场之人皆知为何。

瑜安:“换作是旁的家仆,为活命而出卖我爹,我还能理解,可唯独不能是你。”

褚行简将他视作心腹,不管是例钱,还是平日相待,都是最最好的,就连她和褚琢安都是叫了十几年的叔。

这样的情分都不能叫他顾及下主子的性命,当真是白眼狼。

“你若真的心有歉疚,就千万别轻易死,我爹生前的事情你比我清楚。”

苏木将人带下去,瑜安心上依旧余波未平。

怪不她爹当初想尽办法将东西藏在衣裳里,哪怕是临死前都没将东西拿出来。

拿出来也没用,倒不如留下,给后人作证据。

死了一个信使,估计夏家也知道了,所以这才加快了行事,打的她爹措手不及。

行纪景和的方便,将夏家所有的家仆名单调了出来,一一核对过后,也并未发现有一聋哑之人。

“人都在这儿了。”纪景和将花名册递给她。

瑜安一眼望过去,也无甚头绪。

“庄叔犯不着骗我,我觉着应该再找些人。”瑜安抬头问:“夏家的官家呢?”

就如褚家般,官家大都是主人心腹,比起寻常的仆人来说,接触的东西也多,说不准知道这什么。

纪景和摇头:“夏家的管家在出事之后,就在牢中不堪重刑,暴毙了。”

“怎得又是暴毙?”瑜安皱起眉。

不必想,多半又是谁动的手脚罢了。

“他们若想封口,不该是将所有人的口都封上?夏家父子,罗潜……其中牵连之人都是知情者,可他唯独封了一个管家的嘴?”

“越是简单之人才越要封口,夏家罪恶再重,还有身后儿孙女眷要顾,罗潜之类的余人,亦是如此。”

纪景和说:“跟他们相比起来,这个管家无亲无故,才是最不顾一切,能吐出一切的人。”

“所以就算是审问的官员拿着那封无头信,夏家父子也说自己不记得了……”瑜安卸了口气。

当时纪景和也问过,夏昭父子难得统一口径,均说记不清了。

“不过听说这位管家还有一干儿子,我们或许能获得其它有用的东西。”他安慰。

正说着,衙役上前将一人带上前,正是夏家管家的干儿子。

纪景和盘问下,人家也没瞒着,为活命,将所知尽数说了出来。

“我之前也所知甚少,一旦多问,他都会打我一顿,不过有次说话的时候,他曾经向我透露过,说是夏家只有在私下递送重要信件的时候,才会用到聋哑人。”

“这些人也不是天生聋哑,是从外面买回来之后,专门被毒聋毒哑的……”

刀架在脖子上,人已怂得出了满头的汗。

不等人再逼问,便又说:“对,为了方便互相辨认,这些人的脖子上还有专属的刺青,其余的,我就再不清楚了……”

第64章 拐卖

从外面买来的人, 还没有户籍记载,只能是拐卖来得了。

“夏家每天要送那么多信,这样的信使必定不在少数, 既然家中没有, 就肯定是养在外面了。”

“夏昭名下的庄子已经都被收归, 我待会儿就叫人下去查。”纪景和说。

瑜安无奈:“这是被训练了多久,才能叫他们如此忠诚地对待夏家, 不过是被抓住, 连什么情况都不知,就直接服毒自尽。”

对于朝堂事来说,她见识少,就更不必是看到朝堂之下的阴暗面,她眼下觉着难以接受的事情, 不过是纪景和最稀松平常的事情。

“世上有好多事情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你只看到了他们的愚忠, 却想不到他们亦是当权者捏在手中的蝼蚁, 与其被抓住拷问折磨,倒不如一死了之痛快。他们活在世上, 本就是无名无姓之人罢了。”

瑜安失神,“我以为,拐卖的事情只会发生在旁地,起码京城是没有的。”

纪景和莞尔,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恰恰京城,才是各地人牙子获利最丰厚的地方。”

之前她无需知道,现在既然有意靠自己翻案, 那就要学会接受这些肮脏无耻的事情。

瑜安垂下头,眼中压着阴郁,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回去好好睡一觉,睡起来便好了。”

她将纪景和说的话当做耳旁风,待到家后,就径直下了马车。

她无力作何,看书刺绣都静不下心去做,索性真的像纪景和说的一样,躺在床上睡了一会儿。

晚间饭后,宝珠端上一盏血燕窝。

“好东西补身体,姑娘用吧。”

瑜安:“哪来的?”

