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推药,诰命
按律, 册封二品诰命时,皇后是否亲临并无定例,礼后是否赐宴亦无定规。元日宫宴时, 他那妻子未曾露面,已引得京中命妇私下议论, 言辞间不乏轻慢鄙薄。
且她虽为辜砚明媒正娶, 然婚书上未循俗例写为“覃兰氏”,亦是众人心照不宣之事。这般情形下,即便与人往来, 她也难端起二品夫人应有的堂堂正正之尊, 若逢命妇聚首,更难以安坐上位。
辜砚请封诰命之时, 恰逢朝中休假, 消息尚未传扬开来。且近年因天子圣体欠安, 凡朝臣为妻请封之事, 皆交由礼部会同高品阶命妇依制办理。
因本朝立国以来, 尚无册封二品诰命之先例可循,以往仅行三品以下诰命册封仪制,自然无需她这位皇后亲临赐荣。
待此番受封典礼行过, 再由她这中宫之主, 代天子亲自主持册封赐宴, 届时不仅先前那些流言蜚语可尽数消弭, 更因帝后双双赏脸,令这位新诰命贵人一等!
诸般思虑不过一念之间。郭皇后对这位外甥宠妻无度的认知, 却更为深刻。
这才不过几日,便要将所有委屈风风光光找补回来,当真是舍不得其受半点慢待。
该是何等珍爱, 方会为之如此步步为营?
至此,郭皇后已是无奈,甚而觉得日后他再为那女子做出何等惊世之举都不意外了。有他这般强势相护,她这个做姨母,做皇后的,便再有微词,又能如何?
且诰命旨意已颁,与其推拒伤了情分,不若善始善终。
“罢了。稍后便传钦天监择定吉日,为你夫人行册封之礼。届时,本宫倒要好生瞧瞧,你珍爱至此的妻子,是否真如你所言,见则令人心生喜爱。”
覃景尧见好就收,当即躬身施一礼,笑意温朗,声澈如玉:
“辜砚,谢姨母成全。内子,定不负姨母期许。”——
呼唤声仿佛自天外传来。可兰浓浓太累了,即便被人强行唤醒,仍是神志昏沉,倦怠得厉害。迷蒙中似被人喂了水又吐出,未及感受清凉,又被灌下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方再次睁眼。
身体的感官随之苏醒。她只是微微动了动手,便似牵动全身筋脉。酸涩、刺痛、麻木、钝痛,种种极致的难受,如开闸的洪水倒灌而来。
身子不自禁发抖,喉间溢出闷闷呻吟。她本能欲蜷缩起身,可榻上丝滑的绸缎此刻仿佛变作粗麻,无意蹭到的肌肤时如被针扎,火辣辣地疼。
兰浓浓呼吸顿时凝滞,身子僵住,再不敢动弹。
她屏息忍痛,艰难侧过身,弓背缩肩,将搭在身上的软缎小心拨开。便只这般动作,已累得气喘吁吁。
可既已清醒,便再躺不住。
一臂撑住身子,一手仍揪着衣襟,青丝泻了满怀。呼吸间尽是潮热,可浑身毛孔却如覆薄膜,热气闷在体内,额上身上竟无半分汗意。
待勉强半支起身,她浑身都在轻颤。饶是如此,身体却不敢挪动分毫,仿佛稍一牵动便是撕裂之痛。
自始至终,她都不曾朝身上看过一眼。刚抬起头,眼前昏沉的光线忽地一亮,一股流通的清新空气,与熟悉到令如今的她感到寒意的冷香随之而来。
兰浓浓抬起眼帘,视线寸寸拔高。还未与来人对视,眼前忽地一暗,冷香铺面笼罩,身上便是一轻。再回神,人已半靠在床头。
“醒来怎不唤人进来伺候?”
