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死局
往日繁华的徐府不复存在, 加上如今府中只有徐母一人,越显冷清和萧条。
瑜安在马车上等恶劣许久,通传了几遍徐母才叫她进去。
之前闹成那副样子, 眼下相看两相厌, 瑜安也能理解。
大厅内火炉燃得旺盛, 瑜安紧裹着貂皮氅衣,始终未脱, 没做出久留之势。
既然相留, 徐母也做出礼待,上茶照旧。
瑜安不欲拐弯抹角,直言将事情的大概讲了一遍。
“您或许也听到了些风声,纪景和被关进了刑部大牢,与其在一块儿的是派到北疆戍守的辛参将, 他也是徐首辅当初的关门弟子。”
“我今日前来, 就是想叫您去陆府看一看令嫒, 据我猜测, 令嫒情况怕是不好,若是可以的话, 想请您帮我捎带问些话。”
“砰”——
茶盏重重落在木制桌上,砸出了一道不小的响声。
冷漠的视线缓缓落在她身上,这是今日她第一次抬起头看她。
徐母轻蔑道:“褚娘子怎得管起旁人家的事情了?这与你无关吧。”
“你与纪景和已和离,便是与纪家无关, 何况,我家静书也嫁人, 你不知从哪儿得来的书信,现下出了事情,竟要攀扯到我家静书头上?”
“这是何道理?”
她咄咄相逼, 没有半分对此事的关心。
瑜安记得,在此之前,纪景和和纪家没少帮她们的。
想着是否是她表达有误,瑜安耐着性子解释:“夫人您误会了,我不是要将什么事情攀扯到谁头上,只是我觉着此事不对劲,您可以去陆府看望令嫒一眼,我与令嫒闲聊时,她曾对我说,您已许久不去见她了。”
徐母冷嗤:“这话更是无稽之谈,我家静书怎会与你闲聊?”
瑜安:……
徐母:“他们的生死自有圣上定夺,不该是你操心的,我也更不想将静书牵扯进去,云舒的势头正盛,不宜牵扯其中。”
瑜安:“夫人,这封信说不准就是陆云舒送来的,这事已经与他们脱不开关系了……”
“送客。”
逐客令下,门外的嬷嬷就进来了。
瑜安站起身,“夫人,若是我说陆云舒投靠了严党,甚至明知严家害过徐首辅,您也坐视不理吗?”
“一派胡言。”徐母拍桌,一脸气愤。
“还不赶紧走,这里何时容得你放肆。”
瑜安抬手隔开推搡她的手,直视她道:“您若是不信,大可以现在去陆府一趟,不管是真是假,您总得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不是?”
“叫令嫒好好与您说清楚,到底是何事。”
徐母站在原地,再未说话,瑜安又道:“令嫒现在有孕在身,情况如何您也应当知道。”
见之动容,她不再言语,转身离开。
徐母坐下,心中却不安,犹豫半晌,便乘着马车去了陆府。
陆云舒不在富商,门口的小厮见到是她来,原本纠结是否放进去,徐母冷脸厉声责问了几句,就进去了。
去时,卧房的床帘紧闭,侍女一脸愁容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徐母掀起帘幕,这才发现徐静书苍白虚弱的脸色。
“夫人绝食了三日,连口水都不喝。”
徐母皱着眉,呵斥道:“还不干净叫厨房备来吃食,主子出事了你们担待得起!?”
侍女连忙跑下去准备,徐母则是轻拍着将人叫醒。
“静书,母亲来了。”
床上的人慢慢睁开眼,已无力气说话。
不比常人,她身怀六甲,三日滴水不进,不光是大人,孩子估计都难熬。
徐母不禁恼了,“这么大的人了,连事情的轻重都分不清,纪景和再重要,能重要过你自己和孩子?”
起初她还不信,从府门口与开门小厮的几句话,她心中就有底了。
徐静书脸上毫无生意,哑声道:“陆云舒与害我爹的仇人狼狈为奸,如今还害了我的朋友,我作为妻子未尽到劝诫之责,我就该如此。”
“屁话!”徐母狠狠骂道。
什么事情,都比不得自己的身体。
徐母将吃食端在手上喂她,她依旧摆手。
“事情若是不解决,我不会吃的……”
徐母无奈,“徐静书,我从小便告诉过你,世上无事能折磨你的身子,旁人的事情,为何会教你这般上心?”
“今日这饭你必须吃,就算是不为了自己,也得为了孩子。”
徐静书:“我不吃。”
徐母:“吃,今日我不光要训你,待会儿陆云舒回来,我也要将事情与他说清楚,他是想把你扔在这儿饿死?”
徐静书:……
见她还僵,徐母冷声道:“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是还不吃,我现在就走。”
僵持片刻,徐静书不为所动。
徐母起身要走,袖子被拉住了。
“我吃。”
从小,她就是这样过来的,她清楚徐母的作风,知道这就是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
盯着徐静书用下一大碗饭,徐母的眉头也并未松多少。
徐静书放下筷子,事无巨细说了一遍,央求徐母带她离开时,徐母却一句话都不说。
“这件事你别插手,好好待在这里,才是正事。”
徐静书凉了半截心,“母亲……”
“陆云舒有无投靠严家不是重点,他能否继续走下去才是要事,你要是将这件事捅出去,百害无利,你现下的日子也会受影响,若是陆云舒倒了,咱们娘俩还能靠谁?”
徐静书震惊:“他投靠了害死父亲的凶手,就算是这样,你想的也只有自己?”
