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他不会这么冒险……
不过他要是实在骗她, 隐瞒她,她也无能为力。
半天见他没有开口的打算,瑜安当即就打算转身要走。
“我没想着隐瞒你, 今日不过是要抓个从铁矿运输走铁具的头目, 没成想对方随时备着炸药, 不小心伤了而已。”
瑜安驻步,再看向他:“意思是抓住了?”
他点头, 眼中瞧不出有什么偏差, 不像是假话。
不管今日是什么情况,事情已经发生了,她要是追究这件事是为了谁,那便没意思了。
罢了,就算是他有意骗她, 她也发现不了。
瑜安不再言语, 径直转身离开了。
铁矿当晚被查封, 卫戟拷问了一整夜, 直至纪景和白日去了县衙,头目还是没开一句口。
“据我所知, 沈家也给不了你们多少钱,还值得你这般死心塌地。”卫戟纳闷。
男人不啃声,被绑在刑架上,一副任杀任刮的模样。
偏偏他还不能杀, 卫戟就算是想再下狠手,也得仔细悠着, 真怕这人受不住,一命呜呼了。
卫戟甩下鞭子,出去找了纪景和。
“大爷, 还是不开口。”
“下去传令,封锁江陵城,严查城内铁匠和铁矿老板。”
如今撕开脸面,反正沈家迟早会知道,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对方使招前,先把手下能掌控的调查清楚。
卫戟领命下去,纪景和起身走进了审讯的地方。
男人奄奄一息挂在刑架上,瞧见纪景和走来,眼皮耷拉,嘴却扯出一丝嗤笑。
“像我这种小喽喽,还用得着你这种大官冒死护着我?”
“你知道我是大官?”纪景和拿起火盆中的烙铁看了眼,神情尽是漫不经心。
“知县对你点头哈腰的样子,能不是大官?”
“既然清楚,就该赶紧将肚子里头知道的东西倒出来,以免受皮肉之苦。”
纪景和抬眼瞧向他,蔑视道:“这世上不只你知道这件事,趁着自己有利用价值,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命才是真。”
“你们当官的不都是一个样子,若不是你们不作为,我也不至于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点到为止,纪景和无意与他争辩,况他也不是在江陵做官。
全县城的铁匠一一排查,纪景和一直忙,每晚歇在县衙,连家也不回了。
这些日子瑜安住得舒服,也不管纪景和的事情,就连他几日未归的消息也是在饭桌上听陈氏问宝珠才知道的。
“他身上还有那么重的伤呢,又不吃药,也不休息,能好吗?”
“那么大男人,还能因为烧伤死了?”李宝忠咬了口馒头,冷声道。
陈氏“啧”了一声,“那不是烧伤,是炸伤,军营里有多少因为伤口断手断脚的,你就这么盼着你孙女婿的好?”
李宝忠哼了一声,撇头不再理。
瑜安:“那么大的人了,他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阿婆你就别担心了。”
陈氏一讶,“合着你这丫头也不在乎……”
瑜安放下筷子,无奈道:“阿婆你不知他,他是咱们里面最不需要照顾的了,您就别担心了。”
回去后,瑜安刚拿起话本,门外便又响起敲门声了。
是阿婆。
宝珠开门,见陈氏手里提着纸包和食盒。
“我老了不方便,你乘车给送去县衙吧。”
“不是说好了不管么?”瑜安放下书,起身去接。
陈氏:“好歹是为民办事,就算你们夫妻关系再不好,也要把这点做好,他受着伤,几日发热不退,不管是多身强体壮的人,也迟早会受不住的。”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你外祖说的。”陈氏低声道,“你别看你外祖嘴硬,但是方才你刚走,他嘴上就念叨起了,好孩子听话,不为了景和,也为了百姓去吧。”
瑜安无从辩起,揭开食盒的盖子,看见里面的饭菜,默默叹了口气。
老人不知道实情,她知道。
纪景和也算是因她如此,送个饭和药,也不算是过分。
她应下,随后换上厚衣,乘车去了。
县衙内,灯火通透,因为来了不速之客,愈加显得沉闷压抑。
未行至附近,便听见了里面争吵的声音。
“啪”——
茶盏摔落在地的脆响。
“纪景和,我与你说过什么!?”沈易双手背着身,“我不让你插手这件事,你为何就是不听?不听你外祖父的话就算了,你竟连你娘也不顾了?”
“我娘嫁入纪家几十年,不知沈家惦念了几次,她在沈家重病卧床不起的时候,怎得连一个沈家人都不见相看?”
纪景和冷声质问,面上神情亦是冷漠到了极致。
沈易瞪着眼看着他,听他又说:“这次若不是外祖父临终前坚持要见我娘,不知舅舅还是否会向我娘传信,叫她会漓洲参加丧事。”
屋内陷入短暂的凝滞。
沈易半眯起眼,咬牙骂道:“好啊纪景和,不愧是纪家的好儿子,真是跟你爹学了十成十,想当年,若不是你们自私,对我不管不顾,我能沦落至回漓洲?”
“你娘是我唯一的亲姐姐,可是在我落榜的时候,她不闻不问,有拉过我一把吗?”
“现下我过上好日子了,你又来搅和我了……我靠自己赚钱有什么不对,你为何非要把自己的亲舅舅赶尽杀绝呢?”
纪景和注视着他,冷嗤:“舅舅又何尝不是对我赶尽杀绝,那夜半路冲出的人,难道不是舅舅派来的吗?”
“是!”
沈易指着他的鼻子,“我就是要杀褚瑜安,要不是因为她,你会来查我吗?”
“我告诉你,你和她尽早死了那条心,想扳倒严家,做春秋大门去吧!”
“她扳倒了夏家,还想扳倒严家,我就不懂了,把严家搞下去给她有什么好处?褚家的案子不是已经翻了吗?”
沈易硬生生憋了口气,哽在胸口,上下不通。
“事在是非公道,与谁家无关,严家动摇国基,就是该罚,舅舅,你若还将律法放在眼里,在乎沈家老小的死活,就该现在主动坦白,如实供述。”
沈易:“妄想!”
“你今日把我告了,我看看你还能活几日。”
拂袖离开,打开门时,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身影。
沈易径直向前走,仿佛没看见瑜安人一般。
瑜安愣了愣,她刚到时,听见青雀说沈易来了,不过片刻,她还未走至门口,人就出来了。
再看向屋内的光景,也不见纪景和的身影。
她抬脚走进,将手中的两个食盒放在桌上,看向他时,纪景和正坐在桌前写着什么。
脸上泛着红晕,眉头微锁,手中笔挥舞得极快。
“外祖母叫我给你带了些吃食和药,既然身体未好,还是要以身体为重。”她说。
纪景和抬起头,这才发现是她来了。
“我身体无碍,不必叫外祖母担心。”他放下笔起身,将门关上,“外头这么冷,你本不应该来的。”
看着眼前纪景和为她倒的热茶,自然也注意到了脚下那摊茶杯砸碎的水渍。
可见舅甥俩起得冲突可不小。
“你舅舅来,可是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不配合。”他说得轻松。
他们之间的事情,她也不好多加过问。
纪景和一心一意要将事情调查清楚,沈家来劝,反而龃龉愈加大了,这还是刚开始,若是到了后面,她还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更不懂纪景和这次为何这般着急,圣上分明没有下限时间。
“外祖说你那伤最好是时刻注意着,小心病情严重。”瑜安嘱咐了一句,便打算走了。
“这段时间你也保重,小心出门。”
话语落下,瑜安便开门去了。
纪景和的事情她不再过问,每次有新状况的时候,苏木来禀报时,瑜安不甚提起兴趣,大概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宝珠纳闷:“姑娘倒是不在乎了?”
