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挥了挥手,叫屋内的无关人都下去,等屋内彻底清净了才又说话。
“褚瑜安。”
她叫她。
瑜安就立在一旁。
女子站起身,在她身边绕圈,上下打量她,神色含着轻挑,又又几分得意样儿。
“你还真是叫人刮目相看,要不是有你在,我还以为你们中原的女人只会围着男人哭哭啼啼呢。”
瑜安抬眸,狐疑地看向她。
“为父伸冤,单枪匹马击登闻鼓,功成后断然与夫和离,撑起家门……”
她撇嘴:“瞧你现在谨慎的模样,哪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走吧,看在你这么不一般的份儿上,本公主带你打马球。”
不容瑜安拒绝,就被带着去了。
羌族不实行马球,但对于这人来说,熟练得很,□□之马更是配合异常,做到了人马合一。
瑜安在场内瞧在眼里,心里不由生起一股佩服之意。
“看来你什么都会,就是不会打马球?”
伴着一道马声嘶鸣,女子扯着缰绳停在了她面前。
“公主……”
“别一直叫我公主了,我有名字,朵落,本公主允许你直呼我的名字。”
女子说得爽快,口气重难掩的高傲。
瑜安笑:“公主说笑,我怎么能叫您的名字呢?”
“本公主都叫你一起打马球了,还不算是朋友吗?就算不交心,点头之交也算吧。”她挑眉,“不过是让你叫个名字,你竟这般推辞?看不上我?”
“哪敢。”
没了法子,瑜安只好叫了声她的名字。
“我不光不会打马球,也不通音律。”马都是她刚会骑。
“看来你不爱这些东西。”朵落说。
瑜安不置可否,缓了缓才说:“马是因为不喜欢,音律是因为没人教,家中爹娘在世时,无一人擅长音律,所以我和家弟都是不通音律的,后来想学时,年龄已经大了,学不会了。”
朵落:“我跟你恰恰相反。”
“也是,在我们塞外,就从未见过你们中原的女子骑马,带兵打仗的也都是男人,从未见过女人身影,不过到了京城这边还算好的,起码会骑马。”
“不止羌族有女将军,中原也有过,只不过不是在本朝。”瑜安纠正。
羌族也不是鼓励女子带兵打仗,只不过是偶然有一二女将军在世罢了。
她翻身下马,朵落也紧随其后。
“不是我笑,自从两年前姓杨的将军下台之后,坐镇你们中原的便是那曹博威,领兵的本事不见一二,但是你们中原的皇帝好像十分信赖,像是朝中无人了般。”
“曹将军戍守一方边疆,战功赫赫,怎会叫公主如此说?”
瑜安纳闷,无意间跟着失言了。
朵落:“战功赫赫没瞧出,作威作福倒是演得有鼻子有眼……”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当年被严家指出同褚行简勾结的外将不是别人,就是孙靖远。
同着褚行简一起砍了头,抄家后妻儿被流放,空出的位子就被众人举荐的曹博威坐了上去。
在此之前,瑜安还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不像是孙靖远,几近是家喻户晓。
严家能将手脚牵扯到关外,怕是就不只是为了扯褚家下水,扶持自己手下的将士上台也说不准。
最近她也没什么思路,试着查一查也不亏。
刚歇了半日,宫里便又传来了消息——
明嘉想带着她去万寿节。
万寿节上花样儿多,人也多,明嘉挽着她,嘴上叽叽喳喳说不停。
这小姑娘,兴致颇高。
“老师,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说吧。”
明嘉踮起脚,附在耳边轻吐声道:“我给父皇送茶时,听见了朝臣说话,他们背着纪大人,在父皇面前说他的不好。”
“说他最近弹劾了好多人,要排除异己。”
这只有不了解他的人才能说出这种话。
或是被纪景和戳痛了,才会如此。
皇帝了解他,就算听了这些话,估计也不会信。
瑜安拍了拍孩子的肩,欣慰道:“你把这种事情给我说,就不怕圣上娘娘责骂你?”
“我偷偷给老师说,旁人又不知道……难不成老师想在背后告我?”
“当然不会。”
与纪景和已无关系,背后听听这种闲话,左耳进右耳出罢了。
两人嬉笑着,明嘉瞧见新奇东西便急急忙忙凑上去,一时移不开眼了,她则是站在一旁,等着她玩。
立在一旁时间久了,碰见的熟人便多了。
一来二去的,身边就围上来几个人说笑起来。
“这万寿节可真热闹,一辈子都见不到几次的盛况……”
“谁说不是呢。”
……
瑜安跟着应承,看见几步之遥的位置站着一个妇人,温婉模样,文静打扮,年岁瞧着比她要大些,朝她们这边看了好几眼,几番欲上前搭话,却又面露难色,垂下头。
她轻轻拍了拍身旁妇人,“那是何人?”
话音一出,便有人急忙回:“你不知道,那是曹将军家的。”
瑜安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眉头微皱起来。
“是她,是边关人,两年前曹家升官了之后,就搬回京城住了。”
“曹将军还在边关戍守,为何将自己妻子送回京城?”
边关无战争扰乱,便无战争威胁,何苦两地分离。
说起闲话,众人都不自觉向彼此走近一步,凑紧些。
“一是为了子女在京读书有个好老师,二是……”夫人扫了眼周围,再压低了些声音。
“据说那曹将军在塞外养了一房妾,甚是宠爱,为图清净,就把妻子安送至京城了。”
“她久在边关,谈吐直白,无人愿与她说话,这才这般。”
瑜安了然,点了点头。
再看了眼不远处的人,心思又确定了一分。
“曹将军替咱们镇守边关,不论如何,咱也得好好对待人家妻子,一句话也该能搭的。”瑜安说着,看了眼周围人的神情。
无人异议,便自作主张叫宝珠去唤人。
齐氏意外,回看了眼瑜安,丝毫不敢耽搁就上前了。
“那边人多尘土也多,褚娘子叫曹夫人跟着我们过来避避。”旁边的人趁机说。
瑜安笑着,“夫人说得不错,正是此意。”
“曹夫人站在一旁若是无聊的话,不若同我们聊一聊,我们这边的人大都没去过塞外,不若叫夫人为我们讲讲塞外是样子的……”
齐氏想融入京中的贵妇的圈子,瑜安便主动搭线,一下午,两人便结缘了。
她是个善良性子,瑜安贴心相处几日,便交心了,会一股脑扯着她聊许多事情。
一日,齐氏将她请到曹府做客。
碰巧遇见有人送来家书,齐氏瞧了眼,顺手就在瑜安面前打开了。
“瞧你一本正经的样子,大抵只有看家书的时候才会这样吧。”瑜安打趣道。
清香花茶端来,齐氏想也未想便接过茶盏,将家书放在桌上。
做针线的瑜安看了好几眼,笑道:“将军可是说了什么?”