“当初姑娘在宫里住的时候,收下的礼品呗。”

宝珠吹了两口,直接将勺子塞进了她嘴里,“姑娘别问了,快吃……”

瑜安慌里慌张咽下一口,“你说实话,到底是谁送来的?”

宝珠撇嘴,“东西多了,我哪说得清楚,姑娘问的是哪样儿?”

“就眼前的东西。”

“……夫人送来的。”宝珠破罐子破摔,看见瑜安正要生气,她忙忙劝道:“她们要补偿姑娘,姑娘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好收着嘛,你要以自己身体为重,不要顾及人情。”

“你就算是将今日那些东西还回去,大爷还是会像尽办法往来送的,来来回回的,何必折腾。”

瑜安坚决:“这个没商量,待明日一早,你就叫人还回去,既然说了再无瓜葛,就不能占别人便宜。”

宝珠哼唧半天也不出个音儿,瑜安又问了一遍,她才磨叽道:“我是想让姑娘好的……”

瑜安心头一软,微吐出口气,点头轻语:“我知道,但是这些东西我们可以自己买。”

补偿是一时的,不是一世。

她接受纪家的接济,可以心安理得地认为这是别人对她的补偿,但并不意味,能时时刻刻都接受。

凡事都是有度的。

“好吧。”宝珠知道犟不过她,“那姑娘把这碗吃了,剩下的我明早叫人去还。”

“吃吧……这是我亲手做的,忙活半天呢。”

瑜安:……

纪景和调查速度很快,三四日便有了结果。

她乘车去了所找到的庄子,纪景和也跟着。

虽在京畿之地,但距离京城还有一个时辰的路途。

这庄子与寻常的庄子一般无二,没有肥地,加上是秋冬,一眼望去尽是贫瘠。

“这个庄子里全是聋哑人,就像那日说的,都是后天被毒聋毒哑的。”

瑜安掀起帘子去张望,马车路过之处,附近的人都会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向她望来,双眼空洞苍白,宛若仅剩一口气在吊命的濒死之人。

一股渗意沿着脊背蹿上头,不知怎的,就觉得毛骨悚然。

她放下帘子,看向纪景和:“他们都没有户籍?”

“有的有,有的无,而被夏家挑选走的,都是无户籍的。”纪景和暗中打量她的神情,试问道:“还想下去看看么?”

见她犹豫过后点头。

纪景和尊重她,当即叫人停了车。

瑜安下车,同纪景和前后走着。

震惊大过惊讶,脚踩在地上都生出久违的虚浮感。

一双双视线向自己投过来,瑜安生出一阵不适。

沿途走着,发现一家院子里站了三两个人,有人焦急转着,直至一声鲜亮又突兀的哭声传来,他们才知道这户人家的女人在生产。

刚生出来的孩子会哭,说明他的父母也是正常人。

“他们在这儿成家,有了自己的后代,那些孩子长大之后,是不是也会变成他们父母一样……”

“不知道,但结局也不会好在哪里。”纪景和如实回答。

瑜安停在那户人家的门口,正欲抬脚离开时,院中一个抱着襁褓的男人忽得向她跪下。

那人吱吱呀呀的,不知道用手比划着什么,瑜安咽了口唾沫,张着嘴,无措到不知下一步要作何。

宝珠:“他在说什么?”

这些人苦就苦在,不仅听不见不会说话,还不会写字。

他们不像是庄叔,不会说话,还能写出来。

瑜安僵在原地,最后只是叫宝珠给他递了几锭银子。

她做了几个夸张的口型:夏昭死了,不会再来了。

男人痴呆着看着她,瑜安也能感知到他在尽力去懂,只好又多说了几遍。

纪景和叹了口气:“我会安排人处理他们的,走吧。”

瑜安收了手,无力垂着头,心中泛滥的感触已叫人说不出话来。

因为一己私欲,无辜之人被万水千山拐卖到异乡,成了半个废人,被逼无奈下成家生子,最后的结局就是如此……

无人可以为他们伸张正义,因为做坏事的人已经死了。

男人噙满泪水,用手指在地上写了半个“豫”字,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点了点头。

“他的意思是能听见咱们说话?”宝珠诧异。

瑜安依旧用老办法向他说话。

男人点头,费劲了力气在地上写了半边字。

瑜安仍是不理解,俄顷,身旁的人突然出声。

“他们都是被拐卖来的,有的是从豫州,有的是从南边。”纪景和淡淡说,“他能听见些许,估计是毒他的药量少,侥幸比旁人好一些。”

“这事能告诉圣上吗?”