这是仇人,她怎么能叫她跟仇人共枕同榻?
徐静书一眼注视着眼前人,只觉着从不认识,也从未了解过她的母亲。
徐母:“要害也是严家的人,与陆云舒何干?你照旧做你的陆夫人,为自己谋个好前程才是要紧事。”
“再说,你父亲的事情已经被查清楚,是夏昭的手笔,现已伏法,你为何还要将大家搅得鸡犬不宁你才满意。”
“那纪景和呢?徐家困难的时候,人家那么帮我们,我们就……”
“男娶女嫁,你们如今还有何瓜葛,值得你这样为难自己的夫君?”
徐母喟叹,“静书,你要想清楚,你现在陆家人,你要为自己的丈夫着想,难不成你还想过任人欺压的日子。”
“这件事你不用管,也不必听褚瑜安的话,好好养胎。我不会参与其中,你也不许。”
徐静书紧提起心,隐约嗅到什么,着急道:“褚瑜安是不是找过你了,给你说什么?”
徐母不语,她又着急追问。
“……静书,你该听我的话。”
“听话听话,从小到大你都叫我听话,可是有几次,是我自己愿意的,连嫁人都是你替我做主,口口声声你为我好,可是我如今过得什么日子?”
“我一直觉着你是怕我重蹈覆辙,再过上徐家倒台后的苦日子,眼下看,你都是为了自己……”
徐静书浑身发软,尤其听到徐母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更是心死。
她怎么逢上了这样的母亲……
徐母不为所动:“等时间长了,为了谁自然清楚,总之这件事我不会帮你,你也死了这条心,并且我告诉你,少与褚瑜安来往,她就是灾星。”
母女之间只剩沉默,徐母站起身给侍女叮嘱了几句,随后便要离开。
“我不会听你的话,哪怕我赔上这条命。”徐静书说。
徐母看向她,眼中的戾气染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可耐性已叫她无法再多说一句,开门径直离开。
一声结实的门响,床榻间传来隐约的啜泣声,侍女上前安慰,徐静书只紧紧爬在她的身上,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
她是陪着徐静书多年的丫鬟,虽说她们母女之间常有磕绊,徐母经常将意志强加在徐静书身上,但也极少出现过这种情况。
上次这般痛哭,还是徐母切断她家夫人与九畹山崔沪联系的时候。
那时一味地逼着徐静书断了与崔沪的情谊,叫她多多亲近纪景和,直到坐上纪家少夫人的位子。
现下见了纪家显露颓败之势,便又叫她嫁给初有竞头之意的陆云舒。
徐母一步步精打细算,却从未考虑过徐静书的感受。
侍女抬手轻抚她的后背,将肩头人的悲伤尽纳心中。
……
徐母刚回到府上,门口的小厮便来了。
她眼尖,猜到是褚家派来的人,当即叫人呵斥出去。
“回去传消息,往后我们徐家不欢迎褚家人来,不管是为了什么,老身无可奉告,也无可奉陪,若是再纠缠,就要报官了。”
云岫得了消息,回去给瑜安传。
瑜安:“冥顽不灵。”
云岫:“小的命人打探了消息,陆家全院的门都被看守起来,陆夫人无权出门。”
连门都出不了还何谈收到她传的消息,徐母去了一趟,怕是除了开解女儿,其余的也是一概隐瞒。
瑜安长叹了一声,放下手中的针线,心上说不出的烦躁。
若是徐静书出不来,那便成了死局,空口白牙,怎得说清楚纪景和是遭人陷害?
才过了一日,纪姝派人传来消息——
纪母殁了。
第92章 “倒饭的事情是我做的……”……
纪景和不在家, 丧事一切都压在了沈秋兰的身上,瑜安去看时,沈秋兰已消瘦了大半。
整个纪府挂着白, 分明已是初夏生机勃勃的时刻, 却被死气沉沉掩盖了一切。
好好的人说走就走, 她也一时接受不了。
纪姝说人走的前一天晚上,还跟着她一起说笑, 精神头儿特别好。
第二天早上不知是谁说漏了嘴, 将纪景和入狱的消息透露给了纪母,当天下午人便不行了。
情况了解得越详细,瑜安心中的愧疚便更甚一分。
如不是她多此一举,将纪景和牵扯进来,也不至于闹到眼下这个地步。
纪家无人帮衬, 应纪姝恳求, 瑜安便留了下来住持家事。
丧事事情多, 有一人能帮沈秋兰分担, 就轻松了不少。
将事情分配清楚后,瑜安就往灵棚走去, 迎面碰见严容雪。
原是不想理会,可对方停下脚,叫住了她。
“你竟也在这儿?”严容雪瞧着一身白衣的人,心上不觉发笑。
罪魁祸首还有脸过来, 帮衬人家,叫人家感念她的好, 当真是可笑。
严容雪提起嘴角,嗤了一声:“我原以为,你是没脸来这儿的。”
瑜安没接话, “严小姐若是拜访罢了,就请回吧,毕竟不管出自谁手笔,也离不开严家的份儿。”
严容雪不计较,仰着笑就走了。
跪了一日,趁着人不多,瑜安就劝纪姝先起来站着歇一歇,纪姝只是一味地望着她,不说话。
瑜安抬手用帕子擦去她脸上的泪,不光是难过,看着她也心疼,“起来歇一会儿吧,没人说你的。”
“我哥知道吗?”
“什么?”瑜安没听清楚。
纪姝黯淡了几分神色,“那日是你给我个传信,叫他去松山寺的对么?”