齐氏:“没说什么,只是叫我好好看着家,照顾孩子罢了。”
“前几日才听你说过送来家书了,怎得今日还有?”瑜安这才记起。
“我家将军看重家人,家书经常半月就送来两三封。”
齐氏嘴角的笑意透着别致的甜蜜,并不像是假的。
不是说曹博威在外养了妾室,才将她送回京城吗?
这又是……
瑜安掩下疑惑,同样含笑应对,并未展露任何。
待够了时间,估摸着天快要黑,瑜安便先行告辞。
待马车走了段距离,宝珠说:“我跟着丫鬟转了一圈,府上并无异样,跟咱府上差不多朴素。”
不是像沈家那般奢侈,不会将暗中的富放在明面上。
瑜安:“也罢,这件事急不得。”
她如今也是试探,心里没底。
照齐氏方才的样子,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还有待摸索。
思量着,马车忽得一停,差点叫人摔了。
宝珠确保瑜安无碍,朝外喊道:“怎么了?”
半晌无人应——
“是我。”
瑜安一愣,起身掀起帘子一看,果然……
“公主怎么在这儿?”
说着,她出了马车。
朵落骑在马上,手中握着自己的鞭子,勾唇笑道:“你怎么还叫我公主?”
“在这儿买东西,恰好碰见你的马车了。”
瑜安看了眼街道,挤着满满的人。
有百姓,有侍卫,偏生让不开一条能让马车走过的道。
“叨扰公主了,我这就叫人换条路走。”瑜安刚要转身离开,便被朵落叫住了。
“不必了,看看你的身后,也是如此。”
瑜安:……
朵落叹息:“没办法,谁让你们中原的百姓太热情,都想见见本公主的芳容,这不是……堵了?”
一眼望去,也不全是人,人只是单单堵了一截道而已。
瑜安犹豫再三,“罢了,我走着回府也行。”
“欸……”朵落挡去她的去路,“为何急着要走?”
瑜安:……
不知她有什么花花肠子。
朵落自若看着她,“不若陪我聊聊?”
瑜安无奈,叫小厮放下了马凳,下车了。
“公主要与我说什么?”自知她心里有鬼,可又也只能听从。
朵落仰起头看了眼远处,乐悠悠地翻身下马,“也无甚大事……”
她双手背过身,头上的小辫落在肩头两侧,衬得脸越小了,两腮透着粉,是英姿飒爽的可爱。
瑜安瞧着她,见她视线不住向远处瞧,便也顺着视线去看了。
定睛一看,纪景和和裴承宇骑着马,并肩站在远处。
这丫头……
“反正要买东西,不若你陪我挑挑?”
羌族公主出行,身边陪着朝内的各员大将,纪景和和裴承宇也在其中,方才拦着她,仅是为了叫她碰见这两人罢了。
瑜安默默长呼出口气,硬扯出笑意:“多谢公主好意,家中还有事情,我想先走。”
“为何?”
朵落撇下嘴,“你是不想陪我?还是不想见他们?”
瑜安:……
两人僵在原地,瑜安不语,她便也不说话。
瞄了眼远处,诚如所料,那两人往来走了。
朵落后退了一步,松口道:“行吧,既然你如此不愿意,我也不好强逼你,我这就叫鸿胪寺卿为你让路……”
瑜安刚歇了口气,头顶蓦地响起惊雷般嘶鸣,眼前马人立而起,一双铁蹄毫无征兆地在她头顶抬起,下一瞬便要狠狠踩下来。
第77章 “还是纪大人比较在乎你…………
瑜安失措连连退后了几步, 眼见着马蹄向头顶砸来,电光火石间,巨大的推力裹挟而来, 待反应过来时, 已经落入了坚硬的胸膛。
抬头看去, 那双幽深的瞳孔同样露出惊险过后的担忧。
胸口起伏了两下,纪景和缓缓松开了手。
他看向不远处的朵落, 深深吸了口气, 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马匹浑身打了个颤,又一声短短嘶鸣过后,便抖着耳朵安稳了。
裴承宇快步上前,关切地上下打量她:“无碍吧?”
瑜安摇头,耳边传来了一道轻不可闻的嗤笑。
纪景和冷眼看去, 浑身带着几分寒意:“不知公主是否将东西买完?”
朵落笑着挥了挥手, “完了完了, 刚买完。”
“叫人散了吧。”说着, 翻身上马,“大人们, 你们也跟着走吧。”
两个男人见状,前后抬脚离开。
得逞的笑意在朵落脸上越发清晰,瑜安站在一旁,心中的怒意隐忍不发。
只见对方挥了挥鞭子, 稍稍压低了声音:“还是纪大人比较在乎你,你选鸿胪寺卿吧。”
瑜安不语, 福身向其行了个礼。
计谋得逞,朵落也无意与她见识,扬了扬下巴, 踢了踢马腹,悠然走了。
瑜安立在街边,见着声势浩大的礼仪仗队从自己面前一一走过。
一双白色马蹄映入眼帘,瑜安抬眼去瞧,是纪景和。
“若是无事,可唤姝儿过来陪你,有些人身份尊贵,常人未必应付过来,还是尽量远离些才好……”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不劳纪大人操心。”
纪景和:……
嘈杂的声音几近盖过了耳边的一切,瑜安不去看他的神色,更无从所知他是什么心情,就连他后续说的话也听不清楚。
他似乎顿了顿,临走前又道:“保重。”
街边彻底清净了,瑜安才缓了口气,径直上了马车。
宝珠:“方才真是惊险,要不是大爷,那马蹄就踩在姑娘身上了。”
估计是因为上次在蹴鞠场上喝酒闹出的事情。
朵落知道她与纪景和的关系,便这样玩闹。
“大爷也是胆子大,刚才我就在旁边站着,若不是大爷手脚快,那马蹄子就踩在他头上了。”
“他自己惹出来的祸事,踩在他头上也是活该……”
宝珠纳闷:“这不是那羌族公主的马吗?怎得怪大爷?”
若不是他整日缠在她身边,能叫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能叫别人生起了玩心?
真是胡搅蛮缠。
瑜安脾气来得快,走得也快,回府瞧了段褚琢安舞剑,转头便忘了事情。
翌日。
云岫在外查到,曹博威运回曹家的几箱东西,往城外的松山寺送去了。
“可问了是为何?”
云岫:“对方小心翼翼,东西都是昨夜天黑运的,猜测见不得人,便没敢轻易询问,以免打草惊蛇。”
瑜安颔首:“也是。”
齐氏说曹博威看重家庭,照理来说,这些东西都是寄与齐氏母子几人,好端端送庙里是作何……
总觉着事情奇怪,她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曹宅看一眼。
谁知去了之后,恰好人还就是不在。
“我家夫人外出了,估计也就是在街上逛逛,褚娘子不若改日再来。”
昨日才说了逛够了外面,怎得又去了?