“在乎也没用啊,我又帮不上忙。”瑜安长出了口气。
“我眼下倒有些后悔,你说,褚家的案情已经翻案了,如今也是一身清白,严家陷害我爹勾结外将这件事,还值得细究吗?”
宝珠:“自是值得,先帝当初下定决心要治罪老爷的,不就是因为勾结外将这件事吗?”
虽说眼下已经无人计较了,但是凶手照旧是凶手,怎么能就此放过。
宝珠算是看出来了,拍了拍她的肩头,“姑娘,你别害怕,也别犯愁,路在脚下,大爷这般查下去,总归会有结果的。”
不过一日,头目又开了口,说是给沈家运送货物不止他一家,还又从漓洲地界来的一家铁矿,他们每次送货时,都能见面。
查清路线后,果然与所供出来的信息相符。
纪景和忽得回家,也是为了这件事情。
他要去漓洲。
“这件事是因我而起,我也要去。”
“这件事与你无关,你好好留下,待事情一结束,我就回来了。”
瑜安不明,“查严家是我的事情,怎得又变成了你的?”
“当初你家出事的时候,我没帮上忙,现下不管于公于私,这件事也该我管。”纪景和站起身,“你休息吧,今晚我歇在县衙。”
瑜安觉得说不上话,没等她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开门不见了。
白日里,陈氏与瑜安坐在一块,不觉就聊起了四周的事情。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常跟你一起玩的孩子了?隔壁张家的,年岁跟你一样大,一直忙着家里的生意,眼下都没成婚呢。”
宝珠坐在旁边缠着丝线,笑道:“姑娘小时候还是孩子王呢,这么多玩伴。”
“你当呢?”陈氏一脸满意,“她小时候可皮了,街头巷尾的婆子们都给我说,你是投胎投错了,本该转世是个男娃的。”
陈氏咋舌,“别打岔。”
“张家那小子,我和你娘当初差点给你们定了娃娃亲呢,要不是你爹升官升得太突然,说不定真成了。”
这么瞧着,还真是有缘无分。
“其实我倒觉着幸亏没定,都是小时候的事情,长大了万一后悔呢。”瑜安说得认真。
陈氏轻笑,一副“我还不清楚你”的样子,“张家那小伙儿长得那么好看,你能后悔?”
李宝忠之前还跟她念叨,若是瑜安能和离了,再找张家人也不成问题,也算得上门当户对,还能住在跟前,好照料。
正说着,院子外头就传来了声响。
有人叫。
众人开门去瞧,瑜安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陈氏立马笑着招呼。
“小柏,怎得是你?从荆州城回来了?”
瑜安眯眼瞧着,看着陈氏从墙头接过一筐新鲜菜。
男人看着俊俏,也算得上玉面小生,四眼相对,对方先开了口。
“阿婆,这就是玉娘吧。”
“是是是,这是玉娘。”陈氏招呼道,“玉娘,这就是我方才说的张家的儿子,张柏。”
“张柏哥好。”瑜安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张柏笑着说:“听我娘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呢,这么多年没见,我都认不出来了。”
“我也认不出你了。”
“怕不是认不出,是压根忘了吧。”张柏说笑,爬在墙头又说了几句,便道别了。
自此之后,两家的墙头便不消停了,时不时就有东西送了过来。
李宝忠:“叫我说,张家这孩子瞧着都比那小子强,我说玉娘,不如离了,另嫁吧。”
“死老头子,胡说什么呢……”陈氏敲了下碗沿。
李宝忠皱眉:“我说真的,这儿是江陵,又不是京城,哪来那么多规矩,和离另嫁又不是没有。”
老两口说说笑笑,瑜安也爱听,从不放在心上。
晚上苏木传来消息,说是一举擒拿了沈家的另外一支商队,还擒获了沈易“心腹”,圣上得了消息,已经派张言澈南下协助彻查了。
手中有权力就是不一样,短短四五日便有了效果。
宝珠在旁听得认真,一脸意外:“那岂不是沈家就被彻底查了?”
瑜安:“可以这么说吧……”
细算算,前后也不过花了两个月时间,其中还算着路程上花的时间。
宝珠一时插嘴,叫瑜安忘了自己想问的话,苏木下去后,也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了。
一日她出门买菜时,恰也就在门口碰见同要外出的张柏。
“张柏哥,出门?”
“是啊,出门看店,这么早出去买菜。”张柏笑说。
“买菜可不是要趁着早起嘛。”
瑜安大方应话,没半分生疏,和善开朗的性格招人喜欢,一下就聊着停不下来。
一时也就不注意去看站在不远处的人了。
宝珠恍惚了一下,抬手遮去头顶的太阳,眯起眼望去。
待张柏离开后,她用手肘戳了戳自家姑娘,“姑娘,我方才好像看见大爷了……”
第72章 火灾
瑜安朝着指的方向看去, 并无踪影。
“好像是走了?还是我眼花了……”宝珠一时也不敢肯定。
瑜安抬脚走,“应该不是他,要是他的话, 他会直接回来的, 不会到了门口又走的。”
再说, 沈家的事情好容易有了眉目,他未必能抽开身回来。
瑜安不再做他想, 带着宝珠逛起了早市, 一日下来后,照旧是苏木向她汇报着情况。
“剩下的事情你就不用日日向我来汇报了。”瑜安在他临走前嘱咐。
苏木吞吐:“可是……这是大爷的意思。”
“不用了。”
瑜安放下笔,“既然事情已经回到了正轨,就不用与我详说了,反正我也帮不上忙, 我只看结果就好。”
苏木:“那大爷那边……”
瑜安:“就说是我的意思, 他会听的。”
苏木不再计较, 应下后便准备走了, 结果开了一半的门,愣在门口不走了。
瑜安抬眼瞧他, 见他憋出了一句话:“夫人,大爷最近的情况,您知道吗?”
苏木苦着脸,吸了好一口气, 皱着眉又说:“等大爷回来了,让他自己给您说吧, 反正……反正这次挺凶险的,最近这段时间大爷就像是急着要作何般,连着几次铤而走险, 全然没了之前的样子。”
他说得隐晦,瑜安听着似懂非懂。
不等她开口问,人就走了。
不过确实,这段时间纪景和一直不回,连两位老人也开始问了。
“他应该是去了漓洲,具体作甚,我也不清楚。”
陈氏:“你是他媳妇儿,你连他在外面做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是见那个侍卫每日来向你汇报嘛。”
瑜安不以为意:“都是公务上的事情,我听了也不懂,等他得空了,自己就回来了吧。”
陈氏:“但是听见街头的刘婆说,前几日早上,她还看见了景和回来呀,怎么?你没见?”
