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囚车,惊惶
通往盛京的官道上, 积雪已深达半尺,车马难行。夜深寒重之际,忽闻数道沉闷马蹄声破雪而来, 间杂似有重物拖拽之响。
“副使大人!积雪深厚,马匹疲极, 属下恳请暂停休整!”
几息后, 后方令至,“就近修整,半刻钟后启程!”
“得令!”
前方三骑应声嘶鸣, 待骑士飞身下马, 齐齐卧倒雪中,喷出团团白雾。
此些马匹本是特选的耐寒良种, 应付寻常雪路本不在话下, 然京中严令, 务必于元日子时前抵京。遂一路快马加鞭, 体力耗损大半, 又逢新雪覆路,阻力倍增。
距子时仅余一个时辰,却仍有三十余里之遥。时限迫在眉睫, 然若不休整强驱, 这些骏马恐未抵京便要先废于途中。
驭马三人亦席雪而坐, 边喂马饮水, 边透过蒙眼的黑纱,望向后方那架无轮车厢。
其上悬两盏琉璃灯, 昏黄烛火在冰天雪地中漾开萤萤微光,散着些许暖意,却与当下情境极不相宜。
说来, 若非因车厢中人身份尊贵,不敢怠慢,为备这辆不侵风雪,便于疾行的载具而耽搁许久,此刻他们或已望见京城巍峨的城墙。
这一行人,乃是于半年前奉调赴西北,任云泽渠渡槽段督工护军副使的王英焕所率。
尚书令休妻另娶之时,他们皆在各地办差,后又随赴任上,对京中消息本就不甚通达,终日通宵达旦,更无暇关注朝廷大员私事。若非副使大人慧眼如炬,恐待他们的便是见死不救之罪,捉拿问审。
只是不免好奇,这位贵夫人何以在元日出现于距京数十里之遥的永丰镇?为何身旁无一侍卫婢女?城中未闻官府寻人,这一路亦未见尚书令府卫队踪迹?
此间怪异,亦正是王英焕所疑。
近两年的磨砺,已将他身上官家子弟的心高气傲,随性妄为尽数磨去,气质沉凝。他下马行至车窗前,拱手恭声道,
“劳夫人稍候,用些热茶。待马儿歇足,子时前必能抵京。届时下官等定护送您安然回府,亦会向令公大人陈情请罪。”
车厢内寂然无声。王英焕身形微顿,抬眸迅速扫视四周,门窗皆是他亲手自外封死,周边雪地与来路亦无新痕,一路更是寸步不离。若这般严防死守仍能看丢,除非她能飞天遁地。
他心知她是恼他枉顾意愿,如同押解囚犯般将她困于车中强行带回,方才缄口不言。然若非她突兀现身于长街,被他认出时又应对异常,更执意拒绝护送,所言种种皆难以自圆其说,他亦不愿以这般相待。
至于留她孤身一人,在冰天雪地中蹒跚独行,更是绝无可能。为保她周全,唯有冒昧相强,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他直起身,黑纱下的目光如刃扫向暗处。雪野寂寂,惟闻人马呼吸起伏。正欲告退,忽闻车内人开口,声息紧绷。
“此地距妙峰山还有多远?”
他怔了一瞬,敛神回道:“尚有十余里。”
车内静默片刻,又道:“你把车窗打开。放心,我怕冷,不会跳窗。冰天雪地,我更不会自讨苦吃。”
王英焕默然片刻,未再多问,抽刀撬下右窗外横封的扁木。
“不知夫人可还有吩咐?”
“稍后出发若能加速,烦请尽量快些,到妙峰山。”
王英焕微蹙眉头,心下虽疑却未多言,应声称是。垂眸静候片刻,车厢内再无动静,车窗亦未开启。
此时人马已歇足,正待整装出发。他召来二人,朝车内道一声“告罪”,令二人前后扣紧车厢抬起,挥长刀猛力劈入底板,臂腕微震,冻结的雪块砰砰砸落。
五六刀后,木板已光洁如初。再度挥刀,雪花纷飞,直至板底覆上一层薄雪,方收刀入鞘。
车厢稳稳落回雪面。王英焕命手下上马,朝车内拱手:“请夫人坐稳。”
随即扬声道:“走!”
“得令!”
驭马声接连响起,官道上再不复寂静。车厢内炭火燃得正旺,座椅脚下铺着厚毯,身上亦裹着干燥软和的棉衣与披风,可兰浓浓还是觉得冷,一种寒彻肺腑的冷。
她抱紧自己缩在火炉旁,紧闭双眼。她本该如方才那般,全神贯注思忖如何为姑姑们脱身,如何应对他的怒火,之后又该如何面对
可那些压抑已久的负面情绪,却如决堤洪流,趁她一时心防松懈,冲开枷锁,在脑海中翻腾肆虐,将她狠狠拽入名为懊悔,愧疚与怨怪的无底深渊!
她悔不该提前下车。若乘那马车直至车主人家门前再下,便不会半途被人发现。若她对英姿姐姐弟弟的样貌稍加留心,便可及时认出,先行避开!
姑姑们冒险为她备好万全之策,助她脱身,连前路皆已打点稳妥,却全因她一时失慎,致使众人数日心血毁于一旦!
更可悲的是,她已出师未捷,姑姑们却毫不知情,仍要为此承担后果。
而此时,他恐怕早已察觉,或已对姑姑们厉声逼问!