还说家中的小儿子生了病,她怎会舍得去。
“去了多久了?”
“大概半个时辰吧。”
瑜安又望了眼院门内,笑着应了一声,“那真是不巧,等你家夫人回来,你将这点东西交给她,我给她带的。”
径直回了家,瑜安赶忙就叫云岫去查齐氏今日的去处了。
世上没有那般多的巧合,起码眼前这个不是。
瑜安总觉着事情背后还藏着事情。
宝珠送来新缝制好的夹袄,劝道:“姑娘别急,不是已经去查了吗?”
瑜安看着无从下手的绣布,叹气道:“倒也不是急,就是心口发慌,静不下来。”
宝珠将夹袄挂在衣架上,送来一盘橘子,临走嘱咐了几句就下去了。
不过一会儿,纪姝便来了。
彩琦两手提着满满的东西,比过年都夸张。
“怎得又带这么多东西?”
纪姝:“都是这段时间出去玩,给你看中的一些东西,你放心,都是拿我自己月钱买的,不是我哥的意思,更不是我哥的钱,你就放心收吧。”
彩琦放下东西就出去找宝珠了,瑜安合上门,站在桌旁被纪姝带着细拆这些东西。
“使团来了,这京城的铺子都涨了价,我都是跟老板讲价买下来的。”
说起讲价,这姑娘脸上是溢出的骄傲。
之前她可不是讲价的人,也算是跟她混久之后,学会的勤俭持家吧。
瑜安调侃,“豁,这就学会过日子了?”
纪姝含羞“切”了一声,掀群坐下,“诶呀,我可算是来了你这儿了,我都多久不来了,你也不想我,就跟我哥一样,日日往外跑。”
“你哥那是公务在身,能跟我比?”
“你跟那羌族公主日日缠在一起,也算是公务了吧……”
纪姝想起什么,“欸,你这段时间见没见我哥?我是真的一面没见,你能不能帮我说说,叫他赶紧回家啊,家里两位老人想得紧呢。”
说白了还是身上的公务,他一人身上既是都御史,又是鸿胪寺卿。
做着都察院的事,还得顾及外宾接待,不愿纪景和抽不开身子向两位老人请安。
“听说羌族要与朝廷谈判,朝里朝外的,估计这几个月停不下来。”
瑜安剥开一个橘子,“两朝关系不是挺好的,好端端谈判什么?”
纪姝顺势接过一瓣,“我也是听说,说是从半年前开始,边关便时不时起些骚乱,都是几十人的小战,无伤大雅,但长久了,也不好吧。”
“圣上好像还问了守边关将军的罪,那个将军叫……叫什么来着……”
“曹博威。”瑜安回。
“对对对。”纪姝灵光乍现,“嫂子你怎么知道?”
瑜安抿嘴笑了笑,下句就说起了别的事情。
她原以为边关是何种的太平盛世,原来也有问题。
若是这段时间……那曹博威给京城送些什么东西可就说得过去了。
有时武将回不了京城,怕的不就是朝廷里文官的那几张嘴?
送走了纪姝,云岫那边也来了消息。
齐氏昨日根本不是去逛街,而是去了严家。
“那松山寺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云岫:“无甚,不过寻常寺庙,香火都算不得太旺。”
种种叫人生疑的事情凑在一块儿,瑜安只想着亲自出去看一眼。
“娘子真的要去?小的派人盯着便好……”
“我想亲自去看一眼,不会作甚的,叫府上人备好明日马车,我明日就去。”
云岫无从阻拦,乖乖应下。
“娘子,咱们派出去的人在外找到了孙家人的身影,按照您的意思,我已经派人将他们接往京城了。”
孙靖远生前备受边关百姓爱戴,家中妻儿被流放一年多年过后,便回到了边关,当地百姓多有帮衬,派人打听也十分方便,一问便知,可想孙靖远生前威信。
“孙将军的妻子一听说是京城人来寻他们,二话没问便主动跟着咱们的人走了。”
也是,估计是清楚孙靖远的冤屈,这才愿意主动来此是非之地。
与当初李延的家人相比,果然不同。
瑜安:“且将他们安排住在城外,千万小心,吃穿用度上尽管照顾,不可怠慢。”
“是。”
翌日一早,就动身去了松山寺,还叫来纪姝陪她,颇有一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纪姝不知她临时起意去那儿作何,只是顺着她去了。
如云岫所说,无甚异常,就是一普通寺庙,倒是其中的和尚比她想象中要多。
曹家带着几个箱子来了这儿,唯一的可能,便是这里是某个联络的地点罢了。
旁的原因,她还真的想不到。
回到家后,心还是久久不稳。
明明触摸到了一些事情,却又摸不到本真,似乎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宝珠掖好被角,熄了灯后躺在瑜安身边。
“姑娘别想了,欲速则不达。”
道理谁都懂,可事情行到这步,她还真顾不得这些东西。
白日起来后,褚琢安在院里练武,瑜安看了一会儿后,就被宝珠训着回了屋子,刚用过饭,府里的小厮便来传了孙家妻子要见她的消息。
“劝了很长时间,孙夫人却不听,说是不吃嗟来之食,必须要见娘子一面。”
也罢,安抚情绪最重要,迟早要见面的。
想也未多想,瑜安便乘着马车去了。
城外的偏僻地方,两刻钟才行至了一半路程。
瑜安在车内闭目养神,忽得,地动山摇,睁眼时,车厢已经不可控制地往外倒去,连带着她,不知翻了几番,才停下。
马声嘶鸣,不消片刻销声匿迹。
周身安静下来,忍着剧痛从车内爬出,撑着膝头趔趄站起身,这才看清了外面情况。
“我正赶着马车,路中央突然多了一根绳子……”
小厮栽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浑身都是土,疼得直咬牙。
瑜安向着四周忘了一圈,硬是没找到任何风吹草动。
俄顷,路头那边传来马蹄声。
看去时,打马而来的竟是纪景和。
第78章 “明明已经和离了,为何还要……
两朝谈判初始, 暂定于鸿胪寺内。
参与谈判的众臣还带着羌族官员在外游览,都察院重务缠身,纪景和彻底处理完之后, 才驾马往鸿胪寺走。
王阶:“漓洲的事情牵扯众多, 严家早有准备, 估计不能一时得出结果,你也不必一筹莫展。”
纪景和:“虽说不能一招制敌, 但也好歹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严党在背后推动徐家, 褚家和夏家的覆灭,权力早已遍布朝堂内外。
顽疾越是难治,才越要割肉刮骨,忍痛根治。
就算是严家提早切割,他也得舍弃些手下的爱将, 沈家那般多的书信来往, 那般多的口供物证, 总逃不得。
王阶:“圣上必然心里有数, 若不是羌族临时来朝拜访,估计这时严钧已经解任了。”
说起这, 他还是忍不住提醒:“诶,眼下就是你千万不能出纰漏,万事小心,朝中猛地出现那么多弹劾你的人, 虽说都是空穴来风,不足启齿的小事, 但也不能完全没有防备,小心被人使绊子。”
纪景和看了他一眼,垂眸, 心中算是默默应下。
刚到了鸿胪寺门口,看着如常街上,纪景和便打算暂先不进去了。
“先留在这儿等吧。”
“好。”王阶应了一声,也跟着下马。
刚预备叫人将马牵走,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小厮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大爷,出事了……娘子外出的路上遇埋伏,受伤了。”
纪景和旋即慌了神,“怎得就出了事情?她去哪儿了?”