话落,覃景尧方似瞧见她此刻窘境。因是半靠着,他离开前搭在她身上的软衾滑落下来,未着一物的身子便这般坦露。
许是因冷,亦或羞赧,她双肩紧收,十指交抱臂上,愈发妖娆丰腴。
落梅爬满山峦,紫红遍布,如今半遮半露,只消一眼便引人遐想其间极了滋味。
眼眸瞬间暗下,他微眯了下方移开视线,转而顺着那蜿蜒起伏滑过。软衾堆落,连同斑斑红痕一并遮掩。
如今这副身躯纤秾合度,肌光如玉,未触已含羞带怯,如花瓣含珠,颤颤巍巍,曼妙魅人。
兰浓浓气息变重,气自己身子不争气,只是被看了眼,便瑟缩着发抖颤栗。屋中极暖,可她上身未着一物,只觉寒意刺骨。有心拉过软衾遮掩,却要顾及走光,更怕慌乱之下顾此失彼。
如此,倒不如只护住一处。
“我已做到你所提的要求。”
她声音微哑,却字字清晰,“我要明日便见到姑姑们。”
她此番话本是生硬的质问,意图将先前的缠绵化作一场交易。可因嗓子沙哑低弱,倒似呢喃撒娇。
这场青事她承受得艰难,覃景尧本就心疼不已,此刻纵她言词刺人,他也只余满心柔软。
见她这般娇无力地卧在榻上,从里到外浸透他的气息与痕迹,一颗心便柔软得似春水化开。
若非此前她违诺出逃一事,此刻怕是无论她要什么,他都毫不犹豫应下。
覃景尧伸手欲握她,却被她拧身躲开,双臂抱得更紧。他手悬停一瞬,转而落向起伏的纤腰,在她汗毛倒竖之际,指尖勾起软衾,无意擦过要际肌肤,引得她剧烈一颤。他将软衾拉起,重新掩住她的身子。
“我与浓浓有言在先,自当言而有信。”
说罢,忽起身离去片刻又折返,对焦急等待的女子续道:“只是浓浓身子这般娇弱,便是我准了,你的身子可允?”
兰浓浓亦无法保证明日能否行动自如,却仍逞强道:“不劳费心。只要你不阻拦,我自会安排。”
覃景尧细看她面色,人虽娇弱无力,眸中却已恢复神采。他眼底一松,不由露了笑意,却未应答,只将手中那盒滋养肌肤、活血化瘀的膏药启封,目光朝她身上软缎一瞥,而后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兰浓浓气息一窒,太阳穴隐隐作痛。她闭目稳了稳心绪,方要开口,却被他先行截住,
“我与浓浓鹣鲽情深,夫妻恩爱,身上痕迹既为为夫所致,岂有让你自己处理的道理?且浓浓从前曾言,有担当乃为伴侣之基准。”
“莫非,先前在庵中你主动握我的手,只是敷衍?”
兰浓浓瞬间红了眼眶,她深吸一口气,可胸腔肺腑里已无气可存,亦无气可出﹣﹣这被束缚牵制的滋味,真真要将她逼疯了。
馨香馥郁的床帐内,一时无人说话。唯有女子含颤带泣的呼吸一声重过一声。
良久,丝滑软衾如水面拂过涟漪,那被手臂撑起的弧度倏然落下,随着呼吸颤巍巍起伏。
兰浓浓睁开眼,左手攥紧软衾用力一拽-﹣自耳际至脚踝,遍布激烈余迹的身躯便坦露出来。
与其被人如拆解物件般掀开,不若自己动手。
她一双眸子似寒星燃火,不闪不避直直望向他,哑声催道:“要涂便快涂。”
覃景尧见好便收。此刻他更多关注落于她身上,云雨方歇时他曾抱她清理并涂过药膏,今晨离去前亦检查过,那时她血气未平,肌肤犹透滟滟粉色,痕迹不过略深些。
现今体内热气消散,那些痕迹留下的淤青便如刑罚般盘亘其上。
她本就肤质细嫩,稍施力道即留痕。此番他含怒纵玉,失了轻重,如今一眼扫去,竟无一处完好,观之触目惊心。
他眉心微蹙,余光瞥见她肌肤激起寒栗,探臂拉过软缎覆至其身,蘸了药膏,朝那已鼓张,隐隐破皮处涂去——