她已经确定了。
瑜安僵了僵手,张嘴却说不了话。
她不知该怎么说。
纪姝红着眼,颤着声道:“你有苦衷吗?只要你说,我都信你。”
瑜安深吸了口气,腿已经不自觉麻了。
“谁给你说的?”
“严容雪。”
“她怎么跟你说的?”瑜安追问。
“别问这个,我就想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
瑜安欲扶她起来,“纪姝,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今晚给你解释好吗?”
“可我现在就想知道。”纪姝厉声道。
瑜安看了眼周围,无奈道:“消息是徐静书给我寄来的,并且我确认过,大概为真,我便给你哥送过去了,可我没想到是假的……”
纪姝:“你敢摸着良心肯定,你给我哥送那封信没有私心么?你若不是为了自己,为何要将那么重要的消息传给我哥,你说过,你和我哥老死不相往来。”
瑜安语噎,一时也想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私心了。
不过犹豫了片刻,纪姝就已不给她机会解释。
纪姝流着泪,不断地摇着头:“之前我就该想到的,你将你爹的死怪到我哥的头上,始终不肯原谅,我就该想到的……”
“可是你明明说了既往不咎,为何还要害他?”
几重情绪积压在一起,她只顾着哭,丝毫听不进去瑜安给她的解释。
“我哥从来没逼过你,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你的一句不好,除了我娘,就算不念在我哥的情分上,也该念念祖母的情分,你当初进门,祖母那般照应你,你总该念些旧情……”
她眼中只有报仇,报仇,连人情都不管了。
纪母生前还念叨着她,她怎么能这样……
纪姝吸了吸鼻子,长喘了口气,强逼着自己冷静。
“我哥没逼过你,若是你不愿意,大可以说清楚,犯不着用这种卑劣手段,我哥要不是为了给你寻药,也不至于埋下勾结外将的隐患,如今这样,算是他咎由自取。”
“那日宝珠说,我哥故意倒了你做的饭,其实那次是我故意的,我哥就算是再厌烦一个人,也有教养,做不出那般折辱人的事情,眼下,你们就算是扯平了,往后,我们纪家也不会再勉强你,你走吧。”
那人垂着头,不再看她一眼。
瑜安唤了她几遍,不见她动摇半分。
那次倒饭十足得上了她的心,但是时间久了之后,她也不在乎了。
纪姝没必要说谎,她说是她做的,她信。
可是她需要的不是解释,她现在只在乎与纪姝的关系,她只在乎纪姝。
她不是无情无义的铁人,谁是真心对她好,她能分得清。
“对不起,在此之前我真的不知道,若是清楚,我必然不会传出去的。我更没想到,会因为这件事,叫祖母走了,我对不住你……”
纪姝背过身子,抬手将眼泪擦干,“我不想听你说这些话,你走吧,纪家不用你帮忙了,我们自己家的事情,自己处理。”
灵堂内一阵微风吹过,烛台上的火苗扑簌簌地闪,良久不见身后有动静,纪姝确信,她走了。
她软下身子,望着空荡又白花花的院子,心中什么都不剩了。
纪景和入狱,大势已去,能前来祭拜的人少之又少,人人都避嫌,往日奉承的嘴脸全部消失不见,只剩下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走,走得越远越好……总不至于叫他们连累了她。
“小姐。”彩绮上来扶她。
“是不是觉得我无理取闹……”
彩绮:……
“这个烂包家不能再拖累人了,嫂子走了才好……”
瑜安跨出纪府的大门,心上是从未用过的发空,就像是有人伸手去掏她的心脏,掏之前还狠狠捏了一把,叫她发疼得发狂。
坐上马车,眼泪再也绷不住,当即留了下来。
没有哭腔,没有哽咽,只是一味地流泪。
“姑娘……”宝珠当紧叫了她一声,心上也不好受。
当初得知纪母离世的时候,她们都没哭,全都将眼泪留在了今时今刻。
“老太太没害过我,她很疼我……我知道,她就是因为纪景和的事情,是因为我……”
宝珠纠正:“老太太本来就生着病,这与知道大爷入狱的事情没有直接的关系,姑娘别想多了。”
瑜安憋着劲儿,尝试着长换了几口气,强逼着自己将胸腔中翻涌的情绪压制下来。
“去徐府,我要问清楚。”
湿润的双眼重新换上锋利,暗中藏着某种坚定。
驾车去了徐府,派人催促了几遍,徐母始终不见。
瑜安也不想厚着脸去求,直接转身离开。
云岫打听到陆云舒这段时间一直在忙,很晚才回家,瑜安就叫他潜入陆府一次。
大约两个时辰,人回来了。
“徐小姐的情况不好,被陆云舒变相囚禁在府中,闹了绝食几日,现下已经卧床不起了。”
瑜安蹙眉:“你可将外面的情况与她说清楚了?”
云岫点头,“徐小姐叫小的将此转交给娘子,说是娘子看了会懂的。”
是那枚檀珠。
“她情况很糟吗?”
