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调拨
施针喂药, 流程下来了两日,谁也未想过,瑜安会连着昏迷两日之久。
醒来时, 屋内何人都不在。
就像是沉沉睡了一觉, 除了胸口的若隐若现的钝痛提醒她, 并非那般简单。
她撑起身子,看见了床头桌上放置的茶壶和巾子, 再看被掖的被角形状, 大约断定了有谁来过了。
纪景和最爱将巾子叠成长形,最爱喝冷茶。
她抬手用手背去抚,桌上的茶壶果然是冰到彻骨的。
身上没力气,便没先急着叫宝珠过来,而是重新躺回到床上, 发了会儿呆, 恰好宝珠端着水进来了。
“谢天谢地, 姑娘终于醒了。”
瑜安:“我睡了多长时间?”
宝珠又喜又悲:“您睡了整整两日, 两天两夜。”
胸口轻轻一悬,瑜安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
竟这般长时间……
“将云岫叫过来, 我要问他话。”
昏睡两日,调查总要有些进展。
谁知云岫说出他派出的两个人死了之后,瑜安已说不出话了。
“何时的事情?”
“就在前日。”
严家不是吃素的,死了两个人, 就当是给她的警告。
“先撤回咱们的人,松山寺先不盯了, 剩下这半个月,叫府上人好好过个年再说。”
云岫应下,“那孙家人, 还是照旧留在府上?”
“留在府上吧,府上安全。”
云岫走后,瑜安怅然若失了好久,回想起少时与严凌和严容雪相处的种种,只觉得遥远,仿若梦境般,叫她连追忆都变得遥不可及。
她睡了这般长时间,用过饭后照旧浑身虚软,躺在床上,不过片刻便困了。
翌日,齐氏递来请她到府上赴生辰宴的帖子,瑜安直接拒了。
宝珠:“之前就拒过两次,若是这次还拒绝,是不是不太好。”
“不怕,就怕她不生疑。”
生辰宴那日,瑜安就派人去送了礼去,众人听说瑜安不去,也大都是这种捎带送了个礼去,宴会算得上荒凉。
不出意料,齐氏第二日就登门拜访了。
瑜安照旧称病不见。
第二日齐氏还来,才见上瑜安一面。
“怎得就病这般严重?”
瑜安:“风寒,拖了段时日,便愈发严重了。”
试探了几次,齐氏见她都毕恭毕敬了几分,“我拿来了些北疆的人参,可以拿去炖汤补补。”
“多谢好意了。”
齐氏莞尔:“这有何,若是不够只管说,我那里还有。”
都是日常交谈的官话,瑜安也不放在心上,且听且过去了。
她招了招手,叫宝珠将东西交到齐氏手上,“这是我给孩子做的荷包,哥儿不是爱吃糖,上学前你给他挂在腰间,正好。”
齐氏爱不释手,“我就是嘴上一说,怎就劳烦你真的做了?”
“我今日回去就给他别在腰上,让他戴着。”
瑜安默默打量了几次荷包上的花纹,嘴角的笑意依旧淡淡。
闲聊一番,齐氏高兴得合不拢嘴,瑜安忽得记起什么,神色顿时正经起来。
“我有一事要与你说,你可千万别把我出卖了,我仅是看在你我的情面上才敢说,你若是不信,就权当闲话忘了……”
齐氏渐渐收起笑容,“你只管说,我一定不说出去。”
瑜安握上她的手,正色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万寿节那几日,有时我被公主拉着上街,期间会碰见许多人,那日我恰碰见严阁老家的夫人在说你。”
“你知道你为何来京城这般久,都赶紧无人愿意与你打交吗?就是严家人撺掇的。”
“那日我站在旁边,身边没跟人,她们说话时,便没注意到我,声音大到我不想听见都难。”
瑜安痛心疾首地拍了拍她的手,“所以好姐姐,你留点心吧,别待每个人都那么真诚,有些人面上瞧着好,背后骂人是最狠的。”
齐氏起初是不信的,可是想到两日前惨淡的生辰宴,顿时就想通了。
“我原以为,那日生辰宴没人去是因为你,原是因为她?”
“就是她带头背后笑话我是从边塞来的,叫旁人都不与我打交?”
齐氏在这上头吃过苦,一经挑起,情绪便不可收拾的涌了出来。
满眼的辛酸与委屈,已无需瑜安再多一语。
“人都是那个样子,有些话太难听,我也不能全都给你说,你只当留个心眼就好,这种事情,别太伤心,我之前就想给你说,这不是怕你误会……”
齐氏:“她是不是就是看不起我?”
瑜安噎了一下,看着她没说话。
此刻的沉默,倒比认真解释还要更惹人伤心,齐氏已将答案断定在心中。
“之前我还不断地往严家送礼,生怕亏待她们,叫她们看轻我,此刻看,我真是傻。”
瑜安坐起身,安稳道:“严家势大,咱就表面应付一二便可,咱不惹人,也不怕人不是?往后正常点头问好就行了,别难受了。”
齐氏自小长在塞外,与京城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不同,行事谈吐,哪怕是说话的腔调都会被旁人在私下嘲笑,境遇与瑜安刚搬来京城时一样。
瑜安那时候纠结到给人下药,齐氏也必然有自己不能往外倾诉的情绪。
送走齐氏,瑜安松了口气。
“姑娘,你就不怕她发现你是在骗她?”
“不会的。”
齐氏是直性子,但她不会去拿着这些话去严家问的,不问便不会露馅。
宝珠打开盒子看了眼老参,“看来今日有菜吃了,炖鸡汤。”
“叫人多炖点儿,给卓儿和胡氏那边都送点。”
宝珠“嘁”了一声,笑道:“郎君早就偷偷溜出去,去吃羌族的好东西去了,哪儿还需要这鸡汤啊。”
瑜安摆了摆手,叫她快快去,待屋子内安静下后,心上还是由不住多想。
褚琢安尚未冠礼,谈情说爱是否尚早。
正月初五,国子监便又开始上学了。
家里没了孩子,齐氏就时不时跑到瑜安这边消遣,远比之前还要亲切和热情。
“怎么自年前风寒过后,你气色就未好过,我那边还有些滋补的药材,我明日叫人给你送过来?”
