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病反复
桌边藤篓内已弃了好几团洇墨的纸团。桌案深长, 其上除一纸素宣洁净如新,竟无一字落笔。
细毫笔闲搭于砚台之上,墨迹尚未干。兰浓浓独坐案前, 双手穿过额角贴覆的暖玉头缨,指尖深深按压两鬓, 头颅低垂, 整张脸几乎埋入阴影之中。
她双眸紧阖,长睫微颤,眉心紧紧蹙起一道深痕, 似在竭力抗衡某种无形痛楚。
碧玉与青萝无声对视一眼, 却因受叮嘱不敢上前惊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颅中针刺般的痛楚渐次消散, 兰浓浓缓缓放下手, 抬起头来。眼帘低垂, 目光却涣散无焦。不知过了多久, 她眨了眨眼, 眸中渐有神采凝聚。
低头看了眼案上宣纸,又偏首望向藤篓中的纸团,眼中掠过一丝颓色, 字未成几个, 纸已废去不少。
她拧了拧眉, 暗忖还须多加锻炼。不过坐了不多时, 身后还垫着靠背,却已觉脖颈酸涩, 肩背僵木。抬手去揉后颈,腕间暖玉镯顺势滑落,轻撞手串金锁, 发出叮铃脆响。
双手甫搭上桌沿,碧玉二人便忙一左一右上前搀扶。
“姑娘身子未愈,久坐难免耗神伤身。眼下已过晌午,膳食一直温着,姑娘不如先用膳,小憩片刻后再来练字?”
这些日子她不似先前那般冷漠抗拒,青萝便也敢出声劝言。她本是玉清别院买来的丫鬟,因识得些文墨,行事稳妥,知进退,才被选去侍奉姑娘几日,继而幸运地随入京城,竟成了当朝尚书令府中的一等婢女。天大的运道落在了头上,必是拿出了十二分心力,随府中管事苦学规矩。
她心知自己是沾了谁的光,自是一心盼着姑娘安好。
碧玉是自尚书令府里调派来的,又是女主子身边的大丫鬟。姑娘无心琐务,院中大小事宜,大人若不在,便全由她调度安排,心胸手段自非寻常婢子可比。
故青萝抢着表现,她并不着恼。为奴为婢者,荣辱皆系于主子一身,一心为主,尽心竭力方是好事。
且自那事之后,姑娘心防极重,除却她们这些知情人,再不愿与旁人多言。青萝虽服侍时日不长,总归有些情分在的。
兰浓浓未加拒绝,却也食欲寥寥,便随性活动了下筋骨,叫二人退远些,独自立于窗前练起功来。
她上学时,八段锦是校中必修课目,无论强身健体抑或观赏性,皆属上选。只是如今身子尚虚,又久未练习,练了数日连马步仍扎不稳,只得退求其次,略作小幅活动。
碧玉二人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下。覃景尧身着一袭青天云纹蓝缎长袍,驻足隔门前长身玉立,双手负于身后,眉目隐于门洞阴影之中,静默凝望。
她动作虽无舞姿之优美,亦缺体术之刚劲,然呼吸吐纳间,身形摆动自有韵律流转,与健体之术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今日天光晴好,窗外一片明灿。窗前缠枝香几上,左右各置一只晴蓝仙女瓷瓶,高低错落插着数枝妍丽盛放的海棠。她伫立窗前,光束投下朦胧光影,周身平添几分缥缈之气。
覃景尧似被光芒所灼,蓦地眯起双眸,长腿一迈踏入光中,将恰巧收势,气息微促的女子揽入怀中。
兰浓浓活动一番,未得出汗,浑沌郁气仍缠塞体内,并未觉得松快。她强打精神洗漱更衣,用罢膳,服过药后,便再难抵挡倦意,连头上针刺般的痛楚亦浑然未觉,兀自沉沉睡去。
待银针拔寒完毕,她额上已覆了一层薄薄汗渍。覃景尧轻轻擦拭,耳后颈间亦细致拂过,继而以手背轻探额温,方才发过汗,额间却仍触手凉寒。再抚手指,掌心,后腰,双膝,足心,无一处不是寒凉浸骨。
长眉蹙起,下颌紧绷,却仍克制收敛,气息平稳。
二婢轻手轻脚将温在炉上的热药包呈上,躬身退至寝门之外。
覃景尧侧卧于内,面朝向她,单膝曲起,一臂支额,目光垂落静静凝注。一手持药包在她额上寸许之处徘徊热熏,待热力渐消便换新包,依次暖熏掌心,双膝,足底与后腰。其间无论抬她膝弯,助她翻身,皆轻缓细致,唯恐惊扰她安眠。
*
元月中时,凛冬极寒,屋顶飞檐积素,苍翠尽掩,举目皆是一片银装。街上行人未见稀少,精心养护的梅林梅园中客流络绎,河面厚冰之上依旧喧闹非凡。
元日刚过时,覃府便陆续驶入数辆蒙着深蓝布幔,满载货物的马车。有那犹如建造仙府般的浩大动静在,此番也无人再讶异侧目。倒是新春将至,满京城皆攒动着一股蓄势待发的欢庆气息。
足不出户,便有些不知时日流转。兰浓浓自知受寒颇重,屋中暖意融融,旁人皆着薄衫,她裹着夹袄仍不觉热。即便大夫不嘱咐,她也不敢贸然出门见风。
屋内的鲜花日日更换,从不重样。兰浓浓细细数来,从初时的海棠,铃兰,绣球,到如今形色各异的各种花卉,已有二十八种之多。
这些时日,她谨遵医嘱,按时用膳以补益气血,服药,泡药浴,练体,安睡,日子安排得充实有序,竟也不觉沉闷。
噢,还学会了打叶子牌,这牌还是英姿姐姐赠的。只是打牌耗神,碧玉她们管得严,每回至多只容她玩三局,再多了便怕她头疼。
索性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她落笔时手腕已不再颤得厉害,八段锦的姿势也日渐标准。只是仍不可过分耗神劳累。
自收到英姿姐姐来信,每封回信皆由碧玉代笔。如今终于可亲笔作复,兰浓浓运笔不止,一气写下五六页纸。
写罢又从头检视,删改些许琐碎处,重新誊抄一遍,并附上一枚她手稳些后,亲手编织的紫底金丝如意手环作为回礼,托碧玉遣人送去。
她自是不知这封亲笔回信,与手编环饰,在未出府时便已被调换原物。亦不知每件付府送来之物,皆经逐字勘验,拆解细查,确认无虞后,方换作模样相同的顶尖之物送至她手中。
只道这些时日多亏英姿姐姐书信往来,听说了许多新鲜趣事。
年节将至,须得快快好起来,应英姿姐姐之约,一同去嬉冰。
兰浓浓心念转动,脚下不觉已踱至门边。碧玉方欲上前阻拦,她便脚尖一转绕向窗畔。门上垂着厚帘,压得密不透风,什么也瞧不见,倒是玻璃窗清明透亮,看得真切。
窗外树木青翠欲滴,花枝缤纷绚烂,时有彩蝶翩跹飞舞,依稀可闻鸟鸣啁啾。地面屋檐皆干燥洁净。
她久未见光,肌肤较珍珠更显白皙,眸似点漆,双眉如画,此刻正微微颦蹙。
眼下所居之处,从右至左依次是书房,堂厅,寝卧,浴室,虽有门扉相隔,却皆内部连通,无论去往何处皆无需出门。
兰浓浓有些记不真切,难道这些时日,京城竟未曾落雪吗?
她静静仰首望着,不消片刻便觉眼前晕眩,似被强光所刺,忙抬手遮挡,偏头闭目。视线一失,身子顿时失衡微晃,口中不由轻嘶了声。
碧玉二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见状忙紧张上前搀扶:“姑娘怎么了?可是何处不适?”
青萝更是慎重,扶她坐下道了句“奴婢去请大夫”,便要转身出去。
兰浓浓眼前昏黑一片,只得循声抬手阻拦:“不必请大夫,只是眼中乍然见光,稍待片刻便好。”
她既已发话,青萝自不能违拗,只又朝碧玉望了一眼。见碧玉自姑娘身前起身,细察眼中身上皆无异常,微微颔首,这才安心,温声道:“姑娘这一提,奴婢倒也听闻人若久视强光便会眼前发黑,幸而并无大碍。奴婢去为您热条棉巾敷眼,或能稍缓不适。”
兰浓浓未再阻拦。她摸索着将手支在榻几上,又试着眨了眨眼,眼前仍是一片漆黑,耳畔亦似有细微嗡鸣。
她却并不惊慌,只朝碧玉方向转去,疑惑问道:“京城,许久未落雪了吗?”
恰此时,青萝端着婢女送来的铜盆归来。碧玉垫好软枕,小心扶她半倚而下,接过青萝递来的温水浸烫的棉巾,轻轻覆于她眼上。
二人又一左一右手持干软棉布,轻拭她眼侧水痕,柔声回道:“回姑娘话,这月里已落了好几场雪,前日京中还飘着雪呢。”
覆着白巾的脸微微一动,淡色唇瓣轻启,顿了片刻,又问:“那为何不见树梢屋顶有雪?”