兰浓浓猛地低头咬住衣袖,坚韧厚实的布料竟被她生生啮破。这一刻,她无比痛恨自己,为何不在醒来时便断然回返?为何要顺势接受姑姑们的安排,将必然的后果与责任抛诸脑后?
她分明自私至极。为求自由,为遂己愿,竟将本不相干的姑姑们拖入泥潭!
她本有机会挽回,令一切维持原状,却偏要权衡利弊,觉得机不可失,做了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还有王英焕,她们明明只有过一面之缘,她已裹得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头,天还下着雪,他为何竟还能认出她来?又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不顾她的意愿,如关押囚犯般将她强行带回!
衣袖的裂口因她激动已撕扯近半,牙齿被硌得麻木酸疼,口中腥气弥漫,指甲亦因过度用力而外翻出血。
兰浓浓被这尖锐的痛意刺醒,手指松开,齿关亦松,急促的呼吸终于畅通,却又沉重得令她头晕目眩,身形摇晃间在颠簸中摔倒在地。
万幸的是,脑中翻涌的负面情绪亦被打断。她忙深呼吸强压心绪,缓缓坐起身,抹了把脸,任指尖灼痛钻心。
是她着相了。
若不提前下车,待至车主人家附近,人多眼杂反倒更难脱身。一旦被发现,事态只会扩大,更会牵连姑姑与庵中清誉。
至于被认出,现下想来,元日这般佳节,如此天气,她一女子独身在外疾行本就惹眼。且说到底,王英焕等人亦是一片好心,以为她需救助。
她未识出来人,然能被派出公干者必有其过人之处,以目识人恐只是寻常手段。只是她运气不佳罢了。
气息彻底平复,周身因激动而流转的热量随之消散,寒意再度侵袭蔓延。兰浓浓猛地打了个寒颤,挪近暖炉,忽地溢出一丝苦笑。
是她怀抱侥幸,太心急了。
寒症虽渐愈,可她久居温室,身体尚未适应这般温差。
姑姑信中所写言犹在耳,要骗过人,须先骗过自己。出其不意,事方可成。
此话极是,然她高估了自己如今的体质。无计划的仓惶出逃,更令她心中无底。
她只得往好处想,今日这一遭虽出师未捷,打草惊蛇,却并非全无收获。此关若皆能安稳渡过,首要养好身子,排除冬日行事,做好万全准备。
至少,姑姑们备下的两套户籍与银钱尚未暴露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忽传来一声惊呼。兰浓浓蓦地睁眼,周身瞬间绷紧,指尖扣上窗格却未推开。她静候几息,外头却再无令人不安的动静。
正欲松手,忽又闻“山”,“着火”等字眼炸响耳际!她猛地瞪大双眼,脑中嗡然空白一瞬,手已不由自主推开窗扇,
她听不清谁在说话,只拼命朝外望去,甚至为阻拦关窗,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寒风劈头盖脸砸来,她却浑然不觉,眼中唯余右前方那一道于茫茫雪夜中格外刺目的黑色烟柱!
“那是,何处?”
兰浓浓愕然望着,她隐约有感,却不愿承认。猛地一把抓住窗外并行之人的手臂,转回头时泪已盈眶,喉头哽咽着祈问,
“你说,那不是妙峰山,对不对?”
她只一味想从他人口中得个安心的答案,却不知自己此刻的模样,落入旁人眼中何等令人心碎。
时隔近两年,王英焕方再度得见深藏心底的姑娘容颜,他无暇细辨她与从前有无变化,这一瞬,他只宁可不曾重逢!
如此,她便还是他记忆中无忧无虑,鲜活明艳的模样,而非眼前这张满面悲怆,唇染鲜血,悲痛欲绝的脸。
过于惊愕使他忘了应答,直至她等不及竟欲纵身跃出车窗来攀马的疯狂举动骇得他心魂俱裂!再顾不得礼数,一把攥住她双臂,扣紧肩头强行将她按回车中,旋即驱马贴近,以健硕身躯牢牢堵住窗口,
“兰——夫人!”
他急急改口,声音因方才的惊悸而暗哑急促:“请夫人冷静!马车疾行,车厢无人掌控,您方才之举稍有不慎便会——轻则重伤!实在太过危险!您且安心等待,下官自会为您探明虚实!”
言罢,当即举目望向黑烟起处。
虽夜色浓重,仍能从幢幢山影辨出大致方位,确系妙峰山方向。
他心跳蓦地一沉,今夜大雪,一路行来万物皆覆于冰雪之下,这般天气纵有意点火亦属艰难。妙峰山竟能在如此潮冷环境中起火,且烟色含黑,显非草木所致。若所料不差,应是漆色房屋被桐油引燃,刻意为之。
此地距妙峰山尚有近十里,烟火之势便如此汹涌,恐山中无论人与物,皆已凶多吉少。
思及此,王英焕只觉心直坠谷底。近两年他未在京中,不知山中多了什么,又与她是何干系,然现下她俨然对那处无比在意,几近疯魔。
他不敢想,那般惨烈之象,她如何承受得住!
兰浓浓已被莫大惊恐摄住心神,口中不停低喃,人如应激般疯狂推打车窗。
王英焕一边驭马,还要谨防车厢受力脱轨,一时竟险些拦不住!余光瞥见她指缝渗出血丝,更不敢轻忽半分,刚扬声道出一个“停”字,
车内便传出她近乎破嗓的尖呼:“不要停!”