“不用。”瑜安剥着橘子,“我就这样,气血虚,前段时间没好好吃饭,便亏空了,无碍的。”
正聊着,曹家的侍女便匆匆跑了进来。
“夫人不好了,小少爷在国子监跟人打架了。”
齐氏就像是当初瑜安得知褚琢安在国子监被打的时候一样,得了消息后,风风火火便去赶着去了。
瑜安陪同。
他们赶去时,已是国子监丞训话的时候,瑜安没挤过人群凑上去,在后面远远瞧了眼,还挺严重。
曹家小少爷的额头上都出血了,用手帕捂着,衣裳和手上全是血。
“娘,他们用砚砸我……”孩子疼得泪流满面。
齐氏手忙脚乱地哄孩子,国子监丞还没说话,一旁被训话的孩子便吼了起来。
“你要是不乱说话,不乱戴东西,我们也不会打你,你方才还在老师面前卖惨,真是打轻了……”
齐氏:“他怎么惹你了?值得你们这样欺负他,你们就不怕老师罚你们。”
跪在地上的两个孩子高高抬着头,脸上无半分悔意,倒是十分得意,十分嚣张。
国子监丞:“曹夫人,今日之事算是双方之过,你看如何和解?”
“老师,就算他们愿意和解,我也不愿意,我要找我爹,让我爹来评评理。”
“你这顽石,犯了错还不肯认!?”
堂内四下嘈杂起来,加上堂内燃烧旺盛的炭火,瑜安只觉着喘不过气来,胸口发闷。
头一晕,脚下一软,险些倒地。
恍惚回神时,后臂传来一把扶力,稳稳托住了她,清冽的气味也随之而来。
她抬头望去,毫无准备地落入一双眼中。
纪景和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扶着她,直到她彻底缓过来,自己能正常站立。
没问她为何来此,仅看了眼堂内情况,便猜中一二。
途经国子监,瞧见褚家的马车在这儿,他就跟进来了,幸亏进来看了眼,不然若是出事可如何是好。
“这里一时结束不了,不若你先坐下。”
他低声道,似乎并不想惊扰旁人。
瑜安来不及回应,胸口骤然传来一股绞心痛,疼得叫她差点站不稳。
不由分说,纪景和已将她扶着坐在了堂内的椅子上,从怀中掏出一瓶药,发现桌上茶盏为空,便出去找水去了。
自从醒来之后,就没有这样了,今日不知又怎的了,胸口不住抽得疼,越来越猛烈,叫她连气都喘不过来。
另一边的人群还在争吵着,国子监丞训话时的喊声还清晰可见……
“褚瑜安。”
“你怎么了?”
听见动静而好奇过来瞧热闹的朵落看见脸色惨白的人,音量不由提高了几分,旁人纷纷注意过来,国子监丞急忙穿过人群,向朵落和裴承宇行礼。
“思嘉公主,裴小侯爷安康。”
国子监丞受宠若惊,见之两人对椅子上人的关切,立马喊人端来了热水。
“这个吃多少啊?”
裴承宇迫切道:“先一颗吧。”
他端着茶盏,让瑜安就着他的手喝水服下。
朵落直起腰,没等说话,就看见端着茶水,伫在门口的纪景和。
第82章 起色
朵落伸手拉了拉裴承宇, 不动声色道:“要不先叫人将她送回去吧……”
她话刚说了一半,国子监丞便又多余开了口,向纪景和行礼, 这才叫裴承宇发现了纪景和的存在。
见瑜安脸色稍缓, 他将放在肩头的手收回。
无关之人太多, 争吵并不好看,两人便都默契选择了寡言。
“我送她回去。”
纪景和放下手中热水。
裴承宇不做反驳, “劳烦都御史。”
纪景和不语, 却面色也说不上好,视线始终锁在瑜安身上,像是默认裴承宇的话,又像是无声的,不屑的抗议。
因为换谁来说这句“劳烦”, 都比裴承宇更理所应当。
在场人谁都可以说, 唯独他不能。
纪景和看向一边, “监丞先忙手边的事情吧, 我们这边就不需你操心了。”
国子监丞汗颜:……
朵落一边提着嘴角苦笑,一边后悔, 早知就不来了。
纪景和懒得再废话,半抱着瑜安便往外走了。
瑜安不做反抗,毕竟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留下也做不了其它, 还不如早些回去。
“今日出来怎得没带宝珠在旁边侍奉着?往后别这样了……”
到了马车前,瑜安止步不走, “你回去吧,有人赶车我就能回去,不用你送。”
“我怕你死在路上。”
他猛地抛出一句冷言冷语, 瑜安竟觉得熟悉,就像是起初刚与他成婚的日子。
但凡他当时多说几句体己话,他们都不会走到今日田地。
胸口的绞痛没缓过劲儿,她也分不出力气与他争辩。
纪景和将她安抚在马车上,便下车去骑自己的马,待回去时,瑜安已在路上稍好了。
似乎清楚她不想叫他进去,纪景和就赶在她迈进门的时候叫住了她。
“这是药。拿回去吃。”
瑜安怔了一下,不等出声回复,药瓶就被过来的宝珠抬手接过了。
“姑娘这是怎么了?”
“毒素复发,待会儿我便叫太医过来,你好好照看着。”
纪景和嘱咐,瞧着两道身影在院中不见了踪影才走。
瑜安已顾不得这些小事,胸口的阵痛已叫她没了力气,只管躺在床上“苟延残喘”。
“下次出门不管姑娘要去哪儿,我必须得跟着去,明白吗?”
宝珠像是主子般吩咐。
瑜安没吭声,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
今日去国子监为的就是去添把火,谁知道,中途竟成了这般,也不知后续该如何处理……
她不在跟前,总觉着事情悬。
小半个时辰过去,太医便来了。
还是老样子,施针开药,暂时压制着。
彻底根治的法子她问过,知道那解药可遇不可求,就也不抱有希望,今日闹这样一出,她忍不住问:“不知大人可否据实相告,我还能活多久?”
太医收起银针,“娘子不必担忧,只是时日长些,不是不能痊愈,放宽心即可。”
瑜安:“这样说,意思是还有康复的可能?”
太医轻笑,似是安慰般,“这药本不难解,只是缺了一味关键草药,待太医院的药材齐全之后,就好了。”
他说得含糊,只能骗得过瑜安一时,等到夜深人静之时,瑜安便想到了那回复中的漏洞。
他只说缺药材,可那药材不是难得得很吗?