碧玉不疑有他,轻轻取下尚还温热的棉巾,用干燥软帕将她眼周水汽细细蘸干,又拿热包轻轻揉动,将凉气熏散。
见她睁开双眼,缓缓眨动,润泽的眸子渐复清明,这才暗松口气,与碧萝一同扶她坐起,垫好腰枕,笑答:“姑娘病中未曾留意,是咱们府上没有雪。”
见她面露疑惑,便笑着指了指她身后的琉璃窗:“姑娘且看这琉璃窗子。”
兰浓浓依言回首望去,只觉茫然,半侧过脸轻应一声,以目光相询。
碧玉二人相视一笑,笑容中不掩自豪:“姑娘看不见雪,是因大人请来工部巧匠,并自民间购得的无色琉璃,将整座府邸以琉璃封顶,阻绝寒气雨雪侵落,保姑娘不受丝毫寒凉。为免府中气闷,各处院落每日皆会开启一扇琉璃顶窗通风。故而无论外间风雪如何,咱们府内必是温暖如春。”
“不仅如此,托姑娘的福,整座府邸地下皆通了地龙。奴婢等人皆蒙姑娘恩泽,免受寒冬之苦,府中上下俱感念姑娘恩德,日日祈愿姑娘早日康复。”
“只是屋内多设暖炉,终究比院中更暖和些。您如今身子尚弱,需好生调养方能不留病根。姑娘莫心急,您的病情大人最为挂怀,有莫大夫悉心调理,奴婢们精心侍奉,定能让姑娘早日出门散心。”
关于这琉璃顶之事,二人似早盼着她问,一开口便如倒豆子般争先恐后,说得热切。然见姑娘面色不似预期那般新奇欣喜,反是面无表情,顿时收声。
面面相觑,惴惴难安。
*
冬日万物蛰伏,惟军中将士寒暑无休。覃景尧检阅毕营便未再返衙,一应事务自有下臣属官区分缓急,送至他案前逐一批阅,再呈递天子。
先前她病势沉重,他因而推却诸多邀约。如今年节将至,各地官员陆续入京述职,登门拜会。天南海北的故交亦纷纷抵京,故这几日少不了在酒楼或尚书令府酬酢畅饮。
待他回府时,她多半早已安寝。
那些送入府中,经甄选后一箱箱转呈至她面前的贺礼,也不知可有合她心意的。
这一日,覃景尧话别友人,在恭送中登车时,已是冷月高悬。
他稳坐于正对车门的独一张官帽椅上,双腿自然分开支地,姿态如大马金刀般开阔,双臂舒展搭于扶手,头微仰,眼帘半阖,露出修长脖颈上锋利突出的喉结。
长街寂寥,车马辘辘而行,偶尔碾过从屋顶滑落的积雪,发出嘎吱轻响。忽有更夫沿街拖长的更声遥遥传来,两声鸣锣敲响,二更天已至。
覃景尧蓦地睁眼,喉结微滚,抬起头来,目光深邃迫人。忽又垂眸,左手掌心摊开,烛光晦暗间,他薄唇轻扬,隐约牵起一抹笑意。
车厢内宁神香轻袅,却掩不住他衣发间弥漫的酒气。
覃景尧平日若乘马车回府,必直入她的藏珍院前停驻。然近几日饮酒归来,恐酒气冲撞于她,多在府门外便下车。
寒气入肺,既可散些酒意,亦能醒神。
她的喜怒哀乐,便是这府中的风向。
一踏入府门,他便敏锐察觉出异样,当即抬手止住正欲上前禀报的管家。那双因饮酒而愈发幽深,黑如漩涡的眸子,如利剑般扫向此刻本应在她房外值守的婢女。
旋即,携一身凛冽寒气,步履如虎,径直朝内院疾行而去。
碧玉如芒在背,整个人猛地一颤,喉头似被死死堵塞。待那刀刮般冰冷的视线掠过,她慌忙起身小跑跟上,气息窒涩颤抖着将白日之事巨细无遗一一禀明。
“姑娘晚膳未曾多用,服药时便已吞咽艰难,过后不久竟尽数吐了出来。奴婢不敢耽搁,当即请了莫大夫前来诊治,莫大夫言道是姑娘肝火旺盛,吩咐奴婢冲泡清降肝火的药茶给姑娘饮用。”
“午后药浴,姑娘浸了不到半柱香便道胸闷头晕,实在难以坚持。奴婢们不敢轻忽,再次急请莫大夫前来。诊后仍说皆是肝火烧心所致。姑娘身心俱疲,未至酉时便早早睡下了”
话音方落,恰至院门前。前方那道高大冷峻的身影骤然止步,碧玉心头如刺,痛得几欲低呼,砰然一声已重重跪地,却不敢扬声,只以气音请罪:“奴婢等侍奉不周,求大人责罚。”
院中侍从此时亦齐齐跪倒,俯首贴地,静候发落。
覃景尧立于门外,官袍之下胸膛起伏,双拳紧握。半张脸虽被飞檐阴影所蔽,却掩不住眸中阴霾,冷眼扫向满地俯首的仆役。
门第愈高,规矩愈严。近前伺候的下人皆是死契或家奴,生死皆系于主子一念喜怒之间。
一句重罚已涌至喉间,终又咽下。他脚下蓦转,大步朝相邻院落踏去,身后同泽及府卫疾步紧随。
不多时,覃景尧仅外罩一件白色深衣回返,发梢犹带湿意,大步踏入院中。
院外满地下人未被叫起,无人敢起,皆仍俯首叩地跪伏。
*
寝卧内暖意融融,随处可见妍丽花卉静吐幽香,冲淡了地龙与炉火交织的闷浊。屋内以粉,绿,橘,白等清浅明快之色点缀,地上铺展偌大一张粉白交织的荷纹地毯。
方一踏入,便觉目色清朗,身心俱畅。
房门在他入内的刹那无声掩合。覃景尧敛去周身寒意,气息转柔,方越过门框与屏风,轻撩起紫粉色帐幔。
屋内悬着浅黄色纱灯,光色柔和不扰安眠,朦胧氤氲。她面朝内侧蜷卧,全身裹于柔软暖衾之中,只露出一张莹白得近乎虚幻的侧颜。
他衣发凉气未散,未急于触碰,只以长臂轻支于她腰侧,微俯身细听她呼吸,
气息绵长略沉,却无滞涩之感。
静默片刻,他轻身而起,行至炉火之前。
覃景尧习武在身,体内阳气炽盛,立于炉前不过盏茶工夫,周身凉意已散。寝衣之下紧实肌理热意蒸腾,发间水汽尽消时,背脊已沁汗意。
往年冬日,他寝居行走之处,地龙皆可不燃,只置铜炉便足。而今身处地龙与炉火齐烧之境,竟如曝晒烈日之下,加之饮了酒,胃腹灼烧,更觉窒闷燥热。
一入床榻,便陷进厚实暖和的衾被之中。
他本可不必受这燥热之苦,可只要她乖巧安顺偎在他怀中,他便通体舒泰,甘之如饴。
许是睡得早,又许是胸中燥闷,兰浓浓忽地醒转。她睁眼怔望前方,目光涣散无焦,看似醒着,实则脑中空茫一片。
“浓浓,”
兰浓浓眨了眨眼,意识渐醒,循声仰首,于朦胧暗光中见一张俊逸出尘的笑颜。她似觉陌生,静默凝望,半晌方轻哦一声,又欲垂首继续出神。
头颅方动,下颌与左颊便被一只手掌牢牢握住,定在原处。眸光只得再度抬起,望向他。
覃景尧心跳如擂,震得胸肋生疼,面上笑意却愈深。他未盖衾被,慵懒屈膝侧卧,单手支额,凤眸低垂满蕴柔情,唇畔含笑,墨发流泻身后,说不尽的倜傥风流。
“怎醒了,可是要喝水?”
兰浓浓欲要摇头,却受制无法动弹。脸颊既被握着,便懒于出声,只静瞧着他默然不语。不消片刻,眸光便不自主地渐趋涣散。
覃景尧心头一紧,头皮似被撕扯般绷得额角裂痛,气息骤然加重。他索性俯身而下,抵住她额心,迫她眼中唯余自己。鼻尖与她厮磨依偎,那微凉柔软的触感令他神魂战栗,脊背阵阵发麻,霎时逼出涔涔汗意。
他嗓音压得极低,暗哑而动听:“这几日公务繁忙,未能多陪你,浓浓可生我的气了?”
覃景尧来时已洗漱更衣,为掩酒气特饮了碗浓茶。然二人相距过近,淡淡酒香仍在咫尺间氤氲流淌。
兰浓浓心神涣散,难以凝神,轻易便被鼻端萦绕的酒气吸引,目光游移,鼻翼微动,不由便去循香嗅探。
她只顾好奇探寻,却不知这般摩挲亲昵,宛若引诱索求,顷刻间便令覃景尧的自制分崩离析。
他知她并非有意,然恰是这无心的引诱,最是撩人心魄。
他曾痛失于她,后又失而复得,如怀揣珍宝的恶徒般将她紧捂掌心,堂而皇之霸占。
心爱之人近在身旁,拥抱、亲吻、共浴乃至同榻而眠,
他非圣人,已隐忍太久。
密闭的床帐内空气骤然黏稠,几声窸窣轻响后,女子微弱的吸气声似被吞没,戛然而止。惟余男子粗重的喘.息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兰浓浓承不住他的汹涌,唇齿启合不得,挣脱不能。掌下肌理坚硬如铁,灼烫如火,她推搡不动,颈后被一只炽热大掌牢牢控住,下颌受制,喉头失控地连连咽.动。
她只得与他面颊相贴,不停蹭动,试图以鼻息换气。他额间颈侧汗珠滚落,黏附在二人肌肤,湿.滑.腻人,令她好不容易挣得的喘.息又滑.脱开去,不得不再度挣扎攀附。
兰浓浓怕痒,脖颈稍被触碰便要举手讨饶。此刻几缕发丝黏在颈间甚是难耐,她抬手欲拂,方一动弹,便被一只潮热大掌骤然扣住后颈。
带着薄茧的手指如弹琴般自她肩头滑落,绵绵酥痒顷刻化为身不由己的恐惧,令她身子猛地挺.动,奋力扭躲挣扎,却反被那力道箍得更紧。
她被那痒意逼出了泪来,偏口不能言,连齿关都失了自主,只能呜.咽.着含混道痒,不要,甚而几欲讨饶。
可身上的男子似已失了智,不管不顾,力道重得似要将她的舌拖拽出来吞吃入腹,手掌每一途径,她便在他唇齿间颤栗惊.喘,身体如被雨打的花瓣般簌簌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清冽空气终于涌入喉中,几欲裂开的肺腑顿觉畅快。忽而颅中一麻,身子一轻,那阵磨人的痒意再不能制她。
