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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浓 星旅 27525 字 4个月前

“浓浓莫动气,你身子方见起色,我只忧你气火伤身。”

五行之中,水能克火。

历经过一遭她的决裂之势,覃景尧对此已应对自如,姿态放得极低,不顾她挣扎,强揽着人坐下,自己撩袍屈膝蹲在她身前。

这动作异常熟练,令他不由一怔,随即摇头失笑。

他将她冰凉颤抖的双手拢入掌心,热意源源不断传递过去。微仰起头与她目光相接,眸中毫无心虚之色,正色道:“我与徐氏本是一场交易,如今期限已至,自当解约和离。”

短短一句,避重就轻,却简明扼要,令兰浓浓满腔怒火骤然一滞,怒愤的脸上唯余一片愕然。

来时路上,她想了无数种可能,羞耻,自责,愤懑,却独未料到竟是这般解释。她怔怔望着他,脑中空白,半晌才眨眨眼找回心神,跳出他话中陷阱。

她想反驳一面之词何以取信,可话语权向来握于权势之手。即便此刻见到那位夫人,只怕也受制于威势,不敢有二话。

可是,可是,

兰浓浓蓦地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脑中嗡鸣刺痛,眼中不争气地涌起泪意。

便那么巧?她一出现,期限就到了?

她瞪向他,目光愤恨,强咽哽咽,嗓音紧绷:“我,不,信!”

覃景尧抬手欲为她拭泪,却被她趁机抽出一只手,啪地一声重重拍开。他正欲解释,却被她接连的话语震在原地。

“你贵为当朝二品尚书令,天下大事小情何不清楚?岂会不知这世道同而为人,女子何其势弱!”

“若真有你所谓交易,六年前她也只是名十六七岁的少女,究竟是何等绝境,才会逼得她将婚姻当作交易?那必是因在诸般抉择前,哪怕将对于当下女子重若性命的婚姻作为筹码,日夜承受不知何时便会终结的惶恐之中,已是最好的出路!”

“可你不同。你或许是因一时兴起,或是被人催婚却不甘将就,索性寻了个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挡箭牌。你们或许确有期限之约,可若无我出现,这交易或许便会一直延续下去!”

“即便你们中途解约,若无我在,也本该以低调平和的方式体面收场!”

“你可知一个因丈夫离心而和离的女子,将遭受多少流言蜚语?”

“人言,是可以杀人的!”

这一刻,兰浓浓真的恨透了他。泪水将她的眼眸洗得透亮,将恨意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面前。

“可这一切,都因我的存在而毁了。”

“是我!在她名正言顺为你妻之时,占去了她与丈夫相处的时机。更是因我,她才会被迫解约离去,受尽冷眼讥嘲!”

“所有人都知道,是我的存在逼走了她。我将永远背负恬不知耻的骂名,被人戳着脊梁骨,钉死在耻辱柱上!”

兰浓浓恨声瞪视,浑身颤抖,挣不脱的手如被蛇虫缠缚,令她恶心至极。前路既阻,她便起身一脚踢开椅子与他隔开站立,强忍脑中刺痛,奋力去掰他的手指。

燃火的眸子死死盯住他从仰视转为俯视的眼睛,哽咽颤声道:“这一切明明都是你的错!是你先欺骗,强留在后,害我至此——”

“也是因你,才害得她落入如此不堪境地。”

“是你,害了我们两个人!”

脑中如遭重拳连击,剧痛难忍。兰浓浓咬紧牙关咽下痛吟,嫌恶地别开眼,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数道血痕仍无法挣脱。恨意翻涌,竟想寻刀砍断这只手,彻底斩断与他的牵连。

瞥见一旁茶几上的瓜果瓷碟,她猛地转身将其掀翻抓起,骤然抬臂摔碎,瓷片狠狠扎入他手背皮肉,可他却似浑然不觉疼痛,任她乱划乱刺。

见挣脱无果,兰浓浓毫不迟疑转而将瓷片划向自己手腕,锋利的缺口瞬间刺破细嫩肌肤,鲜血涌出。

她赤红着眼抬起:“放开我,或断了这只手。”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覃景尧怔在她厌恶的目光中猝不及防,虽迅疾劈手夺下瓷片按住伤口,她腕上仍留下一道刺目血痕。

兰浓浓顿失依凭,无力却又恨极:“放开我!你让我恶心!”

“浓浓”

他将她彻底禁锢怀中,喉头发紧,声线微不可察地颤抖。而她仍拼命挣扎,明明头痛欲裂,牙关紧咬,却仍不停以头撞击他,更是紧闭双眼,仿佛连看他一眼都厌恶至极。

可这怎可以?

绝不可以!

覃景尧胸膛起伏,眸中暗潮翻涌,扣住她下颌迫使抬头。即便她猛然睁开的眼中满是憎恶,他竟仍觉心头一松。

“便是天子审案,也须听辨缘由再作决断。浓浓怎能自顾自下定论,定我的罪?无论如何,总该容我分说一二。”

“事已成定局,任何辩解都是强词夺理!无耻!卑鄙!虚伪!令人作呕!放开!”

她声音颤抖,却字字如刀,带着决绝的恨意奋力挣扎。

覃景尧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气息骤然紊乱,喉间竟隐隐涌起一丝腥甜。他深吸一口气强自稳住,喉头滚动,眼帘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瞬,

许是觉此姿势令她不适,他长腿向后疾退两步,稳稳落座。将她如摆弄衣物般轻易钳制于双膝之间,一臂环过腰身扣住双腕,不顾她挣扎怒骂,低头吮净她腕上鲜血,直至伤口只余嫩红细痕,再无血珠渗出。

他靠向椅背,面上深情而温柔,然唇瓣染血,眸色晦暗,轻轻一笑,只叫人脊背生寒。

“纵使浓浓不信我,我却仍要须据实相告,且此事于你,并无不可言之处。”

他移开拇指探入她口中,救下那险些被咬破的唇瓣,任她推拒嘶咬,即便破皮见血,笑意亦未减分毫。

“我无意向浓浓邀功,但若非我,那徐家女早在六年前便已命丧黄泉。”

他欣然见她身形一震,面露惊诧,齿关骤松,喉间无意识吞咽。眸色微暗,悠然续道:“如你所料,彼时我被催婚延嗣,不堪其扰,又身负重任心怀家国,无心娶妻。寻常娇养女子若娶而不顾,反倒亏欠于人。恰逢回京时偶见徐氏投河,便命人救起。救人须救彻,遂令将亭问明缘由,方知此女受生父继母磋磨,欲将其送给德行不堪的富家老翁换取钱财。”

“她自知即便得救亦无生路,不愿受辱故欲再度自尽。于是将亭知我正受逼婚之烦,便出一策,经我首肯后与那女子商议,订立有名无实之约,且双方皆可随时终止,此后嫁娶自由。自始至终,我与徐氏未曾同处一室。”

“如浓浓所言,女子势弱。此番契约虽于她无异于绝处逢生,然终是占了她婚约之名,且因我之故,令她六年来备受无出善妒之议。故此番她主动求去,将亭依约付其财物万两,赠尚书令府庇护一次,并为其彻底解决徐家后患。”

话毕,他眉间微蹙,似有不解亦含委屈,倾身向前捧住她的脸,锁紧她怔然的双眸,轻叹一声,于她鼻尖轻蹭,唇上细密啄吻:“此事,我自问不曾亏欠于人,实在担不起浓浓因此,这般厌我。”

“更从未想过令浓浓背负耻辱与骂名。此事我只对浓浓一人有所亏欠,若真有恶果,亦自当由我一力承担。”

兰浓浓瞳眸圆睁,脑中沉痛更因他的话乱作一团。她兀自出神良久,闭目调息,强忍阵阵剧痛,待理智渐醒方细细推敲。

他所说句句在理,未夸大亦未谦抑,显得格外客观坦诚。

在那般绝境之下,与人立约摆脱困境,求得庇护,确是最好的选择。即便离开,她也获得了足以安身立命的财富,虎狼般的亲人再难左右她。

若她愿意,还可寻一位真正相濡以沫的伴侣。即便独身一人,亦可过得从容安稳,再不必战战兢兢,惶惶度日。

甚而至此,方可谓否极泰来,重获新生。

兰浓浓以己度人,下意识用后世思维去审视,不知不觉间被裹挟着坠入他的语言陷阱。

她睁开眼,他脸上过分坦然的神情,让她恍惚觉得若不予理解接受,便成了不明事理,无理取闹。她眉心紧蹙,脑中仍被一阵阵拉拽般抽痛,思绪却在撕扯间逐渐清明。

兰浓浓转目环顾,又看回他眼中,眸中怒意未褪,转为谨慎与戒备。

人与人生来不同,她与这世间之人更是迥异。怎能以己度人,以为自己所想便是他人所愿,所喜?又怎能高高在上自以为理中客,替他人妄下断语?

她何时变得如此自负?抑或潜意识里,唯有如此,才能减轻心头那沉甸甸的负罪之感?

原来她的内心,实则并非全然磊落,竟也如此丑陋不堪!