前几日早上?
那不就是宝珠向她指的那日。
瑜安摇头。
陈氏尽量开导,“虽说你们小两口感情不合,但到底是夫妻,你还是要了解的,我看人家景和对你十分上心,倒是你,满是一脸的不在乎,你叫人家景和知道了,多伤心啊……”
“身上的伤还不知道好了没……”
听陈氏在耳旁念叨,手中的针线一时不知从哪儿下了,端详绣棚,神却跑到了半边。
——“连着几次铤而走险……”
——“反正这次挺凶险的,不知大爷为何近来这般急躁……”
莫不敢真的出了事情。
后日就是李宝忠的寿辰,照陈氏的意思,是想叫纪景和回来吃顿饭,吃过饭后,要忙什么就忙什么,他们也不管。
瑜安不置可否,由着宝珠将这件事情传达给了苏木。
苏木得了令也早早去报信了,当天下午,人就回来了。
纪景和拿了好些东西,陪着老爷子下了两盘棋,哄得老人高兴得还笑了好几声,刚准备开饭的时候,又被卫戟叫走了。
说是圣上来了旨意,得回县衙接旨。
“那就不等他了,咱们先吃吧。”
李宝忠若有所思,也没说什么,喝了小半壶酒,心情瞧着不错。
纪景和临走前说了会回来,可惜睡前依旧不见动静。
躺下后,胸口莫名发慌,听见院子里有了动静,瑜安便想着应该是纪景和回来了,可是刚没入睡多久,就又听见院门有响动。
一来一回的,彻底睡不着了。
屋内的炭盆已经彻底熄灭了,凉风冷飕飕地往两个露出的肩头钻,叫人顿时睡不着了。
脑袋彻底精明,怎么闭眼都静不下心睡,索性穿上衣裳,穿鞋起床将炭盆继续烧起来。
窗子晃过一瞬亮光,抬头望去,不像是院子里有人点灯,再细细查看,总觉着像是院子外面传来的,屋里还蔓延来一股呛鼻的烟味。
她开门去看,顿时心头一紧。
着火了,火势甚至已经悄无声息地烧到了屋顶。
瑜安赶紧进去穿上衣裳,去敲了各屋的门。
火势蔓延迅速,等她搀着两位老人出门时,已经烧到门楣上了,恰恰是木制的,仿佛眨眼就要往头上掉下来般。
火势渐大,火光也叫醒了四周的许多人,瑜安将老人给宝珠安抚好后,就撸起袖子去院里救火了,陈氏和李宝忠都没能拉住。
院中好多药材和屋里的钱财,能救则救,情况紧急,她也顾不得其它,结果刚提了两桶水,身旁就突然多了个身影。
“赶紧出去照顾老人,我救火。”
张柏挽起袖子,身上连袄子都没穿,仅仅一件单薄的外衫。
“人手不够,能多一个是一个……”
张柏见劝不动,只好跟着一起提水救火,火势渐大,张柏不顾她的想法,直接将人拉了出去。
街巷堵满了人,人人在外瞧热闹,鲜少有人敢冲进去救火的。
“李老爷子,你家怎得突然着这般大的火,赶紧报官吧,这火救不了……”
“是啊,赶紧叫你外孙女出来,里面危险。”
李宝忠朝里喊了两声瑜安,始终不见都动静。
陈氏急得差点哭了出来。
“瑜安呢?她人呢?”
老两口抬头看见是纪景和,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玉娘进去救火了,我们拦都拦不住,现在火势这么大,她怎么出的来……”
漫天的火焰亮在天边,浓烟已经有好些部分从外弥漫了出来,纪景和不过看了几眼,便一头朝里跑了进去。
“诶!”陈氏伸手去拦,腰差点闪了都没抓住。
李宝忠在后将她扶好,并说不出话。
陈氏急得喊了起来,众人忙着安慰,不过一会儿,就听见旁人有人在喊。
“诶,这不是李家那姑娘吗?快,你外祖他们找你呢!”
瑜安咳着嗽,好容易喘着气停了下来,就看见门口的陈氏和李宝忠正苦着脸望向院门。
她踩着步子向前,“外祖!”
陈氏回首一看,蓦地松了口气,双腿都快软得坐在地上了。
“你这孩子,出来了怎么不来找我们!?我和你外祖父还以为你还在里面呢。”
瑜安:“我刚出来,是张柏推我出来的,你们瞧见张柏哥了吗?”
刘婆子四下张望,招手道:“张家哥儿不是在那儿嘛,你们看。”
朝着方向望去,视线快速扫了几遍,才在人群中找到张柏的身影。
那人喘着粗气,额上还抹上了一道黑。
“张柏哥!”
瑜安叫了一声,张柏盲应了一声,见旁人示意,才发现时瑜安在叫他。
“你额上有黑。”
瑜安试着从外袄掏出一块手帕,欲递给他时,张柏无辜伸出手,两只手布满了黑。
也顾不上旁的,瑜安直接抬手向他额间擦去。
“诶诶诶诶……景和跑进去了,景和……”
声音传进耳中,心狠狠一滞,瑜安喊道:“你说什么!?”
见到瑜安平安在外太激动,转眼的事情都给忘得干干净净,陈氏正欲届时清楚时,李宝忠拉了拉她,激动道:“出来了出来了。”
一眼望去,纪景和正忍着咳嗽,肩头和半个身子都被染了一身黑。
陈氏:“没事吧?”
纪景和不由看向眼前的瑜安,刹那间,余光就已顺带看了她身后的张柏。
他下意识攥了攥拳头,轻轻吐了一句:“无碍。”
声音极轻,轻到甚至叫瑜安生出了种错觉,潋滟的火光映照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了层微弱的金光,分明光线那么充足,却唯独一团黑影挡在了他脸上,叫她辨不清他的神情。
但又隐隐泛着怪异。
经验告诉她纪景和不可能会为了自己冒险,但是事实就是如此。
她怔怔看着他,胸口的跳动就像是悬在半空,没有底。
李宝忠重重拍了拍他的膀子,脸上难得露出欣赏的颜色:“好小子,够胆!”
纪景和不觉缩了缩,脸上无甚神情,自然叫人察觉不到。
“待会儿县衙救火的人就会来,房子是住不成了,不若今晚就先在县衙凑活一晚,明日再相商往后的吃住。”他说。
李宝忠:“行,听你的。”
话语刚落,一批批的衙役便来了,加上左邻右舍青壮男子的帮忙,灭了最后一团火后,众人才舍得四散回家。
县衙内,老两口惊魂未定,坐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睡。
“这火烧的,银票和草药都不见了……”
“死老头子,命都快不保了,还想这些东西。”
屋内的炭盆烧得正旺,烤得连被窝都暖烘烘的,陈氏躺进被子里,心头却不得踏实。
“大冬天的,哪来的火啊?真是怪了……你说老天爷打算啥时候收走咱俩的命?”
女儿早早离世,儿子也远在京城,他们两人活在江陵,半生都不见身边亲近之人,日子有什么好过的啊。
陈氏叹气:“啥时候收走算啥时候呗,我又不怕死,你怕?”