“娘子外出没细说,这是方才赶车的小厮跑回来传的消息,浑身是血,我跑了趟纪府,听说大人不在,我就来此处寻您,求您速速去救救娘子吧……”
“你家娘子在何处?”纪景和重新登上马。
“城东,去往昌平,路上经过滩子村的那条路上。”
见纪景和像是疯了般,王阶急忙将人拦下:“这消息是真是假?使团马上就要来了,就算要去,也不该你去,你叫几个侍卫去。”
纪景和:“还有一个时辰,我先去看一眼,一个时辰应当能赶回来,你先帮我看着这边……”
话都没说完,就急匆匆驾着马去了。
王阶左右瞧了眼要走的小厮,心生怪异,开口去叫时,人已经跑了。
“坏了。”
……
瞧着那身官服,瑜安皱起眉,直起腰看他,“你怎么来了?”
“你还好吗?”
两人声音一道响起,都没听清对方问的什么话。
他翻身下马,上下急速地扫了她一眼,抬手拍她身上的灰尘,“无碍吧?”
“你怎么来了?”瑜安又问了一遍。
纪景和微微喘着气:“你们府上的小厮传来消息,说你外出的路上遇见了埋伏,我恰在外面,便骑着马来了,卫戟他们还在赶来的路上……”
“我府上的小厮?”
瑜安纳闷,不详的预感当即在心头涌起——
“中计了。”
“我府上的小厮不可能会给你传那样的消息,今日陪我出来的只有一个赶车的人,连宝珠都没来,这才刚出了事情,怎得就让他知道我出事了……”
“你赶紧回去,忙你的事情去,他们必然是想拿我引你出来。”瑜安推着他,眼前之人却硬是纹丝不动。
“马车翻了,马也倒在地上半晌不走,估计是走不了了,把你扔在这里不行,要走一起走。”
两人正僵持着,路边的草丛忽得涌出一批蒙面人。
纪景和将她护在身后,可惜手无寸铁,最好的应对办法就是逃。
看着对方黑压压的阵势,手中均拿着弓弩,瑜安僵在原地挪不开脚。
弓弩中的箭蓄势待发,就算是骑马逃跑,能跑到哪里?
对方迟迟不动手,纪景和带着她悄悄往马旁移,“待会儿你先跑,我留下来。”
“咱俩谁都跑不了……”
现下唯一的希望就是叫卫戟快快来。
忽得几支飞箭迎面飞来,瑜安被扑倒在地,被拉着往马车后面躲去。
“别出来。”
纪景和甩下一句话,就冲了出去。
她喊了一声,丝毫不见回应。
肩头一阵钻心的痛传来,转头一看,肩膀那块被箭头擦伤了。
对面几十个人,真是疯了才不管不顾地敢冲出去。
马车时不时扎进几支箭,“邦邦”的声音不绝于耳,瑜安想探头去看,肩头的疼却叫她分不开神,伤口越是疼,眼前便越是模糊,身上越是无力。
见着远处有熟悉的身影飞奔而来,瑜安顿时安心了不少。
借着愈加沉重的眼皮,撑在地上的胳膊突得没了力气,就地倒去……
剑头的血还未凝固,便又狠狠劈下去,动作迅速,毫不眨眼。
卫戟到时,地上已经躺下了大半。
援助已至,纪景和得以脱身,去看躲在车后的人,已经昏迷不醒。
这些人武功不强,身手一般,不消片刻就被杀得干净。
卫戟快步走过去,见到纪景和抱着人要上马,“大爷,您还有要紧事在身,不若把夫人暂先交给属下,您先回去把事情忙完再说。”
“那回到京城之后,我把人交给你。”
言下之意,还是舍不得,不放心。
时间还充裕,到了京城之后还有两刻钟。
不等再说,纪景和将人抱着进了医馆。
大夫切脉,查得出是中毒,却始终查不出是什么毒。
仅仅肩头擦伤一块,便快速叫人昏迷不醒,保不准是什么剧毒。
纪景和:“到底查不查得出来?”
床上的人唇色几近惨白,看着擦过伤口的巾子渗出的黑血,心就安稳不下来。
他语气一急,半跪在床边的大夫也跟着急起来,额间冒出一层厚厚的薄汗。
见大夫不应话,纪景和二话不说将人抱起送往褚府。
“大爷,您还有事……”
“叫人去宫中请太医。”
纪景和驾着马往褚府赶去,府中人见到情景,不由慌忙起来。
宝珠:“姑娘这是怎么了?”
纪景和黑着脸,衣袍上还沾染着浓郁的血腥味,将瑜安刚安顿下来,府门外便闯进人来。
“寅初!”
纪景和回头去看,王阶掀起门帘,急得一只脚已经踏了进来,见到床上有人,便又退了出去。
“这里由我照看着,你赶紧给我去鸿胪寺,时间已经到了,使团已经全部到齐,你还愣在这里干嘛!?”
纪景和回看了眼床上的人,抬脚向门外走去。
王阶:“待会儿太医来了,我会交涉,你赶紧给我走……”
纪景和迈的步子算是大的,可王阶还是觉得不够快,在背后硬推着他。
圣上如此重视的事情,他还在这边磨蹭耽搁,真不知这人最近为何这般拎不清事情,轻重缓急分不清。
要是将今日事情搞砸了,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好容易送走人,过个小半个时辰,太医才请来,王阶一直坐镇至下午,才得以回家。
只是回家前还不见纪景和回来的身影,便又去了鸿胪寺一趟,这才知道是出了大事。
出事的人正跪在殿前,膝前碎着一滩茶盏。
“纪景和啊,纪景和,你说朕该怎么说你好?这药紧要的关头,你给朕玩失踪?羌族使团在鸿胪寺等了你整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不见人,连你去了哪儿都不知道,你明知羌族派来的使臣最爱生是非。”
看着眼前人默不作声的样子,皇帝胸口越是哽。
“朕问你话呢!说话!”