兰浓浓心尖蓦地一痛,鼻根发酸,却不愿逃避。她所受的教育与教养,皆教她要勇于面对,正视,审视并超越自我,绝不容许沦为逃兵。

她望向他,只觉骇然。三言两语便令她哑口无言,自疑自省,险些忘了无论他二人内情如何,自己终是被他所欺,受他所缚,更成了世人非议的谈资。

该羞愧的人是他,她不该因他的过错而动摇心志,怀疑自己。

她望向他,内心渐归平静,轻轻转动手腕。

她如此平静,反令覃景尧心中莫名烦乱。依她之意缓缓松手时,暗想以她的性子,或许会再狠狠掌掴他。

他能封住众人之口,却止不住暗处私语。她确因他而受非议,心中有怒便是打了也无妨。只是后日宫中尚有宴会,届时,只怕他免不了又要惹人侧目。

他心中如此想着,眉梢眼角微弯,唇边勾起一抹笑意,竟有些迫不及待。

然而,她一手得了自由,却并未扬臂挥来,只是用手背在唇上重重擦拭。他脸色蓦地沉了下来。

兰浓浓强忍喉间与腹中不适,神情冷漠道:“说完了吗?若说完了便放开我。”

腰间骤然一紧,她似早知他要说什么,唇边浮起嘲讽:“放心,我只是头疼不适,回去歇息。毕竟以我如今的体质,离不开你这座温房。”

若是好了,便会离开,是吗,

覃景尧心中寒凉,手仍紧握不放,忽略她话中嘲弄,笑容苦涩:“浓浓心结在此,我以为,此事得以善了,你该放下芥蒂——”

兰浓浓嗤笑打断他:“我的心结,从来与他人无关。倒是你这般推诿,实在叫人瞧不起。”

覃景尧眸色顿变,闭了闭眸,哑声道:“你今日情绪起伏太大,恐伤心神。我送你回去,叫莫畴来瞧瞧,腕上的伤也需上药包扎。”

随即屈膝欲俯身抱她。

兰浓浓一把按住他手臂,站起身,并未看他,语气坚决:“我自己会走,也需静一静。别跟来。”

片刻后,周身禁锢骤然一松。兰浓浓未有半分迟疑,转身离去。

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淡青筋络根根贲张,隆起狰狞弧线。几道血口仍不断蜿蜒渗血,继而无声滴落。

覃景尧凝望她远去的背影,眸中幽光晦暗,面色沉冷如铁,似有激烈情绪在心底汹涌。

良久,方唤人更衣。

*

青萝一回来,先经碧玉提点心中已有准备,方至寝卧门外复命:“姑娘,奴婢回来了。”

片刻后,一阵轻浅脚步声渐近,房门无声开启。,她抬头望去,只见姑娘散发如云,似是方才小憩初醒,容色平静,眼眶未见泪痕,身裹厚披缓步而出,朝她微微颔首,示意入座。

青萝心中疑惑忐忑,未敢就坐,正欲开口,却听姑娘先道:“倒是我思虑不周,忘了年节将至驿站也已休假。这般天寒地冻,还累你白跑一趟。”

姑娘的信件向来由府中信使专送,何曾理会过节假日?便是除夕夜,只要有信到,亦是牵马即行。只是此事一直瞒着姑娘。

青萝听了这话心头一跳,以为自己露了痕迹,转念想起碧玉方才提醒,方定下心神,如常笑道:“姑娘言重了。为姑娘办事是奴婢分内之责,当不得您如此客气。”

“奴婢正要回禀,您交托的信件等物驿站已收下,因怕您着急,奴婢特地加钱标了急件。只是冬日雨雪频仍,便是快马也需二三十日方能送到。咱们京中驿站年节是不休的,说来还是奴婢疏忽,未曾提前告知姑娘,倒劳您惦念了。”

即便驿站果真关了门,既已对姑娘称未休,明日那驿站便是现开也得开门迎客。

兰浓浓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将余银作为谢礼递给她去休息,又对一旁的碧玉道:“我这里无事,你也去歇着吧。”

碧玉略显迟疑:“姑娘——”

兰浓浓朝她点头,坚持道:“我有些乏了,去休息吧。顺便让院里的人都早些歇下,可好?”

碧玉岂敢替她做主,一时也不敢以大人之令推脱,心念急转,只得提心吊胆地福身退下。到了院中招呼众仆一并离去,自己则与青萝侯在院门外。

兰浓浓无意计较她是否阳奉阴违,又支颐静坐片刻,方起身至隔壁书房,挽袖研墨。

清水入砚,量需适中。过多则淡,过少则燥。力道须匀亭方不伤墨锭,徐徐研开,初时浮墨散溢,待方向不移,轻重有度,持之以恒,终成细腻墨汁。

兰浓浓垂眸专注,腕间渐冷微酸,便连袖托住,一圈复一圈不知疲倦。

母亲曾说,研磨如处事,事缓则圆。墨如此,事亦如此,更可修身静性。

心不宁,性不定,便出不得好墨,亦难成好事。

过去兰浓浓听闻过一句话,叫“错将顽石许作玉,刮尽金漆始见真”。从前只觉得此句韵致优美,却因阅历尚浅,真正能触动心魂的人与事少之又少,且皆流于表面。

直至今日亲身历经,她才恍然识得此话深意。

她以为历经生死磨难,自己早已有所进益,可实则她秉性难移。

当安全防线未被触及之时,她尚可从容以对。然一旦底线被触,她便再难保持冷静。

可扪心自问,眼下她改不了,也不想改!

她就是如此性情。若连本性也更改了,那便不再是她自己,不过一具虚假皮囊,一尊失魂傀儡。

或许日后她会因此吃亏受苦,但那都是后话。也许会,也许不会。至少此刻,她不愿为未必发生的将来,提前委屈自己。

她坚信,与其改变自己,不如改变方法。

墨汁浓淡相宜,色润而质匀。

兰浓浓停手长吁一气,搁下墨条,轻揉揉手腕,继而提笔蘸墨,悬腕落纸,一气呵成,

“错将顽石许作玉,刮尽金漆始见真。”

兰浓浓端详片刻,忽地将纸张一折,气息骤然紊乱。

额角灼痛阵阵袭来,她不敢再深想,径直将纸揉作一团掷入纸篓,重铺宣纸,缓缓吐纳,宁定心神,再次落笔,

“物是人非——”

啪!

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袭来,脑海中纷乱的画面顷刻消散。兰浓浓深吸一口气,重新提笔。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1

兰浓浓静望良久,心中反复默念,终长舒一口气。神色虽仍紧绷,眸中却已带了几分释然。

她搁下笔,将滑落额前的发丝挽至耳后,微微颔首,心想,自己终究是有所进益的。懂得了权衡利弊,不再如上次那般不顾一切闹着离开。

更懂得了放下——

珠帘轻响,脚步声几不可闻地停在床榻前。

屋内只留一盏昏黄夜灯,花香幽微浮动,褪去了檀香的浓重,更显清雅怡人。

覃景尧背光而立,神情隐于暗影之中。他驻足良久,终抬手挑开床幔,榻上女子只露出一道微微起伏的身影,锦被严裹至颈,面朝内侧,吝于显露分毫。

他在黑暗中默然凝视片刻,忽而起身离去。不多时,一抹微光亮起,随他一同折返。

六角亭灯被置于床头架上,柔光渐洒,徐徐照亮这一方狭小天地。

她睡得安稳,那双白日里刺痛他的眸子,此刻乖顺垂阖,睫毛弯弯,脸颊侧压微微鼓起,莹润白皙,显得无害又乖巧。只是这般望着,他脸上原如寒霜笼罩的冷色便悄然消散。

“浓浓的眼里,可以有恨,却绝不能有厌,有恶。”

覃景尧倾身而下,以全然占有的姿势,一臂撑在她颈侧低语,指腹在她薄薄的眼皮上轻轻摩挲,徐徐向下,探入她颈间,将她藏起的脸颊轻柔托转回来。

拇指无意识抚过,触感有别于另一侧的光滑细腻,带着微微的硬滞,令他指节一顿。眸光骤凝,定睛看去,面上柔情顷刻被凛冽杀意取代。

单衣之下胸膛剧烈起伏,他却恐惊扰了她,强压震怒。提灯近前,看清她脸上分明的一枚掌印后,覃景尧蓦地深吸,闭目片刻,手自她颊边指痕轻轻移开,又检视她腕间伤处,悉心掖好被角,方熄了灯,骤然而起。

夜空冷月半隐,府中角灯长明。

门厅内打帘的侍女早已遣去休息,唯碧玉二人仍在厅中守候。平日此时一人已去歇息,待后半夜再来轮换,然今夜大人迟归,二人不敢擅动,连低语亦不敢有。

姑娘素日心善,白昼里常容她们一同歇息,故而此刻夜深,二人皆无困意。

往常大人皆是更衣后便来直接歇下,至次日天未亮,姑娘将醒前悄然离去。

碧玉估摸着时辰,以为今夜应无他事,正欲唤青萝先去歇息,才刚抬头,忽闻脚步声迫近,忙转身行礼,却迎面被来人一身凛冽煞气慑得腿软跪地。

覃景尧未瞥去半分目光,只低声掷下森寒刺骨的“出来”二字,便大步跨出门厅,直至院外五六丈处猝然停步。

周身戾气再不掩饰,蓦然转身睨向慌忙追来跪伏在地的二婢,语中杀意凛然,

“她脸上的伤,从何而来?”