李宝忠看着窗外,默了默,一时又想起了什么般,“欸,你看方才,纪家那小子听见玉娘在火里头,二话不说就冲进去了,那么半天才出来,说明心里是真的看重咱玉娘。”
陈氏瞪了他一眼,“你第一日知道?”
“之前不信嘛。”
李宝忠喟叹,“他之前那么对待玉娘,突然改了口,谁知道他是图什么?”
说不准就是看见褚家翻了案,不想给自己落得抛弃结发之妻的名义,所以才死皮赖脸不和离。
“再说了,玉娘都说了,她跟太后娘娘关系好,没准儿纪家人就是看中了这个不愿房玉娘离开,但是今日一瞧,还真未必。”
陈氏“嘁”了一声,也不禁细细琢磨起来。
火场,那么危险,冒着丧命的风险进去找人,出来连句诉苦的话都不说,而是一味地处理事情,是个男人做出来的。
“咱点头有什么用,我瞧咱家玉娘,估计是看不上了,比对张家哥儿的热情劲儿高都没有。”
老人双双叹息。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且看玉娘自己的主意吧。”
……
县衙条件简陋,纪景和已尽量叫人布置,本就是临时落脚,瑜安就不讲究了。
宝珠插上门,熄灯后上床:“姑娘,我好像看见大爷屋里进郎中了。”
“他伤还没好?”
宝珠钻进被窝,“我今日瞧着大爷脸上连点血色都没有,估计是还未好吧,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总觉着大爷近来瘦了不少。”
瑜安倒没感觉。
“姑娘要不明日去亲自看看?”
瑜安漫不经心掖着被角,“这有什么好看的,他自己那么大的人了,有郎中去说明就是好了。”
李宅被烧得有些厉害,早起去检查时,发现墙角处有桐油的痕迹,并且数纪景和居住的房间痕迹最多。
对方设出这局也只为要纪景和的命。
好在她提前发现,全家人这才躲过一劫。
不过半日,纪景和便将犯事的人抓了起来,只是嘴硬,什么都不肯招。
圣上连夜下旨,将沈家走私的事情全权交给张言澈,速速命纪景和回京,瑜安本是想打算陪着老人将宅院收拾好后再走的,可是老人都直催她。
“这边景和都安排好了人,你不用担心我们的,快些回去,卓儿还在京城呢。”
瑜安还欲再说,老两口就还有别的话等着劝她。
“舅舅他们在京城过得很好,我上次去昌平,也劝过他,今年过年,不定会回来的。”
陈氏握着她的手,“我们知道,你就别担心我们了,路上顾好自己。”
一一道别后,便启程了。
纪景和向两位老人一一行礼,随后看向瑜安。
四目相对,在足够的光线下,瑜安真正看清了他。
苍白冷峻的脸上,线条愈加分明,双眼敞亮又坚定,深处却藏着一股淡淡的悲伤。
第73章 一刀两断
瑜安想说些什么, 但是脑中过了一遍,又觉着没什么好说的,便无言了。
折身上了车, 掀起帘子继续与老人们挥手道别, 直至车轮启动, 才放下帘子。
沈家彻底查封,不知这种消息传回京城, 沈秋兰会如何。
瑜安预想过最差的结果, 却从未设想眼下的光景。
仿佛眨眼间,偌大的沈家便倾覆了。
宝珠:“姑娘,您有没有觉得,大爷近来话变少了,之前对姑娘, 话可多了, 怕那个, 又是怕这个的。”
瑜安:“近来事情太多吧, 可能累了就不想说话了。”
宝珠笑了一声,“不过大爷还是厉害, 来江陵才几日啊,就把老人们给治服了。”
说起这个,瑜安不由想起起火那日。
纪景和傻得一股脑冲进院子里……
若不是李宝忠和陈氏亲口给她所说,她是万万不敢信的。
一路上鲜少有话, 直至到了天黑前,她们的脚才落到地上。
青雀:“少夫人, 就剩一间客房了,我们这就安排您和大爷一起……”
“不必了。”
纪景和出声,将马拴在桩子处, 走过来道:“房间给少夫人一个人住吧,我住外面就好。”
之前住得好好的,怎得今日不愿意了?
青雀:“大爷,您身上……”
话到了嘴边,发觉不能说,他只好又转了一个口:“大爷,如今天冷,露天在外过一夜,说不准能冻死人,您是金贵之躯,还是凑合一夜吧。”
见着纪景和不像是轻易答应的样子,瑜安打断道:“罢了,继续赶路吧,赶在宵禁之前到县城里,就有多余的房子住了。”
青雀试探地看向纪景和,见他应下后,心头不免浮上担忧。
身上受那么重的伤,持续赶路吃得消吗?
“动身吧,别犹豫了。”
纪景和冷声道,语气里散发着几分不耐。
瑜安看了眼他,径直上了马车。
大抵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县城里的客栈,条件也比方才的要好些,整个客栈灯火通明,大堂内坐了满了人,进去之后,身上的寒气瞬间被驱散了。
宝珠将瑜安身上的貂皮披风摘下,叫她得以松快些。
“少夫人先坐下用饭吧,大爷先上楼换衣裳去了。”青雀说着,赶紧给瑜安拉开了凳子。
瑜安抬脚坐下,紧接着小二便上了两盏小菜。
待饭菜上齐,楼上的人还没下来,青雀叫她们先吃,说纪景和还有事请要处理。
筷子不过拿起片刻,就听见旁桌的人激动地聊着什么。
“你们知道不,我刚从漓洲过来,漓洲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天塌下来了?”
一群人纷纷大笑起来。
男人敲了敲碗沿,一脸认真:“说真的,也就算是天塌下来了,漓洲参政钱彰和沈家联手海外走私,被京城的一个大官给抓住了!”
“听说这个京城大官,还是沈家的亲外甥。”
“沈家?你说的可是生意做得极大的沈易?”
“就是他。”
众人不住唏嘘,天意捉弄人,沈家那般如日中天,竟被自己的亲外甥给搞了。
“这也算是大义灭亲了,这大官的娘愿意自己娘家被这样搞吗?”
“就算是不愿意能怎么办?事情已经被圣上知道了,还能反悔不成?”