推窗的力道同时猛增:“到那里去!到妙峰山!去清云庵!我要去!快带我去!我不坐车了!你带我骑马去!求求你!带我去!我要去啊!”
王英焕被她泣血般的嘶喊惊住,更又如何能带她共骑?
策马迎来的寒风凛冽刺骨,可他喉头却似着了火,肿痛难当,唯恐她连喉咙都已伤损,忙大声传令:“转道妙峰山!快马前行!”
旋即松手一把扣紧窗框稳住车厢,沉声道:“我已令马车转道。夫人若想尽快到达,便请定神坐稳!若一直这般激动,车厢一旦失控便可能车毁人伤!届时路途遥远,冰天雪地,您要如何前去?”
语声又即刻转缓,竭力安抚:“雪天气潮,火势不会蔓延,再过不久或便将熄。还请夫人万万冷静,勿要多想!我保证,一刻钟内,必将夫人送到!”
这番话她似是听了进去,那半探出的僵硬身子忽地松懈,缓缓滑入车内。
王英焕暗松一口气,有心提醒她添衣御寒,却知她此刻已无暇自顾。瞥见炉火未熄,稍觉安心,又温声安抚两句,便关上车窗插好锁栓,将她此刻凄惶形容隔绝于内。
一行人逆风疾行,马蹄声杂沓,有什么声响皆被裹挟拖后。前方三人亦未特意留神窥听,只隐约闻得木板碰撞声杂着几缕模糊喊叫,详不可辨。
然他们本已时辰紧迫,现下又临时改道,这一耽搁势必误了限期。因顾忌车厢中人,三人未敢怨言,正欲回头请示,却听后扬声令道,
“一人回京复命!余人听令行事,速速赶路不得延误!出事由我一力承担!”
三人心下一松,至岔路口,中间一人解缰朝后一抛,见王英焕卷住缰绳,当即驱马离队驰向京城。
余下二人策马靠拢,调转方向朝妙峰山疾驰而去。
一刻钟是十五分钟,九百次呼吸。每一次吐纳皆在倒数。
等她第三百次呼吸时,便能到了。
九百秒很快,三百息也很短。
庵里庵外到处都是雪,火不会烧起来的。这一日姑姑们今夜通常会过了子时才休息,一定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一定没事的。
兰浓浓如同自我催眠般反复呢喃,忽地开始一下下重重呼吸,甚至不由自主地加快频率,仿佛这样便能逼时间更快流逝,
可她犯了一个实在低级的错误,过快的呼吸只会令她头昏缺氧,喘不上气。她的身体早已冻得失去知觉,不住打着寒颤。
那点努力搭建起来的精神堡垒,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万千情绪如决堤洪涛汹涌卷来,凶猛地将她拖入无尽黑暗。
第67章 第 67 章 抵达
不知过了多久,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兰浓浓在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前,忽地长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 一下一下地喘息着。
脑中空空,周遭亦是寂静。身体与意识沉重得令她恍惚。不知从何处传来几声响动, 而后有谁的声音朦胧响起,
“夫人可要下车?”
兰浓浓眼睫动了动,嘴唇却如打了麻药般麻木无觉,自然无法出声。那道声音又响了一次, 未几, 一阵寒气袭来,
她迟钝地转过头去, 身体忽而失重一瞬, 视线翻转, 头晕目眩。她眨了眨眼, 原来方才她是躺着的, 难怪
“夫人——您怎么——!”
兰浓浓闻声望去,目中却无焦距,仿佛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魂却不在其中。
王英焕看着她, 喉头肿胀得说不出话来。
这两年受累受伤都不曾喊疼的男子, 此刻眼眶酸得竟欲落泪。
他两手扶着她肩臂, 这般行举于二人身份之别,已属大为冒犯。然方才开门乍见她那般模样, 实在触目惊心。
属下在身后看着,他却抛之脑后,依从心痛冲动入内搀扶。而掌下这软绵似无骨, 仿佛随时会摔倒的身躯,更令他不忍松手。
张口正欲说话,后领猛地被人勾住,一股大力狠狠将他向后拖去!
王英焕心内大惊,目光陡然凌厉,却恐累她受伤,忙松开手。身体倒退的同时,一手摸向腰侧刀柄,一臂屈肘,扭身抬腿欲向后反击,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强行收力!
身体被重重砸在地上,双臂被反剪至几乎脱臼,头亦被狠狠摁进雪堆里。他挣扎着微偏过头呼吸的刹那,眼角捕捉到一抹黑色衣角,正旁若无人地朝车厢走去。
王英焕知道那是谁,紧绷蓄力的身体忽地僵硬,而后彻底松懈下来。只是喉头胀痛得喘不上气,眼眶酸极至痛,陷进雪里的眼角热了一瞬,随即被冰雪冻住。
自马车停下,至将碍眼之人清出,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同泽与一名护卫掀起车帘,覃景尧俯身踏入车厢,
然入目所见,瞬间令他神情骤变!仅一个大步他便屈身而至,将软软倒在暖炉旁的女子小心翼翼拢入臂弯。
目光先被她唇上干涸的血迹攫住,恍若被人以重器劈中后脑,眼前阵阵发黑,喉间倏地涌起腥甜。
伟岸身躯竟似不堪重负般晃了一瞬。他强稳身形,急忙去探她鼻息,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着。触及她涣散无神的眸子时,本该怒极痛极,此刻却竟觉如释重负。
他微偏过头深吸一口气,闭目压下眼底热意,忽地扯了下唇角,无声地笑了。
再回眸望向她空茫的双眼时,凑近她耳畔轻唤:“浓浓。”
怀中女子如失魂般毫无反应。覃景尧闭了闭眸,再睁眼时,目中无半分悔意。
她此次出逃,吃些苦头,乃至再次受寒,皆在他掌控之内。只惟独未料到,在他为她布设周全之下,她竟还会伤至如此!