云岫:“娘子不必担心,徐小姐说是她会活着等到有人接她出去的一天。”
从小读圣贤书的才女,应当不会不懂留待来日的道理。
瑜安攥紧那枚檀珠,当即坐上马车去了九畹山,一刻都没耽搁。
崔沪整日深居简出,知道纪景和回来之后,便很少关注外面的事情,当瑜安将事情经过细细与他说清楚之后,往日里不动声色的人也稍稍有了些紧张。
尤其是在说了徐静书的情况,她当面拿出那枚檀珠的时候。
“你该知道,因为之前的事情,我们关系并不好,你也清楚她的秉性,她宁愿将东西转交给我,就能想到她现在遭遇的情况有多差。”
瑜安说:“就算是不为了她,我也恳求你,为了纪景和,求你帮忙。”
崔沪斜靠在榻上,往日的仙风道骨的风姿不见半分,眉目间的清冷却令人心生寒意。
他炊烟看着桌上的那枚檀珠,闭了闭眼,问:“她还说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只说,她会活着等你去救她。”
崔沪直起身子,将檀珠拿在手中,“我自然会救她,自然会为了她……”
恩怨未断就好,瑜安暂且放下心,开口求崔沪帮忙,她现在急需间纪景和一面。
世上不管你在哪个牢狱,只要钱足够,就能进得去,哪怕在皇城根下,也一样。
瑜安手头上没钱,找崔沪拿了些,翌日一早就去了。
她去时,纪景和正端坐在桌上,仿佛一夜没躺下来,仅仅闭着眼假寐而已。
心疼之余掺杂了几分惊讶,一段时间没见,他变得又沧桑了几分,整个人面若白玉,不透半分血色,虚弱得好似连呼吸都不见了。
来之前,她带了好些用的东西,一股脑顺着狱栏塞了进去。
细碎的动静吵醒了纪景和,睁开眼瞧见是她来了,当即站起了身,抬起步子向她迈去。
狱卒不给她开门,她只能站在狱栏外跟他说些话。
“祖母怎么样?”
他虚着声说,见瑜安微愣的样子,又补了一句,“丧礼办得怎么样?母亲和姝儿能忙得过来吗?”
他说得轻巧,似乎就在问“祖母昨日吃了什么饭”般轻巧。
瑜安错愕他在牢中还能知道这件事,想到估计又是有心之人故意传达,心上的恨意便又深了一分。
她点了点头,“母亲和姝儿都很好,祖母的丧礼也办得很顺利,姝儿说,祖母走得很安详。”
原本是打算隐瞒的,可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来,也便不故作不知了。
之间纪景和垂下眼,随后又看向她,扯出意思无力的笑,说了一声“那就好”。
瑜安蹙着眉,开门见山:“你在这里待了几日,可想到了下一步该怎么做?”
第93章 她怎么就心软了?
纪景和一眼望着她, 多看了一瞬又一瞬,好似经此今日之后再难以相见般。
好久,他才缓缓转开视线, “没想。”
“没想?”瑜安重复他的话, 立即换上了着急的神色。
“火烧眉毛, 快没命了,你给我说你没想……纪景和, 你何时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之前, 他可是行一步,思十步的人。
纪景和静静看着她,好似十分欣赏她为自己担忧的模样,特别是为他一个人蹙起眉的样子。
她总是鲜活,真实, 叫他在生活中找到一处能触及到生活真面的地方。
“你不必为我着急, 这件事你也不用插手, 好么?”
瑜安无奈, 不知纪景和在等什么,耐着性子说:“信是我送的, 你眼下落得如此处境,有一半责任在我身上,我怎么能不插手?”
“纪景和,你给我说实话, 你到底有没有活命出来的把握?”
他滞了一瞬,缓缓摇头。
好似要死的不是他, 而是她!
瑜安气愤地瞪着他,心中窝火道:“纪景和,纪寅初, 我今日不到卯时便起床了,我拿着三百两的银子来求人,从当官的到管门锁的狱卒我求遍了人,好不容易进来,你就跟我说这种话?”
纪景和依旧看着她,不语。
思及今日的钱和功夫不能白花,瑜安强逼着自己将火气压了下去,她深吸了口气,用上几分求告外加哄人的语气,又说:“纪景和,那封信是陆云舒顶着徐静书的名义送过来的,不是我故意害你,纪家不能没有你,你的才干也不能因此而平白埋没,就此了结。”
“只要你有办法,不管对错,你尽管说,我出去帮你想办法,哪怕倾家荡产,我也总归要将你救出来。”
她说得认真,像是从来不做承诺的人终于喊出了她的誓言。
纪景和就知道,这件事是与她无关的。
他刚想说话,却猛地咳起嗽来,疼得直叫他弯下腰,垂下肩。
见他咳得厉害,长时间停不下来,瑜安不免着急,“你怎么了?”
纪景和看了眼掌心中的血,紧紧攥住,背着身子道:“无碍,风寒而已。”
牢里阴寒,这次她拿来了衣物,病情应当会好些。
她说:“纪景和……”
话还未说完,他又咳了起来……
半晌才见到抖动的肩头停了下来,“玉娘,人总归要心狠些,若不狠一点,怎么能一招致胜,怎么能深入敌人肺腑,叫他彻底断了不该有的心思呢。”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瑜安甚至搞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纪景和背着身子,胸口的绞痛叫他挤不出心里想露出的笑容。
原本想死的心,眼下就像是重遇了生机,叫他舍不得死了。
她就这么原谅了他,就这么开始担心起了他,她怎么这么善良,怎得就心软了呢?
他好想笑。
纪景和换只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和着嘴里的血腥,吞了几口生冷的水,随后才转过身。
“忘记说了,你现在瞧起来好了很多,想来身体大好了。”
瑜安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心中的失望即将要将她吞没。
“纪景和,你当真没话跟我要说?”