“我说沈家怎得发家那般快,原来是做这些不成器的勾当,怪不得……”
“罢了罢了,别人的事咱们听听得了,快吃快睡,明早快点上路,附近这一带山匪特别多,别把咱们的货给截了。”
“什么臭嘴……”
几个糙男人音量大,不需注意听,话便主动钻进了瑜安耳朵里。
没想过,事情都传到这里了。
吃到半饱,就回去睡觉了,第二日天一亮,就启程继续赶路了。
纪景和脸色不是甚好,一直苍白着一张脸,几日都是一个样子。
“这次是要连夜赶路,带好粮食,穿好衣裳,路上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好。”
颠簸了一路,瑜安和宝珠都不舒服,起初还能说些话解闷,后面连话都说不出口,直到了晚上,才得以下地在外透气。
纪景和递来烤好的馒头,外皮酥脆,没有发焦,吃起来正好。
宝珠拿出包裹中的酱牛肉,叫瑜安吃,瑜安拿了几片,剩下的递给了纪景和。
“你用吧。”他拒绝。
周身静悄悄,连冷风都不见吹,只能听见火苗扑扑燃烧的细碎声响。
就着酱牛肉啃馒头,吃的时候,总是能听见草丛里有动静。
转头四周看,却又没什么怪异的。
宝珠凑在瑜安身侧,“姑娘,你瞧大爷的脸色,是不是越来越差了。”
瑜安瞅过去,一眼瞧不出什么。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草丛里。”
宝珠看了眼草丛,摇头。
柴火燃烧的味道钻进鼻子,瑜安收起疑心,抿了口水。
应该是经由上次沈家刺杀后留下的后怕,她现在总觉着不放心。
“姑娘放心,有大爷在,不会出事的。”
瑜安隐隐闻见一股火药味,但是瞧见旁边的纪景和静静啃着饼子的模样,便说不出什么了。
他都没说什么,估计只是她一人的错觉。
青雀朝纪景和递了包腊肉干,他照旧是挥手不要。
就连瑜安都啃不下的干饼子,纪景和硬生生啃了半个。
“那饼子连味道都没有,大爷竟能吃下去?”宝珠在背后悄声说。
瑜安也是纳罕,纪景和之前那么讲究吃食的人……
整顿了大概一个时辰,身上舒坦了些后,就继续上路了。
许是因为赶路的原因,到了入睡的时间也无睡意。
瑜安和宝珠坐在马车里玩双陆,正耍的好时,马车忽得停了下来,宝珠差点被甩出车外。
“戒备!有山匪!”
是卫戟的声音。
不等她们作何反应,车外便又传来叮嘱。
“待在里面别出来。”
随即,刀剑相撞的声响接二连三地响起来,极其混乱,甚至叫人都分不清侍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不过片刻,就听见一道极亮的哨音响起,马蹄匆匆,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瑜安掀起帘子,地上些许狼藉,已经无人了。
“人跑了,没事了。”
瑜安拍了拍宝珠,站在车前查看周围情况,只见“咣当”一声,纪景和手上的剑掉在了地上。
“大爷,您没事吧?”青雀跑上前,急忙将剑捡起。
光线昏暗,月亮被隐在了云层之下,瑜安只好跳下车,上前查看。
“受伤了。”青雀说。
卫戟自责:“方才就不该叫大爷动手的,您右手本来就有伤,挥不了刀剑的。”
“本来就有伤?”瑜安诧异。
卫戟滞了一下,讪讪将视线移开,不再说话。
“既然无事就赶路吧,赶在明早到了城里再说。”
纪景和捂着胳膊,瑜安细细打量,肩上确实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肩上那块衣裳上,已经被血染得湿了一块。
“赶路再重要,也要先把伤口处理了再说吧。”
瑜安自顾自发话:“青雀,叫人去点火,把随身带的药拿来。”
瑜安转身去马车,宝珠见势急忙钻进马车,将里面装有干净帕子的包裹拿出来。
卫戟常年行走在外,对外伤多有了解,对着火光,尽量对纪景和身上的伤处理了一番。
瑜安立在一旁,这才看清了他身上的样子——
整条右臂布满了水泡,血淋淋的一片,加上方才的伤,整条手臂都挑不出块儿好地方,别说是纪景和药忍着金疮药撒在伤口的痛,就是她站一旁看着,都浑身渗得不行。
除了那日抓人被炸伤,就没听说他还受了伤,怎就猛地这么严重。
瑜安张了张口,几番准备开口问,却又说不出口。
瞧了没多久,她便转身移步到旁处了。
宝珠:“大爷身上哪来的那么多伤,我瞧着像是烧伤的,方才上药的时候,青筋都疼出来了。”
瑜安:……
宝珠:“你说大爷不会是那日冲进火场烧伤的吧,我那日就瞧见他脸色不好。”
瑜安不信:“那么大的人,若是被烧伤了,何苦瞒着不与旁人说,再说这一路,他不也好好把着缰绳嘛?”
宝珠撇嘴,呢喃道:“说不准就是见了姑娘和张家公子在一块儿,就吃醋不想说了呗,姑娘当时都亲自上手给人家擦脸了,换你是丈夫,你愿意看自家媳妇儿给别的男人擦脸啊?”
瑜安轻嗤,“他才不是这种人……这辈子能见到他说好话的时候,但唯独见不到他受委屈的时候。”
宝珠连连摇头,“若是之前是不会的,但是现在说不准,姑娘忘了在潭拓寺的时候了?”
在寺的那段时候,纪景和在她身后追了整整一个月,可从未说过一句卖惨的话。
瑜安看向火光那处,还听见卫戟说的话。
“热毒在体内散不出去,肯定是会疼的,大爷再撑一撑,待到明日去找个郎中重新配些药,这金疮药不治烧伤。”
林子里都不见鸟飞的时节,纪景和硬生生流了一背的汗,还映着火光。
他就是一个贵公子,何曾这般落魄过,即使是在潭拓寺站在雨里等她的时候,都未有过如此。
“大爷功夫很好的,那三脚猫功夫的山匪哪是对手,就是因为这些伤才拿不稳剑,若不是为了查案,大爷……”
“闭嘴。”
青雀一把捂住了旁边人的嘴,下一瞬就看向了远处的瑜安。
瑜安:……
站在一旁看着,纪景和穿好衣裳后就直接上了马,并未废话。
她也不想去问他,安稳坐回马车,继续赶路。
纪景和是有话直说的人,见不得蠢人,也不干傻事,这点她太清楚。
就连前段时间声称为她查案的那段时间,也像是作秀般,把事做在人前,即便是不说,也是觉着没必要,或者重要,才与她说。
种种下来,这种感觉还真让人捉摸不清。
究竟是为了谁,她说不清楚……
“你说,他查案这么拼命,是为了我,还是自己。”
打盹的宝珠一下精明起来,反应了一会儿,才道:“都有吧,大爷不是说了向圣上请了旨意?要是不好好干,怎么给圣上交差。”
“那他还是为了自己?”