同样的道理,目前这毒解不了,待到浸透全身,深入骨髓之时,也便是她丧命之时。
严家……可真是狠。
深想起来,瑜安已安睡不了了,思绪一发不可收拾,愁绪万千。
*
严家势大,那日打人的正是严钧亲侄子之子,待远在边关的曹博威收到圣上“教子无方”的口谕时,恰好刚看了传来的家书。
情况孰真孰假,想也不想就知道了。
曹博威甩下那道口谕,恨骂道:“该死的严钧,仗着我不在京,就欺负我家里人,我那儿子自小良善,连只鸡都不敢抓的孩子,怎得就能欺负得了比自己大三岁的人?”
况事情起因,只因为孩子戴了严家常用花样的荷包,还牵头叫人孤立他妇!?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不光是看轻,更是羞辱糟践。
曹博威看着桌上妻子字字恳切的书信,心上发空,怒火中烧,可又无可奈何,恨不得当即飞回京城,为孤单的妻儿撑腰。
心腹谋士立在一旁,冷静道:“严家必是看在将军不在京,无法在朝上言语,才这样肆无忌惮。”
看似亲近,实则是面和心不和已久,他们让步了那般多,依旧是膝下的一条狗,不会叫他们顾惜任何。
严家近两年塞在军中的自己人越来越多,时日再长,怕是就要将他换下去了。
谋士:“将军,前有孙靖远做例,您不可不小心,眼下随是小事,但也已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您一味忍让,未必会换来一席之地,不若给些颜色相看,叫人不敢轻视了去。”
曹博威:“我在朝中毫无威信,也无相熟之人,怎得开口出气?”
谋士:“将军,虽说咱远在边关,鞭长莫及,可手中物不就是最好的借口?”
当天夜里,曹博威便上奏了一道“因为粮草拨付延迟,器械修缮不力,而不敌羌族骚扰,望增兵增响”奏章。
严钧兼任户部尚书,严凌才调至兵部左侍郎不过一年,这样的章子呈上,算得上直指严家父子。
奏章没上呈到皇帝面前,便被严家便出了“国库空虚,民生承压”票拟。
朝中有人趁机参严家一本,可呈上过了三四日,就如石沉大海,无半分音讯。
瑜安在朝中没认识的人,消息大都是从后院妇人们闲聊时听见的。
事情虽说闹得不大,但也算是起了作用。
挑拨了严曹两家的关系,她也算是满足了。
瑜安才脱下外出穿的夹袄,兔毛氅衣便又来了。
宝珠催促:“快点儿,自己几斤几两还不知道啊,赶紧穿上。”
经由上次在国子监之后,宝珠可当紧她,生怕哪里伺候得不周到,叫她体内毒素又复发了。
严家实在心狠手辣,那日她只是单单被箭矢擦伤了一块皮,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那日若是没纪景和来护着她,她怕是现下已经命丧黄泉了。
宝珠下了死令,闲话打听完,便不叫她出门了,待在家好好将养着。
“说不定哪日我就一命呜呼了,你还这样管我?是不是太没良心了?”
瑜安明知故问,话中掺着几分玩笑。
宝珠睨了她一眼,连话都懒得说。
这几日吃得清淡,家中的丝线用完了,她便差宝珠上街去买,没成想回来的时候,依旧带回来了上次那张寻人的告示。
“丝线老板硬塞给我的,说是只要收下,就能给我便宜些。”
宝珠将新买来的丝线规整到针线笸箩,嘴上喋喋道。
“我也是好奇,对方是多有钱的人家啊,女儿走丢了,竟这般大手大脚寻找,那哪户人家这样做啊。”
告示满京城贴着,随便走进哪个生意好的店铺,就有这告示的存在。
瑜安拿在手中细细端详,脑中隐隐约约想起什么,却就如上次一样,怎得都说不出口。
“我见过这个香囊,就在咱们去夏家那个聋哑庄子的时候……”
宝珠:!
瑜安急得从榻上直起腰,“快将云岫叫来,叫他拿着这告示去找人,按时间来推算,那家的孩子已经过百日了。”
那日,孩子初初降世,聋哑男人跪在她跟前求饶时,腰间别的就是这个香囊。
她对针线敏感,尤其在灰暗的粗麻衣裳别着颜色料子鲜艳的香囊,实难不叫人留意几眼。
当时她还纳闷,眼下算是解答了。
宝珠将信将疑:“姑娘,这行吗?”
“且试试吧。”
瑜安虽没给确定的答案,但若不出意外,就该是她记忆中的那般。
不若按她的喜好来说,平日里是见不到告示上的配色和花样的。
瑜安悬着心,将云岫派出去后,便几近是寝食难安,看着自己最爱的菜,仿佛都吃着不香了。
宝珠咋舌,“快别担心了,赶紧吃饭。”
瑜安心慌,“我总觉着有大事要发生,你说,能找到吗?”
宝珠将盛好的汤放在她手边,“不管找不找得到,事情已经发生了,姑娘再担心也改变不了事实,再说了,这事要是真搅得天翻地覆,才好呢……”
瑜安意外,一副“了不得”的眼神看她,“你这丫头,又会说话了。”
宝珠撇嘴,“我一直会说话。”
直至深夜,瑜安还是没睡意,宝珠催了她几句,见她不听,索性聊起了她的生辰。
腊月二十九那日她生着病,便想着将生辰推迟一月再过,眼下就盼着她可别再出事,卧床不起了。
瑜安嘴上说着随便,脑中正细想着往后打算,忽得听见院外的声响,当即兴奋了起来。
“我去看我去看,姑娘您好好待着别出来。”
宝珠换上夹袄,开门而去,她只好坐在床上四下张望。
半晌……
“姑娘,好消息,真找着了!”
匆忙穿上鞋,刚开了门,宝珠就进来了。
“人找到了,已经将人交至那户人家手上了。”云岫刚告诉的她。
瑜安:“云岫人呢?”
宝珠:“累了一整天,现下回去了。”
主要是天也晚了,进来汇报不是规矩。
瑜安明白,就没纠结,只是又问:“那户人家可说了什么?”