“臣无可奉告。”他沉着声。
皇帝又惊又气,火气喷涌而出,直窜到了喉头。
这就是他一心信任的贤臣,这就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重臣……就是这样跟他说话的。
“所以朕连过问你去哪儿的资格都没有!?朕还没跟你算你给朕惹出的麻烦呢!真是放肆。”
皇帝指着他,“好,你不想做这个鸿胪寺卿,有的是人做,你给我滚,滚得远远,别再让朕见到你……”
殿内的黄门纷纷跪在地上,其中有的甚至在王府的时候就在伺候,从未见过皇帝这般生过气,还是跟自己的宠臣。
殿内死气沉沉,压抑到甚至能将夹死一只苍蝇,任谁都不敢大声喘气,生怕惹祸上身。
纪景和缓缓在地上磕了一头,起身离去,跪在殿里半个时辰,没一句解释和求饶。
皇帝看向桌上的奏章,一时没了心情,“都给朕滚!”
殿内黄门一一撤退,直到出了宫门才彻底松了口气。
“纪景和也太狂了,竟然敢跟万岁爷硬扛,这是活得不耐烦了……”
“是啊,是生是死都是万岁爷一句话的事,他是真不怕死,羌族使团都吵着要走人了,他还敢这么做,真是想死了……”
几个小黄门说这话,被正巧路过的明嘉听得清楚。
“你们几个说什么呢?”
……
些许模糊的亮光透过眼皮渗过来,眼前的黑暗不再那般浓厚,脑中的那道熟悉的声音久久盘旋于耳,熟悉的眉目也应声而生,仿佛下一秒就会浮现出来。
挣着力气,好久好久,才勉强睁开眼睛。
是在家中。
欲翻身坐起,却碰到了肩膀的伤口,猛烈的痛意叫她彻底清醒过来。
张开嘴想说话,声音却是沙哑的。
看了眼包扎起的伤口,身体缓了些力气,刚准备出声叫宝珠,外面便传来了别的动静。
“公主,我们姑娘还未醒,您就别进去了吧,小心把病气过给您……”
“你家姑娘是外伤,不是风寒,让开!”
朵落霸道的声音响起,瑜安穿上鞋,亲自将门打开。
原打算推门的朵落手一空,差点闪了腰,瞧见瑜安那张煞白的脸,愣了一下才笑。
“这不是醒了?”
瑜安哑着声:“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看你是不是快死了。”
宝珠瞅了眼瑜安,无奈朵落淫威,只好转头去泡了壶热茶奉上,随后被遣出门外。
瑜安寻了一处坐下,“我很好,劳公主挂念。”
见她不再见外,朵落脸上的笑又浓了几分,“听你丫鬟说,你睡了整整两日,这两日发生了何事,你估计也不知。”
“你可知,是谁送你回来的?”
瑜安愣神,不言语。
朵落:“咱们人人敬仰的纪大人惹了圣怒,被撤职了。”
“为何?”
“还不是因为你。”朵落自如地品了口茶,“若不是为了救你,他怎么好好端端从鸿胪寺跑到城外见你?两朝谈判在即,他硬是将你送回府中才离开。”
瑜安:“明明可以由旁人来送我,为何偏偏要他来?”
“对呀,明明可以假手于人,明明已经和离了,为何还要去找你,为何还要亲自送你回来,耽误自己那么大的事情呢?”
瑜安:……
“这次不仅是你们中原皇帝生气,听说朝中的大人也是紧跟着递了弹劾他的折子,别说是鸿胪寺卿不能当,都御史估计也快下台了。”
恃宠而骄,目无君上……只要皇帝计较,纪景和便是彻底失宠。
“当初褚家出事,纪家坐视不理,往后落得旁的下场,你应该高兴才对,毕竟你也不喜欢他缠在你身边不是?”
想说的话说完,朵落利落站起身就走了。
宝珠急忙进门,查看瑜安的脸色,“姑娘,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吗?”
第79章 她的情况比她的还惨。
话在脑中转着, 胸口悠悠生起异样,像是被人掏空了,发着空。
瑜安滞了半晌, “那天是纪景和送我回来的?”
宝珠:“是, 把姑娘送下后, 就被王阶大人叫走了。”
瑜安提了口气,那便说明, 孙家人并未叫人给她传过任何话。
“叫人, 把那日来给我传消息的小厮抓来,我要看到底是奉了谁的命。”
“云岫去抓了,今早在城外路边的杂草丛中被解手的路人发现了尸首。”
就死了……
瑜安只好将云岫叫来,云岫懂得主子心意,顺带将与那个小厮同住的人抓了过来。
“送去仵作检查, 身上仅有一处刀口, 死前并无挣扎, 说明凶手应该与他见过面, 是在人毫无准备下,在心口扎进了一刀, 一招致命。”
瑜安转而看向跪在地上的人,“他何时走的?”
“小的只见他收拾了包袱,但只听他说留着过年回家用,没成想半夜就逃走了。”
“他还还了小的钱, 我问他在哪儿发了财,他说什么也没说, 只叫我别瞎打听。”
死无对证,也不好查证,但也佐证了旁的事情, 比如敌人已经知道了她将孙家人带到京城的事情。
“云岫,将孙家人迁至京城吧,最好处于闹市之中,距府上近些,好叫旁人不好动手。”
嘱咐好之后,瑜安便被宝珠盯着用饭,努力吃了几口,纪姝便来了。
宝珠甩下勺子,“咱这府上还真是香饽饽……”
瑜安:……
这丫头。
还真是奇怪,她醒了之后就像是所有人能感应到般,接二连三地就来了。
纪姝瞧见瑜安的脸色,一脸心疼:“好端端怎么又成这样了,我哥知道吗?”
瑜安默声了一阵,原不想接话的,但又到了最后开口:“他知道。”
“怪不得我哥闯下大祸,他最近真的是心不在焉,鸿胪寺卿的位子被撤了之后,这才回家,连祖母问他话,他言语都少之又少。”
“挨批了呗,还会是因为什么……”瑜安搅和着碗中的汤,“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
纪姝撇嘴,眼尾含着几分俏皮:“知道什么?”
“看在我中毒的份儿上,你就饶过我吧。”
“什么!?你中毒了?”