“往后要顾及好自己的身体,少以身犯险。”
两人同时说话,谁也不愿意听彼此的话,及时清楚对方是为自己好。
一阵沉默,见纪景和不说话,瑜安只觉着满腔的好意倒的喂了狗。
既是如此,她也不想奉陪了。
转身就走。
听见走廊外落锁的声响,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纪景和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袱,轻轻打开,里面尽是他的衣物。
眨眼过了夜半,门锁再响起,察觉门外气息,抬头看去,心口缓缓提上了气。
他站起身,确定眼前人身份后,跪下行礼。
“参见圣上。”
皇帝撩起头上的披风,淡淡瞥了眼地上的人,自然寻了一处位置坐下,也没叫地上的人起来,只是叫他抬起头来。
纪景和注视桌上的那封信,头顶传来声音。
“那日你给朕送来的这封信,到底是什么意思?从哪儿来的,谁写的……”
……
坐在床畔,脚盆里被宝珠倒了过多开水也无甚知觉,直到宝珠将手伸进去试温疼得只喊“烫”才反应过来。
“姑娘快把脚拿出来,这么烫的水,硬是一声不吭,我还以为正好儿呢。”
宝珠“啧”了一声,“您瞧,脚都烫红了。”
瑜安回神才觉着烫,急忙将脚从水里拎了出来。
宝珠舀了一勺凉水进去,用手搅和起,才让她重新把脚放进去。
“姑娘想什么呢?”
瑜安叹了口气,“无他,担心明天的事。”
“总之把人约出来就是好的,只要拖延住,应当不成问题,您要相信崔使君。”宝珠安慰。
近来事情太多,烦心事堆杂在一起,瑜安脸上连笑都不见。
宝珠看了眼她忧心的模样,也不多劝,照料她洗好之后,就端水出去了。
今日胡氏扯着她问了半晌,十分愿意出庭指证,加上之前徐静书传来的证据,胜算并不大。
原打算徐徐图之,谁知道严家步步紧逼,一刻都不打算放过。
现在只好往前推,哪怕冒死。
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上的图案,一夜难眠。
用过晚饭,瑜安叫宝珠揣上那几封伪造好的书信,乘车去了订好的茶馆。
去时,陆云舒已然到了多时,壶中的茶已喝了些许。
“陆大人到得真早。”瑜安寒暄。
陆云舒:“衙署的事情结束得早,便来了,褚娘子可要喝什么?”
瑜安浅笑:“今日是我约大人出来,怎敢劳烦大人招待。”说着,唤人拿来了一套茶具。
“今日在大人面前露一手,我点茶的手艺好歹是受过宫里太后皇后夸赞过的。”
陆云舒噙笑,两眼疏离,“娘子不如开门见山,今日叫我来给我东西,是为了什么。”
瑜安:“大人真是见外,我既是应下了,还能骗了大人不成?”
面前人悠然一嗤,“自然是骗不了,若是骗人,娘子今日怕也回不了家了。”
倒水的手不免一顿,瑜安压着心底的不安,抿嘴笑道:“陆大人还真是名不见经传,旁人都说大人温润如君子,看来未必如此,心狠手辣也是一绝。”
“彼此彼此。”
陆云舒端坐在椅上,看着桌上的各种茶具,温声道:“娘子若没些手段,怎得能替父伸冤,叫我们纪大人落入今日田地。”
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恶心人的话。
瑜安僵着脸上的笑,“我今日来送东西,实则是想劝陆大人弃暗投明。”
“哦?”陆云舒挑眉,“褚娘子不若明说,给在下指清楚,这‘明’在何处?”
瑜安手中动作不停,“严家身缠几处漩涡,陆大人如真想在朝中一展宏图,不妨直接为圣上效劳,何必依靠严家父子。你有才华,有能力,屈居于严家膝下,岂不白费了自身的本事?”
“严家渐渐势大,惹圣上忌惮是必然,陆大人何不趁此机会助圣上拿下心头大患。”
陆云舒:“娘子怎知圣上的意思?”
瑜安:“我整日混迹在后宫中,朝堂事自然也会了解一二,大人不信?”
“若是真的那般,纪景和还能落入大狱,久久被革职不起复么?”
瑜安抬眸,对上那道沉静的眼睛,不寒而栗。
陆云舒:“我有我的打算,褚娘子就不必担心我了,多费今日策反的功夫,倒不如多想想,怎么能保住自己和褚家。”
“小心害死前夫不止,还丢了自己的小命。”
“东西交出来,我不欲与你废话。”
眉角沾染的狠厉已明确表明了他的态度,眼下明智的选择应该是她赶紧将东西交出来,然后叫他离开。
但是不能。
这人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难搞。
“若是我偏生要大人陪我喝完这杯茶呢?”瑜安冷声问。
陆云舒:“娘子的意思是,非要闹得鱼死网破才肯罢休?”
瑜安:“也可双赢,但是大人不要。”
陆云舒:“你觉得你有什么东西保证会双赢?”
他站起身,垂眸俯视时带着几分轻蔑,“现在你求我,褚瑜安。”
豺狼暴露真面目,她不用虚与委蛇,索性站起身说个明白。
“陆云舒,你是铁了心,不管从情,还是从理来说,你都一条路走到黑了。”
陆云舒长出了口气,“把东西给我,我饶你不死。”
“那你放徐静书出来。”
两人不依不饶,谁也不退半分。
既然给过机会,对方不珍惜,他还有何犹豫?
陆云舒不想纠缠,直接抬脚要走,宝珠突然冒出来横亘在门口。
“陆云舒,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徐静书心里爱的究竟是谁么?”