二人心知祸事临头,犹记得出来前去唤了下人房中歇着的婢女去门厅值守,正自瑟瑟发抖,闻言愕然一惊。青萝急忙回话:“禀大人,奴婢们今日最后见姑娘时,并未见脸上有伤,请大人明察。”

碧玉紧跟着补充:“姑娘今日去书房前,曾在假山处踉跄了一下。回院后便不许奴婢们近身伺候,连晚膳,汤药,洗漱皆只令放下即退。奴婢确信申时初最后一次见到姑娘时,姑娘脸上确无伤痕。姑娘歇下后,奴婢们一直在寝卧门外守着,并未听见任何呼喊响动。”

值守此院的府卫亦单膝跪地,沉声回禀:“大人,属下等一直严守院外,未见任何生人入内,亦未闻姑娘唤人之声。”

覃景尧此时已稍复冷静,然一阖眼,她脸上那触目惊心的指痕便历历在目。细辨痕迹,确与受外力所致方向不同。而这府邸尽笼罩于琉璃顶下,每处暗门皆有人明暗值守,她的院落更是重中之重。

心中隐有猜测,胸中怒焰却愈燃愈炽。

而这些下人,屡次伺候不周,实在,无用至极。

“将这院子一干人——”

“慢着!”

骤然响起的声音令覃景尧一怔,抬头便见她头戴暖帽,匆匆裹着斗篷快步而来。

他眉心一蹙,取过同泽手中大氅,大步迎上前去。余光扫过院门处跪地请罪的府卫,揽住她便要往回带,温声道:“夜里寒凉,你出来做什么?”

兰浓浓出来得匆忙,脖颈灌入冷风,唇色霎白。她却肩头一顶,身子一矮避开他,径直上前扶起碧玉二人,又虚托府卫起身,一一赔礼后,方转身道:“是我自己打的,与她们无关。多谢关心,但不必牵连无辜。”

言毕不再看他,唤上碧玉青萝,裹紧斗篷低头往院中走去。

覃景尧冷冽的目光扫过被她温言相待的几人,暗香自身前掠过时,他长臂一伸径直将她打横抱起。大氅旋展间将她裹得严实,大步流星而去,冷声道:“院外候着,无令不得近前半步。”

“放开我!”

氅衣厚重,兰浓浓被他按在胸前,推不开,话音也闷得含混,恍若撒娇。好容易得以喘息,身子却骤然下落,她下意识攥紧他衣襟,心头一紧,眼前微晃,人已回到榻上倚着,身上一暖,被厚被密密裹住。

气息未及喘匀,刚一定睛,只觉浑身汗毛倒竖。

他双臂撑在她腰侧,以全然占有的姿态将她牢牢困于身下,目光沉黯,默然不语。在这私密床帷之间,气息逼仄,危险且充满压迫。

兰浓浓如窒息般难受,惊惶似避蛇蝎般急向后缩退,却发觉无处可逃,只得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驱赶:“我要休息,请你即刻离开!”

覃景尧未语,只静默凝视她,眸中幽光流转,似有所悟,忽开口道:“浓浓对下人尚能温和相待,为何独独对我,吝于半分容情?”

兰浓浓不愿在此情境下与他多言,偏过头道:“有话容后再说,现在请你离开。”

覃景尧未再追问,从善如流般颔首起身。

兰浓浓心下骤松,大口喘息,这才惊觉方才竟一直屏着呼吸。未闻门声响起,心又猛地提起,刚撑身坐起欲摸向床头暗格,榻内蓦地一亮,

她仓惶回首,竟见他已折返而来。手才触及暗格,腕间倏地一麻,五指顿松,那物咚一声落回原处,而她整个人已被掳入他怀中。

“唔——放手!”

覃景尧淡淡瞥了眼暗格中那件眼熟的器具,抬脚轻推合上,转而对着仍在挣扎,衣衫已略显凌乱的女子轻叹:“我不过想为浓浓上药罢了,何至于防我至此?”

言罢,将指间药瓶示于她看。

他神色温和,兰浓浓却只觉心跳如鼓,不愿此时多作纠缠,只道:“药留下,我自己会涂。”

话音才落,便听他又是一叹,似含无奈。

她却莫名毛骨悚然,心口如遭重击般闷痛,戒备愈深,眸光四扫急寻退路。下一瞬双手猝然被一只大掌牢牢扣向脑后,她应激般浑身一僵,眸中惊怒交加,双腿挣脱而出朝他踹去。

“放开我!滚出去!”

覃景尧却不闪不避,瞥了眼她左腕伤处,任她一双纤足蹬在心口腰际。她这般力道与其说是击打,不若说是撩拨。眼见玉腿半露犹自不管不顾,凝脂般的肌肤沁着幽香在眼前晃动摇曳,无声挑惹。

覃景尧眸色微暗,瞳色骤然幽深,她却浑然无觉,将自己折腾得气喘吁吁,衣不蔽体,灼热掌心覆上脚踝一握,掌下娇躯登时僵住,而后挣扎踢动得更为剧烈。

他握得更紧,哑声低语,嗓音沉黯,“我非坐怀不乱的圣人,浓浓若知道怕,便听话些,我为你上完药便好。”

他未再多言,可脚踝处滚烫蔓延的触感,已将他未尽之语道得明明白白。

兰浓浓只觉如被蟒蛇缠身,登时僵住,更难以自控地颤抖起来。她不愿示弱,却想起事缓则圆四字,心中反复默诵数遍,终未言语,身子却渐渐放软下来。

覃景尧虽觉遗憾,却仍言而有信地松开双手,耐心等她蜷起双腿,理好青丝,微微侧首,如献祭般露出指痕尚存的侧脸,与那一截腻白优美的纤颈。

兰浓浓紧闭双眼,牙关紧咬,强忍着不去闪躲,只盼尽早打发他离去。她竭力屏蔽感官,然黑暗中他的呼吸愈发清晰,上药后指腹细细涂抹的触感如影随形,宛如无名惧物。身体不由自主地寒毛倒竖,呼吸渐渐急促。

她双手环肩,指尖深掐,眼睫颤若雨打,一副竭力隐忍的模样。

覃景尧不会误以为她是情动,却欣然笑纳她这番情态。直至膏药浸透,她亦忍耐到极限,方适时收手,善解人意道了声“好了”。

见她如蒙大赦般大口喘息,一双警惕如小兽的眸子望来,黑白分明,似又要说出令他不悦之言。

“日后纵再恼怒,莫要伤及自身。你不心疼,我却是心疼万分。”

谁会不心疼自己?一巴掌打醒自己,再值得不过。

她默不作声,他便又幽然道:“你那婢女言道,今日你碰了后背,且伏下,一并上药。”

兰浓浓只觉被戏弄,登时大怒,抬手指斥:“你不要太过分!言而无信,欺人太甚!”

覃景尧并指轻压她的手,眉梢微挑,振振有词:“我方才是说上了药便好,自然是指有伤之处皆需上药。”

他随即又点了点她护在肩前的左腕。

兰浓浓这才觉左腕伤处刺痛袭来,怒得头隐隐作痛,咬牙道:“我后背没有受伤!”

“有无受伤,需检查后方知。”

“你!无-耻!”

然而她再多怒骂于他不过隔靴搔痒。他一副不上药绝不罢休的姿态,她反倒投鼠忌器,稍一迟疑,他竟真作势抬手。

二人僵持半晌,皆互不退让。

兰浓浓目光无意识扫向暗格,欲故技重施迫他退让,然未及行动,他却似未卜先知般迅速抽开暗格,将其内之物取出掷于榻外。此刻榻间再无尖锐之物可寻,她因是睡下又醒,发间连支簪子都未簪。

可眼下情形,越拖延于她越不利。

兰浓浓闭了闭眼,别无他法,只得呼哧喘着粗气将左手递去,强忍触碰立时收回,捋发至胸前,缓缓背转身,却终究无法对他宽衣解带。

她捂着头作最后挣扎:“男女授受不亲,叫碧玉来!”

女子娇羞之态,尤为动人。

虽只露一截后颈,双手紧攥衣襟却将腰肢勾勒得极细,肩胛之下自左而右一道细痕隐现。过度紧张令她喘息急促,恍若难耐,

覃景尧调息运气,嗓音却无端发紧:“她二人近身伺候,却不知你脸上带伤,何以取信?浓浓若动不了手,我替你更衣便是。”

兰浓浓未及开口,便觉一阵热意袭上肩头。她大惊之下猛地向前躲闪,可这拔步床乃她重金定制,床头后便是一架半人高的衣柜。五指扣上柜门已无前路,腰肢因而挺起前倾,曲线蜿蜒起伏,分外婀娜旖旎。

身后人眸光骤然一深,她却浑然未觉,十指紧扣用力至指尖发白,挣扎间气息紊乱,引得肩背不住起伏。

良久,兰浓浓缓缓坐直身子,肩背挺直,丝绸软衣倏然自肩头滑落,悬垂肘间。雪白脊背上横亘一道半指宽的粉色系带,粉白交织如花瓣嫩蕊,纤秾合度,坦然展露,美得惊心动魄。

身后许久无声。兰浓浓正欲开口,堆在腰间的寝衣忽被披回肩头,厚衾亦裹拢而来,只听一句,无伤,再回神时榻间已空,门声随即轻响。

她撩开床帐探看,屋中确已无人,方长舒一气。垂眸系衣时,衣带不堪受力,刺啦一声双双断裂。

兰浓浓抬起头,望向窗外,唇角勾起,自喉间溢出一声嗤笑——

大年三十,阖家团圆之日。

兰浓浓照常起身,仿若昨夜无事发生,依自身步调耐心调养。然头中不时作痛终是隐患,待莫畴诊脉完毕,她便主动将症状细述,虚心求问:“尤其情绪起伏时,痛楚尤甚。敢问莫大夫,待我痊愈后,这头痛之症可会根除?抑或会留下头疾之患?”