而这些伤,竟都是为了那些离间他们夫妻,无关紧要的比丘尼所受!
大氅下的手紧紧握起,他强压下翻涌的杀意,指尖作梳为她拢顺凌乱的长发,而后托起她的下颌,俯首靠近。
她唇上血迹已然干涸,唇瓣被血渍黏连,若强行捏开恐会撕伤皮肉。他凝视着她空洞的双眼,以唇轻轻碰触,厮磨,而后细密含吮,耐心地将她的唇瓣润泽软化,方以舌尖描摹她紧闭的唇缝,不断试探,直至松软,再一举而入。
在她滚烫的口内,他以扫荡之势细细查看伤势。失而复得的满足与她腥甜的血气交织,激得他恨不能就此与她骨血相融,再不分离﹣-
待将她口中血渍舔舐干净,覃景尧方缓缓退开。自始至终,她除呼吸略重了些,眼中仍无半分神采。
他稳了稳气息,稍与她分离,捏开她牙关凝眸探看。舌尖,软肉皆如他所料并无伤口,而后以拇指轻拨开她的下唇,
殷红泛着血丝的齿根赫然入目!
他凝眸两息,复又低下头,以舌舔舐游移,而后重重覆了上去。任外间风声如诉,数人雪中等候,他以近乎要将她吞吃入腹的凶猛,将她的唇舌裹挟席卷。
即使听到她呼吸渐促,身子亦开始微挣,亦不停下,反而更深更重地纠缠攫取。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喉头收紧的战栗,血液沸腾叫嚣,仿佛真有腥甜在齿间弥漫。
他如不知餍足般,意图将那柔软的唇舌彻底据为己有﹣﹣直至颊侧蓦地一痛,随即啪地一声脆响炸开耳际!
那一掌掴的力气实在算不上大,痛感甚至不及她指甲所挠。然覃景尧却似遭重击般骤然与她分离,头偏至一侧,沉默片刻,方转回脸来,目沉如水地看她。
兰浓浓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绝。一经自由便张唇如濒危般大口喘息。方才那一挠一打全凭本能,待眩晕稍退,她便挣扎欲起。
然身体寒凉彻骨,血液凝滞,四肢麻木无力。她踉跄站起,只觉天旋地转,几欲栽倒。勉强稳住身形,她拍开身旁伸来的手,亦未朝他投去一眼。
神志回笼的刹那,短暂空白的记忆汹涌归来。此刻她只想知道,姑姑们如何了?她要亲眼看一看!
覃景尧未加阻拦,只解下大氅欲为她披上,意料之中被她推开。他原欲以不准下车相胁,可当她脸上那股宁为玉碎的决然之色撞入眼底,他便知此时的她,绝不会妥协。
厚重的车帘被掀开的刹那,以车厢为中心肃立的护卫皆手持火把背身而立。兰浓浓无暇他顾,甫一踏出车厢,彻骨寒意便自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瞬间冻得她双膝发软,狼狈跌入雪中。
庵外积雪未清,厚达半尺,又因是新雪,摔上去并不甚痛。她头脸皆埋入雪中,却顾不得拂去,只奋力仰首向上望去,
可平素觉得寻常的石阶,此刻竟那般高峻,仿佛遥不可及。她根本望不见月台上任何情形,唯一能见的,便是更黑更浓的滚滚浓烟——
“云安姑姑”
“清风姑姑”
“云亭”
“”
兰浓浓喃喃念着姑姑们的名字,心头却已被绝望彻底吞没。耳中阵阵嗡鸣,泪水决堤般汹涌而下。她不敢深想,更不敢停留,手脚并用地从雪地里爬起,几乎每走一步便要摔倒。
衣衫鬓发皆沾满碎雪,颊边泪痕几欲结冰。待行至阶前,人已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想放声呼喊姑姑们,却出不了声,胸中压抑的情绪哽在喉头,沉重如溺水。唯剩一口心气强撑着未曾倒下。
她一下下又长又重地喘息,体力早已耗尽,竟伏身欲手脚并用攀上石阶,却手还未触地,便被人拦腰揽住。
“你若想知道她们如何,问为夫便是。何至于此?”
覃景尧的面色并未比她好上几分。他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看她惊痛,绝望。
她胆子太大,心性太野了。
唯有让她彻底怕了,日后才不会再惦念离去。
一切皆在预料之中,可这一幕却刺眼至极。他眸色阴鸷,颌骨紧绷,似在极力隐忍,然为她拂雪拭面的动作却依然轻柔无比。
兰浓浓已禁不起任何大幅动作,只这一下便觉晕眩欲呕,太阳穴鼓胀生疼。她喘息着欲挣开他,自重逢后首次抬眼看他,眸中却尽是浓稠恨意,
“是你点的火,以此逼我回来。”
“你放火烧庵,又将姑姑们,如何了?”