男人站在原地未动。
瑜安瞥了眼窗外的天色,屏声道:“她为了别人宁愿背叛自己的丈夫,你将她囚禁起来,就以为万事大吉了?”
陆云舒神色暗了暗,想问的话并未问出口。
他有他的尊严,他与徐静书的事情,任何人没有资格来评头论足。
“……褚瑜安,希望今日你我见面,不是最后一面。”
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内,瑜安当即爬在窗口看陆云舒的马车去向。
“那边传来消息了吗?”她问。
云岫摇头:“没有。”
她尽量拖延了时间,奈何对方陆云舒不纠缠,甚至连那些信件都没要。
车马离开,瑜安也下楼离开。
云岫:“崔使君的人打探来消息,娘子回府的路上安插了杀手,足足三十人。”
瑜安:“那便出城,将那些人彻底甩开再去九畹山。”
第94章 尘埃落定
城内还好说, 云岫挑了一条人流最大的街道走,出城不过五里,陆云舒派的人便来了。
来前带的人不多, 得亏有崔沪为她备下了人手, 才叫瑜安幸免于难。
云岫中了一刀, 她瞧过伤势不重,就先没管, 跳下马车后直接冲进了小院。
破门而入看见安坐在榻上, 正在喝茶的徐静书,心头憋的一口气终于稳妥落下。
“一切顺利?”她问。
徐静书脸色看起来没有想象中差,崔沪身披软甲,身无血迹,看似完好。
“都好, 陆府府中无甚能打的身手, 速度就快些, 你那边如何?”崔沪立在榻边说。
瑜安长呼出口气, “陆云舒备了人手,打算灭口, 幸亏有你的人,谢了。”
徐静书抢道:“我听说你是拿着那几封信去找的他?你可将信交给他了?”
瑜安抿嘴笑了笑,未等说话,在旁的崔沪说:“原信在我手上, 她手上的是伪造的。”
“那就好……”
刚从虎口逃生,只能说惊魂未定, 要想一个时辰之前,她还被关在陆府。
口口饭菜难咽,日日生活难熬, 她盼了多日的自由,眼下也该去做些什么了。
徐静书:“那些东西在哪儿,我需要,顺带,我还要你暗中搜集到的其它证据。”
瑜安滞滞地看着她,直到听到她说要去击登闻鼓的时候,率先脱口而出“不可”。
“你身怀六甲,遭不住那罪,要来也是我来,我有缘由,也有立场。”
“我也有。”
徐静书坚定地望着她,平声道:“严家暗中推波害死我父亲,栽赃到褚阁老,陆云舒知错犯错,设局陷害忠良,我作为徐云的女儿,陆云舒的妻子,无人比我更有资格。”
“况且,你我相比,谁指证陆云舒更有说服力。”
自然是她,徐静书。
瑜安说不出话,无奈看向旁边的崔沪,其脸上毫无波澜,并无阻拦之意。
他就这么舍得了?
她欲开口询问时,崔沪开口道:“我同意。”
“这事,她比你更合适,公堂上申诉,她也比你更有利。”
“牢狱艰苦,她身子未必使得。”
“她自己都说行,还有什么不可的?”崔沪微微睨过来,语气不容质疑。
瑜安张了张嘴,也说不出话了,后知后觉间,又生出几分滋味。
既然如此,她还操心什么,尽管一试罢。
瑜安:“你给我的所有信件都在崔使君手上,我手上还有一封是从故去的孙靖远妻子胡氏手中得来的,是小将向曹博威上交军需的书信,用来举证严家与曹博威勾结错不了。”
“不过在家中,我得派人去寻。”
崔沪:“我这就派人去找。”
瑜安:“带着我的丫鬟去,她知道在哪儿。”
事不宜迟,三人商量着翌日一早便去,省得夜长梦多。
不过天才黑,便来了不速之客。
崔沪在前厅,瑜安和徐静书在后院的屋子内,待听见动静后,徐母的声音便传来了。
“崔沪,你真是好胆子,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你是怎么承诺的,就是这般言而无信的!?”
瑜安才反应过来,准备去反锁门,没成想人已经闯了进来。
徐母现已顾不得她,只是一眼狠盯着与她正对的徐静书。
母女之间剑拔弩张,气氛凝滞得似乎要将所有人紧缠住,叫人呼吸都不得轻松。
“跟我回去。”徐母吐出一句。
徐静书:“我不回去。”
眼见要吵起来,瑜安只得退出去,刚迈出门,身后的门便狠狠关上了。
转身去看前厅的崔沪,安安稳稳坐在榻上,毫无反应。
瑜安站在前厅后院连接的走廊里,一时不知往哪儿去,未等愣过神,一头便传来徐母厉声的话音。
“徐静书,你如今连我的话也不听了?你留在这儿有什么前途,你是想怀着陆云舒的孩子,跟外面那个没前途的人私奔!?”