莫畴闻言略作沉吟。此事大人亦每日必问,他已多次向大人阐明,头不比身,身体可借外力强健,头脑却不可妄动。

姑娘这冻症,显然伤及根本。春秋温煦,不受季候刺激时倒无大碍,然夏日闷热,冬日严寒便最为难熬。

他之见,患者当知自身病状,方能妥善应对。而姑娘通透豁达,略通医理,从不讳疾忌医,理应告知实情。只大人关心则乱,恐姑娘知悉详情后反致忧思伤身。

兰浓浓对中医素怀敬意,见他沉吟不语,面色高深,便以为必留后患。她早有猜测,倒也不惧,遂善解人意道:“莫大夫不必为难。我自知头疾难愈,只望您多留医嘱,告知我如何应对便好。”

她这般善解人意,倒令莫畴有些汗颜。他未再抬头,实是姑娘脸上指痕虽浅却格外醒目,今早初见确将他惊了一记。幸而看痕迹不似外力所致,否则这府中怕是难免见血。

女子娇贵,姑娘狠起来连自己都打,实在叫人佩服。

“姑娘心性之通透,非常人可及。只要保持心绪平和,忌大喜大悲,冷热季节多加留意,莫吹风贪凉,便无大碍。常言道冬症夏治,待入夏日,小人为姑娘调配良方,必能事半功倍。”

兰浓浓颔首,又问了汤药还需服用多久,方起身送客。

去书房时,碧玉青萝紧随其后。昨日累她们受责,兰浓浓心有歉疚,便唤二人回去歇息,不必相伴。

往常此时她们便会遵命退下,今日却借故推拒,只道守在一旁绝不扰她。兰浓浓只当二人是怕她再行差踏错牵连她们,自己既有前科已失信于人,便未再多言。

未至入夜,鞭炮声已自四面八方砰砰炸响。冬日天黑得极快,兰浓浓听了不过片刻,天色已全然暗下。

无数璀璨烟花在此时点亮夜空,琉璃顶被映得流光溢彩,噼啪声不绝于耳。隔了层穹顶,又仿佛周遭一片寂然

一阵有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兰浓浓闻声望去,见提膳的婢女们列队入院,行至身前依次屈膝行礼。不多时,各式膳食香气自屋内迸发,馥郁扑鼻。

兰浓浓循香入内,便见那张直径约半丈的圆桌不知何时已被扩宽一倍。同套白底红釉招福器皿,大碟小盘里外三层铺得满满当当,菜色鲜亮,摆盘精巧,琳琅满目。

前两年过年,自姑姑处归来后,她独自一人也不曾亏待自己。从酒楼点了几样菜品回来,摆了五副碗筷凳椅,全家福搁在对面,父母兄姐笑容满面似在倾听。

院里屋内花灯彩画高悬,瓶中插着花,茶几上鲜果瓜子堆得满满当当。可从头到尾只她一人说话,话音一停,便是满室寂然。

“怎不坐下?”

兰浓浓自回忆中抽神,门厅处一道颀长身影迈入。她抬眸瞥他一眼,未作声,自顾就近落座。未唤碧玉二人,有他在,她们断也不会同席。

忽想起什么,又起身入内室,片刻后执了两只红包出来递给二人,含笑道:“今夜外头热闹,你们终日陪我在府中闷着,也该出去松快松快了。”

二人接过红包,对视一眼,屈膝领赏谢恩,却未挪步。

“既是主子有令,便听着。”

闻得此言,二人方如释重负,跪地谢道:“奴婢谢姑娘恩典,谢大人恩典。”这才退出门外。

今夜除夕,寓辞旧迎新之意。外头烟花绚烂,门厅两道帘子皆已卷起,只多添了几樽炉火。桌子摆在堂中,唯设两张座椅相对而置。无论落座哪侧,一抬头便能望见窗外景致。

热闹与静谧泾渭分明之际,几名抱着琵琶,古琴,笙箫的乐师入院行礼后又悄然退去。不多时,悦耳乐声悠扬响起,映着绚烂夜空,别生一番意趣。

大过年的,兰浓浓也想开开心心地度过,便回座执起碗筷。

覃景尧稍定心神,举筷夹了道她喜爱的甜点,原本欲放入她碗中,手臂微顿,最终落在她手边的净碟里。见她未动,便掀开盅盖,将熬得浓稠的甜羹递去,温声道:“稍作开胃,先汤后膳,方合养生之道。”

兰浓浓略作迟疑,抬眸扫过桌面,眉心轻蹙,这满桌佳肴竟只备了一盅汤羹?他何时又只距她一个身位?

如今她每餐皆是药膳,汤羹中熬着每日必需的补药。为一时装气不吃,或事后劳烦厨房重做,兰浓浓皆不愿选。

手上蓦地一轻,覃景尧心中亦随之一松,眸中含笑望着她乖巧用汤。那汤盅仅茶杯大小,她用膳姿态大方自然,五六口便饮尽。

他挽袖接过空盅置于一旁,取过青玉酒壶斟满两盅,自持一盅,另一盅递向她,温声道:“此酒乃花果药酿,可养身补气。今夜除旧迎新,往日种种尽辞于旧。饮了这杯酒,愿浓浓与我,新日皆好。”

兰浓浓抬眸看他,他笑意温柔澄澈,令人如沐春风。今日确是个好日子,她抿唇浅笑,左颊梨涡时隔多日终于隐现。

她接过酒盅,轻嗅了嗅,并无酒气药味,只余满盈甜香,引得人口舌生津。从前家中不许她饮酒,来此之后亦不敢碰,今日权当尝鲜了。

她举杯欲饮,忽被握腕拦下,忙扭腕避开。

覃景尧被她一副馋猫模样逗得莞尔。一向受人敬酒还不得举杯之人,今日竟主动寻人相碰。玉杯轻触发出叮一声脆响,他举杯示意,目光不离她面庞,仰首饮尽。

果酿入喉,兰浓浓蓦地睁大双眼,看向空杯,入口时清凉,过喉却化作温热,暖意直透肺腑。一向泛着寒意的五脏六腑骤然升温,恍若浸入温度恰好的热水中,极是舒坦。

故而当杯中再被斟满,她便从善如流一饮而尽。她贪恋这久违的,由内而外散发的暖意,不知疲倦,意犹未尽。

期间有人同她说话,她不耐去听,更不耐去应。那“坏人”拿走她的酒盅作要挟,她才胡乱应了一声。胃里胀胀的,有人总趁她空杯时往她口中喂吃食,看在都是她爱吃的份上,便原谅他罢。

只是他喂得太多,连果酒都喝不下了。

“真讨厌”

她双颊绯红,眼眸晶莹含水,唇瓣被果酒润得嫣红,正微微嘟起抱怨,娇气可人得紧。

覃景尧将她香软的身子揽入怀中,握住她还想抓酒盅的手,忍俊不禁。酒盅容量本小,又恐与她的药性相冲,酒酿用得极淡。眼下她这般醉态,实则不过饮了六盅,仅三杯茶量而已。

“浓浓,”

他低声唤她。她正抵在他肩头半阖着眼发呆,他略一动腿,她猛然惊醒,慌忙环住他脖颈,一脸惊慌失措。

他轻笑一声,存心再逗,看她一手勾着他,一边四处找寻“罪魁祸首”。他适时相助,待她发现后露出惊喜又得意的小表情,抬手欲拍,口齿含混地嘟囔:“坏腿,想摔我”

却因晕眩扑了个空,身子一歪吓得闭眼惊叫,被他一把揽回怀中,顿时如藤蔓般紧紧攥住他衣襟,低声急嚷:“要摔下去了,要摔下去了!”

覃景尧抱紧了她,轻抚她的发丝柔声安抚:“浓浓不怕,我抱着你呢,摔不着。”

“浓浓乖,你很安全,别怕。”

她便如此轻易安静下来,乖乖伏在他怀中,不知哼吟着什么。她已醉得彻底,却醉得这般乖巧,乖得他心软得一塌糊涂。

“浓浓”

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覃景尧抱她至门厅内的摇椅坐下,仔细裹好披风。院外乐声已歇,琉璃顶外喧嚣绚烂,此起彼伏,

明灭闪烁,恍若光阴飞逝。

摇椅轻曳,二人身周一片宁和,宛若相濡以沫,共度了地久天长。

“醒来后也要这般乖巧,可好?”

“可好?”

“唔”

他垂眸轻捏她下颌柔声诱哄:“浓浓要说,好。”

她不应,他便在耳畔一遍遍低语,直至她不胜其烦妥协道出个“好”。

“浓浓不再怨怪我,与我重修旧好,可好?”