纪姝只知道纪景和被圣上挨批的事情跟她有关,但也不清楚到底是何事,今日既是来看她,也是为问清楚。
瑜安歇了口气,细细将事情原委讲给她。
纪姝拍桌子:“拿你来骗我哥,这种事,谁受益就是谁干的呗。”
大概就是严家了。
纪姝也纳闷,当时那么明显就是陷阱,为何纪景和还能上当,惹出这种事情,就像是失了理智,没了半分思考。
听着纪姝的言语,瑜安却再也解释不出来,甚至有几分心虚,连口中的鸡汤都变得寡淡无味。
“我哥真是糊涂了,祖母因为这件事,病越重了,太医换了几方药,就是不见好……我哥他少闯点祸,祖母病就好了。”纪姝恨铁不成钢。
瑜安咬了咬唇,话到嘴边,最后选择吞下去。
纪景和作何她不关心,也不会领情,但是老太太不一样,她在纪家的时候,老太太没少照顾,若是真的病重,于情于理她得去看看。
瑜安安慰了几句,哄着纪姝心情好些才放她离开。
药喝了几副,身子日渐恢复过来,瑜安便重新开始做香囊卖钱了。
不像之前那般逼得紧,现在就是有时间便做,多了几分闲情逸致。
她现在看重的是等过了孝期,送褚琢安去参加武举。
将他安顿好了,褚家才不用她操心了。
午后才起,廊外就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宝珠急忙忙进来,小声喊道:“姑娘,稀客,稀客……”
“徐静书来了,说是要见你。”
还真是稀客。
算是二进宫,瑜安也不好拒绝,就叫人请了进来。
时隔多日,瑜安一时还真记不起来两人上次会面是在何日了。
“我家姑娘尚在病中,就劳徐小姐屈尊,让我们姑娘在卧房中招待您了。”
瑜安心中笑骂宝珠的脾性,起身站在门口迎接。
彼此不知,她们在对方眼中,变化很大。
徐静书换上了妇人发髻,小腹微隆,已是初为人母的模样,着装也变得素雅,不似往日那般招摇。
两人屈膝见礼,前后在桌前坐下。
“你家翻案后,我还没恭喜你,今日拿了些礼品来,你别嫌弃。”
她语气还是未改,总是淡淡的,叫人听着,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一般。
瑜安笑了笑:“这倒是多礼了,你婚嫁的时候,我不也没送礼嘛,眼下你连孩子都有了。”
自知不是打趣,徐静书也笑不出来,婚嫁生子对她来说,向来不是什么值得欢喜的事情。
“今日来也不是为寒暄,是有事情与你说。”徐静书冷了几分语气。
她从袖中拿出一袋信封,上面无字。
简单对视过后,瑜安便解了她的意,抬手将信封打开去看。
是烧得只剩下小半截的残缺纸张,上面仅余一行字——
“纪家已是垂危之势,只叫纪景和无翻身之日”。
心头一紧,瑜安抬眸重新去瞧她,“所以你上次登门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徐静书不置可否。
瑜安:“你哪里来的?”
徐静书不语,看样子并不想开口。
瑜安将东西装好,放回到她面前,“这东西你应该交到纪景和手里,而不是拿给我看,今日你若是单纯为了此事来找我,那你可以回了。”
徐静书一噎,撑着桌子站起,轻恼道:“你以为我没找过?是他不见我罢了……”
“我找了他整整五次,他不见我,不见我……你这回满意了?”
似是压抑了多日的情绪在这一句话中喊了出来,埋怨愤恨夹杂在一块,叫人难以忽视。
瑜安意外看着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他们的事情她从不猜测,也从不在乎,但也不知,原来这副样子……
“褚瑜安,你没必要在我面前耍威风,我知道我现在不如你,今日来找你,确实就是为了这件事,我也听到你和纪景和和离的消息,但是与我比起来,他愿意听你的话,也只听你的话,所以,我把这东西交在你手上。”
“除了你,别人我不放心……”
她有魄力,有智慧,这东西交在她手上,才能物尽其用。
徐静书站在眼前,瑜安这才又注意到她隆起的小腹。
她招了招手,宝珠会意,不情不愿挪了几步,将徐静书扶回到凳子上。
屋内陷入寂静。
“那你得告诉我,这东西你是从哪儿来的,我清楚了,拿在手里才踏实。”
只见徐静书垂下头,长出了口气,半晌才冒出极轻的一道声音。
“我丈夫,陆云舒。”
心头一悬,瑜安已说不出话。
宝珠见势,便带着徐家的侍女出去了。
“……我在他书房的炭盆里发现的,两个多月前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都不在,她拿在手里藏了两个多月才至今日送出手。
当时寻人寻不得,急得差点去了九畹山。
好容易等到人从漓洲回来,结果纪景和不见她,便只好下定决心来这儿了。
只是没想到,一回来就传出了他们和离的消息。
“只要有新消息,我一定会派人来送,你记得……”
“徐静书。”
瑜安叫停她。
“你既然知道我们和离了,那你应该知道我与纪景和再无瓜葛,便更不会管他的事情,他不见你,你还可以去找张言澈,实在不行,就去九畹山,找到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也会比我强,你我一介妇人,如何管得了……”
“你知道九畹山?”
徐静书怔住,目光顿时紧锁在她身上,面露防备。
瑜安移开视线,“我在潭拓寺待了三个月,机缘巧合见了崔沪,与之说过话。”
话音落下,面如死灰,她已找不到任何一个词语来形容徐静书的脸色。
“谁告诉你的?崔沪?”
瑜安:……
“他把什么都告诉你了,那我呢?”
她的脸面便就不顾了吗?
徐静书撑着站起,脚步都有些不稳,欲走时又停下步子。
“褚瑜安,之后我只会把东西送到你这儿,你若是愿意留,便留下,若是不愿,随你怎么处理……”
她走得决绝,瑜安甚至连相送的步子都没抬起,屋内就不见人影了。
宝珠快步进门,看见一脸恬淡的瑜安,脸上的笑渐渐消了下去,“姑娘,你们……”
“什么也没发生。”瑜安率先回了。
宝珠吞吐:“她刚才出去的时候哭了,我和以为……”以为她硬气了一把,将人骂了一通,骂哭的。
瑜安拿着桌上的信封装进妆奁,“往后陆家家仆再来送东西,叫人好好对待,知道吗?”
宝珠不解,想问原因,但见到她萎靡的样子,就只是应了下来没多嘴。
那信江关键内容已经被烧毁,留下的意义不大,但以防核对字迹的情况下,还是留下妥当。
徐静书所说所做,给她留下的触动不小,虽说她也不清楚究竟是因为什么。
陆云舒为严家做事,若将事情放大些,徐家的倒台,徐云的死都与之逃不开关系。
本就不愿意嫁的人,眼下再加上这层关系,徐静书在陆家的难处可想而知。
“那徐静书可是给姑娘说了什么,姑娘开始可怜了?”
宝珠可记仇,盯着她,压低声音却清晰得很,“不该吧?”