宝珠:“不好说,兴许都有吧,毕竟这么大的事情办好,圣上也会给大爷奖赏吧。”
言之有理。
瑜安认可。
连着一整夜的路程,瑜安依靠在车壁上就睡着了,车速渐渐降了下来,她也就估摸着快到了城里。
青雀将客栈安顿好,瑜安和宝珠当即就躺下去睡了。
午间醒来后,便想着出去透气。
宝珠还在睡,她便自己披上披风去了。
街道上行人并不多,卖的东西也不多,觉着没意思就打算回去,结果在客栈门口碰见了同为回去的纪景和。
人消瘦了,换身新袍子,凌厉了不少。
“方才路过瞧见你爱吃的,便给你买了。”
纪景和递给她,补充了一句:“点心,拿上去尝尝。”
看了眼他手中的纸包,瑜安并未伸手。
“我不爱吃,大爷还是留给自己吃吧。”
纪景和的手僵在半空。
他记得没错,在京城的时候,经常在半亩院的桌上见这种点心,她是爱吃的。
“你若是不爱吃这个,可以换成其它的……”
“我不想吃点心。”
“想吃可以自己买。”
她迎上那道黯淡的眸子,“以后我的事情也不劳你相帮了,回京以后,咱们一刀两断吧。”
第74章 忽视
纪景和静静注视着她, 眼中的晦暗更深了一层,平时不轻易显露的伤感,突然显而易见。
“为何?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并非。”
瑜安:“是我思虑不当, 当初太过冲动才答应与你来此, 你的事情是你的事情, 我的是我的,褚家的事情用不着你来帮忙。”
“那日你冲进火场找我, 我也听说了, 你不必如此,与其顾着给我买吃的,倒不如多顾顾自己,而不是叫所有人都与我说一遍,说你受伤了。”
纪景和张了张嘴, 还未发出声音时, 眼前人就转身回去了。
在此之后, 两人在路上便鲜少说话了, 直至回了京城。
两个月未见,褚琢安倒是将家看管得井井有条。
她也才知道, 不在的这段时间徐静书来过。
“她来作何?”瑜安好奇。
褚琢安:“没说,留下了些礼品就走了。”
宝珠收拾着东西,嫌弃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谁知道是来作甚的……”
徐静书如今也是嫁了人的, 听纪姝说,丈夫也是朝中任官的新贵。
细想她来褚府, 估计也是为了求什么事情,反正决计不是来找她的。
在家整顿了两三日,彻底从赶路的疲劳恢复过来, 又收到了王家递来的请帖。
“王婉儿递来的。”宝珠把看完的请帖递给瑜安。
瑜安放下针线拿起去看,寥寥几眼后便放下了。
她与王婉儿是自小关系不好,也无意参与她们的事情。
“昨日我出去买线的时候,碰见严家人了,听说严家小姐也会去的。”
宝珠叠着衣裳,“正是要去,所以才去买了些好的丝线,说是要送人。”
她参与不了朝政的事情,要想找到蛛丝马迹,还真得从闺阁之事入手,躲在家中证据不会找上门,只能自己出去了。
思来想去,瑜安还是应邀去了。
东街留下的流水曲觞,天寒用不了,叫人修葺了一番,众人烤着火炉吃着锅子,也未尝不是一件佳事。
瑜安稍微打扮了下,刚下了马车,王婉儿便带人前来迎接了。
“瞧瞧我们的诰命夫人,不愧是敢敲登闻鼓的女子,穿得其貌不扬,身上还颇有铁娘子的气质。”
王婉儿的嘴俏生生地说着,夹杂着几分调侃的味道,叫人听着还是不爽。
瑜安懒得计较,看了眼场地,整了整衣裙,自然道:“我不是诰命了,我和离了。”
众人一滞。
王婉儿穿得花艳,被毛茸茸的红狐貂皮围起的那张小脸露出惊讶,也是呆了几瞬才说清楚话。
“褚瑜安,你莫不是犯傻了?”
在人群中找不到严容雪的身影,瑜安看了王婉儿一眼,抬脚往里走了。
王婉儿冷笑一声:“褚瑜安,我还真有点佩服你了,那样的好日子放下不过,非要回褚家才好。”
纪家何等的好日子,都不说纪景和是如何的前途无量,若是换了其他人,不得削尖了脑袋挤进去,她倒好,离了。
王婉儿:“你在耍什么把戏?之前你要嫁给纪景和,可是高兴得不得了,怎得过了两年日子就要离了?”
严容雪在亭内与旁人闲聊,瑜安不经意瞥过一眼,寻了处与她相近的位置坐下。
“这也是怪了,前几日还听说纪都御史搜罗整个京城的好料子,今日就听说和离了?褚小姐可别逗我们这些人……”
瑜安举起烫过的酒轻轻抿了口,挑眉看了眼入座在对面的王婉儿。
虽从小关系不好,但清楚对方秉性,作为太后的侄女,王婉儿清楚瑜安和太后的关系,也便消了平日里趁机取笑她的想法,只是招了招手,叫下人快快上菜。
“她倒是不至于诓骗别人。”
这种事怎么好说笑……
就是太突然,明明两人刚从南方回来,怎得就和离了。
“我不太爱吃羊肉,剩下的这盘就给严小姐吧,我记得她爱吃。”瑜安轻语道。
严容雪侧头瞧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表示接受。
“我听身边的丫头说,你去铺子外面买了好些丝线,尽把好看的挑走了,我都没东西可买。”瑜安看着咕咚的锅子,随意道:“我记得你不爱针线的。”
严容雪也不瞒着,直言道:“过段时间就是圣上的万寿节,羌族使团会来到访,我便想着赶在年前多做两身衣裳,不然届时这京城的料子又涨价了。”
所言不虚,羌族使团来京必然会涌入几批外族人,那些商人没见过中原这边的料子,就会买很多,几乎能将京城料子买断的程度。
趁早买,确实能好些。
王婉儿:“想到一处了,我也叫人买了几匹,过年好做新衣裳。”
话正说着,纪姝匆匆来了,顺势坐在了瑜安身边。
“纪姝,你怎么还往你前嫂子身边挤?不与我坐?”有人忽得说笑。
纪姝瞪了一眼,“胡说什么呢?什么前嫂子……”
“人家褚瑜安都说了,她跟你哥和离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周围人三言两语说起来,最后还是王婉儿出声制止才消停。
止不住爱看热闹的人,总是在背后猜测与自己不相关的事情。
他们两人刚成婚那段时间,他们都猜测是纪景和是为了褚家的权势才应下这门婚事,事实证明,他们夫妻俩关系并不好。
可时间长了,事情倒又不同了。
纪家是她管家,纪景和时不时就为她买些东西,鲜少出席的场合,瞧见也比寻常夫妻恩爱许多。
许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日子也不似旁人瞧起那般。
瑜安盯着与严容雪搭话的机会,便没注意旁人在底下的闲言碎语。
她也不傻,故意把消息透露给她们,也算是给纪景和敲响警钟。
他那样拖着就不是回事。
用饭结束,没坐多长时间就准备散了,瑜安伴着纪姝往外走,刚出了园子,便见到了纪景和。
瑜安:“我马车在那边,你就不必跟着了。”
纪姝还来不及拦下,瑜安便径直走了。
纪景和就站在她前面,手中拿着盒子,刚到了嘴边的话,可见到她冷脸从他身边走过,便登时说不了话了。
擦肩而过,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
就像是从未谋面的仇人,或者说,曾经他以为有过的温情就如水中浮沤,全然不见了。
有人戳了戳王婉儿,讥诮道:“瞧瞧,还有一日能见到纪景和吃瘪的样子,看来是真的……”
王婉儿专注望着眼前,只见纪景和顿了一瞬,便追了上去。
“这是给你的。”
他将盒子伸手递过去。
瑜安端端上了马车,一句话也没说。
纪景和:……
小厮调转车头离开,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给纪景和留下。
“这还是光风霁月的纪景和吗?你瞧他脸上,像是被霜打了一样,哪儿还有之前的神气啊。”