“好。”

“浓浓听话,再不会想着离开我。”

“好”

“今后每一年,浓浓都要陪我守岁。”

“好。”

“愿得长如此”

与我同心,共守此誓,白首不离,生死相依。

除夕夜火树银花,霞光不息。琉璃顶下的小院中,万籁俱寂前,唯闻一声满足的轻笑——

作者有话说:1出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

第55章 第 55 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

正月初一, 岁首吉日,诸事顺遂,宜祭祀祈福。

天公作美, 风息雪驻,一碧万顷。

兰浓浓被隐约的鞭炮声扰醒, 睁眼时脑中空茫。她轻抚额角, 半晌才回过神,并无传闻中宿醉头痛,想来是酒量浅, 只是睡去, 并非醉倒。

只不知何时睡着的,竟连守岁都——!

脑中忽觉一清, 忙低头检视, 青丝散落, 亵衣完好, 掀起衣襟也未现异样痕迹。起身下榻, 周身亦无不适。

“姑娘醒了。”

碧玉青萝含笑入内,满面喜气,径直向她拜下, 同声道:“奴婢恭祝姑娘新年安康, 大吉大利, 万事如意。”

兰浓浓未料有此礼数, 待回神,二婢已起身。她旋即展颜, 双眸弯弯,梨涡浅漾,应道:“同喜同喜!也祝你们新年快乐, 吉祥如意。”

“谢姑娘。”

兰浓浓颔首,忽想起什么,忙至床头打开柜子取出早备好的红封。下床时无意蹭到软枕,露出底下一点红色,她略觉疑惑,暂未理会,走出床榻将红封分予二人,握着她们的手诚挚道:“这么久以来,多谢你们无微不至的照顾。有时我思虑不周,连累你们受责——”

二人闻言一惊,忙要行礼,却被她握住手只得站着,忙自责道:“姑娘言重了!万万使不得!姑娘是主子,行事自有道理,是奴婢们伺候不周,叫您屡屡受苦,奴婢们才实在汗颜。”

“是啊姑娘,您千万别这么说!姑娘待奴婢们千好万好,我们感激还来不及。照顾您本是分内之事,只要姑娘安康,奴婢们便心满意足。”

兰浓浓不擅客套,便不再多言,只用力握了握二人的手,笑眯眯道:“既已辞旧,过往便不再提。愿我们从今往后,都越来越好。”

二婢受她笑容感染,亦心花怒放,含笑点头。

兰浓浓仍循着熟知的习俗,新年新气象,便认真选了身鲜亮而不失清雅的衣裳。青萝手巧,便请她帮忙梳个精神焕发的发髻。

她坐于镜前,抓起一缕长发,若松手几欲垂地,确是过长了些,日后自行打理必是不便。她以手作剪暗暗比了比长度,

“姑娘,”

兰浓浓一惊,忙化剪为梳。

碧玉行至她身侧,俯身双手捧着一只半尺见方的红封,语带欢喜:“奴婢整理床铺时,在您枕下发现这包压胜钱的红封。驱祟辟邪,护佑平安,您安枕整夜,可是大好的兆头呢!”

青萝在身后挽着发,亦随之道贺:“奴婢幼时只收过铜钱压胜钱,听闻大户人家皆用金银所制。能给咱们姑娘的压胜钱必定更精巧!奴婢斗胆,不知姑娘可否容咱们开开眼?”

兰浓浓只觉好笑,压胜钱向来是给小孩的,给她一个大人算什么?她摇摇头,但新年头一日,不愿多想烦心事,也不说扫兴话。

横竖是要搁置落灰的,既然二人想看,看看又何妨。

属于自己的压胜钱不宜由旁人拆封。兰浓浓拗不过二人,刚一接过,便觉手中一沉。拆开来看,里面竟是金与玉串成的压岁钱。

她勾起红绳,两串压胜钱轻轻晃动,比铜钱略大,一面刻着星斗,一面刻着平安多福。九枚钱币下坠着指长的金玉流苏,

交相辉映,璀璨夺目。

“九枚寓意长长久久,真是极吉利的数呢!”

“玉制的压胜钱,奴婢还是头一回见,当真精美。便是给姑娘作腰饰也使得的。”

二婢连连赞叹,兰浓浓但笑不语,将压胜钱递给碧玉,看她忙小心接着去收好。

早膳时分,天光大亮,她的餐桌已恢复原有大小,同样摆满美味珍馐。碧玉说待她用罢后,未动过的菜色会分赏下人,动过的则送至城外猫狗坊。

膳后,兰浓浓品茶消食。碧玉与青萝各捧一张臂长托盘,垫着喜庆红布,一盘盛满金瓜子,一盘叠摞大小不一的红绸钱袋。

正疑惑间,碧玉适时笑禀:“今日宫中有宴,大人憾愧不能陪您。这盘金瓜子是供姑娘闲暇赏玩的。新岁首日,府中下人皆需至主子跟前拜年贺喜,这盘是大人备予您打赏之用。”

“管家与各处管事赏银较高,五十两,三十两不等。其余婆子,婢女,小厮则略少些。大人交代,若您觉头一年谁当差合意,尽可依您心意打赏。”

兰浓浓只听便觉头大,且这分明是要她当家作主的架势,她自是敬谢不敏。正欲推拒,碧玉一句话却将她堵了回去。

“管家此刻正带着府中下人在院外候着,要向姑娘拜年呢。”

“!”

府中管家年纪与她父母相仿,纵不论尊长之礼,单是这许多人候着,兰浓浓又如何坐得住。

一出厅门,果见管家领着望不见尽头的一众仆从静立院外。

依规矩,本该是各处下人入内贺岁,然这院子有大人严令不得擅入,只得劳姑娘移步受礼。

见她现身,众人顿时肃容正身,笑容满面齐声贺道:“小人/奴婢等恭祝姑娘新岁安康,吉祥如意!”

兰浓浓猝不及防,惊得滞在门槛上,乌泱泱上百人挤占了半条巷子,如倒塔罗牌般各报所属后逐排跪拜。她虽曾登台面对千百观众,可何曾受过这般叩首大礼?又如何承受得起?

满巷贺声盈耳,她却如冰封般僵立原地,强挤笑容唤人起身,双手虚抬却不知该扶谁。急得头上似罩了暖炉,热烘烘恍若逼出了汗意。

幸得碧玉二人及时现身,分派红包将她解围。众人陆续谢恩退去,兰浓浓方如劫后余生般长舒一口气——

岁首吉日,朝臣齐聚金銮殿拜贺,恭祝天子万岁圣安,祈愿国泰民安,国祚永昌。

天子特赐晚宴,恩准朝臣携家眷赴宫同乐。申时正刻,重华宫内华光璀璨,歌舞升平,笙箫鼓乐之声不绝于耳,余音绕梁。

帝后高踞御座,太子端坐于阶下正位。覃景尧身为百官之首,位列左班首席。众臣依序敬献贺礼,颂词不绝。

鼓声雷动,傩戏开祭,以祈新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宴席间推杯换盏,笑语喧阗。覃景尧目光扫过满堂繁华,微眯双眸,只觉年年景致皆同,今夕更因心有所念,愈显乏味冗长,竟有度日如年之感。

他面含浅笑,与众人同乐,不时同上前敬酒之臣举杯交谈,实则目光已屡次遥望宫外,只待天子离席便寻机离去。

天子精力不济,往年宫宴开席献礼后便会提前起驾。今年朝臣贺礼已献,众臣酒过一巡,天子斜倚龙椅,面显疲色,却仍无离席之意。

朝臣杯觥交错之间,八分心神皆系于上首,六分心思暗揣圣意。皆暗含揣测,心下纷纷忖度。再观皇后目光频频落向女眷席间——

一些家中无适龄女子的朝臣,这才恍然察觉,此次宫宴看似如常,唯独女眷,尤其适龄的贵女们来得格外多。

如今天子注重养生而疏远女色,后宫早已风平浪静,太子年纪尚小,那妻位空悬的,便只剩一人了。

一时间,诸多目光暗暗投向席间。

臣妇贵女们若有所感,谈笑间端庄得体,姿仪优雅,只是眼神或明或暗频频瞥向左首上座。

那人身着绛紫官袍,不时举杯慢饮,与近旁臣子侧首笑谈。宫灯正映照其身,愈显尊荣显赫,如珪如璋。

郭皇后见天子面露疲色,亦觉时辰已差不多,便收回目光低声道:“今日劳累陛下久候,臣妾已心中有数,可要先行离席?”