那双眼清清白白,透着几分少见的悲悯,或许这就是他动心的原因。

她总是比常人想得多些,仿佛要尽自己的力气,去帮每一个比她过得不如意的人。

纪景和点了点头,“我会说。”

瑜安:“圣上会管这件事吗?官员参与人口拐卖,总是要被罚的吧。”

纪景和:“会的。”

众人在村中并未多逗留,纪景和念在瑜安不适,便叫人快快走了。

“我会叫人安置他们,不必忧心。”纪景和紧盯着她,温声道:“这里的人来自各地,被拐的时间也久,在此处落足,或许才是当下最好的决定。”

瑜安想让他们重新回到自己家中,他的话刚好回答了她心中疑惑。

“严府也进出过一两名聋哑仆人,但是不好调查。”

就算是调查了,也不能说明什么,毕竟数量太少。

除非真的有一日能叫他们抓住,严家确实是靠聋哑仆人传递消息的。

瑜安明白,便并未多说。

“钱彰的事情也查清楚了,他出任漓洲参政,确实受过严家举荐,是在先帝还在的时候。”

纪景和顿了顿,“仅凭这个不能坐实什么,若真要调查出什么,估计得到漓洲亲自查看才好……”

“纪景和。”

她叫他。

目光缓缓对上他的。

两道眼神,各有各的一份独有沉静。

“我说过,你若只是为了我而调查此事,不会得到任何好处,我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原谅你。”

“我也说过,我知道。”他沉声回答,目不转睛。

他转过头,“漓洲迟早是要去的,不过需要一个契机,我不能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现在能做的,就是顺着拐卖这条线继续查下去。”

瑜安轻轻摇头:“我觉得希望渺茫,夏家的事情就在圣上眼皮底下,这都有人钻空子,何谈靠你我之力。”

严家能暗中悄无声息地搞下去两家首辅,便能知道其中厉害。

“查到是惊喜,查不到才是常态,不过,事在人为。”

纪景和话音落下,就见青雀急急忙忙地禀报。

“大爷,方才府上的人传来消息,说是沈家老爷殁了,夫人急叫您回去,商量着看何日能启程南下。”

沈家老爷,就是沈秋兰的亲父。

算算年龄,也到了高寿的年纪。

瑜安去瞧纪景和,他神情闪过一丝意外后,迅速恢复了原状。

他稳着声线:“先送你回去,其余的事情我派人转告你。”

沈老爷子乞骸骨之后就回了老家,从纪母口中得知,也是江南人。

纪景和从小生活在京城,况一心扑在功名上,交情不深。

这事本与她无关,深夜临睡前,她收到了纪景和的一封信。

她这才知道,沈家是在漓洲。

同样都是在漓洲,不如趁此机会,过去调查一番。

“姑娘,真去啊?”

瑜安放下信,“去,刚好卓儿在家中,这家就交给卓儿守着。”

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不愿错过。

第65章 蹊跷

说不清是命运捉弄, 还是巧合,瑜安继续顶着纪家少夫人的名义踏上了去往奔丧的路上。

纪姝原本打算要去的,奈何纪母身子不好, 家中总要有人照看, 她就只好留了下来。

路途遥远, 而重在赶路,便几乎是日夜兼程。

沈秋兰的身子险些吃不消, 可惜沈秋兰重孝, 硬是咬着牙扛了下来,瑜安和宝珠到底年轻,不过四五日,就适应了。

丧事最耗费人精力,待将沈老爷子彻底安葬后, 沈秋兰就生了一场大病。

病来如山倒, 好好的人就像是没了半条命, 整日恹恹躺在床上, 连吃药都费劲儿。

“你不用侍奉在我跟前,有曹嬷嬷照看, 你就跟着芩悦出去转转,别叫我把病气过给你。”沈秋兰在她面前说了好多。

瑜安轻笑,“将你照看好,我再出去转也是一样的, 大爷告假三月专为丁忧,时间还长呢。”

纪景和以会旧友的名义, 趁机去了甫林港查看情况,她待在沈家也做不了其它,帮忙照顾下名义上的婆婆, 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既然是演戏,就要演得真些,毕竟她也不愿意背上不照顾婆母的名声。