“还真是难得一见。”王婉儿忍不住道。
纪姝瞧在眼里,心疼亲哥,只好抬脚走过去,悄声拉了拉他:“走了哥。”
这么多人看着,她都替他尴尬得慌。
纪景和垂下眸,睨了眼手中的盒子,压着的眉头愈加深了。
“我瞧她气色不好,可是最近又遇到什么事了?”他说。
纪姝:……
“先走吧。”她暗中使了好大的劲儿才拉动人,众人见着纪景和准备离开,也就算看完热闹自觉散了。
纪姝:“嫂子好好的,没什么气色不好,我倒是瞧见你像是快死了。”
纪景和将盒子交给了青雀,青雀领意,当即跑去送了。
“这几日娘一直念叨你,既然回家了,为何不去看看娘?娘又没怨你……”
纪景和顺手整了整袍子,持着一张沉下的脸,不说话。
纪姝叹了口气,急道:“哥,你倒是说话啊,你就算这样气,嫂子也不知道。”
车厢内气氛一再降低,纪姝也气得不想言语了。
“娘一早就知道舅舅的勾当了,还是外祖给她说的,外祖说,如事情败露了,还请看在他的面子上,叫咱们帮帮沈家。”
纪姝重新看向他,“娘说也不是逼迫,叫你能帮则帮,保下沈家老小才是要紧的,舅舅……就让他该如何如何吧。”
沈易海外走私,罪名大,怕是都无能保下的可能。
纪景和双肘撑在膝上,手缓缓抚上额间,闭上了眼,痛苦的脸上不见旁物。
纪姝真觉得,人就这么垮下去了。
“沈家的事情我会尽力帮忙,最近都察院忙,我每日回家都晚,麻烦你帮忙照顾母亲了。”
纪姝胸口酸涩,心疼道:“一家人,还说什么谢不谢的……”
沈家出事,纪家也少不了波及。
虽说这事是纪景和一手查出的,但朝堂揪住此事弹劾他为保自身,出卖亲戚的真不少。
甚至有人提议,将纪家也查一遍,以防在暗中同流合污。
“祖母让我劝你,这段时间消停些,别到处惹人了,凡事积少成多都不好。”
树敌太多终会反噬在身上,君恩消耗太多也终会有消失的一日,到那时,恩宠不见,朋友不见,那才是真的孤立无援。
“嫂子的事情你也别愁,我没事多去给她说说,说不准哪日就松口了,嫂子绝不是那般绝情之人。”
纪景和噙出一丝冷笑,只觉着可笑。
只觉着是自作孽,才有了自己的今时今日。
他是做了多少混账事,才叫一个处处温顺的人如此绝情。
乘车回去回去不过一会儿,青雀便追了过来。
宝珠将那个盒子刚拿到瑜安面前,就被她撵走了。
“大爷说,这里面是姑娘能用到的东西,说是什么公主的喜好,没准儿姑娘能用到……”
瑜安滞了滞,又看了眼那盒子。
不过犹豫几瞬,硬声道:“送回去,不要,顺带给传句话,与其这么在乎别的事情,不如赶紧把和离的事情办了。”
宝珠知道劝不了,也就乖乖去回了。
青雀看到原模原样回来的东西,无奈叹了口气,“少夫人还是不收?”
“什么少夫人?现在是褚娘子。”
青雀连连点头,不做争辩。
“大爷这段日子真是过得废,身上那么多伤,反反复复的好不了,连药都不肯吃。”
“那也是怪大爷自己……”
两人正说着,褚府门外来了一个特别华贵的轿子,是宫里来的。
第75章 喝酒
宫里太后派人来接瑜安进宫, 不消一个时辰,人便站到了寿康宫里。
“太后正说着呢,您就来了……”嬷嬷笑着接下瑜安手中的汤婆子。
瑜安行礼, 熟稔坐下。
“怎么又给我做这么多帕子手巾, 够用了……”太后翻着她带来的包袱, 不由操心:“你再这样做下去,小心年纪轻轻, 眼睛就瞎了。”
“我不是回了趟江陵?跟我外祖母学的, 还给您做了个狐绒抹额,您试试。”
太后喜不自胜,与人说笑了一番后才说正事。
“离了?”
瑜安怔了怔,“太后怎么知道?”
这才刚传出去。
“方才婉儿来我这儿给我说的,说是那纪景和就跟失了魂儿一样, 变得都不像是纪景和了……”太后端起茶盏细细抿了一口。
瑜安:……
太后笑道:“罢了, 离了就离了, 人要向前看嘛。”
“今日叫你过来, 是有事情交代你手上。”
瑜安仔细听着。
太后:“下个月,羌族人要来京城给皇帝贺寿, 听说羌族王膝下最疼爱的公主也要来,那公主自小在马背上长大,就如男人般,跟在羌族王身边打杀, 哀家便想着,叫你给她做身衣裳, 届时当做礼物送过去。”
“拿出招待使臣的最高规格来做,叫人挑不出毛病的那种。”
羌族与中原的文化完全不同,尤其在吃穿上, 羌族人注重保暖和实用,鲜少能见到像中原这般华丽复杂的衣裳。
既然想做得好,就得找个能拿事,手艺还好的人来。
见瑜安半晌不说话,太后又说:“你别怕,宫中绣房的绣娘任你差遣,只要你拿事,指挥她们做也是好的。”
意在宣扬,不是赏赐。
瑜安会意,点头应下了。
太后将进贡上来的甜瓜递给她一块,“听说你是跟纪景和回漓洲奔丧去了,结果,奔丧奔的,纪景和把自己亲舅舅给治了?”
瑜安静静听着她说,不打算轻易开口。
太后:“沈家这次可是大罪,走私盐铁,还是那么多,将近十年的光景,瞒得可真严啊。”
“纪景和也不算是没心,还跟皇帝求情了。”
太后抬头看向她,“怎么不说话?”
瑜安:“这些事情我都不清楚,太后还是第一个与我说的。”
太后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要和离,纪景和竟连这些事都不予你说,这不是把你当外人。”
“本来我也没兴趣的事儿,说与不说意义不大,倒是哪日听见他安顿底下人的时候,模糊听见这事还跟京中有关系……我这一听啊,头都大了。”
瑜安佯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低头吃着瓜。
这种话自是不该她说,她便点到为止,后面问话的时候装作什么都不知了。
羌族使团留的时间长,大抵要在年后才走。
瑜安回去之后便开始抓紧忙起太后交代下的任务,一刻也不敢歇。
如今瑜安身上也无诰命,使团初来招待的那一日她不在场,只知街上锣鼓喧天,热闹非凡,是第二日太后叫她进宫才见识到了。
少了些朝政上的事情,嫔妃贵女相聚一堂,瑜安同明嘉坐在一旁细细端详着在座的羌族公主。
据说羌族公主是羌族王最爱的小公主,原本老来得女的喜悦,加上这位公主颇有羌族王年轻时的风姿,叫这位公主成了羌族近些年最耀眼的人。
“老师,你看她腰间的那条鞭子,听说她拿那鞭子杀了不少人呢。”明嘉遮着嘴,附在瑜安耳边小声说。
瑜安偷偷看了眼,确实瞧见了她腰间的皮鞭。
“念在两朝多年友好,哀家命人给公主做了身衣裳。”
太后抬了抬手,身边的嬷嬷从下面接过,往那位公主面前举了过去。
那人顶着一双丹凤眼,慢悠悠微睨一眼,抬手称谢:“多谢太后好意,只是我习惯了穿我们羌族的衣裳,穿不了中原的长衣宽带。”
太后:“知道公主尚武,这衣裳也做了改良,版型与胡服差不多。”
那人提着嘴角轻嗤道:“我们羌族不比中原这边的女子擅长女工,也没有中原的女子儿女情长,我们只懂得拿起弯刀上阵杀敌,或是留在家中照看牛羊,这样细腻的料子穿在身上,中看不中用,还没下地兴许就被沙棘刮破了。”
话倒是没问题,就是这嚣张的语气叫人实在听不下去,几句话落下,堂内瞬间就销声了。
关乎颜面,太后和皇后坐在上首却不好开口。
话说轻了,便是叫人看轻;话说重了,却又是损害两国颜面。
对方正是拿捏了此招,才敢如此。
“不同的风土才养就了不同的民族,中原历史悠长,自古便是男耕女织,气候适宜,养育了细腻心思,羌族游牧出身,民风粗犷,女子奔与天地之间,自该是与中原截然不同,两者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罢了。”
瑜安笑道:“公主见惯了羌族的生活,此番来中原,也该瞧瞧外面的风光,别有一番滋味也说不准。”
“你是谁?这里还轮的上你说话?”