方才汹涌的情绪骤然褪去,她竟平静至漠然,恍若灵魂出窍般浮于半空,居高临下,冷眼俯视着一切。
见他托起她的后颈埋首其间,寝衣被汗水浸透,恍若无物般露出猿背蜂腰,将她严丝合缝覆于身下。
兰浓浓恍然发觉,自己在他面前原是如此娇小。她不自觉地点了下头,下一刻意识便被拽回躯壳,身体沉重,酥软痒麻的失控感再度袭来。
快感如潮蔓延四肢百骸,战栗感在周身跳跃不休。脖颈青筋搏动,肌理绷紧若满弓之弦,撑在她两侧的手臂隆起贲张的轮廓。
浑身被汗水浸透,寝衣紧贴肌肤,黏腻不堪。覃景尧腾出一只手,猛地将衣物扯开。丝帛应声撕裂,发出清脆的声响。浸湿的布料坠落在脚踏,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床榻内如被火炉炙烤,赤.裸贲张的胸膛剧烈起伏,汗珠如雨般滚落。那双浸染情.欲的凤眸浓黑灼亮,眼底似有岩浆翻涌沸腾。他目光锁住身下女子,宛如猎人终于擒获觊觎已久的猎物,尽是即将吞噬一切的迫不及待与贪婪。
腻白细颈间,红梅落雪般的痕迹连绵点点,如星链轻绕,美得惊心夺目。
她瘫软在他身下,侧伏于锦褥之间,青丝散乱铺了满枕。一双柔荑似握非握,以护卫之姿轻贴在微微起伏的心口。唇若红瓣无助微张,急促喘息间,隐约可见软舌轻抵齿上,
唇畔湿润如染晨露,身子止不住地细细颤抖,夹杂着断续的细碎哽咽,这般娇柔无力的情态,却只引得那已尝髓知味的人欲念更炽,贪餍难足。
汗迹自紧绷的下颌不断滴落,轮廓锋利的线条收紧间更显凌厉。长臂水光幽微,朝那仿佛任人采撷的女子探去,动作间带着不容抗拒的侵占意味。
衾被严实地掖至颈下,一只青筋虬结的大手持软巾,细细擦拭她濡湿的脸颊与脖颈。乌发被理顺,悉数散于枕外。动作间,他目光晦暗翻涌,始终不敢多看。
榻边阴影晃动,帐幔短暂掀开一隙,随即又被严密掩合。
覃景尧越过屏风,大步至桌边掀开壶盖,执壶仰首,喉结急促滚动,顷刻间一饮而尽。
然而他浑身燥热如焚,一壶温水下去,不过杯水车薪,未能缓解分毫。
他闭目仰首,气息粗重灼热,双手叉腰,启唇深纳长出。几番调息之后,体内翻腾的情.欲终被堪堪压制。身体怒张紧绷,再睁眼时,眸底虽暗潮汹涌,却已复归清明。
粼粼汗迹被长衫遮掩,覃景尧哑声唤人入内。他重返床榻,将衾被与那浑身软若无骨的女子一同抱起,转身步入浴室。
再出来时,床褥已焕然一新,先前那浓稠燥热的情.欲气息,也已消散无踪。
她眼鼻泛红,身子仍因哽咽而时不时轻颤。覃景尧垂眸敛息,将人放入被褥便欲转身离开,却无意间瞥见她紧闭的眼尾处,一道泪痕正蜿蜒而下。
他知她醒着,亦知她此刻定然惊惧交加。但于方才所为,他并无悔意,更无愧疚。
覃景尧浑身燥热未消,方才为她洗漱更如火上浇油,亟待宣泄。他嗓音低哑,吐息灼烫,除却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面上仍是一派从容镇定。
指腹轻柔拭去她眼角泪痕,随即俯身吻住她的唇,迫使她睁眼看向自己。灼热的吐息间,低哑的喃语裹着未散的欲.念,寸寸侵入,
“乖浓浓,可要喝水?”
流泪不过是身体残留的生理反应,兰浓浓确实口干舌燥,却倦得睁不开眼。那人仿佛与她心有灵犀,甫一分开双唇,便托起她的后颈,将温水递至嘴边。
她如幼鸟般急切地启唇吞.咽,稍解渴意,便再无力支撑,连唇畔的水痕都未拭去,就此沉沉睡去。
徒留覃景尧满脸宠溺与无奈,细心安置好她,方才披衣起身,去往府中的露天水池——
覃景尧愧未能在她病中多加陪伴。然元日宫宴方过,宗亲筵席,权贵酬酢接连不断。他身任太尉,执掌天下兵马,各军戍守边疆,一应军饷拨付,功赏核定,皆需他亲自审批决断,又须派遣官员押运物资,确保落实至每处军营。
军政繁冗,实难抽身。
天子畏寒,早已移居暖宫,暂罢早朝。朝中政务无论大小,皆需先行议定,再呈送暖宫请陛下过目。因而今冬以来,覃景尧反倒最为繁忙,不得片刻清闲。
他已衣冠齐整,她却仍未醒来。
覃景尧眉心微蹙,手臂探出床幔向外一指。候在屋内的碧玉当即会意,自宝架上小心取来一物,躬身奉上。
以莹白暖玉制成的璎珞略具分量,因她此前身体虚弱,恐难以承受,便一直收于妆龛之中。幸而她日渐康健,身子骨大有起色。他特遣人赴南方寻得的那枚血色暖玉,亦于昨日送抵京城。
璎珞下方以软金细丝编有结扣,血玉亦由工匠精心嵌好锁环,二者相合,便成死扣,牢固难分。
覃景尧将她身子轻轻摆正,青丝尽拢至一侧。目光在她颈间停留数息,双手绕过颈项,为她系上璎珞。
她肌肤极白,那莹润的暖玉虽被打磨得光滑贴肤,卧于颈间却仍逊三分。反倒是锁骨之下,那枚水滴状鸡蛋大小的血玉宛若雪中红梅,又似一颗破体而出的真心,灼灼夺目,惊心摇曳。
她呼吸轻浅,身子随之微微起伏。覃景尧手掌轻覆其上,暖意自掌心缓缓蔓延。他缓缓收拢手指,恍若将她的心一并握入了掌中——
主子几乎一夜未眠,同泽亦睁眼到天明。琉璃顶外,雪花簌簌飘落,触地即化为水珠,又顷刻凝成冰花。
数名府卫两两一组,搬梯行至府中各院琉璃顶下,将预留的暗窗逐一开启。寒风裹挟飞雪呼啸卷入,府中氤氲整夜的暖意也随之翻腾上涌。
半刻钟后,府内已被寒气涤荡得清冽通透,翠木繁花纷纷舒展抖擞。暗窗闭合,同泽适时凝神,忽闻藏珍院外数道脚步声蓦然停驻。
府卫队长风破现身院门外,拱手复命。同泽微一颔首,侧身之际屋内步声渐近,他适时掀帘相迎。
此院为避风,此院为避风,特于堂门外延筑七尺门厅。纵有风窜入首帘,亦难越二道之门。
洁白寝衣袍摆方过,同泽即刻按下门帘,厅内左右打帘婢女随即合力将帘幕闭拢——
兰浓浓总觉口干,每一次吞.咽却又顺畅自如。她眨了眨眼,恍惚才想起昨夜出了些汗。抬手轻触唇瓣,犹带麻木微肿,最难受是舌根隐隐泛痛,不由轻轻抽了口气。
顺着碧玉的搀扶坐起身来,忽觉颈间一沉。低头看去,方发现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白玉璎珞,下方坠着一枚红玉,正随动作轻轻晃动,散发出若即若离的暖意。
兰浓浓抬手握住红玉,竟有她掌心般大小,不知是何缘由竟能持续散发着热量。她一松手,红玉便自然垂落,贴合于锁骨下方。暖意自心口缓缓扩散,逐渐蔓延开来。
下床时,方觉双脚踝上亦各环了一条翠玉细链,同样温温热热地贴着肌肤。她套上鞋袜走了几步,未感到不适,便未再多留意。
直至对镜梳妆时,无意间瞥见镜中景象,蓦地一怔。倾身细看,只见颈间痕迹斑驳,愈往耳后与颈侧,颜色愈深愈密,恍若叠满了层叠的海棠花瓣。
兰浓浓似被定住一般,一动不动,眸中空茫无神。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起身,却是开始解衣。
碧玉二人见状,皆惊得瞠目结舌。她们虽云英未嫁,却皆经悉心调教。昨夜收拾床榻时,便知大人与姑娘并未真正成事。
可即便如此,榻.间一片狼藉,更衣时又见姑娘身上痕迹遍布,与从前同榻而眠的情形相比,终究是大不相同了。
大人俨然势在必得,二人只以为她尚难以接受,忙上前急声劝阻,“姑娘不可!您寒症未愈,断不可贸然减衣啊!”
“您要做何,只管吩咐奴婢们便是,若是身上这件衣裳不合心意,奴婢这便叫人将衣架抬来?”
常言道“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兰浓浓如今体虚病弱。然而她在婢女们眼中终究是主子,故她执意不从,二人也不敢真上前强行掰她的手。
见她二人神色惶急,兰浓浓微怔,随即恍悟她们所忧,遂温言颔首道:“那便有劳再添一只火炉来。不必忧心,我只是看看。”
看什么?
二人却不敢多问。她既已决意,为奴婢者唯有竭力令主子顺心。如今府中上下皆围着姑娘一人转,即便她用不上,每日也必多备数只火炉,以备不时之需。
兰浓浓未等多久,仿佛只眨眼之间,屋内便已添了四五樽暖炉。温度骤然攀升,原本幽幽绽放的团花似也被热浪烘得蜷曲了叶片。
衣衫逐件褪下,梳妆镜约半人高,离得近了照不全周身,离得远了又模糊难辨。兰浓浓立于镜前,忽而转头问:“可有能照见全身的镜子?”
二婢怔怔地望着,闻声忙不迭点头应道:“有有!奴婢这便使人抬来!