她被寒气冻得厉害,方才被他暖红的唇此刻已变作青紫,声音轻若云烟,时断时续。覃景尧离她咫尺之隔,亦需辅以她僵硬的唇形方能辨出语义。
他将她裹在大氅里横抱入怀,连双足都掩得严实,面色阴沉晦暗,声线却仍如寻常待她般温柔,边抬步迈上石阶,
“浓浓乃我珍爱之妻,这庵堂亦算你长辈之所,我岂会行此恶举,又岂会对师傅们不利?然浓浓因此误会于我,乃至生恨,怕是我说什么你也不会信。”
“既如此,便依你心意,由你亲眼所见。”
兰浓浓说完那句话便再无力气,更无力抗拒,亦无意在此刻作无谓挣扎。她只要能尽快抵达庵中亲眼看个分明,其他皆不重要——
男女间低低絮语声陡然消失。王英焕被松开时神志还有些恍惚,双臂已痛到麻木,僵硬半晌方能扭动。
他踉跄起身,头脸身上的雪尚未拂尽,便见尚书令身边那名唤同泽的近卫行至面前,竟递来一件看不出形制的黑色外衣并一双护腕。
他不明所以却不敢推辞,刚伸手接过,便因对方接下来的话怔在原地,
“副使大人身上这件外衣已皱。贵府众人盼您已久,还请换件新衣归家。”
皱?
他被押缚雪地,衣衫自是褶皱不堪。然王英焕却心有所感般瞥向左臂,此处先前被人拽过的痕迹,早在方才扭扣时抻皱,连那一缕他不敢亵渎的淡香,都早已被风雪涤尽。
他解带脱衣的动作略显僵硬,不知是否因雪地久冻所致。
“多谢同护卫,新衣不必了。家人久盼,自会备上新衣。只不知我这双手臂,可也要留下?”
虽历练有成,然世家子弟的傲气终究让他忍不住刺了一句。
同泽伸手接住他抛来的衣衫,神色如常道了句“副使大人说笑”,
而后肃容道:“令公大人有令,冒犯二品诰命夫人乃为大过。然念在副使大人护送夫人回还有功,且需返京复命,故只需自脱一臂,允归京后医治。过虽大于功,然若能于子时前如约抵京复命,便可功过相抵。”
“今夜之事,亦不作追究。”
“副使大人,时不等人,请吧。”
妙峰山距京城近二十里,即刻策马疾驰,于子时前抵京复命,时间尽够。王英焕却如冻僵般怔立原地,须臾,眼眸蓦地一紧。
原是如此,原来如此!
他心内自嘲,然面颊已冻得僵硬,连嘴角都牵不动分毫。缓缓抬首望向山台,此刻阶梯与月台上的烛光早已熄灭,暗夜中的山影幽深巍峨,如一尊伺机噬人的巨兽。
便如那个人一般。高高在上,连自己的妻子都能狠心算计。
他不及也。
骨骼分离的咔哒声在噼啪燃响的火把映衬下,格外清脆。
“多谢令公大人宽宥,下官不敢居功。劳请转告令公大人,下官必不会误了时辰,告辞。”
言罢,王英焕便将废臂衣袖褪下勾于颈间,单臂牵过候在一旁的骏马,翻身而上,唤上同被看押的属下,清喝一声。
沉闷的马蹄声踏碎雪夜,溅起漫天琼屑。
第68章 第 68 章 不爱他
兰浓浓蜷在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提着心暗想,他这般有恃无恐,许是姑姑们真的无事。她只能这样想, 唯有如此,才不致于崩溃。她不停告诉自己, 直至眼前忽现亮, 浑身蓦地绷紧,急抬眸撑身望去。
下一瞬,肩头猝然一松, 竟笑出声来。笑到眼泪成串滚落,
她看见月台上被雪堆围拢的未熄火堆,看见姑姑们的庵堂完好无损!
抽噎声渐大, 呼吸急促, 却仍强自忍耐。覃景尧被她这般泪流满面却硬撑的模样惹得心如拧绞, 眸中暗色愈深几分。
待她看够了, 便抱着人朝大开的庵门走去, 若无其事地亲昵笑问:“现下可安心了?”
怀中人非但不答,还推搡着要下地。覃景尧已跨入庵中,庵门在身后合拢。地龙烧得极旺, 将整座庭院的地面都烘出暖意。他如她愿将人放下, 松手前低声道了句,
“师傅们并不在庵里。”
然兰浓浓已无心听他言语。她方才蓄了些力气, 甫一落地便迫不及待奔向姑姑们常待的屋子,
“云安姑姑!清风姑姑!云亭姑姑!”
她边跑边呼唤, 纵使无人回应亦不气馁。身体无力便扶着墙壁,廊柱,一间一间地找, 连柴房都不曾落下。直至将整座庵院寻遍,却发现空无一人,心口瞬间也似破了个大洞。
她咽下哽咽,急喘着回头,朝一直跟在身后的人恨声问:“我姑姑们,都在哪儿!”
覃景尧抬手欲揽她的腰,指尖还未触及,她便猛地退开。落空的手顿了片刻,缓缓收回,脸上浅露的笑意亦敛下。他看了她一眼,径自朝她在此处的卧房走去。
一时未见姑姑们,兰浓浓便一时无法安心。纵使明知是他将人藏起,她却不得不低头追去:“姑姑们到底在哪儿?你将人藏到了何处?”