宝珠摇头:“我只听见说,那户人家的夫人哭得很厉害,直接昏过去了……姑娘,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躺在床上,胸口还是“咚咚”跳个没完,毕竟她也没想过,那日跟着去,竟会牵扯到今日这步。
辗转难眠,翌日叫来云岫,了解了大概。
她这才知道,对方竟是永平府知府周怀海的女儿。
永平府位于京城东部,是防御边疆羌族入侵的重要地界,正四品的官员,亲女儿被拐,毒聋毒哑,找了三年之久,这事怕是瞒不住了。
一旦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周家别回背负卖女的名声,朝中官员卖女,严重者是要砍头的。
“昨日周知府的意思是,待整顿罢之后,会来拜访娘子。”
瑜安点头,“你受累了,近几日你就好好休息吧。”
云岫应下,临走时多嘴道:“周家夫人伤心欲绝,怕是没个几日不会来。”
“好,我知道了。”
就如云岫所说,不过几日,这件事就在京城闹得满城皆知。
当初过手的夏家案件的官员一一遭殃,朝堂上争论不休,弹劾的官员愈加多,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严钧从宫中下值回来,严凌早已就在书房内等候了。
“父亲。”
严钧摆了摆手,叫他起身,身上披风还带着重重的寒气。
严凌遣散屋中侍人,上前斟满一盏热茶,“父亲这般久才回来,可是因周家的事情。”
严钧轻“哼”了一声,“那周怀海不是好惹的主儿,近来这段时间必然是轻松不得。”
父子之间沉默了一瞬,严钧将袖中书信扔在桌上,严凌熟稔拿起去看。
“我有预感,周家的事情只会越闹越大,不会轻易平息,府上当初曾留用过的人,统统处理干净,不可留下把柄。”
严凌应下,再看手中的书信的内容,心头不免一压。
边关的曹博威不听话,降了好几个与严家亲近的军官的职位。
严凌:“这曹博威还当真起了二心。”
“曹家的事情先别管,起了二心,待这段时间手头上的事情忙完,自然抽得出手来收拾他。”暂时他还掀不起风浪。
“倒是周怀海的事情,要千万上心,你别插手便是,有人嚷着要重查夏家的事,且看圣上的意思。”
“儿子懂得。”
严凌微微颔首,“听说这件事还与那褚瑜安脱不开关系,想必又是纪景和的手笔了。”
沈家走私案尚在漓洲牵扯中,眼下又多了夏家的陈年旧案,明里暗里,腹背受敌。
其中最为致命的存在,便是纪景和了。
这些事情,全都是他一人搅起来的。
“扳倒纪家事不宜迟,前几日听说纪景和派人去了北疆,追查的如何?”
“还未有消息。”
严凌:“不过据我猜测,他大概是为了寻那毒的解药。”
严钧看着桌上的文书,胸口已渐渐埋下怒气,“褚家还真是添乱……”
第83章 “恭喜你,在地下也能做一对……
瑜安在府上等了好几日, 周夫人才带着谢礼前来。
拐卖这事闹在了圣上面前,已经交于“三法司”。
四五日过去,周夫人的眼眶还肿着, 瑜安听她说话时, 还带着哭腔。
亲生女儿被人遭此毒手, 为人父母者,无不心疼。
尤其对于堂堂知府, 更是奇耻大辱。
“女儿告诉我们, 说娘子上次去时,还给他们留了一袋银钱,这才叫他们得以活下来,今日,老身代我家老爷也为娘子承诺, 日后若是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 我们必定相帮。”
瑜安不知自己曾经的一小小善举, 竟会生出眼前这般, 周夫人临走时,脸上的笑意依旧未减半分。
护心草难寻, 瑜安也不抱有多大的期望。
褚府一方小小的田地,算是偌大的京城中,难寻的一片宁静,不过短短一日, 夏家案件被重新彻查的消息便不胫而走,闹得沸沸扬扬。
瑜安在府中待不住, 便进宫去了。
周家的事情太后有所耳闻,两日前召见了周家人,大致了解了情况, 恰逢瑜安来,她也有些事情要问。
瑜安抬手压着香炉中的香灰,且听耳边太后的问话。
不过就是周家的事情,瑜安便也如实答了,没什么好隐瞒的。
“您也知道,我爹因何而倒,去年我冒死告状,就是为了还我家的一个清白,种种证据指向夏家,但是案件了结之后,我在潭拓寺待的三个月,想起了蹊跷之处,当年我爹出事前,他曾留给我一封信,我爹的贴身管家说,是从夏家的聋哑仆人手中得来。”
“且身上有刺青,我便想着去查夏家手底下的庄子,这才有了眼下的事。”
太后放下手中佛珠,叹气道:“这个夏昭实在恶毒,整个村庄一百多口人,全都是被拐来的人,周家的女儿我见了,长得那般好看的孩子,好端端被毒哑毒聋,当真是可惜了。”
瑜安点香,笑时眼睛往太后看去,“所以恳请太后,叫太医院的太医好好帮忙看看,能不能治好……”
瞧她眼眶中的晶莹,太后笑她没出息,“怎么这么爱心软。”
瑜安莞尔,垂下头不作别话。
“其实,我也有其他事恳请太后。”
瑜安站起身,“太后是皇室母尊,具有天下母范,官府严厉打击,街头巷尾却依旧存于大量妇儿贩卖,竟连知府小姐都未能幸免于难,小的恳请太后,护我朝妇儿平安。”
太后沉吟片刻,“哀家曾听你说过,你在漓洲的街头也曾见过。”
瑜安跪在地上,“无半句假话。”
“哀家知道,你且起来。”
瑜安缓缓站起身,见太后仰靠在榻上,便只是安静地立在一旁,静静听她讲话。
“朝堂上的事情我不过问,就算是有后宫出面的时候,也都是皇后来做,你说的话我会听的,不过我也提醒你,这些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好,别传扬出去。”
“周家的事情我也动容,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最后一句话,算是给瑜安吃了一颗定心丸。
不就是怕激起的风浪不够高吗?那便再搅一搅,生怕有人轻视,生怕有人忘记。
“我替那些人多谢太后了,有太后出马,那必定是好的。”
太后抿嘴笑她就爱说好话哄她,瑜安矢口否认,两人自然边回到了往日里玩笑的样子。
“我跟你在一块的时候,经常就像是回到了之前年纪轻的时候,总觉着我好像还没老,就跟出阁之前般,因为一件小事便傻笑得不知天地……”
瑜安收起笑容,温声道:“说明我没白来,起码叫太后真的开心了。”
太后忽得记起什么,“对了,哀家想见你,是想问问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你现下有何打算了?”