“没有。”瑜安坐在床畔,失神道:“只是……只是有点同病相怜。”
只是徐静书的情况比她当初还惨。
日子过得极快,眨眼就是年关了。
宝珠置办些年货,瑜安帮忙拆开的时候,绳子外还扎着一张告示,展开看,是一张寻人的。
“都是卖货的老板给我硬塞了一张,不然我是不打算要的。”
街头这种告示多了,哪能找到,传道常人手中就是废纸一张。
瑜安笑:“估计那老板是收了钱了,发不出去,才给硬塞。”
告示不知一张,上面不仅画着走丢的人像,还有走失时身上所穿的衣裳和首饰。
“十四岁的姑娘不见了,真是可惜了,人贩子可真该死……”
宝珠:“谁说不是。”
画上的那枚香囊瞧着眼熟,总觉着见过,可那花样都大差不差,她一时也想不起来。
事情就此放过,瑜安也没将画像丢掉,放在了书桌上。
朵落时不时一个人逃出来,就躲在褚府,越到了年关,便越频繁。
这人嘴太多,又挑剔,有时叫瑜安都忍不住嫌弃,奈何不能说出口,只能在心里默默说几句。
这是回到褚府的第一个年,褚行简不在,就只有瑜安和褚琢安姐弟两个贴对联。
“糨糊不够了,你再回去拿点吧,我守在这儿。”瑜安安顿道。
褚琢安乖乖进去找,朵落又从府门口溜了出来。
“不是怕被人发现你在这儿,怎么又出来了?”瑜安随口问。
朵落换上了瑜安做的那身改良过的胡服,把着她脚下的梯子,“这不是出来看看你,腊月二十三,你们汉人的小年,等着你回去,开席呢。”
瑜安笑着骂了句“馋猫”。
朵落:“我今日骑马往来赶的时候碰见纪家的马车了,诶,你当真一点都不担心纪景和啊?这么绝情……”
“薄情寡义,自高自大,像他这种人,我为何要担心?”
“好歹夫妻一场,就连他如今成了众矢之的,你也不在乎?”
“活该罢了。”
瑜安回得洒脱,顾着手上的活,丝毫没察觉身后的情况。
府门外竖着一道身影,不轻不重的两句话落入耳中,心口的堤防便已溃不成军。
“哟,都御史,你来了?”朵落这才发现。
看见纪景和黑着脸的样子,应该是听了方才说的话,便默默溜走了。
瑜安转头去看那人,坦坦荡荡,无半分神色变化。
第80章 中毒
估摸着褚琢安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瑜安便先下了梯子。
见她如此,纪景和急忙走上前去扶。
“你来作何?”
“小年,给你买了些东西送过来。”
知道如果是青雀来送, 她必然赶人出去, 坚决不要, 便亲自来了,虽然清楚自己来了也改不了结果。
这段时间朝政上的事情闹得凶, 人确实就如纪姝所说, 清瘦了不少,身上的袍子又宽了一些。
得亏有身上的腱子肉撑着,不若瞧起更明显。
瑜安擦干净手上沾染的糨糊,“不需要,你回去吧, 关心我, 还不如多去看看老太太, 姝儿跑到我这儿次次都说老太太身体不好, 人老了,你应该上心。”
“祖母那边我知道, 关心你与操心她,不冲突。”
知道他不会接过,纪景和便将东西放在了大门门槛里面。
瑜安不想在大门口陪他丢人,便放下东西进门去了。
“纪景和, 你之前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怎得在我跟前, 你就这般纠缠,何苦呢?”
他站在她面前,垂着眼皮并不说话, 宛若聋了般。
“和离办好了吗?别说你在圣上跟前失宠了,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更不许妄想,凭借那日跑来救我的情分,就让我原谅你。”
“我不会领情,不管你做什么,就算你一厢情愿……”
“我愿意一厢情愿。”
瑜安:……
他回得坚决,双眼无神却含情,就如宽阔寂静的深潭,看似平静,暗中却藏着某种东西,仿佛多看一眼就要将人溺死在其中。
“我做这些从不求别物,唯一的私心,或许就是你。”
“我说过,我所做的一切,你可以接受,也不可选择不接受,既然选择了不接受,那就一切与你无关,我所惹下的一切祸事,我自己会承担。”
他说得极其认真,甚至叫人说不出旁的话,就像是紧缠在一起的丝线,叫人解不出头绪,也无意义去解。
“我只想多见你,看你,哪怕是骂我也好……”
说话间,瑜安已经不由地低下头去,所以也就不知纪景和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如何,她也不屑去看。
在震惊他有如此低三下四姿态的同时,也生出逃避之心,不知是厌烦,不屑,还是不知该如何回应的原因。
故意晾了纪景和近两个月,他竟一丝没变……
“我知道我现在没什么东西,能拿来叫你原谅我,我也不奢求,你会原谅我回到之前的样子,哪怕最后我们只是能说话的朋友,我也乐意至极。”
寒风猎猎吹着,强势地从缝隙中钻进去,似乎要渗进骨头般,叫人炸起寒毛。
瑜安紧了紧身上的袄子,心中尽是无奈,已不知说什么才好。
“纪景和,我想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
“不明白。”
又一句理直气壮的回答。
瑜安被激起几分怒意,也不想再做纠缠,强了些语气,低声喊道:“好,就按你说的,你要弥补我,好……那你弥补啊,那你现在倒是把当初陷害我爹与外将勾结的人给揪出来啊!”
“除了耍嘴皮子和做出无用的承诺,你还会做什么?”
“你以为我还是像之前那般听你的话,毫无条件的信任你!?”
“纪景和,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狂妄自大,无可救药……”
似是被冷风呛了,或是被说得太急,猛地一下咳嗽起来,一时不得喘息,忍下喉头的那股血腥,她推开了伸向自己的那只手。
“姐。”
褚琢安跑了过来,急忙托住她不稳的身子。
良久,她才得了口气。
不说话,只是指向门外。
纪景和僵在原地,看着那张咳得涨红的脸,只好将话咽了下去。
“照顾好自己,我走了。”
那道身影迅速消失在了府门外,她再抬头去看时,已不见踪影。
看着地上的那些东西,一阵无言。
“姐,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说了什么……”
方才他往来走时,也算看见了些,听见了些,知道说重话的全是她,而不是纪景和。
瑜安:“继续将剩下的对联贴完。”
……
他们的事她有意揭过不提,褚琢安便也不强求,佯装不知。
朵落冒头出来,偷偷瞅了眼沉默的瑜安,也收起了尾巴,“纪大人这是又来给你献殷勤来了?”
褚琢安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叫她不要多嘴,眼神中也传出几丝警告的意味。
朵落撇嘴:……
严家既知孙家人的存在,瑜安便直接将人安置在了褚府,严家再嚣张,也不至于派人在褚府下手。
胡氏行事大方,二话不说便搬来了,与瑜安仔细通气过后,也尽将自己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谈话间,几次泪眼婆娑,差点哭了出来。
最后从襁褓中掏出了一封两年前的书信。
“这是我家将军还在任时,无意截取的一封曹博威与手下小将之间的密信,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所要军需的事情,我就不信,把这东西交给圣上,圣上还会信曹博威那奸臣。”
瑜安看罢,诧异问:“这东西,为何当初不交出来?”