“你愿意陪我们来,是不是就是原谅景和和我了?”沈秋兰抚上她的手,眼巴巴地望着她。

沈老爷子骤然离世的消息对她打击不小,再经过将近一个月的身心劳累,无人不会在此时脆弱。

瑜安即是受过这种痛苦,就不愿在这种时候趁人之危,踩她两脚。

她笑了笑,不置可否:“快喝药吧,养好身子,才好回家。”

沈秋兰喋喋不休,紧闭着嘴不肯喝药。

“姝儿说,你把我送过去的东西都还了过来,就说明,你肯定是没放下。”她孱弱地垂着眼,将手缓缓搭在瑜安的膝上。

“景和当初拿着你和他的庚帖来找我时,我不知有多惊讶,我以为,他是心悦你,才这样做的,他从小主意牢,我几乎没操心过,可是成婚后,他连着一个月躲在外面,我这才知道,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你也单纯,就连头天敬茶都不会,还撒了半盏热茶在我身上,我当时就在想,褚行简好歹是名臣,怎得教出了这样的木疙瘩,行事犹豫,畏畏缩缩,处处不如我想象中的媳妇儿……”

“可是,这次是我识人识错了,你比我想象中厉害,比我厉害……”

“我不知你和景和能否过下去,但是我们家亏欠你的,依旧是亏欠你的,你就安心叫我们补偿吧……”

瑜安僵在位上,不知该说什么回应,她甚至不想说话。

“婆母,你病糊涂了。”

沈秋兰摇头:“没有,我清醒得很,你父亲出事的时候,我们没有帮上一个忙,这就是我们的错。”

“我们的补偿,你可以选择接受,也可以选择不接受,我理解你,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让你允许我们,帮你做些什么,哪怕是很小很小的忙。”

“我承认,我有私心。”

沈秋兰病得重,话说得多了,气便越来越虚,瑜安连连点头,“好了好了,先把药吃了……”

不知是受的打击太重,还是因为旁的什么原因,沈秋兰这幅样子,她还真是头次见。

不似上次对她说软话的样子,眼下更像是临终前的托付般,带上了几分哀求。

安抚相爱沈秋兰睡下后,瑜安便出去了。

纪景和不在,住的房子里也没有她用来解闷的东西,她也待不住,只有沈芩悦前来探望的时候,她才能稍微好些。

“表嫂不如到我的院子去玩,我那里东西多。”说着,沈芩悦便将她拉着去了。

她说的是实话,自沈家老爷子膝下只有沈秋兰和一子沈易。

这位男丁不似是他父亲,自小对功名朝政不感兴趣,落榜之后,便随着父亲乞骸骨回了漓洲,开始经商。

日子不比在朝中做官差,加上漓洲是对外贸易的重地,沈家也经常见到些舶来品。

“表嫂不是说我的西洋镜好看嘛,我前些日子叫人在外面给你买来了一个,剩下的这个是给纪姝表妹的。”沈芩悦将东西递上。

“多不好意思,叫你破费了。”

瑜安摆手不要,耐不住沈芩悦坚持,硬将东西塞进了她手里。

“两副镜子罢了,不值钱。”沈芩悦说,“这东西就是在其它地方买的贵些,在漓洲几乎是人手一件的玩意儿。”

瑜安讪笑:“可惜我什么都没带,没办法给你还礼了。”

“还什么礼啊还,一家人。”

沈芩悦拿着小刀切着甜瓜,熟稔向瑜安递上一块。

瑜安不惯熏香,鼻子就自然对香味敏感,闻了半晌,总觉着屋内燃的香不常见,倒像是宫里用的。

“不知表妹用的是何种香?如此与众不同。”

“龙涎香。”她回答自然。

一寸龙涎一寸金,这东西记载少,不好得,就连宫中使用都是少之又少,来了沈府之后,瑜安似乎都没见沈芩悦身上散过这种味道。

半个月的相处,她对沈家了解还只是存于表面。

沈易行事低调,举手投足也谦逊异常,不像是会允许家中女儿使用如此昂贵香料的人。

未免有些太张扬。

瑜安笑着啃瓜,心中暗自盘算,沈芩悦再递来话时,想法顺其自然便甩在脑后了。

“表哥是有什么重要的朋友要见,祖父的丧礼才结束,他就走了。”沈芩悦笑着问。

学会了留心眼,瑜安照例含糊:“他向来不与我说这些,我还当真不清楚,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就该回来了。”