那镜子本就置于浴室之中,只是兰浓浓从未留意,自然不知。
依她吩咐摆好后,兰浓浓便旁若无人地行至镜前。晟朝如今多用黄铜镜,但此镜净度极高,照人不仅未失真,反似添了一层柔光,愈显肌骨莹润,姿容生辉。
除却那些痕迹,镜中人肌肤极白,兰浓浓有些记不清,自己原先便有这般白?身量似乎也高了些,侧过身,长发已垂落至膝弯。她将发丝拢至身前,发色乌黑柔亮,触之冰凉丝滑,轻扫过肌肤时酥麻轻柔,很是舒服。
养得这样好,剪去确实可惜,只是垂落至此,未免过于长了。
目光不经意掠过腕间,兰浓浓忽地一怔,松开手指,满头青丝霎时如瀑泻下,流荡披拂,美得令人屏息。
她微微偏首,打量着镜中自己,额上,颈项,手腕,腰间乃至脚踝,好像凡可佩戴之处,皆缀满了饰物。
嗯,严格说来,这些不单是饰物,更可借以取暖。
可是好奇怪,
兰浓浓拧眉沉吟片刻,忽地恍然明悟,原是像个挂饰品的架子。如此一想,便不觉奇怪了。她舒展双臂,对镜自照,频频颔首,倏忽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却不知,一旁屏息静立的二婢被她这莫名一笑惊得心神俱颤,挂在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得比哭更难看。
屋内虽热得人汗意涔涔,但她这般未着寸缕,加之寒症未愈,实在不宜久晾。二人再顾不得是否会触怒于她,一人急取衣物为她披裹,另一人俯身便去为她套上棉履。
口中柔声劝道:“昨日姑娘嫌茶苦,奴婢特命厨房熬了十珍粥,加了糖霜与果蜜,光是闻着便觉清甜。姑娘喜甜,定会喜欢的。”
另一人亦轻声接话:“奴婢们手脚利落些,待您用了膳,服过药,必不耽误您炼体的时辰。”
“大人心疼您不便出门,特地搜罗了满京城的新奇玩意儿供您解闷。好些物事奴婢连听都未曾听过,此番有幸得见,都是托了姑娘的福呢。”
二人动作利落,丝毫看不出跪了整夜的模样。言语间便为她穿戴整齐,随即唤入候在寝门外的婢女。一人伺候洗漱,一人梳理青丝,待兰浓浓回过神,已手持碗筷坐在了桌案前。
厅中除碧玉二人外,尚有数名奉茶婢女垂首静立。
兰浓浓抬眼望去,但见个个面庞丰润,眉目清秀,身着蓝灰或绿灰的婢女服饰,发间皆缀着与衣裳同色的点簪,耳垂悬着相配的耳铛,瞧着便觉整齐精神,讨人喜欢。
四下寂然无声,虽努力展露笑容,却难掩眉目间的勉强之态。
兰浓浓垂下眼,意识到自己方才脱衣自照之举吓到了她们。她心中歉然,却无法言明,否则她们定要惶恐跪地,连称折煞。
眉心微微蹙起,甜粥入口亦觉索然无味,草草咽下几匙便感胃腹饱胀。她心知是心境所致,不愿劳烦莫大夫,强忍恶心服了药,却又顷刻间尽数呕了出来。
耳畔嘈杂声骤起,似是碧玉与青萝惊慌的呼喊。兰浓浓呕得头昏耳鸣,眼眶盈泪,却似浑然不觉难受,反牵起唇角轻声安抚她们说无事,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她已重新躺回床榻,亦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只觉头痛欲裂,浑身软乏无力。她自忖是方才脱衣着了寒,不由懊恼身子不争气,更扰得大家不得安宁。
自责与愧疚如潮涌来,堵得心口发沉。她不敢出声,只得侧身蜷作一团,任泪水无声淌落。
屋内重新燃起安神香,榻上垂泪的女子渐渐睡去。青萝留在榻边守候,碧玉则送莫大夫直至院门外,才急声道:“莫大夫——”
莫畴知她欲问何事,抬手止住,蹙眉沉声道:“姑娘脉象淤滞,气结于胸,体内寒热交织,显是骤冷骤热所致。如今姑娘体质极虚,稍有不慎便可令前功尽弃。你等近身侍奉,岂可如此疏忽?”
碧玉无从辩解,只屈身深福一礼,低声道:“皆是奴婢们伺候不周,还望莫大夫费心诊治。”
这些日来莫畴一心专注事,眼下情形亦在他预料之中。略作思忖后,他神色镇静道:“这几日暂缓药丸与药浴,你等可用药包为姑娘热熏头顶,手心,足心等处。待大人回府,我即会请示施以针灸拔症。”
见她神情骤然一松,莫畴念及昨夜满院下人受罚,不由缓声提醒:“重症需徐徐调养,你等近身侍奉,当时时斟酌,万分精心。我常在府中,若病情有碍,诸事难决,皆可来寻我。”
略顿一顿,又道:“待为姑娘药熏完毕,可差人来取些化瘀膏,分与众人使用。”
他人已转过游廊远去,碧玉仍垂首屈膝,恭敬相送。直至双腿酸软支撑不住,她才缓缓起身——
兰浓浓觉得自己好似真患了心病,嗜睡,常感万物无趣,不愿言语,抗拒与人交谈,亦畏惧对视,时常无端垂泪,思绪纷杂难聚,再难专注分毫。
她心下明白这般状态殊为不妥,理应振作精神,与前述种种颓唐之态反其道而行。
高考她都挺过来了,难道还惧这区区心病不成?
可她的意识却似与身躯分离了。一方斗志昂扬,无所畏惧。另一方却如枯木朽株,难以驱使分毫。
譬如眼下,她瞧着碧玉与青萝为引她活动,故作夸张地投壶,偏偏十有九次落空,距离不过三米,若换作她来,只稍计算抛物线,少说也能十中□□。
再如叶子牌,统共四十张,她们仅得二人对局。若能算清牌面,细察对方出牌时的落位,神情与速度,不出五轮便可定胜负。
至于踢毽子,踏球,猜谜,原本皆是简单游戏,她二人却偏能化简为繁,玩得抓耳挠腮,窘态百出,叫人看着都心焦。
兰浓浓在心底抱臂摇头,暗忖若换作自己,定要杀得对方片甲不留。可叹身子却丝毫不听使唤,只得眼睁睁看着,空自心急。
忽有一日,她被抱至窗前,正见院中立着一尊雪人。这雪人不同她所堆的圆头圆脑,细胳膊细腿大肚子的模样,而是与人等高。衣裙褶皱,发丝纹理皆纤毫毕现,眉眼口鼻更是栩栩如生,乍一看去,竟好似雪精化成了人形。
她虽沉默不语,目光却久久凝向窗外。看了许久,久到她忽生疑惑,天空早已被琉璃顶遮蔽,地下又通着火龙,依府中温度,雪人本不该存留这般长久。
又过了许久,她才发觉那雪人之下原是厚厚的冰层,热气难以侵及,难怪三日未化。
只可恼这身子实在固执,任她好言相劝或是厉声激将,始终稳如磐石,岿然不动。
不仅如此,她还不肯好好用饭。前些时日好不容易练就好些的体魄,又日渐沉重无力。连带意识也随之涣散衰弱,总在不经意间昏沉睡去,亦不知何时方能转醒。
第52章 第 52 章 苏醒,痛哭
眼见她再度陷入昏沉, 覃景尧眸中刚燃起的光彩骤然熄灭,周身气息沉抑得令人难以喘息。
他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指下颊肉单薄, 颧骨已然硌手。不过短短七日,先前精心养出的丰润迅速消减, 气色更是差极。即便他较以往更为细致地呵护调养, 竟再不奏效,脸上苍白得无半分血色。
良久,他步出寝卧, 莫畴抬头望见他消瘦却愈发清绝冷峻的侧脸, 垂眸斟酌片刻,终是直言不讳:“郁症愈拖愈重, 重症当施重药。事不宜迟, 请大人早作决断。”
覃景尧额角刺痛, 血液奔涌。白日忙于朝政, 夜夜忧心挂怀, 连日来阖眼不足十个时辰。
他不明白她为何病情骤沉,然眼下境况紧迫,已不容他深究细思。
短短七日, 他眼睁睁看着她消瘦萎靡至此,
他不敢再等, 亦不能再等。
隐隐嘶哑的嗓音低声响起, 带着股透凉的决然:“下去准备吧。”
莫畴心下暗叹情之一字最是伤人,便应声退去——
重药非说下便能下。她如今极度虚弱, 身子须得承受得住,亦要考量天时与地利。
元月二十一,年节前第九日。连绵三日的飞雪初歇, 金乌高悬,阴云尽散,露出一片碧蓝如洗的穹空。
主街巷弄的积雪已被百姓自发清扫干净,众人热热闹闹推着板车,将积雪尽数倾入护城河中。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大街小巷的铺面摊贩摆满年货,城门外车马络绎不绝,腾腾热气与喧闹人声交织升腾,熙来攘往,一派盛世升平之景象。
眠鹤胡同内,尚书令甫一回府,朱漆大门随即紧闭。自府门至南北院墙尽头,皆有府卫持刀肃立,闲杂人等一概不得近前。
府内,自藏珍院直通东南一处院落的路径上,天未亮便有仆役洒扫搬运,修整花枝。这条繁花小径每隔一丈便设一尊半人高铜炉,炉火融融。
待日头东升,阳光遍洒,百花竞放,琉璃顶下流光绚烂,恍若仙境。
一股热意蓦然逼近,众奴仆皆垂首敛目,躬身退至两侧。
兰浓浓被人轻声唤醒,尚未睁眼,便觉一道强光灼照在眼皮上,刺得她偏头欲躲。有人在耳畔低语,她竭力去听,依稀辨出不怕,无事,睁眼几字。
眼皮上的强光被一片阴影遮去,她顿觉舒缓,遂放松下来缓缓睁开眼。恍惚间似正被人抱着,入目便是一段如山峰陡峭的喉结?
不待她看清,下颌便被人轻轻托起。下一刻,广阔天地赫然映入眼帘。
托着她下颌的手已然移开。她恍若意识归位,重新掌控身躯,一股力气悄然涌起,原本软若无骨的肢体渐渐自行支撑起来。
兰浓浓仰望天际,她的双眼久未直视天光,刹那间便被灼亮日光刺得眼眶发酸。
清泪自仰起的眼角滑落,至下颌处被人轻轻拭去。她浑然未觉,原本黯淡的眸子恍若坠入星子,自内而外漾起微光,贪婪地转动巡睃,流连四顾。
兰浓浓已记不清有多久未曾仰首望天。冬日的晴空不见飞鸟,唯余蓝白交织的一片澄澈,她却舍不得眨眼。
直至视线骤然被遮,她仓惶四顾,却被那人轻轻擎住脸颊,转向一侧。
“天光灼目,不可久视。明日若仍是晴空,再看可好?”