太后:“她就是缝制这身衣裳的人,褚瑜安,哀家身边的人。”
女子拧了拧眉,欲开口再说话时,下边却来了人。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思嘉公主,蹴鞠赛开始了。”黄门传信道。
太后挥手:“那便动身吧。”
皇后笑着看了眼瑜安,便跟在太后身边如常走了。
明嘉憋着笑,扯了扯瑜安袖子,“老师,你真厉害。”
瑜安抿嘴笑着,摇头道:“其实方才该由你开口才好。”
明嘉:“我这不是不敢嘛……”
瑜安摸了摸她头,“没事,下次就敢了。”
今日万寿节,宫内外各有各的热闹,在几日内是消停不下来的。
蹴鞠赛是两朝各挑了些人玩,为避免闹出不必要的事情,两队都是两方人互相混在一块儿的。
瑜安坐在台子上,也瞧不清场中的人是些何人。
明嘉爱看热闹,带着侍女就站在了场外的围栏处,瑜安不爱蹴鞠,没过一会儿心思变不翼而飞了。
“喂!”
瑜安恍惚。
“喂!我们公主叫你呢!”
瑜安这才确定是在叫她,回头不由站起身。
英气女子指了指桌子,硬声道:“来,你陪我玩局双陆。”
瑜安不自觉看了眼上座的太后,太后含笑看她,并不做示意。
“怎么?你不敢?”
瑜安行礼,“那便承蒙公主相邀,瑜安这厢有礼。”
女子撇了撇嘴,面露不屑,暗中观察着瑜安的样子。
虽有察觉,但未开口,瑜安静静布好棋盘。
……
方才冒头呛了人,眼下便有意避开锋芒,果然不出所料,输了。
“……你故意让我?”
女子斜眼瞪向她,她只好含笑解释:“公主说笑,我并未由此心意,技不如人而已。”
“技不如人可是要罚酒。”
有人在旁试试打趣:“褚娘子真是可怜,技不如人罢了,连酒量也不如旁人吧。”
瑜安起身,颔首浅笑:“夫人说的在理。”
“这酒你想逃?”
女子逼问,眉头轻轻一挑,神情形象异常,似乎不需多语便将心中的话道尽了。
“自是不敢逃公主的酒,只是相求公主,能否网开一面,饶我一二。”
女子哼笑,扬着下巴:“愿赌服输,既是约定,怎好改变?”
瑜安自认倒霉,谁叫她方才除了风头驳了人家面子,眼下也算是还人情了。
太后和皇后杯黄门叫走,去圣上席间看蹴鞠赛了,此时也无人替她撑腰,只能硬着头皮喝。
瑜安举起斟满的酒杯,深吸了口气,一口饮下。
紧接着,一杯斟满的酒杯又端在了她面前。
瑜安忍着口中的苦辣,手一时抬不起。
刚准备抬手去接时,酒杯却被一只手夺过了。
“这酒我来替了,思嘉公主不知意下如何?”
女子眯眼一看,冷笑道:“这不是鸿胪寺卿?”
纪景和不知是何时来的,多日不见,浑身透着的冷冽愈加浓郁了。
圣上极其重视这次羌族到访,所以将空下的鸿胪寺卿的位置交给纪景和代理。
虽说这儿是看赛的台子无人管,但到底是女客围坐的地方,他不该来。
瑜安正要相劝,眼尾余光却又闯进一道身影。
“我来替她。”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站着,嫌弃着彼此,眼神却又一致地看着一人。
周身气场纠缠在一起,得叫人挪不开眼。
纪景和:“裴小侯爷刚从蹴鞠场上下来,不宜饮酒,这酒还是我来吧。”
裴承宇不露笑意:“纪大人客气,习武之人,一场蹴鞠算得了什么,倒是纪大人尚有事情在身,饮不得酒,这酒还是我来替。”
说罢,便拿起桌上的一杯酒饮下。
纪景和不语,也将手中就喝下,面上紧绷,不露声色。
又是一个熟人……
女子看着眼前的裴承宇,再扫过旁的两人,顿时出声冷笑了,随后将目光停在了瑜安身上。
真是场好戏。
看着她面色平静的样子,抱胸看着她:“褚瑜安,没想到,你还挺厉害的嘛。”
她看向旁边两个人,“她方才输了,共欠了五杯酒,还有两杯酒,你们谁喝?”
只见她微微垂下眼皮,似乎连半句话都懒得说出口,不再多一句废话,拿起桌上的另一杯一口饮下。
旁边的侍女倒得欢,瑜安一杯下去,另外一杯就来了。
四杯下肚,肚子直烧。
“我喝完了。”瑜安放下酒杯,目不斜视,“公主若是无事,我便下去找明嘉公主去了。”
浅浅一福身,瑜安便抬脚走了。
旁人不知如何,在女子眼中只在远处的身影瞧见了“落荒而逃”四个字。
第76章 且试
蹴鞠场上人多, 逢人见面就得行礼问好,瑜安原觉着没什么,可时间长了之后, 两条腿都酸了。
第二日, 府上又来了个不速之客。
思嘉公主大驾光临, 各种侍女侍卫涌入府邸,密密麻麻站满了一片。
瑜安还没来得及出院门, 就被女子堵在了门口。
“你倒是惬意, 我来了你才知道,按你们中原的规矩,公主来了,你们不得跪在府门口等候?”女子手握鞭子,挑起门帘进了屋。
瑜安赔笑:“府上人未接到任何通传, 公主到了府内, 这才有人告诉我, 是我礼数不周。”
女子自然坐下, 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的礼数早就不周了, 若是周到的话,昨日也不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驳我。”
瑜安:……
她四下张望瞧着,含笑道:“好歹是诰命夫人,纪家曾经的少夫人, 怎得住的地方这般朴素,你爹之前不是内阁首辅吗?”
“家父早已离世, 况且家父在世时,经常教导我们勤俭,我们都已住惯了。”瑜安接过将茶奉上。
女子好似非常受用她伺候, 狎昵地瞥眼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