瑜安抬起头,懵懵懂懂对上她的眼,“什么打算?”
“别装傻,哀家的意思是,你有没有看上的人,或是别人看上你。”
瑜安:“当然没有,我就没想着要再嫁。”
太后:“怎么不想?你和纪景和都已经离了,男婚女嫁的,为何不想?”
“我这边替你瞧中了一个,没成过婚,尚在翰林院做官,就是官阶有些低,比不得纪家家大业大……”
瑜安憋红了脸,等太后滔滔不绝说罢,才摇头开口。
“我才刚离,不急着找,也不想找……”
“难不成还是放不下纪景和?”
“不是。”
太后叹气,“他都被革职了,你还能惦记?就算不为了自己想,也要为你弟弟想一想。”
“革职了?为何……”
见她吃惊的样子,太后愈加肯定心中答案,没好气道:“朝堂上的事情,咱们就别管了,你且说说,你到底是何意思?”
她百般拒绝,神色也绝不是方才那般愉悦,甚至算得上如临大敌,脸颊通红,却死死不松口,连所提人的面都不想见。
这事也不能逼迫,索性就抬手放过了。
瑜安从寿康宫出来,扑面的冷风吹打在发烫的脸蛋上,竟有些短暂的凉爽。
甬道两旁积了雪,青石砖地上撒了粗盐,有宫人清扫,还是抵不住多变的天,悄无声息地结上了一层冰。
宝珠扶着瑜安,主仆俩走得缓慢。
“叫我瞧着,姑娘就该叫太后为你留心着婚事,这个瞧不上,往后说不准就有瞧对眼的了。”
瑜安仔细着脚下的路,小声嗔怒道:“你这丫头,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这不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嘛……”
马车停在宫门口,要走的路还挺远,恰到了宫门口,碰见了刚下马车的严凌。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这话一点都不假,且相较于她自己,严凌的仇意看起来似是更重些。
“你倒是不闲,又来献殷勤了。”
“严大人的嘴依旧没变,小心往后因为这张嘴遭大罪。”
瑜安照单全收,嘲讽也毫不留情还了回去。
恰逢宫门口没有闲人的时候,严凌有话直说,不打算轻易放过她,瑜安瞧得出,未等他开口,便狠狠回瞪过去。
“严大人公务繁忙,比不得我这深闺妇人,毕竟我这妇人还是承了您的情,叫我身中剧毒不是?”
严凌冷笑,眼底闪过一抹阴鸷,“那也要恭喜你,在地下,也能与纪景和做一对苦命鸳鸯。”
不由一愣,瑜安正反应时,男人抬眼望向别处,轻嗤道:“看来你不知,你曾经深爱的纪景和,那日为了救你,不仅丢了鸿胪寺卿的位子,连都御史的位子也丢了,现在还马上丢命了。”
“不过你放心,他的伤比你重,死的比你快,正好帮你探探黄泉路。”
方才那张盛气凌人的脸当即无影,那双杏眼死死盯着他,脸色阴沉得难看。
“严凌,你放屁!”
严凌不以为意,“信不信由你。”
“褚瑜安,你真该想想你自己的问题,从小到大,但凡与你扯上关系的,没几个有好下场,我要是你,早无脸面活在世上了。”
甩下最后一句话后,严凌便抬脚离开,瑜安回头望去,心中只剩下徒留的火气。
他说的话就像是过耳的空话,瑜安明明记住了,却留不在心里,无所觉察间,胸口已有隐隐的酸涩渗出,悄声中渗透了她的心。
严凌没说假话,他们自小认识,少时与她相近的朋友本就不多,但一个两个的出事,不是骨折,就是没来由的生大病。
一来二去,她身边就没朋友了。
这句话在多年前的她听来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刃,如今,仍是。
坐在马车上,她想起了那日在国子监的情景。
怪不得他能从怀中迅速拿出药来,他大抵是为自己备下的,也没想到会用在她身上。
仿佛自从去了江陵之后,纪景和的气色便没好过。
“那日他受伤了?”
她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宝珠缓了口气,愣了两瞬才点头,“好像……大爷那日抱着您回来的时候,胳膊上好像有伤,不过他也没说,我就没在意,我也没听青雀提过,我以为无碍……”
瑜安:“他不说,谁能知道?”
似是埋怨,似是生气,只是瞧不出关心。
宝珠默了一阵声,纠结着说了句好话。
“毕竟都为了姑娘中毒了,就别气了,大爷不说,大抵也是为了周围人吧。”
纪家还有一位病中的老人,若是就此表明纪景和“命不久矣”,估计也受不了。
不光她,瑜安心中也有考量,正是理解纪景和的处境和苦衷,所以她心头才没来由地泛起一股怨气。
才回家,身上的寒气还未彻底驱散,就坐在了书桌前。
将书信写好,交给了宝珠,速速差人送到昌平李宝忠处。
她舅舅常年贩卖草药,见多识广,若是有机会,说不准哪日就能寻得护心草的下落。
现下不只她需要,纪景和也要。
正巧,宝珠拿来药瓶和热水,嘱咐她按时用药。
“姑娘吃这药最近都没犯病,说不定就好了大半了,看明日太医来了如何说吧。”
若真如想象中那般,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谁会愿意自己的命寄托于飘渺的日子,还时刻记着自己不知在哪个时刻而一命呜呼……没有人。
瑜安悬了一日的心,翌日太医来了之后,却也大失所望。
太医一问三不知,回答不出她想听的事情。
“纪大人病情与娘子情况相近,至于于深于浅,恕下官不知。”
太医院院判怎得会不知?他都是纪景和介绍来的。
瑜安猜估计是纪景和给了安顿,不叫他轻易详说,便也不为难,叫宝珠收拾了些东西,打算去纪府一趟探探虚实。
纪景和革职可不是小事。
换好衣裳刚准备出门,却听见褚琢安与朵落一同失踪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是弟弟的故事~
第84章 刺杀
京城外, 丰草坝。
正值盛冬,水草皆是休眠之时,一片荒凉之意。
褚琢安踢了踢马腹, 温声道:“来得不是时宜, 若是春夏之际, 这里的水草是很好的。”
朵落提了提嘴角,自得道:“还不是为了给你们中原皇帝祝寿, 不然我们才不会在过年的时候来, 我父汗和母妃还舍不得我呢。”
再说了,什么叫不合时宜?