其处因过度裹挟变得柔韧微硬,再难收敛。冰凉药膏甫一触及,蓦地颤栗,一道强抑却仍逸出的闷哼随之响起。
覃景尧亦似遭重击,身躯绷紧,耳中嗡鸣一瞬。喉结无声滚动,黑若漩涡的眸子如捕猎般攫住她的脸。
她虽口称利落,终究是逞强罢了。此刻偏过头去,紧闭双眼,唇紧抿,下颌紧绷,正咬紧牙关强撑。
布满痕迹的脖颈因这动作愈显修长优美,亦更显脆弱易折。加之她此番被逼就范,脸上那股不甘与屈辱,真要将人心底的摧残欲念彻底激发。
她该庆幸自己身子已无法再承欢爱,否则—— ——
覃景尧倏然转开视线。可目光所及,皆如烈火烹油。一时竟不知此番涂药,到底是谁在备受煎熬。
帐中悬挂的香玲珑里袅袅着她爱的梨香。身上的暖香经由肌肤丝丝散发,和着二人渐沉的呼吸,使气息浓稠至极。
覃景尧稳了稳气息,继续涂药,他克制着只凝注指下,而因药膏浸润泛出莹泽,便似不久前青动时的模样——
月白中衣蓦地被水迹洇晕。掌心潮热将药膏化开,如油脂般覆于冰肌,
女子愈发压抑的呼吸,使这敷药之举变得暧昧无边。
待涂药完毕,拉过软衾掩上,覃景尧已浑身浑如水洗。
然这不过才刚刚开始——
为防自己失控伤了她,他取帕净了手。为她要复推药时,忽而哑声开口:“浓浓前日说的话,可还记得?”
兰浓浓要间最为慜感,此刻为免节外生枝,只得强忍躲闪的冲动。这般忍耐已耗尽她全身气力,指下被褥被攥得皱乱不堪,哪还有余裕思索他所问何指。
然要间陡然加重的力道与停滞的动作,分明是无声的胁迫。她蓦地张唇沉肩缓了口气,仍不愿回头,只微睁双眸喘息着问,
“你所指——为何?”
那灼热的指掌方在她的游移打转:“自是浓浓,言说爱我之事。”
兰浓浓骤然睁大双眼,“我何曾说过”几欲脱口而出,头也不自觉转回,却正对上他那双如蛰伏暗夜的兽瞳,不知已等候多久,正静静凝望着她。
她顿觉毛骨悚然,那句话硬生生卡在喉间,咽了回去。
帐中气息凝滞片刻,方闻一道低哑女声,语色僵硬:“记得。”
覃景尧唇角微扬,五指并拢揉按打转,笑问:“如此,浓浓现下可做到了?”
兰浓浓此刻恨他都来不及,怎可能爱他?不过是言语敷衍,违心之论罢了。
只需顺从他,熬过眼下,便可与姑姑们相见,确认安危。既已一退再退,岂差这一句?如今强弱分明,逞口舌之快实属不智。若连这点委屈都忍不得,何谈日后筹谋?
种种劝解在脑中轮番闪过,她方敢睁眼望向他,咬牙轻声道:“我会的。”
语毕,眼睫如受惊般颤了几颤。与之同时,两行清泪自眼角倏然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枕间青丝里。
覃景尧的目光在她眼尾湿痕上停留一瞬,而后移开,未再紧逼。待将她腕臂内侧红痕推揉过后,软衾遮住上身,身下显露的刹那,
她身体蓦地并紧,纤指自缎下探出欲遮,又在他开口前缓缓蜷起。动作间的迟滞,道尽主人挣扎。
如今她惟余承受欢之处,与膝头膝弯,脚踝痕迹最重。事有轻重,伤亦如是。
凌晨回府后,趁她沉睡,他为辨伤势已将那芳草尽数刮去。此刻光洁殷红,伤势一目了然。
他凝视数息,终是心疼压过欲-念。两指勾起药膏——,涂抹时恐力道重了惹她疼,便绷紧手臂,鼓胀肌理将袖管撑得极紧,手背与腕间青筋虬结毕现。
“此番事,庵中师傅们自知有错,至佛前忏悔进修。”
“浓浓,可知错了?"
兰浓浓原紧闭双眼,忍受他近乎亵-玩的涂抹。闻此言,胸口如坠巨石,压得她几欲窒息。
她有何错?事到如今,不过成王败寇。若论对错,最该认错的明明是他!