“表嫂管得好松啊,你就不怕表哥被别人勾搭了。”

瑜安含笑,没接话。

纪景和没消息,她也不用去催,专心与沈芩悦玩,顺带照应沈秋兰。

漓洲不比京城地贵,沈家的宅子自然也就大,前面老宅,后面还扩建了新园子。

沈易父子都在外忙着,家中也鲜少见到沈夫人露面,瑜安大部分都是跟着沈芩悦和沈家嫂子在一块儿。

临近秋冬,潮寒重,出门前裹了一件厚皮裘还是冷得厉害,瞧着撒欢儿跑的孩子,瑜安忍不住感叹:“你看,越活越不如孩子了,孩子都不怕冷,我却连汤婆子都不离手。”

“小孩子身体热,都这样。”沈芩悦笑道。

沈家嫂子:“弟媳妇儿住惯了京城,忽得来漓洲这里,受不了这里的湿冷也算常事,待会儿叫人做个锅子上来,吃着暖和些。”

三人插科打诨了会儿,正预备着回去时,院子忽得传来婆子叫喊声。

孩子好像摔倒了。

三人纷纷赶过去。

不等瑜安走过去时,沈家嫂子就抱着孩子走过来了,“这孩子,疯得到处跑。”

沈芩悦:“没摔着吧?”

“没事儿没事儿。”

瑜安刚欲瞅一眼假山,就被沈家嫂子推着往外走,“回吧。”

神情动作隐隐透着怪异,她却说不出口。

三人围着锅子用饭,既然察觉对方极力掩饰着什么,瑜安也就顺其自然装作无知。

饭用到一半,下人匆匆忙忙进来。

“老爷临时有事,方才出门去了。”

沈家嫂子挑眉,疑惑道:“去哪儿了?”

家仆凑上前,悄悄说了什么,瑜安听不见。

沈芩悦:“天都快黑了,怎么好端端要出去?”

沈家嫂子抿嘴笑道:“不是什么大事,继续用吧。”

瑜安是外人,有些话不能问,待晚上回去之后,还是叫来了云岫,问了一遍,但也不知沈易去了哪里。

纪景和几日不往回来传消息,这才说明真的有情况,瑜安心生不安,便抽空出去转了一圈。

待在沈宅,如井底之蛙,倒不如走出去靠自己打听些东西。

宝珠:“姑娘,咱这是去哪儿啊?”

“去钱庄。”

宝珠纳罕,怪不得越走越偏,好玩的都走过了。

“姑娘没钱花了?”

瑜安摇头,不语。

钱庄是个复杂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沈家经商多年,与钱必定是脱不开关系,真想探究一二,不若撬开这里人的嘴问上一问。

钱庄人多,瑜安仔细站在柜台前,专等着店中人少了些,缓缓移步在掌柜跟前。

掌柜这才注意,笑问:“这位娘子,是要干些啥?”

瑜安:“我想贷些银子。”

掌柜:“娘子打算要多少?”

瑜安:“五百两。”

掌柜当即亮了眼,生趣道:“娘子怎得要这么多?”

瑜安苦笑:“丈夫北上做生意,没成想生意赔了,我这只好走出来瞧瞧有无利息少点的,好叫我们以后还能还得起啊。”

掌柜笑道:“娘子一看就是外地人,要数利息小啊,就数我们漓洲城了。”

“为何?我南下寻了一路,就没有几个利息低的。”瑜安应承道。

掌柜连连摇头,“娘子就说贷不贷一句话,我们这儿,这个数。”

掌柜的比了数,瑜安也不在乎,又一步凑上前,悄声道:“信得过吗?”

“啧……”掌柜瞥了眼,“这可都是沈家出来的钱,货真价实,实诚买卖还能骗你不成?”

沈家?

漓洲城估计只有一家叫上名儿的沈家。

瑜安为难:“掌柜若是这样说,那这漓洲城的钱都是从沈家放出去的?”

掌柜狐疑,斜睨过一眼,“你这人,到底贷不贷?”

见他没了耐心,瑜安只好说了声再看看,灰溜溜折身出去了。

宝珠纳闷:“凡事有钱的商人,将家中闲钱放在钱庄中作贷,是很寻常的事情吧?姑娘在思考什么呢?”

瑜安抿嘴,“可是他说,整个漓洲城都是沈家的钱,咱们在沈家少说也待了十天了,你觉得沈家人怎么样?”