她眼中已泛起红晕,泪水盈眶欲坠,偏神情空茫木然。覃景尧看在眼里,只觉心如刀绞,喉间隐隐抽紧作痛。
“委屈浓浓在房中养病多时,作为补偿,这些日我特地为浓浓备了一份惊喜,浓浓不妨猜一猜,往你日思夜想处去猜。”
兰浓浓默然不语,周身气力倏然消散,身体软软委顿。然余光仍竭力追逐着那一线天光。
覃景尧似也未指望她回应,只抱着她继续前行,直至一条巷口模样方停。
巷内两侧院墙低矮,青砖灰瓦,幽深静谧。
他眸色幽深难辨,就这般抱着她僵立良久,忽地闭目,嘴角微动,喉结轻滚。随后俯身将她放下,脚步一转立于她身后,知她无力独站,一臂环住她腰际支撑,一手轻托她下颌目视前方。
他自上而下凝视着她,神情难辨,唇边似凝着一缕笑痕,话音却透出凉意:“浓浓可觉此处眼熟?”
兰浓浓看似站立,实则仅脚尖点地,双腿软软垂坠,全身重量皆倚在他环于腰间的臂膀上。下颌被他一手托住,双手原本随意搭在他臂上,待被他迫使看清前方时,身子蓦地一颤,双手猛地攥紧他的手臂,双脚也不受控地向前微微抬起。
她会有所反应,本在覃景尧意料之中,可他仍抑不住怒意翻涌,胸膛起伏间竟低笑出声。双足如生根般定在原地,任她如何挣扎也休想前行半步。
他俯首凝视着她,眸色沉晦难测。
“浓浓身子尚虚,还走不得路。若想进去,只需看着我说一句,我便带你进去。”
兰浓浓未察觉他言语中的深意,只觉心跳如擂,脑中纷杂嗡鸣,意识不断叫嚣着要进去。她依言转身抬头望向他,声线低颤若无:“我要进去。”
她满眼祈求,神色惶然。覃景尧静默注视,直至她忍不住牵拽他的衣袖,他方恍然回神,目光落在她纤指之上,缓缓收回,低应:“好。
兰浓浓一如愿,忙不迭便要转身前行。覃景尧岂容她这般跌撞自行,即便深知此行终点或将令她苏醒生恨,每一步重若千钧,却仍将她稳稳护在怀中,向前行去——
自胡同口至那扇熟悉的门前,一路如走马观花,时光倒流。深埋心底,恍若隔世的往事,一幕幕,一重重在眼前浮现回响。
她离开时悬挂在门檐上的归灯,门扉上张贴的门神绘像,以及高过了院墙的梨树
兰浓浓颤抖着手推向院门,与此同时,一只大手覆上她的手掌,用力推去。
院门洞开,她恍若魂灵出窍,怔在原地,呆呆望着门内景象,呼吸骤止,周身万物霎时沉寂。
檐下竹铃静垂,堂前缸中荷花开得正盛,鱼尾摆动漾起圈圈涟漪。廊下躺椅横陈,缠满绸花的秋千静伫一旁。时光仿佛在此凝滞,一切皆如她离开时的模样。
离开前?她去了哪里?为何离开?不是在京城?何时又回了家?
她似被卷入万花筒中,头晕目眩,记忆错乱。
兰浓浓双手紧抱头部,痛楚欲裂,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又急又重,仿佛每一次呼吸都濒临断绝。她浑身战栗,哽咽之声凄惶而哀切。
覃景尧心如刀绞,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手掌一遍遍轻抚她后背。可她身子紧绷得厉害,颤若风中落花,仍深陷于混乱的泥淖之中,无力挣脱。
院门在身后悄然合拢。他抱起她迈过花缸,脚尖轻勾将躺椅带至阶下。落座后,将她横揽于膝上,紧贴胸前,指腹摩挲着她冰凉空荡的耳垂,嗓音低哑:“数月前,我与浓浓便在这院中,同坐于此椅,亲昵耳语,悠然共度。”
他握住她的手,强势分开她紧攥的拳,与之十指紧扣,拇指轻轻抚过她的指节。
“浓浓便如眼下这般,轻抚我掌中硬茧,摩挲虎口旧痕,与我十指相扣,比量你我手掌大小。”
他长腿支地,足尖轻蹬,躺椅便缓缓摇曳起来。旋即腰腹绷紧,撑起身躯,另一手绕过她腰间,轻抬她下颌。
她僵硬地埋首躲避,他却俯身逼近,肩背肌肉虬结隆起,透衫可见。双唇掠过她湿润的眼睫,贴紧颤动的眼帘,吻过眼窝,鼻尖,最终落于她紧咬的唇瓣,含吮厮磨,仿佛在与她争夺。
他紧紧锁住她紧闭挣扎的双眼,笑意低沉:“浓浓便是在这院门外,将初吻献予了我。”
怀中身躯蓦地一僵,覃景尧心口如刺,喉间发紧。他眼睫微颤,目光仍凝在她脸上,语气平静如常:“亦是在玉青,浓浓向我表露心意,你我于此地互赠信物。之后浓浓数日音讯全无,我忧心难安,贸然闯入闺阁,方见你已病重昏迷。”
“犹记浓浓当日献宝般欣喜展示院中种种,亦难忘离别时浓浓万般不舍”
怀中人不再挣动,身子也逐渐柔软下来。他似沉入往事,拥着她重新躺回椅中。摇椅轻晃,语声渺远:“浓浓当真大胆,竟瞒着我独入京中寻来,叫我日夜悬心,唯恐你遭遇不测。”
“那夜灯火阑珊,浓浓蓦然回首,欢欣雀跃奔向我时的模样,明媚灼目,令万物失色,亦使我,永生难忘。”
话落,他蓦然沉寂。身下摇椅渐失力道,缓缓停驻。
良久,他声息再起:“自那以后,浓浓与我朝夕相依,亲密无间。我为你穿了耳洞,亲手雕琢饰物,”
他指尖轻抚她耳垂上一点硬痕,她便如痉挛般猛地一颤,被他稳稳按住。
覃景尧合目片刻,复又低语:“浓浓爱我时那般炽烈决绝,怎忍心,让我眼睁睁见你坠入汹河,身覆冰雪?”
“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女声沙哑微弱,却字字清晰。
兰浓浓缓缓抬起头,泪痕缠绕睫间,眸中却一片清明,憎恨与厌恶,亦是那么清晰直白。
“我只是,不愿再与你有任何牵扯,即便会吃苦受伤。也绝不会为了报复你,而伤害自己。”
这一刻,冰封的情感骤然冲破禁锢,七情六欲如泄洪般咆哮袭来。往昔与近日种种汹涌翻腾,迫得她呼吸再度急促沉重。
她蓦然转开视线,不愿再看他一眼,怒意骤然化作力量,支撑着她从他怀中挣脱而下。
身形踉跄,摇摇欲坠,却奋力挥开他的搀扶,哪怕就此跌倒在地也毫不在意。
兰浓浓举目四顾,额间暖玉随之倾斜。她抬手狠狠将玉片与帽子一并扯下掷开,深吸一口气,忍耐刺痛,竭力支撑着颤巍巍站起,却只迈出一步便重重摔倒在地。
这院中地面,无论是石砖主路还是卵石小径,皆铺着厚实柔软的地毯,仿造真实路面而设,防的便是她此刻这般情急跌倒。
明知地毯护着不会摔痛她,覃景尧仍抢先一步单膝点地接住她的身子。被她毫不留情推开也不强求,只望着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执拗地拒绝他任何给予。见她发现门边竹杖,一把抓过撑住身体,跌撞着闯入屋内。
自她开口那一刻起,他便再未出声,始终跟在她身后一臂之距。看她于屋中徘徊摸索,视他如无物。又见她踉跄出门,跌撞闯入南厢习字作画的房中翻寻翻找。
覃景尧知她在寻找什么,亦知她定会寻得。她在玉青小院中的一切物什,暂存于邻家,庵里的件件琐物,哪怕一丝一线,一砖一瓦,皆被他遣人悉数运回,依原样分毫不变一一复原。
兰浓浓书房的桌案上,终日摆着一幅她亲手绘制的全家福。她曾特地花钱向装裱师傅求学,亲手为画作装裱。这幅画是她思亲时的慰藉,视若心灵港湾,只愿与之分享喜乐,从不倾诉忧愁,仿佛这般便能跨越时空,与家人心意相通。
即便是亲近如姑姑们,也不知其存在。
她记得分明,离开前已用油布仔细包裹,藏于桌案下方抽屉的暗格之中。
就在此时,机括发出一声轻响。
兰浓浓怔了一瞬,双手却已下意识拉开暗格,那只桃粉色暗纹绸布包裹,赫然呈现眼前。活结系得巧妙,只需轻轻一扯便能解开。
可此刻,她却需双手发力,颤抖如筛糠般艰难解开活结,扯落油布。那一幅她们一家五口的全家福,正对着她欣然微笑。
兰浓浓傻呆呆望着画中笑脸,一时竟恍惚不知身在何处。脑中骤然刺痛,呼吸随之窒涩。她想扯动嘴角强笑,可唇方一动,压抑已久的泪水,轰然决堤。
她跌坐于地,双手紧捧着画框,仰起脸来茫然四顾,却目无焦距,宛若迷失归途的孩童般,嚎啕痛哭——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今天换榜字数不多[比心]求个好榜[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53章 第 53 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
她哭得旁若无人, 声似莺啼泣血,泪痕满面,浑身颤栗, 几欲昏厥,不见半分往日体面。
覃景尧听在耳中, 只觉如万箭穿心, 痛得喉头哽咽,气息都紊乱起来。
即便当初发觉受他欺瞒之时,她也未曾哭得如此痛彻心扉。
他知道暗格中藏有物件, 亦曾动过念头, 却终未开启。她已对他怨责至深,他不愿再添分毫。
他俯身到她跟前, 双膝分开着地, 将她无助颤抖的身子拥入怀中, 任泪水浸透衣襟, 一遍遍柔声抚慰:“不哭, 乖浓浓,不怕,莫要难过, 有我在此。你想要什么, 我都依你浓浓乖, ”
“乖浓浓”
“不哭了, ”
“浓浓”
“你都干了什么,”
“你把我的家毁了, ”
“我讨厌你,”
“我恨你。”
“我恨你!”