时宜都将她送来了,还不合时宜?
那什么时候才算是合时宜?
她将话藏在心中,胸口隐隐已埋下失落……
“褚琢安,今日我叫你出来, 我是有话跟你说的。”
躲也躲不开, 她想在临别前将话直接说清楚, 哪怕这段情缘就此别过, 她也打算给自己留个交代。
褚琢安拉住缰绳,将马停下, 直对上那双明亮的眸子。
似乎身下的马也感受到了什么,靠在了一起,将两人的距离又拉近了一些。
双颊涌上热流,连带着耳朵, 霎时染上了一抹绯红,寒风吹在脸上, 凉飕飕。
犹犹豫豫,张了几次口,好容易鼓起勇气要说话时, 一支破风而来的箭矢旋即而来,褚琢安率先察觉,一脚踢在了朵落的马腹上,擦身躲开。
突如其来的危险来临,彻底打乱了朵落的阵脚,回头望去,不远处已经有一股人追来。
“他们是谁?”
她刚问出声,身下的马便又被褚琢安狠狠抽了一鞭,一声长鸣,立即失了力往前跑去。
“反正是来追杀我们的,不跑就没命了。”褚琢安喊道。
对方来势汹汹,并不像是通过沟通便能解释清楚,放过他们的样子。
况且,一个常不对外露面的富裕少爷,又一个是羌族显赫的公主,谁会不小心杀错他们?
方才的温情霎时消失不见,紧接着是应对追杀的刺激和惊吓。
朵落骂道:“他们追杀羌族公主,怕是为了搅和中原与羌族的盟约,这要是被抓住,八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身后箭矢飞来迅速且量多,避之不及,朵落将马上常备下的刀扔给褚琢安,褚琢安接过,立马便砍飞了周身几支飞来的箭矢。
往日仅是在院中自己照着书本和师傅练习,除过那次在江陵遇上强盗,从未真刀真枪上过场,今日突得遇上这种情况,心中的激动却多于害怕。
敌方追逐锲而不舍,况眼前都是空旷地势,毫无躲避之处,他们需寻得一处隐蔽地方才可。
观察周围地况,褚琢安喊道:“我们去旁边的树林里,穿过小河,后边应当是山。”
脑袋已经顾不得思考,朵落见之调转马头,便紧随其后。
进了树林,手脚难以施展,身后的箭矢愈少,他们便安全。
“他们没箭了,抱紧马身,到了前方之后,分开跑……”
才说着,褚琢安身下的马屁股便中了一箭,瞬间栽了下去。
朵落惊呼,喊了一声他,赶紧勒马将胳膊伸了出去。
一递一拉,褚琢安借力,飞身坐在了马上。
朵落:“看样子是分不开了,咱们穿过这片树林,再沿着山脚绕出去吧……”
褚琢安身量高大,树杈打在两边臂膀,已经将他两边的衣裳剐蹭起了口子,看在两人体型的差别,他已想出来别的办法。
那就是在下一拐点时,她下马,躲在外面,他骑马引开人。
“不行!咱们不知对方手里还有什么,待会儿到了空旷地方,他们越好施展,你万一出事了怎么办?我是羌族公主,他们不敢杀我……”
脑袋被褚琢安狠狠按下,两人躲开一枝被压低的树杈。
褚琢安:“别傻了,听我的。”
什么羌族公主,在刀剑面前,连皇帝都不作数,一个公主算得了什么?
只有活下来才是王道。
手中鞭狠狠抽在马上,马速稍作提快,瞅准下一个拐点,不由分说,褚琢安使足了力气,将人提着扔向旁边的枯树叶堆中。
“褚琢安!”
朵落失声叫了一声,剧烈的颠落感叫她顾不得其它,翻身滚了好几圈,后腰撞在树桩上菜停下来。
周身的剧痛叫她喘不过气,未等她从疼痛感中抽离出来,头顶便传来地震般的踢踏声,一阵旋风吹过,黑压压的一片迅速消失在了路前。
腐败的枯枝树叶沾在她身上,加上一个浅浅的小坡,完美将她隐藏了起来。
对方全然被褚琢安吸引着,完全没发现她。
而褚琢安这边,正被咬着尾巴,连一丝抽身的机会都寻不到。
褚琢安骂了一声,只好沿着前人踩下的小道,绕着山根跑,看见一片密集的灌木,当即驾马冲了进去。
不知飞奔了多久,直到察觉身下马匹的劳累,褚琢安便知弃马而逃的时候到了。
穿过灌木,又是一片与方才类似的树林,逢短促的接替,正是敌人的盲区,跃身一跳。
听着马蹄声越行越远,他立马马不停蹄朝另一方向的山区跑去。
绕过这座山,他欲折身去丢下朵落的方向去寻人。
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一个人形单影只,怕是不妙。
穿越在树林里,久久听不见身后再有声响,神经绷直到直至天黑,才彻底歇下口气。
脚下步子越来越沉重,就如灌了铅般,光线越来越黑,身上也越来越冷,周身的寂静滞在空中,头上的林子犹如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竟连一点风声都透不过来。
可心中的担忧愈重,叫他慢不下步子。
“朵落!”
“朵落!”