天子正揉按额角,闻言摆手叹道:“辜砚身负重任,他的婚事朕须得上心。且他为一名女子屡次兴师动众,实在出格。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家宅不宁,何来一心为国?朕如今精力不济,需你多费心,绝不可因小失大。”

“然亦不可操之过急,人选须仔细斟酌,德行为重。辜砚毕竟年轻,正值兴头,女色上暂昏心智不算什么,待兴致过了自然便淡了。”

见皇后领会,天子才略提兴致笑道:“如此,朕便叫辜砚同去。稍后皇后遣人传他便是。”

郭皇后当即起身,稳稳搀住天子手臂。

天子缓缓起身,声乐骤停,满座皆随之肃立。

“尚书令随朕同行,”

天子声音虽显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朕与皇后先行一步。众卿不必拘束,尽兴即可。”

覃景尧恭送圣驾回宫,仅得些赏赐与一二勉励之言,便被遣退。

宫人手捧赏物随行于后,方出暖殿,便闻一内侍低声禀道:“大人容禀,总管让奴才来传话,两刻钟前,皇后娘娘已召今日参宴的女眷们往懿宁宫去了。”

覃景尧心下顿时了然,面上却未显分毫。果不其然,刚出宫门,便被皇后跟前的大宫女拦下,大意自不出所料。

年初一,即便皇后未遣人等候,于出宫前他亦当亲往拜别。

姨母,还是心急了——

懿宁宫位于后宫北侧,占地颇广,亭台楼阁错落,花团锦簇如世外桃源,乃是后宫设宴之所。今日大臣家中女眷众多,便启用了此处。

消息灵通的贵女们早知此次入宫意在何为。参宴穿戴自是精心备置,绫罗绸缎,珠翠点饰,胭脂香膏,真金白银堆砌出的身段容貌个个出众,人比花娇。其间还夹杂些平日宴席罕见的生面孔。

自皇后命宫女前去传话,殿中不论有心或无意的贵女们,面上皆染了三分羞色,愈显惹眼。

整衣的,抚发的,暗理妆容的,真真是好一出群芳竞艳的大戏。

若说席间有几人相貌,妆发与神情皆令人似曾相识,那么靠殿门倒数第三位坐于绣墩上,低眉垂目看似娴静淡雅的女子,乍见之下,几令人误作故人翩然而至。

王英姿暗自蹙眉,心下只觉这些贵女大胆又天真。珠玉在前,余者不过东施效颦,徒惹人轻视罢了。

无意向上首瞥去,正见宝珍郡主亦瞧着那几人,唇边衔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恰在此时,宫人高声唱道:“尚书令大人到——!”

满殿莺声燕语霎时一静,众人起身垂首,只见一袭绛紫袍角如行云流水般掠过,随即一道矜贵优雅的男声响起:“臣,参见皇后娘娘。”

郭皇后笑容慈爱,抬手示意:“快起来,赐座。说了多少回,到了姨母这儿不必拘这些虚礼。”

覃景尧从善如流,含笑应了声“谢姨母”,从容落座。

殿中女眷及宝珍郡主这才见礼道:“宝珍/臣妇/臣女见过尚书令大人。”

覃景尧似才发觉满殿女眷,亦与其中几位命妇谦和回礼后,朝皇后讶然道:“姨母召见女眷,我在此恐有不便。”言罢便作势欲起。

众贵女心下暗急,郭皇后却笑得从容:“倒未料陛下这般快便放你过来,恰与女眷们遇了个巧。”

语毕极自然地指向殿中:“瞧这些花儿似的姑娘们聚在一处,光是看着便觉心旷神怡。她们正行着花令,你且猜猜今番花令传至谁手?若猜中了便许你离去,连同年礼一并带走。”

哪有什么行花令,不过是众人心照不宣的借口罢了。贵女们满面娇羞却只低垂眉眼,将一张张如花似玉的脸庞微微抬起。

皇后的心思覃景尧自然明了,当着满朝女眷的面,他须得给足皇后体面。

他笑着冠冕堂皇道:“若各位夫人小姐无异议,本官便斗胆一猜。”

得他应允,众女眷自是满心欢喜,一时又不免暗忖,终究是姨甥至亲,看来令公大人的婚事,皇后娘娘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今日新岁吉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令公大人但猜无妨。”

“令公大人睿智非凡,原不需我等多言插嘴了。”

“令公大人请猜便是,臣女并无异议。”

“大人请。”

一时间满殿莺声燕语,婉转动听。

覃景尧淡笑不语,殿中渐归寂静。性子柔弱者屏息垂首,面泛红霞。大胆些的则昂首挺胸,目含情意。

几名额绘花钿,青丝尽挽露出纤颈,发间珠花步摇轻颤的女子,于一众妆容素净的贵女间尤显夺目。

覃景尧蓦地眯了下眼,眸光微动间已记下几人,及其身前妇人的样貌与座次,不动声色淡淡扫过。其间又瞥见二三或眸圆若杏,或颊润如桃的女子。

他无声轻笑,身向后靠,坐姿大开大阖,一肘搭于扶手,五指闲闲拨弄杯盖,户虎口处黑色绷带若隐若现,复又垂眸下望。

一直额外留意他的宝珍郡主与王英姿,见他这番神情变幻,尤是那一笑时,只觉心惊肉跳。

待他目光将至殿门,二人心有灵犀般对视一眼,一人眼中看热闹不嫌事大,迫不及待。一人眸底则暗藏忧虑。

道既不同,不相为谋。随即各自移开视线。

郭皇后见此亦不由屏息。他府中那女子的模样她曾见画像,性情亦揣摩六七分,端看此番他看得是皮相,还是风骨——

那女子除却神情容貌,连衣衫妆饰皆如照搬复刻。

她的每一寸模样,覃景尧早在她杳无音讯的日夜中回味了千百遍。有心或无意,将手伸到他眼皮底下,当真不知死活。

不知何时,大殿内已静得落针可闻。

指尖茶杯滑落掌心握住,掩去一道细微碎裂声。他伸臂抬手,身后侍立的宫女即刻托盘躬身近前。茶杯落盘瞬间迸裂成瓣,馥郁茶汤洒满一盘。

宫女大惊却不敢声张,抬头望了眼皇后,忙转身背对众人以手遮掩,躬身疾退。

“若我所猜不错,”

覃景尧面含笑意望向殿门处,被他目光掠过的贵女们只觉颊畔发热,心如擂鼓,手中绢帕拧作一团。

未令众人煎熬太久,

“门内倒数第三位,额描海棠,身着粉衣的女子。”

话音落定,数名少女霎时面色苍白,眸中泪光隐现,随满殿目光一同含羞带愤投向那中选之人。

唯那被点中的女子蓦然抬头,满面惊惶,咬唇渐露笑意,身姿弱柳扶风,好不惹人怜惜。

“嗤,装模作样。”

殿宇开阔,说话之人压低声线,仅近处几人闻见。见那女子肩头一缩,无不执帕掩唇压下笑意,目光皆透轻蔑。

“令公大人!”

忽有一道清亮利落的女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杏眸桃腮,笑靥娇俏,双颊两点梨涡的女子起身,大大方方行了一礼,继而道:“臣女斗胆直言,令公大人猜得不对。”

机会须得自争,本来这所谓传花令不过虚设,能入令公大人青眼,方是真本事。

少女迎着一众目光,毫无怯意。她此番既得入宫参宴,便定要牢牢把握机缘。若不成,恐再无下次。

勇气固然可嘉,然别有用心,不合时宜的胆识,只会弄巧成拙,自食其果。

覃景尧凝望这张连酒窝都刻意复刻的脸,看她眸中明媚之下掩不住的贪婪,鄙夷那卖弄笑容背后的虚伪丑陋。

就凭她,还有这殿中东拼西凑的她们,也配妄图效仿他的浓浓!

霎时间,戾气如有实质,压得殿中未经风浪的女眷们噤若寒蝉,冲得方才张狂自得的少女面色惨白,如见鬼魅般踉跄跌坐在地,丑态尽显。

覃景尧淡眸扫过众人,转身与凤座上的皇后目光相接,拱手一揖,笑道:“姨母此处想是不便,待您得闲侄儿再来请安。若无他事,辜砚先行告退。”

殿中形容狼狈的少女已被宫人扶起,瑟瑟发抖引往偏殿。方才笑若春花的贵女命妇们此刻皆眼观鼻,鼻观心。

郭皇后心下暗叹,只惜那少女运蹇。

所幸他尚顾全大局,遂颔首佯斥:“你终日辅理朝政,莫非将我这殿中女眷也当作属官训斥?瞧将人吓的。”

“罢了,也不为难你了,且去罢。”

二人心照不宣,俱不点破。

覃景尧躬身揖礼告退,转身时只向在座几位命妇微微颔首。

他一离去,郭皇后亦无心宴客,略与众人粉饰太平地笑谈几句,赏赐了几名受惊的少女,便命众人退下。

出得宫门,众人皆生劫后余生之感。若说来时尚存侥幸,经此一遭,再不敢起半分妄念。万幸她们犹在观望,倒是那些别有用心之徒,东施效颦,聪明反被聪明误,日后怕是姻缘难觅。

不少贵女望着那几名来时跃跃欲试,此刻面如土色的少女,唯余庆幸。

只是这些贵女们终究城府尚浅。单是她们胆敢暗中打探相貌衣着与性情,覃景尧便绝不会轻饶。

子不教,父之过。

妻不教,夫之过。

当日宫宴毕,众臣回府。几名官员一听妻女哭诉便心知不妙。此事自己欲攀关系,心志不坚,固然有错,却亦受了夫人枕边风煽动,更不知背后竟还有旁人授意。

如今神仙打架,倒叫自己这小鬼因一时贪念,累及妻女遭殃。

果不其然,正欲备车携妻女夤夜赴尚书令府请罪,还未出门便被尚书令府府卫堵回。

具体内情外人无从得知,只知这几家府上灯火彻夜未熄。未出假日,均娶平妻,纳爱妾,且听闻模样皆似正室。

不久,新妇便掌了中馈,原配避入佛堂。又未多久,几人考评升迁俱未通过,得以加官者恰是原先职位相仿,能力相当却屡被压制的同僚。

而参宴的女儿们,亦再未于任何宴席上现身。

事前旁的府上闻悉懿宁宫中之变,无不唏嘘庆幸,对家中女眷千叮万嘱,再莫妄图与尚书令攀亲,慎防亲事未成,反累多年基业毁于一旦。

岂料一语成谶,次日便闻那几家府上变故,却无人敢深究。年节之际,谁愿揽事招晦?且此事说来全怪自家贪心不足,亦无可辩驳。

只不免对尚书令又添三分忌惮,轻易不愿招惹。实是初一未过,人若惹他一分,不出当日便要十倍奉还,当真半分情面不留云云。

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往年大年初一给长辈们拜完年,收了一堆红包回来,一家人便聚在客厅看重播,聊节目,谈新闻,讨论出行计划。