覃景尧身形剧震,瞳孔颤动, 喉间如被沙石堵塞,再难吐出只言片语。
兰浓浓哭得头痛欲裂,哭声渐渐微弱,气息短而急喘,脑中嗡鸣不止。她紧抱相框,似在汲取支撑,猛地咬住递到唇边的手,仿佛将所有力气贯注齿间,力道之大令口中漫起血腥,才勉强熬过那阵剧痛。
热流滑过喉咙,被无意识地咽下,黏稠感深入咽喉时,浑身寒毛瞬间倒竖。她如被扼住喉咙般猛地吐开,喉头紧缩,偏过头剧烈干呕。
虎口处齿痕深陷,血珠不断滴落。覃景尧恐沾染她身,随手以袖缠裹伤处,一臂支地让她倚靠,另一手轻拍其后背安抚。下人皆被屏退在外,他亦不愿让旁人见她此刻情状。
她身子痉挛般轻颤,此处却无水可供漱口。她此刻浑身软绵无力,覃景尧凝望她唇间那一抹血色,那是他的血自她唇齿入腹,自此与她血脉交融,再难分离。
体内血液骤然如沸,灼热翻腾。他被炽念裹挟,将她重新揽入怀中,情不自禁低头吻下。一手扣住她的十指,镇压她所有挣扎。
知她不喜血腥,便以唇舌为她细细拭净,不容半分残留。
兰浓浓心中惊怒交加,又恨自己力不从心,竟连合齿咬他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任他捧着脸恣意狎昵。窒息感阵阵袭来,却又未完全昏厥,只觉脑中空茫。
她半睁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双唇微张急促喘息。待气息渐匀,方才失控宣泄的情绪也骤然冷却。
身体被紧紧禁锢,连打骂发泄都无能为力!
她闭了闭眼,不再徒劳挣扎,却也不愿投向身旁半分注视。只将相框牢牢抱在怀中,目光定定落在书桌一角,强忍着头中刺痛,忽然开口,语气异常冷静:“你想怎么样?”
山不就我,我便向山而行。
覃景尧揽着她蓦然起身,于她那放置软靠的圈椅中坐下,双臂稍一用力,膝头轻拨,便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分腿跨坐于他腿上。
大掌圈住她纤细腰肢,他眉梢轻挑,唇色秾艳,低笑轻语:“自是与浓浓执手,偕老。”
二人当下姿态暧昧至极,兰浓浓却面不改色,她索性放松身子全然坐实,一臂反撑于身后桌案,与他隔开距离,目光冷冽,断然道:“绝无可能!”
她随即眸泛讥诮,轻嗤道:“除了拿姑姑们胁迫我,你还有什么手段?软禁?”
“若你当真甘心如此,又何必带我来此?”
她身姿娇小,此刻体虚气弱,声若游丝,偏偏眉眼锐利如刀,周身气势竟丝毫不落下风。
覃景尧凝望着她,只觉胸中情绪翻涌,
她便该是如此骄傲坚韧,永不低头的女子。
故而此刻他虽投鼠忌器,落于下风,心中却竟满是欣悦。
“我确实不忍再见浓浓无悲无喜,形若傀儡。可浓浓,你自己能做到吗?”
先前她封闭感知,实因受冻严重,外力逼迫所致。若在他严密监视之下,再无外力干涉,她自问尚无法自行封锁内心。
如今既已清醒,她更不愿苟且偷安。
她有大好年华,为何要虚耗于此间。
二人目光相触,恰似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彼此僵持,互不相让。
半晌,终是覃景尧心软退让,他坐直身子,拉近二人距离,抬手欲抚她脸颊,却被她偏头避开。他笑了声,长臂一伸展向她身后桌面支撑,另一臂收紧,令她滑入怀中,紧密相偎。
二人面颊相贴,呼吸可闻。
“既如此,不若你我各退一步。前尘旧事一概摒弃,良缘再续,可好?”
兰浓浓只觉荒谬可笑,更为他这般无耻之言感到气恼。只是此刻她精神不济,浑身无力,实在不愿再反复争辩徒增怒气。
她闭上眼,冷声道,“话不投机,你走吧。”
覃景尧笑意渐敛,见她面庞倦色浓重,确不宜再耗心神。况且眼下局面未如预料中那般难以收拾,已属意外之喜。
“浓浓既累了,那我们便回去。”
兰浓浓倏地睁眼,目光灼灼含愤:“是你离开!要么让我走,要么,就离开我的地方。”
覃景尧却并未受制,反而朗声一笑,如托孩童般揽住她的腰臀径直起身向外行去,语气悠然道:“这院子又不会长腿跑了,浓浓若有力气,随时可自行前来。只是今日,既是我抱你来的,自然也该由我抱你回去。”
他力大无穷,兰浓浓使尽浑身解数撕扯抓挠,却未能撼动他分毫,反将自己累得头晕耳鸣,气喘吁吁。她望着渐行渐远的院落,心中渐渐沉寂如水。
他说的不错,唯有养好身子,方能去做想做的事——
人活一世,全凭一口气撑着。
如今兰浓浓这口气总算提了起来,恢复起来自然迅捷无比。上回费了好些时日才能独自走动,这一次,仅三天她便已能自行下地活动。
只是这番病情反复终究伤了根基,身子虚乏得厉害。她也不急,只一心一意调养身体,用膳,服药,饮药茶,泡药浴,整个人如同浸在药罐子里,浑身都是苦味,她却只是皱皱眉,未有半分懈怠。
在此期间,她取回了曾经留下的户籍与银票,摘去了身上束缚的项圈,腰链与足链。
说起此事,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方法,这些锁链个个坚固异常,扯不脱也剪不断。他以养身为由拒绝解开,直至她持剪刀以见血相胁,他才亲手将链饰一一解下,
连同之前无论如何也拽不脱的手串。
亦正是经此一事,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并非全无筹码。
只看此次被他带回后的种种情形,足以证明他对她确有几分情意或是愧疚,才会顾念她的身体,甘愿让步。
即便这份顾忌,在与他的利益相冲突时,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兰浓浓不愿以自身健康为筹码,然在别无选择之际,利用有限资源谋求出路,已是她眼下唯一的办法-
心中提着一口气,看什么都与往日不同了。
兰浓浓头戴绒帽,身着厚袄,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在府中缓步行转。再抬头望向琉璃顶时,已无初时那种如被囚于玻璃瓶中的窒息之感。
凡病多先犯头。她那时想必是被冰寒侵透了头中,如今仍时常感到颅内刺痛,即便戴着棉帽也觉凉意飕飕。有这琉璃顶阻隔寒气,自是少受了许多苦楚。
她这边日渐好转,却苦了覃景尧。别的尚可,唯独这两月来,他已习惯不假他人之手,亲自照料她的一切。
喂她用膳,服药,洗漱,共浴泡汤,夜来同榻而眠。即便她毫无回应,只要将娇小柔软的身子揽在怀中,心中便已盈满难言的满足。
如今,白日归来再无温香软玉相伴,夜里独对冷衾寒被,心中空落更甚。
凝望她安睡的容颜,覃景尧心软如水,凤眸中情丝如网,密密匝匝倾覆而下。烛芯哔啵轻响,掩去了床帐内一声低微的叹息。
她房中燃着安神香,药汤里也添了补气宁神的药材。她既不许他来,他便候她入睡后才至,又在她将醒前悄然离去。
她纤指如削葱,指甲上的粉色月牙尚未养回。桃粉色玉戒套在无名指上,反倒衬出几分好气色。
只可惜这些他亲手雕琢的饰物,怕是要有好一段时日不能再现于人前了——
腊月二十三,祭灶神。
民间习俗,于此日以饴糖,瓜果敬奉灶神,祈愿其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府中张灯结彩,披红挂绿,上下人等都发了新衣。前来问安的下人虽举止沉稳,眉梢眼角却难掩喜色。
兰浓浓这才恍然惊觉,年节已近。
她来到这个世界,即将要渡过第三个春节了。
沿着卵石小径慢跑回乌兰小院,远远便见几名府卫抬着两口箱笼候命。这些时日,此类贺礼如流水般源源不断,兰浓浓早已司空见惯。
见她归来,一名府卫快步上前,于三米外驻足,垂首拱手道:“禀姑娘,有自玉青送至的年礼。敢问姑娘,可需属下开箱查验?”
玉青?难道是姑姑们寄来的?
兰浓浓眸中蓦地一亮,匆忙点头应下,快步上前。守于箱侧的府卫连忙掀开箱盖。
往年春节,她总是与姑姑们一同度过。姑姑们为她备红包,制新衣,焚香除晦。她则为姑姑们带回城中的新奇玩意儿,一道贴春联,挂红灯,揣着全家福与姑姑们共同守岁。
今年她们相隔千里,姑姑们仍不忘为她备下节礼,她却已将此事忘得干干净净。
兰浓浓鼻尖一酸,满心歉疚。她婉退身旁二婢,俯身取出箱中最上方那封书信,展开细读。
姑姑们信中叮嘱她孤身在外需好生照顾自己,每人都包了压岁红包寄来,又恐她冬日受寒,特地织了好几套绒线衫。信中提到雪路难行恐有延误,问她京城过冬可还适应,又说她们一切安好,已收到她托人捎去的年礼。
末了还提及文娘姐姐也常去观中问她消息,最后便是盼她早日归来。
信纸足足写了三张,待看完,兰浓浓早已泪流满面。
青萝为她披上棉斗篷,执帕轻拭泪痕,温声劝慰:“师傅们特意送年礼来是喜事,姑娘方才活动过,千万哭不得,不然又该头疼了。”
“您如今保重身子最要紧。这些物件不少,奴婢叫人给您抬进屋里,您慢慢瞧,也让奴婢们开开眼界,可好?”
兰浓浓只是一时触景伤情,谢过青萝后,自行取帕拭泪,缓步向内行去。
两口箱笼中,仅姑姑们所备之物便占去大半。文娘姐姐也送来不少面料考究,绣工精致的流苏香囊,嘱她年节时用作伴手礼,连同这数月的分红也一并送至。
如今既已回到明面,便不能再坐吃山空。文娘姐姐那边的花样设计还得继续出,况且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老话说得好,一等二看三落空,一想二干三成功。她本就不是深谋远虑的性子,既然想做,放手去做便是。
兰浓浓定下主意,她虽已适应府中室内外的温差,却仍不敢贸然直面凛冬,遂打算请青萝代为挑选些京中特产,托驿使一并送去。
只是她虑事不周,待礼物送达玉青时必已过了年节,只得修书致歉,望文娘姐姐海涵。
还有姑姑们,既已言明收到年礼,她便不宜再多生枝节了。
更衣后,兰浓浓便去了书房写回信。
虽许久未动笔绘图,但手感犹在,加之心无杂念,下笔构图如有神助。
伏案约一个时辰,便完成两张图样。她顺势起身活动筋骨,舒展身形。
温室中的植物变化最为显著。去年她的桃树梨树犹在春夏之交开花,而今寒冬腊月,却已复苏萌发新芽花苞。花缸中的荷花亦似常开不败,亭亭玉立。
两日前刚搬回来不久,兰浓浓便已察觉院中地下另有乾坤。她垂眸细看,灰色地砖,多彩卵石,青翠草茵,即便俯身近观,亦皆足以假乱真。
若非行走其上,觉出触感比操场地面更软弹,谁又能想到这地面竟是仿造的呢?