……
他喊了好几声,直至彻底没了力气。
按照知觉,他该是回到了扔下她的地方,可是不见踪影,也听不到声音。
她或是自己走了,或是被人抓了去……
越想,结果越坏,心中的捉急便已无法用言语形容。
他靠在树上,只得缓口气,脑中已想不出别的好办法。
失神时,远处好似传来了隐隐的喊声,再细听,似乎是朵落——
“褚琢安……”
那声音越来越近,待他确认下来就是她时,声音却又不见了。
他立即朝着远处喊了一声,一声又一声,并朝着声音的方向挪去。
动静渐小,燃起的希望又没了消息,脚下的步子不由加快了几分,可也无甚收获。
正当心彻底沉下时,身侧传来一道明亮又真实的声音。
她喊了他的名字,亲切又诚恳,就如往常那般。
一眼望去,胸口顿时有暖气回流,整个人仿佛重新活了一样。
他抬脚迈去,迎来是她狠扑在自己怀里的怀抱。
“褚琢安,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
带着她气息的怀抱很紧,褚琢安手下亦是,两人仿佛就通过这个办法来确认彼此的存在。
“我跑在前面找你,没找你,我就只看见了死在一旁的马,我还以为你被抓走了。”
褚琢安:“我弃马而逃了。”
两人大致将自己遭遇的情况说了几句,便打算穿过这片林子往外走了。
只要走出这片坝区,走至城外的村庄处,就能安全很多。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虚浮的枯树叶叫人辨不清地上情况,加上树枝对天上月光的遮挡,对于探路更是雪上加霜。
脚下一软,轰隆一声,两人重重跌在了深坑中。
有褚琢安护着,朵落结结实实落在了他身上,身上没多疼,倒是褚琢安,是彻彻底底肉身掼在了地上,疼得半晌动不了身子。
朵落支起身,看着地上他痛苦的表情,心中是满溢出的担心和心疼。
“你没事吧……”
两个人高的巨坑,哪怕是他们羌族军营中最强壮的汉子,也遭不住。
地上的人咬牙撑了撑,借着朵落的力气坐了起来。
胳膊传来剧痛,叫他分不清是断了,还是旁的原因。
朵落不敢动他,见他紧拧着的眉头一直不散,心中说不出的滋味,顿时就急着落了泪。
“今日若不是我偷约你出来,你也不会这样,你是为了我,才这样的……”
褚琢安脱口笑出声,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脸,“心疼我?”
往日多骄傲的孔雀,今日也有为他流泪的时候。
朵落一心哭,加上眼泪模糊视线,没看见对方嘴角噙的那抹笑。
“你还要习武,胳膊若是断了,往后耽误你前程怎么办?”
小公主遥望过草原上部落厮杀的残忍景象,也见过战场下来曝尸遍野,粪蛆爬满的样子,可是唯独没遇见过像是今日这般,有人决心叫她死在外面的阵仗。
不光自己狼狈,连带着他也断了手。
“别叫我活着回去,若是叫我活着回去,我一定将他们五马分尸。”
褚琢安刚还准备安慰,见她充满恨意地鼓着脸,发着狠话的时候,到嘴的话是如何也说不出了,只剩下心底的发笑。
小公主喘着粗气,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将眼泪憋了回去,待回神过后,看见眼前人噙笑的嘴角,满脸看戏的神情时,当即反应了过来。
“褚琢安。”
她伸手去推他,下一瞬却落进了他怀中。
“担心我就是担心我,哭什么。”
怀中人推了几下他的胸膛,随后便缓缓回抱上了他,声音发闷道:“回去之后,我立马就给父汗写信,我会在京城多留几日,直到你们中原皇帝查找出今日追杀我们的人为止。”
不光如此,她还要说,她与褚琢安的事情。
褚琢安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连道了几声好。
他们是跌入了猎人用来捕兽的陷阱里,土壁还被嵌满了光滑的石头,连动物爬不出去,何况两个手无寸铁的人。
两人试着爬了两次,哪怕是急出了满身的汗,都无任何效果。
“今晚咱们必须出去,若是困在这里,我们会冻死在这儿的。”
“猎人不会来吗?”
褚琢安:“猎人通常布好陷阱之后,十天半个月才来一次。”
等猎人来,他们就早死在这儿了。
褚琢安找了块地势较高的地方,扎稳了马步,“来,踩着我上去。”
朵落:“那你怎么办?”
面对自己在乎的人,当真是脑袋糊涂了。
褚琢安:“只要你出去,我一定也出得去。”
朵落踩上他的大腿,将手尽量扣在土层中,借力保持平衡,随后踩上了他的肩头。
褚琢安吃着力,缓缓收回步子,尽量叫自己的身子直起来。
朵落心疼他,紧紧注意着自己,生怕白踩了他,前功尽弃。
探上实地,奋力爬了上去,心彻底落了地。
抽出腰后的鞭子,将其拴在树桩上,余下的就留在坑中,她回头去看,“你能拿到吗?”
她将腰后别的匕首扔给他,褚琢安在土壁上给自己挖了一个能下脚的地方,两三下,人便爬出来了。
光是出来,就费了两人好大的力气,现下坐在地上,一下都不想起来。
朵落望了眼头顶的月亮,随后看向旁边那张嶙峋的侧脸上,昏暗的月光给那轮廓镀上了一层光圈,恍若神祗般纯洁冷峻。
她不舍收回视线,在羌族,互相爱慕的恋人会一起策马,一起捕猎,看月升日落,他们这样是不是也勉强算是了。
他的棱角一点一滴映在心中脑中,胸口涌上密密麻麻的酥感,叫她不可自拔。
褚琢安不知从哪儿拾起一根有半个手臂粗的木棍,在前比朵落多走半步,探好路了,才叫她跟着自己的脚印走。
就这样摸索,大概花了一个时辰才走出这片林子。
两人往外走到群山脚下,见到偏僻的峡谷下有一废弃房屋,便在里面生火歇了下来。
没吃没喝,均是饿着肚子,干坐在屋子里烤火。
褚琢安听见她肚子叫,便想着外出去寻些东西来吃,结果被身边人拉了下来。
“我不饿。”
她说得认真,往日的撒娇语气少了很多,更多的是依赖。
没得法子,褚琢安就只好重新坐下。
她移了移位置,紧靠在他身边。
“我……我今日白天里,有话跟你说,你现在还愿不愿意听?”——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老师们,昨天太困,把章节数都打错了[求你了]
第85章 相恋
褚琢安不置可否, 闪烁的火光炙烤着彼此,叫他觉着脸颊发紧发干。
眼前人张了张嘴,顶着那张亮晶晶的眼, 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他愣了一下, 这才反应过来。
她说她喜欢他。
脑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 叫他断了线,不知该如何了。
褚琢安:“我们年龄尚小, 我还未行冠礼, 你也还未到及笄之年……”
朵落:“我知道,我都知道。”
“褚琢安,只要你说声也喜欢我,我一定等你,等到你行冠礼, 我及笄的时候, 我会央求我的父汗, 将我嫁给你。”
年岁尚小, 看过别人的情深许许,约定终生, 便学着去做。
褚琢安点头,同样郑重。
“我也喜欢你,我会一直等你。”
等她父汗答应将她嫁给他。
朵落高兴听他这样说,心中的高兴与满足无法用言语形容, 她只知道,这比她赢了第一还要高兴, 还要叫人振奋。
两人依偎着挨过一夜,不消天刚朦朦亮,褚琢安便听见了些许动静。
他不知是来救他们的人, 还是昨天那股人不死心。
若是前者,便是万事大吉,若是后者……
他生出了就地解决的心思。
能费这么大劲追杀他们,那便说明背后不是一般人,偏要抓出其背后之人,才是清理彻底。
……
褚府。
瑜安正焦急地到处派人寻着人,门口便又传来了消息。
是徐静书新送来的。
瑜安匆忙拆开看,这次是一张完完整整的信,一眼扫过去,心头狠狠揪了起来。
出事了……
她连忙派人去给新任的鸿胪寺卿王阶传信,结果云岫刚出院子,便看见鱼贯而入的羌族人。
王阶带领在旁,先是向羌族使臣行礼,随后出声询问褚瑜安的下落。
褚瑜安急忙上前迎去,意图先将使臣待到大厅招待,没成想使臣一脸震怒,喊道:“昨日我们的思嘉公主走丢了,问了马厩的人,说是跟着褚家的郎君骑马出去了,你是褚家人,我来找你要我们的公主。”
王阶看向她,“不知娘子可知令郎和公主的下落?”