“低调。”宝珠一口作答。

瑜安:“这就对了。”

主仆俩依着同样的借口在漓洲城的钱庄问了个遍,几乎是相同的答案,利息也如规定好般,上下出入不超过五厘。

沈家究竟是怎样的身量,才能撑起整个漓洲城的商贷。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街边随便买了些东西,给沈秋兰带了些,回到自己院子时,苏木正候在门口等着她。

“大爷在甫林送来了些东西。”

瑜安看了眼,叫他跟了进来。

苏木放下手中的东西,待宝珠关上门时,旋即低语:“大爷在甫林发现了一批去往海外的可疑船只,或许与走私有关,今晚正是出走的时候,所以大爷这段时间一直没来得及递消息,等过了今晚,大抵就有眉目了。”

瑜安饮了口热茶:“什么时候发现的?”

苏木:“就在昨日。”

真凑巧,也是昨日。

瑜安:“我交代下去的事情,叫你们俩调查得怎么样了?”

苏木如实道:“我主外,云岫主内,据我打听,不管是农户,还是商贩,只要是家中破产,或是其它,都会找去城里贷款,其中八九成,都是沈家的钱。”

“至于少夫人那日瞧见的地窖,云岫去时已经装上了重锁,撬开进去后,发现里面还有一道重锁,制作精良,用寻常的办法撬不开。”

“既然撬不开就别再去了,以免打草惊蛇。”

瑜安忽得记起什么,又问:“昨晚,沈易沈老爷是去了哪里?”

苏木:“好似是甫林,听说是到港的货物出了问题。”

悬在半空的心渐渐落在地上,一重重蹊跷和巧合,大抵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沈家,决计不是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第66章 八九不离十

甫林港头。

一队队州衙衙役戍守在周围, 阵阵海风凌冽吹来,打的旗帜铮铮作响,一列列高大的船只停靠在港口边, 却一时出发不得。

漓洲参政钱彰忙迈着步子, 往港头走去, 额上已生出了层薄汗。

来前还叫人打听了半晌,最后才知纪景和是漓洲奔丧而来, 按理来说, 他就该好好待在沈府,不知怎得就出现在了此地。

甚至此人是个玉面阎罗,最是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这才由不得胆战心惊。

钱彰打远瞧见人影, 到钱行礼:“参见都御史, 不知是出了何事, 竟叫您大驾光临。”

纪景和瞥了眼, 慢悠悠道:“这批船,有问题。”

钱彰赔笑, “不知是何问题?”

“钱大人觉得会是何事?”

钱彰支吾,叹了口气佯装随意:“纪大人,这批船数量多,货物重, 若要藏污纳垢,实在容易, 现下天也黑了,倒不如留在明日天亮再说,这样也好叫人查得清楚。”

纪景和哼笑, “看来钱大人这参政当得很是舒服。”

钱彰讪笑:“纪大人,下官也是为您考虑,您来此地奔丧,并无圣上敕令,今日的事情要是传出去,未免对您的名声不好。”

纪景和转头看向他,不禁沉下声音:“既是为了社稷清明,我还怕名声?”

一声令下,衙役纷纷上船去彻查。

钱彰咬了咬牙,心怀恨意,面上却笑容不减:“大人,下官掌管漓洲大小事务,您若是要执意巡察,总得给下官一个说法,这般多的货物,检查时间过长,若是没有一个明确的指令,下官不好与那些商人解释啊。”

纪景和:“我说的话就是指令,若是不服,叫他们来找我。”

正说着,港口一端瞬间骚乱起来。

灯火杂乱间,当即喊叫了起来,“海盗来了!”

港头顿时陷入一阵慌乱,海盗肆虐,转眼间就冲向岸边,不待钱彰反应,一道剑风扑面而来,几滴湿润溅在了脸上。

纪景和手起刀落,一道闷声随即响起,海盗就已倒地不起。

再去看时,那人就已参身于混战中。

对方人多,且训练有素,加上衙役过惯了闲散日子,根本讨不上半点好处,待结束清点时,亦是死了大半。

有人暗地阻挠,纪景和向继续往下查,可奈何死伤这般多人,只好传令封锁,留待明日整顿检查。

事实就如猜想,翌日一早去查时,船上货物就只是简单的一些粮食和香料。

纪景和挑了一只船亲自上前去查,打开货仓时,船上确实是些常物,他蹲下身去摸船舱内壁,指尖却沾染了些许盐霜。

卫戟扮做小厮模样站在一旁,纪景和淡淡瞥了眼,心中已有了底。

官府的内鬼就是钱彰。

他下令封锁的东西,就这样水灵灵地被人连夜转移,还当真是背靠大山,胆子大得很。

纪景和上岸,钱彰上前问好:“大人,衙役四处检查,并无发现任何问题,您看……”

“本官昨夜听到人说,这船上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事关重大,应当无人会冒着丢命说谎,钱大人怎样看?”