兰浓浓忽地冷笑一声,她仰首望了望天,又转眸扫过这所谓的家。
又有哪一样不是假的呢?
即便这院中屋内,一切陈设都与她曾经的家毫无二致,可它出现于不应存在之地,便再不是她的家。
这一日,兰浓浓写写停停,共画出六张图样。如今她只需每日泡一次药浴便可,院中虽无浴池,却有她早先托人定制的大浴桶,只是劳烦了碧玉等人来回忙碌。
她心下暗忖,待年节时,定要给每个人都封个厚实的红包才好。
从浴室出来天色已暗,兰浓浓未让她们守夜,自行熄灯后便上床歇息——
晟朝假日充裕,除平日七日一沐休,及各类节庆外,仅年假便有十五日。今岁五谷丰登,各地雪季无灾,天子大喜,特赐朝堂上下年假再添一日。
故自腊月二十四日起封印,至正月初十方开印。覃景尧近日早出晚归,正是与朝臣部署这半月假期诸项事宜。
朝堂虽休,国事却一日不可停滞。
今日批阅文书繁多,待回到府中已是冷月悬天,繁星密布。
覃景尧入府前仰观星空,忽有所感:“朗月繁星,乃吉兆。”
洗漱更衣后,他轻掀床幔,见娇人安然酣卧,心中霎时被柔情填满。不过一日未见,思念竟已如潮涌。
心念微动,拇指不禁流连于那柔软唇瓣,触感柔嫩酥麻,恍若磁石相引,引得他情不自禁俯身靠近。
次日晨练后,用早膳时见他竟也在座,兰浓浓下意识抬头望天。覃景尧心下莞尔,温言解释:“朝中自今日起开始休沐。前些日子留浓浓独守在府,我心中歉然,正好借此机会多陪陪你。”
兰浓浓忍下翻白眼的冲动,默不作声。覃景尧亦识趣地不去扰她用膳,二人同桌进食,虽无一语,气氛微妙却意外融洽。
膳后,覃景尧跟在她身后陪同散步消食,见她面色如常地吞药下咽,心头不由一沉。再看她动作熟练,显然近日服药频繁,已成习惯。
遥记数月前,她每需服药必躲进他怀中撒娇推拒,而今却已漠然无波。他眼底笑意渐渐消散,只余一片沉寂。
“春节时城中有庙会庆典,只是浓浓如今尚不宜见风亲临,今年只得委屈浓浓在府中游玩了。”
兰浓浓不明所以,也不予理会,自顾去了书房绘制图样。其间劳逸结合,将赖在一旁左右手对弈的男子彻底忽略。
待天色渐暗收笔出门,方才明白他早晨话中深意。
举目四望,周遭已全然换了模样——
彩灯高挂,蜿蜒逶迤,如一头鳞色瑰丽的长龙不见首尾。不时有火光冲天而起,引得四下喝彩阵阵。长鞭破空之声锐利嘶鸣,随即银花绽放,灰蒙蒙的琉璃顶霎时华彩流溢,绚烂夺目。
兰浓浓怔怔仰首望去,银花凋零,天顶重归暗淡。下一刻金焰再起,华光复盛,她的心也随之明明灭灭,怅然失神。
袖中抱着暖炉的手忽被一只大手握住,眼前倏暗,耳廓微沉,是面颊被覆上了面具。她未及回神,已被牵入一条繁华喧嚣的长街。
“吹糖人,吹糖人嘞!十二生肖,天兵神将,仙娥素女,我这应有尽有!姑娘可要请一个?”
“冰糖葫芦!又圆又甜的冰糖葫芦嘞!”
“赏花灯,猜字谜,赢彩头!各位走过路过,可千万别错过喽!”
“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京城名家亲笔挥毫,迎春送福,卖春联,赠福字喽!”
“敲花鼓,放鞭炮,辞旧迎新年节到!迎新年喽!”
“卖春饼喽!又甜又香又糯的春饼,快来尝一尝嘞!”
“”
唱喝叫卖声喜庆喧腾,长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放眼望去尽是开怀笑脸。
兰浓浓置身其中,却似游魂般格格不入。她心知这一切皆是虚设,可喧闹欢声沸反盈天,涌入鼻息的甜腻浓香又如此真切。
忽然间,腿上一团柔软轻撞。她茫然低头,只见一连串三四岁大的孩童,个个肤白如奶,脸蛋圆嘟嘟,睁着又圆又大的眼睛,身穿喜庆红衣,手持花鼓,花灯,铃铛或糖人,正齐齐仰头望着她。
见她望来,孩童们个个笑嘻嘻地左右探着头。那撞到她的女童更是大胆踮起脚,举起手中糖人递向她,奶声奶气道:“姐姐对不起,我把糖人给你,你不要哭啦!娘亲说过年要开开心心,来年才能交好运,给你!”
兰浓浓只觉脑中嗡鸣乍起,周遭声响霎时消散。她的手不知何时已自斗篷下伸出,连同那只仅她掌心大小的小手一齐握住。另有只小手在她脸上胡乱擦拭,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蹲下了身。想说声谢谢,喉头却似被棉花堵住,一个字说不出。
她忙伸手探向腰间欲取荷包,给她们发压岁钱,却猛然想起自己久不出门,早已不带银钱在身。
身前几名孩童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她。兰浓浓又急又愧,正无措间,一只大手忽地映入眼帘,她定睛看去,竟是一只砚台大小,敞着口的银红钱袋,里头装满一串串用红绳穿好的铜钱。
她登时喜出望外,忙接过钱袋,招呼小童们排好队,也顾不上清点,只一人一串将铜钱塞进他们腰间的小荷包。耳边顿时盈满奶声奶气的吉祥话,声声清脆。
笑容不知何时已攀上唇角,周身疏离之气渐渐消散。她柔声叮嘱孩子们小心玩耍,蹲在原地目送他们再度连成一串,叮叮当当欢笑着跑远。
覃景尧恐她久蹲不适,轻轻将她环抱起身,含笑温声道:“走吧。”
兰浓浓闻声回首望他,脑中犹带起身的晕眩。不远处火树银花绚烂绽放,华光流转间,他身姿挺拔如鹤立鸡群,越众而出。容颜俊美似神官临世,高贵清冷,不容亵渎。
微微俯首,目光垂落,如俯瞰尘世。
火光暂熄,他脸上笑容温柔澄澈,眼中满是深情与宠溺。
前院占地颇广,为设此街会,院中器物尽数清空。内外三道街巷,足可容纳上百摊位。从头至尾走遍,自月斜逛至月中,热闹方散。
*
年关愈近,街巷愈发热闹非凡。归京的,返乡的,采买年货的,扯布制新衣的,修面扫房的,人群熙攘摩肩接踵。天南地北奔波忙碌,皆为同一桩大事。
然无论何时,百姓口中总不缺稀奇事儿。而近来最引人瞩目的奇闻,还属尚书令府独占鳌头。
京城中最不乏达官显贵,府中设宴摆酒,请戏班子,喜庆三日,十日,若能连绵一月那便是了不得的大手笔,事后必被众人津津乐道,追捧多时。
就在前些时日,京中贵人们争相设宴,真可谓你方唱罢我登场,比拼的便是谁家府上最有排场,最具规格。主人家自不会宣之于口,可这风声既已传出,便是要借百姓之口一较高下。
府中博得好名声,往大了说便是赢得人心,于家主政绩升迁大有裨益,各府主母持家之能亦可借此分个高下,出门在外皆能受人敬重。
往小了说,世人谁不贪好名声,不爱听奉承话?
然这热闹直至尚书令府出手,霎时力压众府。
只听说过府中设宴的,谁曾想在府里办起庙会?
高门大户倒也不是没想过,更非办不起。只是若真要操办,寻常摊贩易寻,可那些唱曲杂耍的名角儿,早被各家预定一空。若要从旁人手中截胡,耗费的心力远胜请人本身。
花钱倒是小事,只是里外安排场地,调配人手,筛查挑选,要保府中井然有序,调度打点实在劳心费力。而庙会不过图个热闹,出了门乘车舒舒服服便能瞧见,何必自讨苦吃?
谁会只为博心上人一笑,便一日庙会,二日庆典,三日歌舞,四日唱戏,五日杂耍据说要连摆七日,直闹到年夜当天?
如此兴师动众,大费周章?
偏就是这般天方夜谭,匪夷所思之事,尚书令府竟真做了。
消息一出,可谓满城轰动,人人咋舌,连宫里都惊动了。
也正因尚书令府这一年来动作不断,前有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的“仙府”传闻,今又在府中大办庙会,众人震惊之余竟也不觉意外,甚至觉得令公大人即便再做出什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事,也不足为奇了。
不少铺子的掌柜粗略算了笔账,仅这五日,林林总总便至少耗费六万两白银!须知城中百姓一年辛苦也不过挣得三五十两。
有些铺子一年到头也就赚个几百几千两,能上万两的已是凤毛麟角。而令公大人竟将这般巨资如流水般挥洒,只为博一时之乐?
这么一比,连京中那些臭名昭著,一掷千金的纨绔子弟都得避其锋芒,甘拜下风了。
有熟客听掌柜语气发颤,满脸肉疼的模样,不由哈哈大笑:“令公大人这花钱的还没心疼,你这没花钱的倒先疼起来了!”
“正是!咱们令公大人手中有母族传下的下蛋金鸡,上有宫中厚赏,这点银钱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只恨我没个手艺,捞不着这笔横财!诶,你们说,我现在去学个手艺,明年令公大人还办不办这庙会了?”
“快得了吧!人家那手艺是家传绝学,千锤百炼的,你一年就能赶上?可真敢想!若比吹牛,倒兴许能有你一席之地!”