“没你说的那么难听,我会在陆云舒治罪前与他和离,就算是为了孩子,我也跟他过不下去……”
“然后再私奔对吗?”徐母缓了一下,“徐静书啊,徐静书,我真是白教你了,之前你是怎么说的?嫁给陆云舒有什么不好的?你为何非得搅乱这一切,非得跟我对着干。”
……
徐静书:“好,趁今日,我就好好给你说一说,为为何非得跟你对着干……从小到大,我不喜欢什么,你就不让我学什么,我喜欢琵琶,你非让我学琴,我不喜欢读女戒,你就让我抄女戒十遍,口口声声为我好,却没有哪一个是我真的爱做的。”
“我不喜欢外出与人交际,你却替我接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宴会,我不是清倌,我是堂堂正正,有自己思想的人。”
“你明知道我有喜欢的人,连父亲都同意的婚事,非得被你搅散,逼着我去亲近纪家,我不喜欢纪景和,我不喜欢他!人家明明已经成婚了,可是你还是逼着我去打扰人家,让我去鸠占鹊巢……”
“你不是逼着崔沪说不再与我联系么?好,我偏生不会叫你如愿,我这辈子就算是削发为尼,一辈子青灯古佛,我也不会再嫁给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若你再逼我,我就死给你看。”
隐约“咣”的一声,里面顿时变成了死一般的安静。
“自小,我含辛茹苦地照顾你,养育你,就把你养成了这副不忠不孝的样子,徐静书,你真是好极了……”
“……既如此,我也不必管你死活了,你父亲死了,我也就当是你死了,出了事情,便是与徐家无半分关系……你我,从此不再是母女。”
屋内的声音,在外听得清清楚楚,瑜安确定,崔沪也听到了。
视线从门移到外面的崔沪身上,连呼吸也忘却了。
两年多以前,徐家困难,崔沪虽说不在朝中任官,但生活富足,叫徐家重新过上好日子不成问题,她想不明白,徐母为何不同意他们的婚事。
或许是与纪景和相比起来,有权有势的日子才更安全,况且当时徐家的案子还没翻,她们得靠着纪景和,才能为徐家洗脱罪名。
瑜安立在原地,脑子稍稍一想,破门而出的声音便响起了。
徐母径直从她身旁走过,目不斜视,连崔沪也没再骂,就离开了。
抬眼望向窗口,徐家的马车端端离开,踱步再去开徐静书时,她皙白的脸上映着深深的两道红痕。
她塌着肩,稍稍眨了下眼,脸上落下两道清泪。
瑜安安慰的话未说出口,就被徐静书抱住身子,抽泣的动静传来,她已不知再说什么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自小没了母亲,长大后又没了父亲,每当瞧见父母健在的人都悠然生辰羡慕之情。
眼下瞧着,也不是所有的父母都配做父母。
徐母暗中依托徐静书的口吻,断绝了与崔沪的关系,哄骗强逼下将她嫁给陆云舒。
就算知道亲生女儿是嫁给了与仇人同流合污的人,也是一逼再逼,只为了自己的私欲。有这种父母与孤儿有何区别。
送走徐静书那日早晨,瑜安始终难以心安,反观崔沪,那人倒是一本正经,竟连一句话也不嘱咐。
“你就这么放心?”
“人各有命,我担心无用。”他回得坚定,是用惯了的冷淡语气。
瑜安骑着马,与他缓缓并排走在街道上,“昨夜误会解开,你明知道她是希望你说些什么的,可是你没说,若这是最后一面,你会后悔的。”
崔沪看了她一眼,不为所动,反而呛道:“你去看望纪景和的时候,也明知他喜欢听你关心他的话,不是也没说?”
瑜安:……
得了,成了管闲事的了。
崔沪嘴上说着不在乎,其实比谁都紧张,连九畹山也不回了,彻底住在了张言澈的府宅中。
瑜安帮不上忙,就只老实待在府上,三日做了两个香囊,听到传来陆云舒与严钧入狱,张言澈拿出漓洲走私案账本,直指严家时,悬着的心稍微落下了些。
三日后,被证明无罪的纪景和和徐静书同时出狱,瑜安在大牢门外,撞见了纪姝。
两人对视不过片刻,纪姝便毫不犹豫朝她跑了过来,将她紧紧拥住,“我对不住你。”
瑜安拍了拍她的背,“无事便好。”
须臾,门外走出熟悉的身影,见对方款款向她走来,瑜安也只是站在原地,甚至迎着他的视线,一丝一毫未移动。
他的眼神依旧那般有力,无声中仿佛要将她撕道口子,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融了化了才好。
无意间,已经乱了呼吸,瑜安偏过视线,“嗯……我是来接徐静书的。”
“我知道。”他沉声回答,并未揭穿。
瑜安:“严家的罪大抵脱不开了,褚家和徐家都不算是蒙冤了。”
“是。”他回应道。
瑜安深吸了口气,看见远处徐静书被侍女搀着下台阶,心中有了底,重新对上他的视线。
“走了。”
她抬脚去迎,结果旁处早已来了崔沪。
徐静书向她笑,“圣上准许我与陆云舒和离了,我现在是自由身。”
瑜安愣了一瞬,抬头看向崔沪。
只见那人主动伸出手,接过她的胳膊去搀,“我们回家。”
徐静书有崔沪接,她来了完全是多余。
宝珠佯装奇怪,替她掩饰,声音不高不低道:“我就说了徐小姐有人接,姑娘非得亲自来,你们关系又没多好,真是……”
瑜安臊红了脸,转头上了马车,几近是逃离。
她从未料想过,在又见到纪景和的时候,自己的反应会这般大。
她分不清楚,是因为自己的仇彻底报完,还是因为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瑜安上下瞥着徐与崔:这两人就开始一唱一和了?[问号][小丑]
第95章 “如果他死了,我会更加愧疚……
走私盐铁, 勾结外将克扣军需,严家的罪名被彻底证实,一月后问斩。
唯独不见圣上起复纪景和, 叫人捉摸不透。
经由沈家走私的答案破除, 张言澈立了大功, 加上孩子百日,人逢喜事精神爽, 下了值后, 硬拉着纪景和去酒楼喝酒。
奈何纪景和喝不了酒,只好他一人喝了些许,已是微醺。
“我说,圣上日日派太医为你医治,你这身体却迟迟不见好转, 这都半个月过去了, 圣上不会是知道你挺不过去, 才犹豫吧。”
张言澈说得在理, 纪景和没驳。
一日找不到解药,他身体内的毒一日解不了。
纪景和:“大抵。”
张言澈叹气, “你说说你啊,为了一个褚瑜安,连命和仕途也不要了,老太太走的时候,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还真是有苦难言,全憋在肚子里。
纪景和沉吟片刻, 嘱咐道:“这种话你不许在她面前说,旁人也不许。”
“知道知道。”张言澈调侃,“这种英雄事迹发生在你身上, 就算是写在史书上,后人也得好好辨认一番,以为是野史呢。”
这就是换在了褚瑜安身上,若是在之前,纪景和可万不会做出这种“舍己为人”的事情。
张言澈:“要我说,你再试试,多走动走动,如人家不稀得搭理你,你就放弃吧,别撞了南墙还不回头。”
吊在一棵树上不可取,他作为兄弟,也不许他这般自讨苦吃。
两人骑着马,并排走在街上,无甚方向。
正值夏日,见到身旁的纪景和裹得严实,他就难言。
望了眼前面的街头,张言澈故作叹了口气,佯装生气:“纪兄,我看你是故意的吧,随便走还能走在这儿?”