她几乎将手中被褥攥烂,呼哧喘气,牙关紧咬,口中隐泛腥甜。半晌,方从齿缝挤出三个字,
“我——知错。”
语毕,她似被抽干力气,明显萎靡下来,紧绷的身子亦软了几分。谁知下一瞬,又闻令她几欲崩溃的要求,
“-打开。”
“覃景尧!”
覃景尧抬眸看来,瞳色墨沉如渊,辅以颈间贲张的青筋,危险的气息一触即发。
兰浓浓与他对视数息,两条痕痕斑驳——缓缓打开。
下一瞬,她蓦地浑身绷紧,猛地闭紧,竟不知哪来的力气撑身后撤!
覃景尧只是屈指入药,她便如受重击般软倒回去。如沼泽般的如动层层涌来,似感知危险,他后脊一紧,麻意直窜头顶,整个人瞬间僵住。
额汗珠簌簌砸落,一些浸入粉白床褥,一些沿下颌蜿入衣襟。他闭上眼,欲念叫嚣着要他不管不顾,却强自按捺。
试着抽开,自然备受阻力,且触之丝滑——
“放松。”
覃景尧轻吸一口气,形容已失却平素的镇定。口中说着警告之语,嗓音却哑得不成样子,
“若再乱动,今日这药便白涂了。”
可当她真放松了身子,他又似浑身扎刺般难耐。身体贲张欲裂,汗透重衣,左掌中药瓶已被攥出裂痕。
如自虐受刑般,他再难维持缓慢徐行,指节迅速,将每一处都涂满药膏。身躯因而紧绷颤栗,他强摁着,一气将娇嫩与根底皆推药抹匀。
直至拉过软衾为她覆上,他霍然起身挥开床幔,又急急合拢,大步踏至窗前,闭目仰颈,重重喘息。
然心火不出,岂是轻易可平?他褪去湿衣,就这般又回到床榻之内。
兰浓浓已将自个儿裹得严实,即便磨疼也顾不得,只留膝下在外。见他陡然复入并无惊色,唯对他眼下情状万分警惕。
幸而他此番未再横生枝节,只绷着身子为她膝上余痕推药。期间兰浓浓屏息静气,一声未敢出。
直至他脚尖一转将要离去,她忽地眼前一暗,惊呼尽数被吞没于狂风骤雨般的肆虐当中。如龙卷风裹挟卷吸,她似纸糊的屋舍,轻易被摧折,聚不起半分抵抗。
眼前阵阵发黑,胸腔窒痛。待终于被放开时,她的唇齿已难合拢。发间一只火热的手掌穿入,擎起她的颅骨,几息后又松开。
耳边掠过一声沙哑至极的言语,未及辨清,周身压迫感骤散。
兰浓浓伏在榻上,轻轻睁眼。耳中嗡鸣,良久方歇-
兰浓浓婉拒了碧玉将食案置于床头的提议。那膏药不知用了何等药材,药效奇佳,方才还觉稍动即痛,此刻只余微微隐痛。
待蓄了些力气,她自行穿上小衣亵衣,在婢女搀扶下起身。亦至此时方知,自己昏睡时已回到了府中。
兰浓浓眨了眨眼,望向窗外深沉夜色,只系了件开袖斗篷,梳洗后便往软榻旁的食案行去。
与从前不同,此番她未再询问碧玉她们是否受到牵连。二婢对视一眼,心下反有些惴惴不安。一人扶她于圈椅坐下,躬身奉上玉箸。另一人盛了半碗香米果仁甜粥,置好汤匙,轻放她手边。
正欲开口,却见大人携一身水汽去而复返。他先至暖炉旁烘散寒意,方踱至食案对座。待布膳完毕,二婢躬身退下。
兰浓浓舀了几勺甜粥,暖意入腹,饥饿与无力渐消。对面落座时,她羽睫微颤,随即想起他这两日的种种要求。
依他所言,此刻她便该起身服侍他用膳。她自幼未做过伺候人的活计,也学不来殷勤侍奉。他若明言,她便忍辱为之。他若不提,她便佯作不知。
故而垂首未抬。
覃景尧原想等她共进晚膳,然她身子虚弱,一睡至深夜。他已用过膳,此刻不过相伴罢了。见她吃得专注,他心下稍宽,不由想起昔年在玉青,她那时受惊大病,愈后亦是这般模样。只是那时她满心欢喜,而今