瑜安摇头,“从昨日下午起,褚琢安便不见了,我派人寻了一夜,无任何下落,我也并不知他们是去了何处。”
使臣气得当即拔了剑,“那是你弟弟,你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他敢拐跑我们公主,是想砍头不是!?”
王阶开口叫他息怒,随后再向她解释,询问具体的下落。
可瑜安也是一头懵,一问三不知。
手头刚得到了消息,却又怎样才能开口?
褚琢安不是冲动的性子,他该知道,彻夜不归是多严重,便也不会轻易一声不吭地明知故犯,何况是跟着羌族公主。
索性,救人要紧,也就不顾得什么了。
“方才我得到消息,说是人大概是去了丰草坝,劳烦王大人速速派人去寻,他们两个在外过夜,怕是情况堪忧……”
瑜安屈膝行礼,视线却始终盯着王阶。
她眼中有话,王阶看得明白。
知道有外人在前,有些话不能说,他便暂先听了她的话,派了大部分的人去了丰草坝。
两人托着与纪景和的关系,相信了彼此。
时间一点一滴流过,京城内的慌张,褚琢安和朵落看不见,也不知,但他们有自己要面对的麻烦。
过了半个时辰,周围的马蹄声还是没停,他们可以确定,还是昨日的那伙人。
“他们断定我们没出去,便还是不死心。”
朵落:“他们在一圈一圈寻找,时间一长,必然会发现这里。”
“所以不能坐以待毙,与其等死,倒不如杀出一条血路。”褚琢安沉声,“我想抓住他们,找到背后之人。”
“我听你的。”
情况凶险,褚琢安并不想叫她参与其中,朵落却几次央求。
她身上也有武功傍身,长鞭,刀剑,弓箭,她都会,不是拖累。
经过昨日的枕戈待旦,她也适应了,眼下要她真刀真枪地上前应对,她不怕了。
两人大致商量好,听到附近越来越清晰的声响,便开始不住紧张。
听马蹄声,大概是两个人。
朵落明晃晃坐在屋子里,故意拿着屋里的柴火棍子弄出声音,在外听见动静的人下马上前查看,刚踏进屋子,匕首便扎进了其中一人的脖颈中。
鲜血喷溅,另一人刀都没抬起,脖子里边又扎进了另一把利刃。
“一人一匹马,我先去了。”
褚琢安拾起地上的刀,抬手擦掉她脸上的血,便利落转身离开了。
朵落望着他背影,将两具尸体摸了个遍,拿走了全部能用的东西,随即骑着马驶向反方向。
昨日那篇树林恰是口袋型地貌,正是用来人少敌多对抗的好地方。
褚琢安在前吸引,将敌人引入树林中,利用树林中猎人留下的陷阱困住敌人,她则在后包抄。
一声哨响起,她立马夹紧马腹朝声音飞去,搭起弓箭,精准射入敌人腹部。
一个两个,前面的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支弓箭已不够,看见不远处头顶树杈上的蜂巢,急中生智射了过去,恰好砸在向她跑来的贼人身上。
蜂窝里的马蜂一窝而上,瞬间叫敌人乱了阵脚。
一箭,又一箭……干净解决。
弯腰拾起敌人散落在地上的箭矢,立马驾马追了上去。
褚琢安身上只带了一把刀,她不敢保证,他会真的无事。
近身肉搏,单人怎么能打得过人多。
她提起马速,当即就朝着前方搭起了弓箭,跟着褚琢安的接走,两人配合,三四下就杀掉了大半。
“朵落,躲开!”
她身手敏捷,箭法过于精准,暗中已经引起了敌人注意,角落里已有一把箭搭在了弦上。
朵落始料未及,只是奇怪他为何如此喊时,便见褚琢安将自己手中的刀扔了出去,刀尖破锋而入,正中敌人的胸口。
紧接着,一道白光闪过,眼见往褚琢安的头上砍去,褚琢安侧身一躲,另一只手的匕首已经扎进了对方的心口。
“褚琢安,接着!”朵落拾起地上的刀,扔向他。
褚琢安稳稳接住,下一瞬便重新投入厮杀中。
最后只剩下了三四人,朵落在背后搭着弓箭,却始终分不清哪一个是他们需要留下活口的头子。
她想出声询问,却又怕惹正在厮杀的褚琢安分心,只好从他的招式中揣摩。
他们势单力薄的两人杀了这么多人,若是换作常人,应当逃跑,回去再搬救兵,再想办法,可是眼前的这些人就像是被下了军令状般,半步不挪,也无心思要逃。
褚琢安力气渐失,回应的一招一式已透露疲惫。
罢了,朵落心一横,只好冲着这些人的胳膊和大腿等地方射去,余下最后一人见自己同伴纷纷跌下马,颇有鱼死网破的架势,恰逢朵落手中无箭,只好在旁观望。
那人猛地飞过将褚琢安扑下马,两人手中刀剑均已飞离在外,只能扭打在一起,一拳又一拳。
朵落在旁看得着急,下马拾起旁边的刀,瞅准时机,喊了一声褚琢安的名字。
电光火石间,敌人的脖上架上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