他负手而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块帕子擦拭着手。

钱彰顿了顿,笑道:“漓洲到底比不得京城,再加上这港头来来往往的人,不免鱼龙混杂,混进去些刁民,素日里商家之间收钱陷害也屈指可数,叫下官说,不如直接放去。”

纪景和轻笑:“钱大人倒是心宽。”

钱彰皮笑肉不笑,这位都御史他早有耳闻,既是清楚严家与其关系一般,所以心中隔阂不是一般多。

“大人说笑,下官不过是久在漓洲任职,太清楚这些港头见的把戏,才是这样。”

他立在一旁,“大人在京城,不清楚这里的门道,也属正常。”

纪景和懒得与他废话,直言道:“放行吧。”

这般多的货船滞留在港口,也不是一回事,到底名不正言不顺,虽不怕,但也懒得被朝廷那帮老古板给他参两本。

“到底是被人检举,本官还是要细细检查,若是有何动向,还望参政出力相助。”

钱彰抱拳:“大人言重,下官必定竭尽全力。”

纪景和转身离去,径直翻身上马离开,随身小厮和侍卫紧随其后。

卫戟夹紧马腹,稍稍赶上纪景和的马匹,“大爷,昨夜的那些盐铁都被替换,命人去跟后,方才传来消息,有些被放在了山外的山洞里。”

有一部分流进了官仓,不过按数量,官仓放不下,他们便只好临时放在外面。

纪景和:“仔细叫人盯着,凡有动向,记得上报。”

卫戟应下。

除了甫林县,众人不由挥起马鞭,加快了速度,不消半个时辰就到了漓洲城。

瑜安照例陪了会儿沈秋兰,在沈芩悦的院子待到快用饭菜回了自己的院子,瞧见门口候着青雀,这才知道纪景和回来了。

她开门进去时,纪景和正合衣睡在床上。

无意扰他,她就顺势坐在了榻上,在窗前安静做起帕子来。

漓洲这边的土布织得与京城有些不一般,无事时多做几块,到时回去送人。

纪景和睡得安详,她也做得起劲儿,直至天渐暗,需要点灯时,宝珠悄悄开门的声响吵醒了床上的人。

“上饭吧。”瑜安轻声说。

纪景和坐起身,在床畔缓了一会儿才穿鞋下来。

“你在等我?”

瑜安放下针线,“没有。”

纪景和似是没听见般,大马金刀往凳子上一坐,视线却没有一刻离开她。

越发没脸没皮了。

瑜安:“查得如何?”

叫他这般劳累,一连睡了小两个时辰。

纪景和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水,“如夫人心中所想。”

待菜上齐,门紧紧关上,瑜安才放心说了今日自己发现的事情。

纪景和点头,给瑜安盛了碗汤,脸上并无神色变化。

正是如此,瑜安才疑惑:“你都知道?”

“才知道。”

纪景和淡然说:“我知舅舅的本事,那日查到那批有疑的货船时,也试想过,不过未曾调查,眼下听你说,便是八九不离十了。”

沈家参与走私。

行商十几年,单凭一些普通生意能积攒那般财力,简直天方夜谭,正是来财不明才需谨慎小心,加上昨夜那些袭来的“海盗”用的那些与沈家侍卫相似的刀制,他心中就有了大概。

只是现在不知,沈易参与到底是大是小。

他若有心要铲除,届时少不了大义灭亲。

瑜安瞧他的一脸平淡,不禁疑惑。

这人就跟没有心一样,都火烧眉毛了,还是持着一副老样子。

“现在还只是猜想,若真的是,你该如何处置?”她问。

纪景和含笑:“这该问律法。”

好,那就是不在乎了。

他都不在乎,她还多担心什么。

纪景和静静吃着饭,不再言语,晚上坐在一旁看书,亦是不肯多言,早些就洗漱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