这时候,兰浓浓通常挤在母亲和姐姐中间,只负责听和接受投喂,当然还少不了包饺子。她只管洗硬币,包是轮不到她的。

她手还算巧,但包出来的饺子个个圆鼓鼓的,太有个人风格,一看就知道硬币在哪个里头。

说起来这十多年,她吃到硬币的概率十有六七。虽说长大后父母兄姐有意让着,但一点也不影响她咬到时那股惊喜得意的劲儿。

虽然家人不在身边,姑姑们也远在千里之外,兰浓浓仍认真过年。她自列了张节目单,带着碧玉和一些年岁小的女孩们比赛踢毽子,投壶,传球,比划猜词,赢了猜对了便奖金瓜子,输了也有参与奖。

后来女孩们玩得兴起,自告奋勇展示才艺,有唱曲的,说快板的,翻花绳的,一天下来好不热闹。

晚膳时她让厨房备好饺子皮和馅,与众人一同包饺子。剩下的金瓜子全包了进去,不够的便另塞银豆子。

煮好后在前院支起长桌,将府中所有下人,门房连同府卫一并唤来,按人头每人自挑五个。吃到金瓜子的举手欢叫,吃到银豆子的虽略失落,但白得银子也是个个喜笑颜开。

兰浓浓自己挑了五个饺子,个个都吃到了金瓜子,听得满耳吉祥话,她心中欢喜。见人人笑逐颜开,亦觉欣慰,挥金如土的感觉确实痛快,热热闹闹才叫过年嘛。

满府上下喜气洋洋,覃景尧便知她今日心情甚佳。再听管家细述她一日所为,便如逢甘霖,一身冷意霎时消散,春风满面。

本欲再行赏赐,转念思及今日乃她犒赏全府,尽得人心之时,若自己再加赏,反倒喧宾夺主。

知她今日畅快,宴上又饮了些酒,酒意氤氲间格外想她。

此时银月未至中天,夜幕之下烟花阵阵,光影绚烂。

覃景尧更衣后略醒酒意,一路步履如风至她院中,免去通报,屏退下人,于房门外倏然停步,稳息叩门,声线低沉饱含情意,

“浓浓。”

兰浓浓正闭目回味喜剧相声,暗自开怀,忽被叩门声打断,脑中欢聚画面霎时消散。她气鼓鼓睁眼,裹被坐起,正欲开口却又躺下,辗转面朝外,隔着朦胧床幔瞥向房门,默不作声,只作已睡熟。

覃景尧耳力极佳,她寝卧本就不大,夜静时分稍有动静便格外清晰。他已听见她气息陡然一重,继而窸窣作响,应是拥被坐起,俄而又一阵轻响,她复躺下,却不出声,分明是佯装已睡,欲骗他离去。

覃景尧无声轻笑,心头温软,也不说破。静候片刻,又叩门道:“今日宫中设宴不得不赴,大年初一这喜庆日子,却留浓浓独守府中与下人同乐,我心中愧甚。望浓浓开门一见。”

话落,内里依旧寂然。

覃景尧眸中笑意愈深,这房门只消轻推便可敞开,他却收手负后,叹道:“我本盼浓浓开门容我一见,却怪我归来迟了。既浓浓已睡下,我只好自行进去了。”

兰浓浓蓦地睁眼,气息微乱,只觉他虚伪至极。她的房间他何曾来去需问?有心不理,可一想到他径自近前,便觉浑身不适。

房门轻响,似是他真欲进来。兰浓浓再躺不住,掀被起身,抓过架上披风裹紧,气汹汹搬了张凳子抵住门:“我已睡了!有话明日再说!门绝不会开,有本事你便破门!”

言罢径自坐在凳上,朝后倚住门板,心中冷笑,若他强闯,势必推倒自己,倒要看他敢不敢动手。

只是她终究低估人心之诡。他只需一语,便轻巧破局:“浓浓未睡却不肯见我,我心难安。既如此,我只好跳窗而入了。”

“覃景尧!”

闻得门外脚步轻移,似真要越窗而入。门窗两处,顾此失彼,兰浓浓气得头痛,一日好心情荡然无存。

房门唰地敞开,她冷若冰霜的俏脸骤然现于眼前,覃景尧却觉心满意足。

听她冷冰冰道了句“见过了”便要关门,他岂容如此?一臂撑门轻易卸去她的力道,身形似不稳般向她跌去,顺势揽住她踉跄后退的身子。

“!欸你——!”

他身量太高,兰浓浓顷刻被他笼在胸前,下意识挺身欲躲出来,可他骨架沉实,她被压得连连后退,披风委地。混乱中不知何时被人裹挟着转了方向,直至脚跟猛地一绊,身子顿失平衡向后仰去,

“唔!”

“浓浓当心!”

身体骤然失重,脑中晕眩,令兰浓浓一时怔忡未能回神。心跳如擂,吐息急促凌乱。待清醒时,竟发觉自己压在他身上,慌忙撑臂欲起,腰间便被一只灼烫大手牢牢按住。

“!你放手!”

兰浓浓只得屈肘撑身,免于全然伏倒。长发披散二人满身,衣襟松散空悬,她不及整理,怒而抬头望去,却霎时失语。

他仰卧榻间,墨发凌乱与她青丝交缠,下颌微仰,喉结锐利,肌肤如玉,眉目深邃,鼻梁高挺。骨相与皮肉浑然雕出高不可攀的清冷轮廓。

他只着一件月白交领长衫,此刻衣襟微敞,露出锁骨下贲张紧实,块垒分明的肌理,掌心附着之下,随呼吸一同起伏。

此刻眼帘半垂,笑意如水漾开,唇角轻挑,漫不经心又意态慵懒。她嗅到他身上沐浴后仍未散尽的酒意,清冷与不羁交织,却偏作一副任人采撷之态,蛊惑人心。

她眼中久违地掠过失神,覃景尧看得血脉贲张,心猿意马。他抬手隔空描摹她的眉眼,原不忍惊扰,却喉结滚动,腰腹绷紧,颈线流畅有力,倏然仰首吻了上去。

唇上滚烫的触感惊得兰浓浓霎时回神,急欲侧脸撑身后撤。才一动,后颈已被一只大手牢牢握住,灼热烙得肌肤泛起粒粒战栗。下颌自后方被捏住,酸意袭来,齿关顿松,炽热与酒香乘隙侵入!

“——放——开!”

兰浓浓被困于他双膝之间,身子如弓般极力向后仰,然弓尚有度,腰间与颈后的禁锢却容不得她退却,唇齿间的搅,吮,令她难以招架,齿关合不拢咬不住,更无力阻拦他的深。

被压在中间的双手终于挣脱出来,身躯霎时与他紧密相贴,她抬臂至他颈间,一手去掐,一手去攥住他的发狠力一拽——

“唔!”

这声痛呼自然非出自覃景尧,早在她紧贴拧动时,那一刹□□灼身,他便不得不戛然而止,只分离时重重吮.吞了她一记,方顺势依她的力道倒下。

兰浓浓舌根顿痛,双唇发麻,双手更他压于身下抽脱不得,只能伏在他胸前,此刻莫说抬腰,连抬头都极为吃力!

“覃景尧!你无耻!卑鄙!下流!龌龊!不要脸!”

兰浓浓口中含混骂着,气得嗓音发颤,身子抖个不停。恨意上涌,不管不顾低头狠狠咬下!

身前那看似凶狠,实则与亲吻无异的柔软触感,无异于火上浇油,沿四肢百骸窜涌,逼得覃景尧倒抽凉气,浑身肌理骤然绷紧。她再咬不住,徒劳抵着他急促喘息。

汗水自周身滑落浸透衣衫,手臂与颈侧淡青脉络,根根虬结鼓动。覃景尧微仰起头,任汗珠滚过耳际,自讨苦吃般强抑着,重重喘.息的每一寸肌骨都绷如满弓。

少顷,他挺肩松开她双手,举臂将人托起,靠在自己屈起的膝前坐着。身体虽备受煎熬,半垂的眸中幽光流转,面上却浮起笑意,哑声道:“分明是浓浓将我推倒,怎却倒打一耙?”

兰浓浓浑身无力,正勉力撑身欲起,一听这话,气得登时又跌坐回去。身下人蓦地一震,她已扬手狠狠朝他掴去!

啪!

掌掴声清脆响亮。兰浓浓只恨手臂不够长,只打到他下颌。力气不够大,未将他牙齿打落!

她翻身下榻,软着腿脚奔至暗格前,一把抓出里间一条软鞭,想也未想便朝他挥去。

“你当我是什么?屡屡轻薄侮辱!大过年的我本高高兴兴,你偏来耍酒疯惹我!欺我!混账!混账!”