此话一出,顿时引来哄堂大笑。那人捂着脸小声嘟囔,再不敢探头。却也有满心不忿之人冷哼道:“牝鸡司晨,实乃牝鸡司晨!堂堂尚书令竟被女色所惑,为一己私欲强占庙会,与民争利,劳民伤财,劳民伤财!妖女祸国!”
话音方落,满堂笑声骤然一静,众人皆朝开口之人望去。
有人认出说话者,当即好大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在此大放厥词,原来是满口之乎者也,半件实事不成,不挣钱养家,不相妻教子,专靠老妻陪嫁过活,还整日指这个不对,那个不行的,老不要脸啊!”
轰!
比先前更响亮的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见那人面红耳赤,怒目圆睁,还想厚着脸皮反驳,众人哪肯给他机会,当即七嘴八舌抢白开来。
“我说这茶楼里怎一股子酸味,原是有人眼红发酸!你们瞧他脸红脖子粗的样儿,莫非觉得令公大人那银子不该花给心上人,该花给他不成?啊?哈哈哈哈!”
“也不先撒泡尿照照自己!真当读了两本书便是读书人了?人家正经读书人,上能为官治国安民,下能养家糊口,传道授业,可别往读书人脸上抹黑了!”
“说什么,一己私欲霸占庙会,不过是自己没手艺,没钱,眼红罢了!我若有钱,我也请!挣钱本就是为了享受,不然谁起早贪黑卖那份苦力?再说了,咱偌大京城,若真缺了百十个摊贩就办不成庙会,那还配称上朝大国?自己没见识不懂便罢,竟还出来丢人现眼,我呸!”
“哈哈哈说得对!什么劳民伤财,与民争利,这话若叫那些摆摊的听见,非撕了某人的嘴不可!人家在尚书令府里头只需稍作样子,外头庙会照样摆摊,又得赏钱又挣钱,分明是天降横财,只怕还嫌摆的日子太少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直说得那人再不敢抬头。此刻也无人再理会他,话题早偏到天边去。不断有曾有幸进过尚书令府的人出声附和,被闲来吃茶的众人围着问东问西。
众人倒有志一同,无人敢探问与那女子相关的只言片语,只一味追问里头可暖和,可气派。
被选入府的商人百姓,入府前皆被严厉告诫,深知什么不该看,什么不该说。眼下见众人识趣,这平生难得踏入尚书令府,大开眼界的幸事,自然要大说特说。
什么里头温暖如春,穿件单衣都嫌热。府邸何等宏大壮观,府卫何其众多。上百名府卫列作人墙划定界限,值守前后通道各处。男女老幼那么多人,竟无一人出事云云。
每人所说大同小异,既合情理又带夸张,听得众人时而抽气,时而惊呼,好不热闹。
*
府中每日傍晚上演的节目日日不重样,可让下人们大饱眼福。这些签了身契的仆役多是孤儿,无亲无故,早将府邸视作依靠。
平日虽有假期,却未必正逢庙会。即便赶上了,热热闹闹的场合独自前往,难免寂寞无趣。且会上人多手杂,易遇扒手或拐子,实在不安稳。
因而此番大人为姑娘将庙会搬进府中,又大发善心,专挑了些面相福气的小厮婢女扮作街上百姓。众人不仅多得了假期,还每人领了五两银子作采买之资。
被选中的如被金馅饼砸中,当即兴高采烈朝主院跪拜,高呼大人姑娘恩德。即便未入选的,在艳羡之余也由衷欢喜。
人易受环境影响,兰浓浓身处欢庆之中,这几日心情亦随之轻快。白日绘稿时更觉顺手,赶在年节前画出二十余张图样,与回信一并封好,交给青萝,托她代送至驿站。
待人离去后,她才想起此时非比后世,驿站想必也已休假。一时懊恼不已,想着青萝刚走不久,应还未出府,也未与旁人招呼,裹紧斗篷便快步追去。
这座府邸约莫有兰浓浓家大半个小区那般大,若不绕路快步疾行至大门,约需两柱香工夫。碧玉曾与她讲过京中权贵府里的规矩,其中一条便是下人不得行走主路。这些日子她已走遍府中大小明道暗道,深知哪条路径可最快赶至大门。
疾行的脚步蓦然停住,兰浓浓方才想起,下人外出不得走正门。而这府中侧门有两处,另有后门,角门,也不知青萝究竟去了哪一道门。
碧玉迟了一步停住,刚要开口,却见姑娘压低帽檐绒巾,攥紧斗篷又向左边假山后的小径疾行而去,忙快步跟上。
*
前来尚书令府献艺的百姓,通常离府时方得赏银。今日已是最后一日,也不知令公大人会否格外开恩,多赏些银钱。
因需搭设台子,刚过晌午便陆续有人自角门而入,一路低眉垂眼跟随府卫,连余光都不敢稍瞥。待到了地方,听罢一番警示,点头哈腰恭送人离去,方敢抬起头来。
舞台是前两日戏班用的现成台子。几名武行师傅上前打量,数根一尺粗细的铜漆木柱稳稳立着,台面三丈见方,灰瓦铜顶,飞檐瑞兽,门窗红毯一应俱全。
虽是临时搭设,却宽敞气派,毫不含糊简陋。台旁半丈外处便是假山,后方一条小径通入竹林,正好便于上下场,倒也不必大费周章改动。
几人稍作商议,便动手卸车布置。见四周无人,府卫隔着几丈外立着,才略放松些低声交谈起来
“乖乖哩,这可真是大手笔!说来咱们武行向来是上台打擂,这般表演还真是头一遭。”
“你还别说,这还真是条路子!叫行里那些小子们练好架势出来,也能挣些银钱。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行主有钱不假,可架不住这些小子们吃得凶!管吃管住管穿,还得置办家伙,看病抓药,多少钱也经不住这么花啊。要不说令公大人年轻有为,人家随便一句话,就给咱们指了条活路!”
“可不是!前阵子我还听说行主挨夫人骂,说他一整年光知道打打杀杀,挣的还不够花的,连嫁妆都贴进去了。幸好咱们武行人守规矩,名声好,才被令公大人府上选中。这回领了赏钱,先给夫人把嫁妆赎回来,再出去卖力气赚钱,嘿呦!”
“说起赚钱,我听说令公大人前夫人离府时可带走了不少财物。听说那位原先家中只是个芝麻小官,连个下人都买不起,能有多少嫁妆?虽说没福气继续当二品官夫人,可到底在富贵窝里住了这么多年,走了还能带走这么多,要我说,这买卖可真不亏!”
“咱们令公大人真是君子!这无子之事,莫说搁在别的贵人府上,就是寻常百姓家里,也得——”
领头的师傅见几人越说越没边,忙警惕地扫视四周,压低声音喝道:“够了!这是什么地方?尚书令府里的事也敢乱嚼舌根,不要命了!
几人顿时皮肉一紧,抬眼只见周遭满目华贵,霎时后心发凉,惊出一头冷汗,赶忙闭紧嘴巴,用力点头。
身着灰布棉袄的师傅已上台敲打调试,四下再无人声。侍女们远远跟在后方,尖锐的刺痛令兰浓浓脑中嗡嗡作响,
她僵硬地转过身,吸着气,问道:“碧玉,你家大人的夫人,和离了?还是被——,何时的事?”
前些日子因琉璃顶之事惹出的教训犹在眼前,碧玉如今不敢轻易答话,唯恐一不小心又触及姑娘痛处。
虽徐氏离府一事,在满府下人看来,对姑娘及众人皆有益无害。
“姑娘”
“不必说了,我不为难你。”
迟疑本身已是答案。
兰浓浓忽地脚下踉跄,身子向后撞上了假山,幸而未伤及头部。
碧玉见状大惊,急忙上前搀扶:“姑娘!”
二人立于假山背面,声音刻意压低,台上几人专注活计便并未察觉。
兰浓浓轻握她的手推开,自行扶住假山站稳。许是衣着厚实,竟丝毫不觉疼痛,只是开口时嗓音莫名发颤:“他们方才所言,你只当没听到。即便你家大人问起,也尽管推到我身上,可好?”
碧玉听出她话中回护之意,蓦然抬头。
兰浓浓却不再多言,只是定定望着她,待她点头应下,方才转身,脚步微踉却悄然离去——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久等了宝宝们,昨晚睡着了,刚审完错别字[比心][比心][比心]
第54章 第 54 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
覃景尧虽闲居府中, 却并未一直与她寸步不离。她如今隐忍蛰伏,逼得紧了反倒过犹不及。
密卫来信,称那人已病重难起, 用药吊着命,约莫也就这三两日了。
那人乃天子心头之刺, 这么多年终要有个结果。只是这时机选得微妙, 年节庆日,于天子而言,不知是喜, 还是晦。
旁的事或可暂缓, 如此机密却片刻不容延误。
覃景尧指节抵着额角,微合双目, 伸手欲取茶盏, 却指尖一碰, 啪的一声脆响。他蓦地睁眼, 垂眸看去, 只见一地碎瓷狼藉。
碎瓷,破裂。
凤眸微眯,眉心渐渐折起, 心口莫名漏跳一拍。
霎时心念电转, 朝中各处安稳, 天下无大事, 则惟有
他猛地抬头,侧身一臂撑在扶手上, 透过窗口望向院门。果不其然,一个本不可能现身此地的身影骤然出现。
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覃景尧!”
兰浓浓从未踏足书房, 不知碧玉等人已停在院外背身而立,更未察觉同泽与府卫阻拦的手势半途收回。顷刻之间,书院内仆从尽退。
覃景尧适时步出内室,面露讶色与惊喜,展臂向她迎去:“浓浓若有事,遣人报于我一声便是。累你亲自前来,倒是叫我,受宠若惊啊。”
兰浓浓侧身避开,身子不知为何有些发抖,她神色紧绷,双眸死死盯住他,一字一句冷声质问:“我问你,你夫人为何离开?是何时的事!”
覃景尧迅速扫过她面色,闻弦知意,顿时明了她心结所在。他收敛笑意,颔首蹙眉,作出一副另有隐情之态,再度伸手欲扶她:“此事说来话长,浓浓莫急,且先坐下——”
兰浓浓岂肯就坐?她挥手再退,移至椅旁站定,一把扶住椅背,执拗道:“那你便长话短说!”
见他尚有闲心倒茶递来,兰浓浓脑中轰然一炸,只觉这些时日静修的心性尽化乌有。她抬手指去,怒声道:“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