胡氏苦着脸:“交了,可是没过半日,斩立决的旨意便下来了,我是冒死从御史那里偷出来的,我估计,这东西是被御史扣下了,圣上没见过。”
当初事态紧急,不光瑜安一人觉得突然。
皇帝临时起意的旨意左右数条人命,这是她们无力改变的事实。
再提时,脑中深处的记忆还历历在目,盘算起,还是会细细地敲打心头。
瑜安将信件重新装好,长叹了口气,“估计也是,不若也不会那般快。”
“待到时机成熟,终会将此示人,叫幕后之人血债血偿。”
胡氏:“严家也不是省油的灯,我家出事后,我便带着儿女留在边关。
“娘子不在那里,不知那里的情况,其实严家早就在暗中培养自家势力,想将曹博威换下去,只是曹博威生性多疑,多有防备,这才耽误了。”
“小人终究是小人,终不会成事。”
胡氏吸了吸鼻子,眼眶中的泪生生逼了回去,“届时终叫他们血债血偿……不说了不说了,一提我家那口子的死,我这眼泪便止不住,马上过年了,是喜庆日子,咱们该高兴才是。”
说着,便举起了桌上的酒杯,“我先干为敬。”
胡氏一口闷下,不等瑜安反应,便三杯下肚。
“别光自己喝,也等我一杯。”
瑜安举起,两人碰杯之后,也是一口饮下。
紧绷了一年的人,也就这几日能放松的,回想一年前的光景,多是忧煎,虽说眼下也是任重道远,却也比之前要强得太多太多。
胡氏本就是酒量好的,瑜安本不敌,奈何兴致好,多喝了两杯,饭后甚至都已半醉。
宝珠叫人收拾桌上残席,自己则是照顾瑜安在床。
瑜安头晕,宝珠便没叫她起来,差人打来了盆水,给她擦了擦脸,好叫她清醒些。
“说好看烟火的,喝成这样还看不看了?”
床上的人不说话,慢悠悠坐起身,任由着宝珠伺候。
宝珠看她红着脸的样子,正要发笑时,见她皱着深深的眉,忽得呕了一口黑血。
“……姑娘。”
一声下,又是一口血涌了出来。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怀中人紧紧闭上眼,不管怎么叫,都全然没了意识。
宝珠赶紧喊人去请大夫,结果请来之后,大夫半晌诊不出是什么病因。
“我瞧着,像中毒了,但是诊不出是中了什么毒。”
大夫拿着银针去查方才饭菜,什么也没查出来。
“家姐前段时日中过毒,但是请太医瞧了,太医说若是再无别的反应,体内毒素就应当是清理干净了,眼下又是为何?”褚琢安问。
“或是复发,或是因为起初有没清理干净,一切都难说清楚,我治不好,郎君还是另请高明吧。”
大夫作势要走,褚琢安忙忙拦了下来。
“大夫,就算治不了,你也先开副方子再离开吧……”
如今接近除夕夜,街上依旧开着药铺的少之又少,若是再离开一个,耽误了时辰,不是更加危险?
褚琢安硬拦着,逼着大夫开了副方子。
“一般来说,若是连我都诊不出的脉,旁人也很难诊出了,娘子若是用下药后依旧不见好转,郎君便要好好用心了。”
大夫说得委婉,褚琢安也听出了,礼貌应下后,便派人送走了。
人刚抬脚走,宝珠那边就骂:“什么屁话?这世上比他好的大夫多了去了,他诊不出的脉便是不行了?什么庸医……”
褚琢安:“今日夜深了,若是姐姐今日服药之后还是不醒,明日就去宫里请太医,叫太后帮忙。”
“是,总有办法。”
宝珠照看了一夜,瑜安照旧是昏睡,药倒是喂得进去,偏是没有半分效果。
褚琢安刚收拾拿着金钗进宫去,就在府门口碰见了下车的纪姝。
“着急忙慌这是去哪儿啊?”纪姝开口叫住。
褚琢安无奈停下步子,“我姐中毒了,我进宫去请太医。”
“中毒?”纪姝纳闷,“不是才好?”
褚琢安:“大夫说许是复发,或是当时根本没有根治,总之说不清楚,一夜过去了,依旧昏迷不醒。”
“我叫人去请,你留在府上就好。”
纪家有牌子,请太医会更快些。
纪姝跟着去了卧房,床上的人一切都好,唯独就是叫不醒。
“一夜了,喂药也不见效果。”宝珠坐在脚踏,一夜没合眼。
纪姝抬手去摸那张微凉的脸,琢磨了一圈,还是叫彩琦将消息传给了府上的纪景和。
不过半个时辰,纪景和便领着太医院院判来了。
“娘子是中毒了,这毒中原不常见,大夫极少见,便也诊断不出,再说,娘子还是浅量中毒,起初用药施针压下去后,便暂时康复,烧酒阳火重,这才又将毒引出来了。”
“所以说,是塞外的?”
“我在边关待过两年,曾见过一次。”
就是因为罕见,才叫他时隔数年,也记得如此清楚。
“这种毒要治也好治,只需一种叫护心草的东西,将其混合入药,喝下几副也便好了,不过……”
院判顿了一下,“这药不好得,且只有边关一带才有。”
“下官再说句不好听的,便是尸骨都朽了,这药许都找不到。”
纪景和默了默,眼底的晦暗闪过一瞬,便又恢复如初。
“劳烦院判将此药的模样特征写在纸上,我这就派人去寻。”
为防扰瑜安休息,宝珠带着太医和纪景和来到了隔壁耳房,纪景和提笔写完,将封号口的信件递给了卫戟。
“这信,你亲自去送,送到辽东都司的都指挥使辛彦卿的手上。”
卫戟堪堪接过,“大爷,严家正在暗中抓您的把柄,您在此时传信,怕是不好。”
纪景和:“那就躲着,别让他们抓到。”
因为当紧,所以才让他亲自去送。
卫戟犹豫了一瞬,只好应下。
纪景和忍着咳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差点呛了起来。
“别管我了,快去。”
太医走后不久,剩下的便是纪景和在照看,褚琢安和纪姝站在门外,各怀心思。
“他们都和离了,这样待在一块儿,是不是不妥当?”
窗内纪景和坐在瑜安床旁,背对着他们,但想也不必想,必是两眼深情的模样。
纪姝斜去一眼,“你不是习武之人吗?怎得把文人身上的那套学来了?”
褚琢安:“你希望你哥和我姐和好,可我只顾我姐的意思,她不愿意的事情,我也不愿意。”
纪姝:……
这话她反驳不了,是实话。
“我哥应当有数,在嫂子醒来之前,他会走的。”
再去看,打算抬脚离开的褚琢安,低声打趣道:“现下你姐有我看着,你怎么还不去应邀去见那羌族的小公主?过两日人家可就走了。”
褚琢安叹了口气,“我姐这样了,哪儿还有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