这鞭子名义上是付知戎夫人所赠,实则是覃景尧精心挑选予她把玩的。因怕她伤及自身,鞭身缠了软布,长不及臂,本就毫无杀伤力。加之她此刻体力不支,抽在身上只如搔痒。

故而覃景尧只护住面门,身形未动,任她发泄。待她挥鞭力竭,体内汹涌稍能按捺,方起身展臂将鞭子轻巧夺过,远远掷开。

“我当浓浓是执手与共,相濡以沫的妻子。敬之,爱之,千娇万宠唯恐不及。”

他站起身,肩脊利落阔平,双腿修长剽健,举臂迈步间肌理贲张,块垒分明。薄衫被汗水浸透紧贴身躯,腰间线条尤显凌厉。

兰浓浓再是不谙世事,基本的生理常识却还懂得。她头一回见此情状,愕然瞠视,后脊发凉,连连后退。

却才逃出一步便被人拦腰揽回,她失声惊叫,后背相触如被蜇般猛向前挣——

“我不想同你多说!你走!你快走!”

她吓得浑身发抖,周身冰凉。覃景尧本不欲惊她,可她所写那句诗实在令他郁结。如今心结已深,厌倦了温吞迂回,他若不再进逼,她只会退得更远。

“浓浓与我既为夫妻,自当同心共处,你在我在。”

兰浓浓张口欲驳,极度紧张之下反格外清醒。她咽下或引不堪后果之言,连连吸气强作冷静:“你我眼下尚非夫妻。我此刻头痛不适,不愿争辩。你若真如所言敬我爱我,便请尊重我的意愿,我需要休息。”

话落,身后人果然一顿。兰浓浓未敢松懈,屏息凝神,试探推他。却忽地天旋地转,额心刺痛,喘息急促,冷汗沿鬓滑落。惊觉正被他抱起,心胆俱裂,顾不得疼猛地挺身欲跃下!

覃景尧眉心微蹙,拭去她面上冷汗,拇指轻揉额间:“莫乱动。你身上黏腻,沐浴后便歇下。”

兰浓浓心下一松,却不敢大意,更不信他,只一味向外侧身远离:“我自己能走。”

“浓浓若执意如此,或会令我改变主意也未可知。”

兰浓浓身子一僵,再不作声,胸膛却几度起伏。直至隔间浴室,甫一落地便扶住热雾蒸腾的浴桶疾步退至另一侧,忍气吞声道:“剩下的我自己可以,请你出去。”

覃景尧见她站得稳当,未再相逼,转身离去。未几,碧玉二人叩门入内。

兰浓浓今夜心神俱疲,身体紧绷后酸软无力,便未推拒。

哪料回了卧房,他竟仍在!

当即气了个倒仰,眼眶发热几欲抓狂,怒瞪他切齿道:“你为何还在!”

覃景尧亦是一身清爽,却无方才迫人气势,托着药膏去牵她手,温声道:“莫畴不是嘱咐你宁神静心?这般动怒于身子无益。”

兰浓浓避之不及,当即反唇相讥:“若非你出现,我岂会气恼头痛!”

覃景尧失笑:“我出现自是理所应当。倒是浓浓需好生养性,若见我一回便发作一回,这头疾还如何能好?”

“你不出现我自然便会好。”

兰浓浓一手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眉心紧蹙,语带倦意:“药我自己会涂。我很累,别再逼我。”

覃景尧未置可否,只将她轻按到床榻,一手压住她欲翻起的肩头:“若累了便躺下安睡,余事皆不需浓浓费心。”

兰浓浓气息霎时又乱,他杵在此处她怎能安眠?可僵持下去徒劳无益。她闭目默念事缓则圆,事缓则圆

良久,方抬眸直视他,直言道:“你今日究竟意欲何为?”

覃景尧莞尔一笑:“自今日起,我便与浓浓同床共枕。”

见她愕然瞠目,颊染红云,又从容道:“仅此而已。至于浓浓心中所想——,待你我洞房花烛之时,再议不迟。”

兰浓浓捂额运气,眸光疾转,怒极反笑:“你口口声声结为夫妻,可所作所为哪一点合乎未婚夫之礼?未免欺人太甚,自以为是!若要以婚约论,便该守未婚之规。如这般婚前狂浪无状,我绝不认允!”

“既浓浓有异议”

覃景尧略作沉吟,无奈轻笑:“那我只好一意孤行了。”

“你!”

兰浓浓怒极不退:“若你一意孤行,大不了鱼死网破!”

“数日前浓浓曾亲口言道,绝不会以自伤行报复之举。怎么,不过几日便要出尔反尔了?”

他竟还有脸振振有词?

“对待君子自当言而有信,然对无信小人,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覃景尧似觉有趣,颔首道:“既如此,为防浓浓伤及自身,便只好暂且将你束缚住了。”

“你敢!”

兰浓浓气得头中嗡鸣,疼得栽倒下去。

覃景尧心疼不已,然话已至此,不可半途而废。他一步上榻靠坐,将双手抱头无力挣扎的女子横揽腿上,持热意蒸腾的药锤一左一右为她熏敷镇痛。

莫畴开药的功夫确是不俗,只来回熏熨三遭,她紧蹙的眉尖便渐次舒展。

头中虽不再剧痛,却仍嗡鸣不止。兰浓浓脱力喘息,思及他方才轻蔑羞辱,只恨不能与之同归于尽。如是想着,绯红眸子掠向他时,尽是浓烈难掩的恨意。

“你若敢,便试试看。”

覃景尧看在眼里,胸中既堵且涩,却又隐生一丝快意。

有恨,总胜无情。

他持药锤的手稳如磐石,摇头轻笑:“我怎舍得那般待你?不过是你伤一厘,伺候不周的下人便受十分罢了。”

他便这般轻描淡写,视他人性命如草芥。

兰浓浓愤然望去,恍然惊觉他原是如此可怖。是了,她怎能忘却,他是挥手可定数人生死,覆手便能掀起血海之人。

眼下仅以服侍她的下人相胁,下一回,是否便要拿姑姑们,所有与她相干之人作要挟?

他手握无上权柄,而她身负无数牵绊。前些时日她竟妄断自身可为筹码,实是不知所谓!

难道真要因旁人而一再屈服?

可她真能背负得起以那些人的生死祸福,换取所谓自由?

兰浓浓心口窒闷难喘,喉间如被扼住。她埋首臂间,身子蜷缩,只觉每一次呼吸都痛不可遏。

床帷内一片寂然,清冽药香静静弥漫,似知她内心挣扎,亦或在静候她的抉择,无人相催。

良久,兰浓浓妥协般开口,声线闷闷传来,低浅朦胧:“你欲如何?”

循循善诱,步步紧逼,终是得偿所愿。

覃景尧心头畅快,深吸一口气,而后长吁而出,多日积郁的阴霾霎时扫空。若非顾念她正煎熬,恨不能当即开怀大笑,举杯痛饮。

然纵是刻意敛抑,言息间仍泄出三分快意。他收了药锤,仰身靠后,双手揽住她的腰,将身子僵硬却未再挣扎的女子安置身上,下颌轻抵额尖,掌落纤薄背脊缓缓拍抚。

“我所求,从来只是余生有浓浓相伴在侧。一如你我从前,浓浓纯然无垢,乖巧灵动,俏皮明媚,无忧无虑。若得如此,我必千般爱护,万般珍视,夫复何求。”

以权相胁,以人相挟,三言两语便欲将所作所为一笔勾销。提出此等要求,何其无耻!

兰浓浓齿间几欲咬出血来,却终究难以启齿。直至耳垂被捏住轻捻,似含暗示,她蓦地浑身剧震,五指深深掐入掌心,喉头轻颤,挤出一个“好”字。

此字一出,竟似剜心般剧痛,痛得她喉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连日精心调养的精神仿佛随之溃散,整个人骤然萎顿下来。

覃景尧知她一时难以接受,不再相逼。她今日亦已疲极。

长臂轻勾床柱垂落的香囊,片刻后有人推门而入。床帐外明灯转暗,门扉复阖。

他揽着她身形轻转,衾被覆于他腰际与她颈下。她躺在他臂弯间,身子僵直,喘息轻颤。他捏揉她后颈,只一下便惹得她禁不住麻痒,逸出声低吟软下身来。

他顺势柔声安抚:“身子绷着怎能安歇?浓浓乖乖听话,自当一切无恙。”

片刻,她果真乖顺应了声。

覃景尧合目勾唇,闲懒道:“闻得浓浓今日兴致颇高,还吃出了金瓜子。饺中藏钱,寓意此后岁岁安康,喜乐常伴,财源广进。浓浓福泽深厚,不知明日可否容我也沾一沾你亲手送的福气?”

“金器不独金瓜子,金锞子,金豆子,浓浓喜爱什么,皆可命人打造。”

“府中虽暖,终有不及。浓浓莫要任性,自明日起,暖玉仍须佩戴,可好?”

兰浓浓睁开眼,呼吸绵长,低低应了一声。忽主动道:“我想睡了。”

覃景尧无声莞尔,俯身向她,柔声低语:“惟愿浓浓,以吻封缄。”

兰浓浓眨了眨眼,仰首抬臂撑在他肩头,玉颈扬起优美纤弧。覃景尧举臂相扶,下一瞬唇上蓦地一软。

他眉目舒展,悦色几欲盈溢,却克制着,仅反客为主细细品味,极尽缠绵,方容她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