“覃景尧——”
覃景尧若真要快走,以她当下的脚程恐怕需奔跑才能勉强跟上。似她如今走三步便要歇一歇,却仍能不远不近地缀着,
抛却她语气中少了依恋,这般追在他身后的情形,竟与当初无甚区别。
当真是叫人怀念。
覃景尧唇边噙着抹笑,就这般悠然带她行至厢房。
一个时辰前,此处已被搬拾一空,连片布丝都不曾留下。可他终究心疼她,将命令追回,重新布置。
袍袖挥动,身形一转,他稳稳落座,甚有闲暇挽袖斟了两杯茶,方抬眸看向方才跟至,正扶着门框一手摁襟,连连喘息的女子。
“覃景尧——”
“怎样——你才——肯告诉我?”
兰浓浓体力已至极限,眼前阵阵发黑,扶门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双腿软得再迈不出一步。她吃力抬起的脸苍白如雪,眼底血丝与疲色触目惊心,目光焦距时隐时现,整个人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却仍努力睁大眼强撑着,执意要一个答案。
覃景尧眸光沉下,先前那点愉悦尽数消散。几个僧尼不见她便心急至此,可曾想过她决然离开时,将他置于何地?
为何独对他如此心狠?在她心中,他这个夫君竟比不过那几个僧尼重要?!
心头如灼烈火,满腔质问翻涌,却终究敌不过一句“舍不得”。
温暖寂静的房中,一声叹息轻划而过。墨色衣袍漾开涟漪,摇摇欲坠的女子被拥入怀中。他深嗅她身上的甜香,而后将人抱回座中,执一杯温茶递到她发紫的唇边。
兰浓浓已无力抬手,下颌被轻轻一捏,双唇随即微张,温热的水便滑入口中,被她急切贪婪地吞咽。
来不及咽下的茶水沿仰起的唇角滑落,待隐入衣襟时已凝作冰珠,激得她禁不住痉挛一颤。
“呼——”
这一杯茶水不过三五口之量,于她仅堪润喉。覃景尧有心再喂,她却偏头不受。他亦不意外,放下杯盏,在她将要开口前自腰封取出一张折纸,
还未及言明,便见她挣扎着抬手欲抢,只可惜筋疲力尽,指尖未抬寸许便重重坠下。
只得喘息着急声催问:“这是,什么?”
覃景尧倒未故弄玄虚,甚体贴地将信纸展开,托于她眼前,温声道:“此乃清风庵主临行前所留书信。可需我念与你听?”
兰浓浓还不至于连字都看不清。且那纸上不过寥寥八字:“浓浓勿忧,一切安好。”
紧绷的心气倏然一松,热意瞬间逼红眼眶,喉头哽咽。却仍不放心,用力眨了眨眼,待确认字迹确属清风姑姑的刹那,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如浪涛扑面,
只觉头中蓦地一眩,追问下落的话语刚涌至喉头,人便彻底失了知觉。
覃景尧将信纸随意丢在案上,双指搭在她腕间探了片刻。脉象缓长却尚算平稳。她心神绷得太紧,若非经这一场大喜大悲,反倒难以安歇,届时才是真正伤及根本,药石难医。
他将她褪衣浸入温水中,以目光寸寸检视她身上伤势。纤纤十指泰半甲肉浸血,指腹与掌心泛着重重拍打所致的紫红淤痕。小臂,肘间,肩胛乃至膝头,磕痕累累,触目惊心。
更甚者,通体冰凉,所谓“冰肌玉骨”,竟是如此代价。
这一年多来的精心调养,可谓一朝尽毁。
覃景尧未敢让她久泡,揽臂将人抱出,抽来厚巾严密裹住,旋即跨出浴桶,大步走向早已温好的床榻。
暖炉将卧房烘得如春室般暖融,他褪去湿衣,草草拭干自身,不顾发梢犹滴着水,赤着上身先为她系好小衣,裹住湿发,便取来药膏,一点一点将她身上淤血揉开。
继而拭干长发,又以驱寒熏炉在她发顶,腕间,足心等处徐徐热熨。
做这些事时,他慢条斯理,手法熟稔。面上除却触及伤处时的疼惜,再无半分阴翳。直待将她安置妥当,简单烘干了发,便仅着亵裤上了床榻。
他体内气血旺盛,如暖炉一般,稍离得近些便能感到蓬勃热意。刚一入被衾,沉睡中蜷作一团的女子,便受吸引自发靠来,继而如扎根般紧紧依偎。
即便在暖榻锦被之中,她周身依旧寒凉,触之如冰。
覃景尧却全然不惧,展臂抬腿,将心爱之人完完全全纳入怀中,以自身热意为她驱散寒意。
期间他不曾合眼,但凡与她相贴之处热意稍减,便略调整身形,待体温回升再覆回去。如此循环往复,只恨不能将她揣进胸膛里,不留一丝缝隙——
依晟朝律,元日后官员休沐三日。
今岁元月二日,天晴无雪,日色朗照。郭皇后威严不失温厚,特许后宫妃嫔这三日亦不需请安,且命宫中司坊排演三日大戏,允不拘品级的宫妃前往赏戏听曲。
宫妃们感念皇后恩德,皆是笑逐颜开。新年伊始,宫中便是一片祥和。皇后仁善之名亦逐年积高。
天子圣体欠安,鲜少涉足后宫。春秋气候宜人时尚有兴致召幸一二,至冬夏极端时节,便彻底不入后宫。
昨日宴间帝后提前离席,天子随皇后回了懿德殿,夫妻二人叙些国事家常,便在此歇下。
小太子这三日亦得休假,故早早至皇后宫中请安,一并用了御膳。待天子服丹后,便向二人请示道:“父皇,母后,儿臣欲出宫寻表哥一聚,还望准允。”