是褚府坐落的街道。
“我看也不必陪你了,就顺了你的愿,去吧。”
未等纪景和说话,张言澈就扯着缰绳调转马头走了。
府门大开,无人看守,纪景和下马径直进去,一路无人,走至后院,寻着声音去了后花园。
眼下是用罢饭的时候,按照瑜安在夏日的惯性,会去后花园散步乘凉。
今日是胡氏下厨,做饭好吃,瑜安忍不住吃了好多,散完步后就坐在凉亭内看褚琢安练枪。
褚琢安乡试通过,明年便是要参加武会举,掉以轻心不得。
他现在年龄还小,考中之后大概也无可靠官职可做,最后大概还是逃不开从军。
朝中无人,总归是要靠自己闯荡,若是可以,她也真想找个可靠人能帮衬他一二。
半个月过去了,也不知纪景和的情况如何,莫若再叫她进宫,多与寿康宫的人亲近?
瑜安倚靠在凭栏处,脑子一下跑到了别处,褚琢安叫了几声,都不见她回应。
他提了音量,喊了一声“姐”,瑜安这才回神。
“姐姐这是在想什么?”
瑜安抿嘴露出一丝笑,摇头不语。
“姐姐是在想纪景和?”纪姝连着几日跑来求情,声泪俱下,任一个心软的人都会动容。
瑜安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便是了。”
“是么?”瑜安笑了,解释道:“我是在想你以后,不是别的。”
“我以后有什么好想的,若是考不中,我就去参军,若参不了军,那我便去做生意,总归有出路。”
他倒是想得开。
瑜安缓了口气,看他练得起劲儿,就没多说话,起身去了别处。
才穿过花丛,上了游廊,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池中的鱼群自如穿梭在水中,她掉头望去,水中却多了一个倒影。
胸口一空,脚步一滞,她转身望去,竟是纪景和。
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跳跃,语气却难掩余惊,“你怎么在这儿?”
见她受了惊吓,纪景和也觉着几分唐突,拘谨道:“把你吓到了……”
瑜安未回,只问他什么事。
纪景和想起方才她与褚琢安说的话,心底不觉有望,也或是张言澈说的话起了作用,叫他有了胆子,打算将话敞开。
而开口的第一句话总是难说,跨越的东西过多,口舌发干,心也不太平,耳中似乎只剩下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是他有生以来,最紧张的一次。
“……瑜安,我,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给我被原谅的机会,我心悦你。”
一阵清风吹过,池中泛起层层波澜,鱼儿跃出水面又轻轻“扑通”一声钻入水中,游得无影无踪。
一切都是那般真实,瑜安脑中什么都不剩,唯独能感应到周身的风草水鱼。
“你觉得我褚瑜安,凭什么会接受一个无名无分的人做丈夫?”
亲眼瞧着眼中的期待渐渐被失望的晦暗替代,瑜安的心头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胸口就像是堵上了一团棉花,纪景和滞滞看着她,心头就像是被猛地扎进了一把刀,疼得叫人说不出话。
她从不在乎官职的人,今日对他说这样的话。
他下意识想解释,“不是这样的,我的官职……”
“半个月了,圣上依旧没起复你,你也不必解释,我只相信我看到的,或是我最近的有些行为引你误会了,希望你以后别说这种话了。”
她转身要走,纪景和追在后面,说道:“再过几日我便要去西南了,若是遇到麻烦,你可以去找张言澈和王阶。”
瑜安愣了愣,觉得无话好说,停下步子叹气。
“纪景和,前段时间我不是帮你,也不是帮徐静书,就如在牢中所说,事情因我而起,责任我会承担,眼下事情解决,你我就无瓜葛了,能懂吗?”
默了片刻,纪景和:“知道。”
“那请走吧,就不送客了。”
单薄的背影匆匆离去,直到消失在曲折的游廊里,记忆中多少道背影重叠在一起,拼凑出了多少个完整的褚瑜安。
每一看似不起眼的举动,她都是最生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