皇后手一顿,不由抬眸望了眼天色,而后朝侍立的大宫女递去一眼。见人微微摇头,她眸光便沉了沉。
往年这一日,辜砚感念帝后养育之恩,必入宫请安。而今旭日东升,天色澄明,却仍未见人影。
“你表哥如今已成家,怕是不得闲暇。这几日民间定然热闹,你若想出宫,便带足侍卫,唤那几家伴读作陪便是。”
沙哑粗沉的话音方落,郭皇后倏然回神,亦对太子温声道:“你父皇所言在理。你表哥若有闲暇,此时早已入宫请安。既未至,定是府中有事,你便莫去叨扰了。”
说罢沉吟片刻,又添一句:“日后若要寻你表哥,便遣人约到宫中相见。”
此话一出,天家父子皆听出皇后话中对那女子的不满,不由对视一眼。
小太子虽不解男女之情有何魔力,竟叫智慧过人的表哥甘之如饴,宁负非议。但转念一想,既成之事,多思无益。终究不过是个无关紧要之人罢了。
天子大抵亦作如是想,摇头无奈道:“从前还罢,辜砚既已成家,自然与往日不同。舜华若有赏赐,叫人送去便是。且,咳咳,既已准了他夫人的诰命,便莫再过于执念。待日后太子婚事,好生挑选便是。”
闻天子此言,郭皇后眉间微紧,面色却稍霁,心中亦松一口气。
天子身体每况愈下,看似将权柄多托于辜砚,然为帝王者,越是病体垂暮,越看重权柄。岂不闻成就霸业,明睿如先帝,到了暮年亦迟迟不愿交出神器?
反观辜砚年轻力盛,代行天子权宜,看似威风八面,实如刀尖起舞,如履薄冰。故今日未至请安,虽看似小事,岂知不会令人心疑其自恃势大,藐视君威?
避而不谈恐成隐患,不若由她借埋怨之口道出。
太子尚幼,尚难当大任,而天子却已日薄西山。主少则国疑,这偌大江山必得有对她们母子全心全意的能臣护持。
朝中虽有清廉忠君之臣,然其才具多有局限,难堪大任。而喜好弄权,家世显赫者却不在少数,此辈往往权重而势大,易致臣威凌驾于君权之上。
故而,能担此重任,将来不致被世家左右的,亦惟有辜砚了。
辜砚,孤砚,
孤臣,天子之笔砚,
只望他莫负天子为其所起表字深意。
“陛下如此说,倒显得臣妾气量狭小了。”
诸般思量不过一念之间,郭皇后佯嗔一句,颔首应道:“陛下放心,有辜砚前车之鉴,待太子选妃时,臣妾必当好生把关。”
说罢,又忍不住眉心轻蹙,叹道:“非是臣妾不容情,实是那女子出身过低,且体弱多病满京皆知。臣妾都忧她能否为辜砚延嗣。一无家世可表,二无才情可夸,三无传代之功。如此一无是处,却身负诰命,为满京命妇之首,实在是,何德何能?”
她话中一字未提外甥昏头,字里行间却皆是指责。天子抿了口茶,仍笑道:“何德何能,皇后还不是准了?再者,只要不碍正事,人家夫妻之事,舜华便莫再多虑了。”
太子尚在旁端坐,皇后轻叹一声,未再纠缠。恰在此时,殿外宫人禀报,尚书令府中下人求见。
天子依旧斜倚榻上,郭皇后示意传人入内,与太子一同望向殿门。
同泽躬身垂首,徐步行至殿中,恭敬跪地叩拜,双手高擎一封书信,朗声道:“下仆奉大人之命,叩见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恭祝皇图永固,山河长安。恭祝陛下,娘娘圣体安康,福祚绵长。恭祝殿下慧智日进,岁岁欢康!”
郭皇后颔首令人接下书信,亲手递与天子,边问道:“怎是你入宫?你家大人何在?”
同泽起身,仍躬身垂首应道:“回娘娘,昨夜大人回府后,欲求新岁吉兆,便夤夜携夫人往妙峰山拜佛祈福。未料途中雪势转剧,待欲回返时已难行路,遂于山中留宿。”
“原定今晨赶回入宫请安,不料大人忽染寒疾,难以起身。幸得寺内僧侣略通医术,诊得乃系酒后吹风,风寒入体所致,云并无大碍,然切忌奔波劳累,加之绝不敢携病气入宫,亵渎天颜,故特遣下仆前来送信禀明。待大人病体初愈,必当亲自入宫请罪。”
待他说罢,天子已阅毕书信,似显疲惫,微阖眼帘。
郭皇后接过信略览,内容与殿中人所言无异。昨日辜砚中途离席复返所为之事,知情者皆明。且他习武不辍,身强体健,岂会因饮酒赶路而受寒?反倒是他那夫人体弱畏寒,满京皆知。
究竟是谁染了风寒,不言而喻。
如此维护,倒也算得上有担当。
郭皇后轻笑了声,音极低微,只身侧的天子隐约可闻。她摆了摆手:“你且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既是病了,便不急于赶路。左右这两日朝中放假,莫要误了上朝便是。”
一句未多嘱咐,可见其中缘由皇后心知肚明。虽未怪罪,却亦无赏赐,显是心中终究存了不满。
然到底心软,仍命宫人取了些温补药材,令一并带回。
倒是太子多有关怀,又言待回京后再行探望云云。同泽躬身一一应下,便跪安告退。
殿中再无外人,太子与帝后闲话片刻,经准允,亦起身告退,带着侍卫出宫去了——
兰浓浓这一觉睡得深沉绵长,如脱厚枷,身轻神净,呼吸间皆透着轻快。然浑身疼痛尤以十指为最,胃腹酸涩,周身无力,恍若久未进食。
她却无心顾及此身。眸中甫一凝神,还未看清周遭便脱口唤道:“覃景尧!”
人亦腾地坐起,只是睡得久又饿得狠了,身子虚软猛晃,未及倒下便被揽入一个炽热怀抱。
低哑的轻笑声同时响在耳畔:“浓浓只需回头便能见我,何需这般心急?”
兰浓浓蓦地转头,未理他话中调侃,一手撑住身子,一手攥紧他手臂,绷着脸质问:“姑姑她们现在何处?”
覃景尧将她眼中的急切尽收眼底,余光瞥见她衣衫滑落露出的白皙肩头,抬手将衣襟拉拢,不紧不慢道:“你睡了一日一夜,昨日又受了寒,身子正虚。有何事,都等用了膳,服了药再说。”
兰浓浓也知以自己眼下这般状况,纵有万般念头亦难支撑。且软肋握于他手,此刻尚不能撕破脸,更无力争这一时口舌。
深吸一口气,推开他便欲转身下床,身旁忽地掠过一道暗影,身子随之转了方向。待眼前清明,便见他正半蹲在脚踏前为她穿袜提鞋。
兰浓浓呼吸一滞,撇开眼不再去看。
她如今浑身无力,只得由他穿衣梳发。待洗漱完毕,亦由他半揽着出了寝卧。她无心计较膳食是否可口,亦不管他是否更衣归来,自顾坐下用膳。
起初手软得连汤匙都难送至唇边,却摇头拒了碧玉服侍。略攒些力气,忍痛将第一口清粥送入口中。暖意丝丝缕缕蜿蜒全身,顷刻抚平了铺天盖地的饥饿感。她长舒一口气,按捺急切,细嚼慢咽着充实胃腹。
虽手脚仍冰寒彻骨,身子却已有了气力。至此方有余暇打量天色,惊觉窗外早已暗沉。不知何故,心头忽地一跳,似有不祥预感。
兰浓浓深吸一口气,压下重重忧虑,命碧玉等人退下。而后转身望向那已用完膳,正净手的男子,
“现下,你可以告诉我了罢。”
覃景尧丢下软巾,起身至里侧主位坐下。门外闻声的下人轻手轻脚进来,低埋着头将桌上杯盘撤下,另有仆役麻利更换桌布。碧玉与青萝各端茶水与果点轻轻放下,行礼后悄然退去。
“在此之前,”
他声线平稳,目光却如沉渊,“对于昨日之事,浓浓可有话要与我说。”
兰浓浓无谓地笑了下,就近择椅子缓缓坐下,抬眸直视他,直言不讳:“一切皆在你预料之中,何必再明知故问。你要如何,不妨直说。”
覃景尧轻摇了下头,身体靠向椅背,下颌微抬,垂眸睨来时压迫感骤生:“为何还要跑?”
他问得随意,兰浓浓却不能从心作答。她偏开头闭目深吸,眉间紧蹙尽是挣扎,再睁眼时乌瞳亮极,亦怒极:“为何?”
她冷嗤一声,拍案而起,“因我始终放不下心结!我怀着这心结与你日夜相伴,它便一日重过一日,直至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就是想离开,想去一个无人认得的地方透口气!”
然话音未落泪已决堤,她喉头频颤,再开口时哽咽破碎:“难道我与你成了婚,便不能再随自己心意行事?我不喜欢这压抑的京城,不喜被人指摘议论”
说着又怒气上涌,猛地抬眸怒视,随手抓起桌上茶盏接连朝他脚边摔去:“你竟还有脸质问我!你派人监视跟踪着我是要做什么?我是你的妻子,非是你的囚犯!你根本不尊重我,你的亲人排斥我,鄙夷我,所有认得你的人都嫌我配不上你!只有姑姑们不会嫌我,可你还要伤害她们!明明都是你的错”
她哭得眼眶嘴唇与鼻尖通红,生生令这番怒斥少了几分威势,反添满腹委屈与可怜。
覃景尧明知她先声夺人,实为强词夺理,可她的泪是真的,眼中的痛色亦是真的。她是他百般心思留在身边的心上人,更是要与他生同衾死同穴的妻子,他怎忍见她如此伤心?
握住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腰背绷紧,喉头滚动一瞬,终是未动。袍角靴面洇着水渍,鞋尖还沾着瓷屑,他只作不觉,神情亦无变化,唯开口时嗓音低哑,
“那要如何,浓浓才可放下心结?”
违背了她所受的教育,跌破了她的三观,这种原则性问题,她怎么可能放下?
若只因他对她的好,便忽略他的恶,将原则丢弃践踏,那便是将固守本心的自己一并抛弃,留下的不过是个只知享乐,不分是非的卑劣之徒!
十指甲肉处灼痛骤起,兰浓浓扶着桌沿缓缓坐下,偏头刹那,清泪如断珠连串坠下:“人生在世,皆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不想再与你反复解释,正如你所坚持而放不下的,我亦如此。”
覃景尧原不明白,亦不能理解她为何执拗于这些细枝末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