凤眸中刚漾开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他垂眸将碗中甜粥饮尽,漱口拭唇,锦帕掷于漆盘上,而后便靠进红木圈椅,双手搭着扶手,大马金刀地坐着,目光沉静地看她用膳。
期间,时而直身挽袖,为她布些动筷较多的菜式。见她举箸微顿,终究夹起咽下,他便满意勾唇。有时竟直接喂至她唇边,待她眉宇舒展,隐现饱足之色,方唤人撤下食案。
两盏清茶氤氲着热气置于手边。碧玉二人去而复返,一人捧着三尺高的红木鎏金箱,一人端着衬红布的漆盘。
盘上仅两物,一顶华美头饰,一卷金轴皮卷,形似博物馆中所见的圣旨。
兰浓浓心中一紧,疑惑与不安交织,不由望向对面那故弄玄虚的男子。
覃景尧将去皮切块的蜜桃推至她手边,挥退下人,缓声道:“我已为你请封诰命,就在元日宴当晚。只你当时不在,冠服与诏书我便代你接下。”
他凝视她骤然惊愕的面容,微眯双眸,一字一句道:“诏书既下,浓浓的身份便是我覃景尧的妻子,当朝二品诰命夫人,外命妇之首。日后你若设宴或赴宴,所到之处,除皇亲国戚,众人皆需俯首。”
“钦天监已择定吉期,十日后天朗气清,正宜行册封之礼。届时由皇后亲封赐宴,唯有一品命妇方有资格入宫观礼。”
“若你不喜外人观瞻,我便即刻请皇后撤去观礼之仪。”
他俯身靠近,指尖轻抚过她微蹙的眉间,声线渐沉,如金石相击:“浓浓不必忧心礼数繁琐。这十日,我自会亲自教你受封典仪,一步一趋,皆陪你演练纯熟。”
语气微顿,又道:“礼节略繁琐,浓浓且暂忍一二,日后便无需如此拘束。”
然兰浓浓未留意他话中安抚,满心只系一事。她冷静与他对视,开口时竟异常平静:“这些,可是姑姑们得到自由的先决条件?”
覃景尧瞳眸微缩,摇头轻笑道:“你我乃是至亲夫妻,荣辱与共。为夫人加冕荣耀乃分内之事,何来交易一说?”
兰浓浓迎着他晦暗如墨的眸光,纵有千般质问,却一字难吐。
此刻她如被勒颈悬于天平,绳另一端系着姑姑们。她稍松一分,那头便紧一寸。纵他撕毁前约,层层加码,她却半步不能退。因她每分拒绝,皆将化为系于姑姑们足下的铅坠。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潮与绝望,哑声应道:“好。”
分明一切皆依他心意而行,可覃景尧心中却无半分欢愉,反看着她满脸忍辱负重,心火愈燃愈烈。
留那些比丘尼本是为牵制于她,而今她为了她们步步退让,连昔日决裂时都不愿冠的夫姓,此刻竟也轻易接受——
他眼眸幽暗,看她为自己宽衣解带,看她在他面前予取予求。甚至暗想,若此刻要她孕育他的子嗣,她可会也应一声“好”?
覃景尧闭了闭眼,强压下那股暴虐的冲动。她此刻收敛锋芒,不过是因肩担着那些比丘尼的性命。今日加诸她身的种种,已逼近她所能承受的极限。若再施重压,逼至绝境,鱼死网破之事她也做得出来。
床帐垂落,枕畔女子依他暗示乖顺伏于怀中。他抚过这具日渐丰盈,触之难舍的身躯,俯首衔住她主动献上的樱唇,厮磨轻吮,缓缓吞纳。
饵需徐徐投喂。待她尽数咽下,早已融于骨血。届时,系于她身的羁绊自会缠绕而上,令她甘折双翼。
他以唇舌引她沉溺,凝望她的眼底却一片清明。
不爱又何妨?虚情假意又何妨?
她给出的反应是真的,人,也切切实实在他怀中。
什么“人在心不在”,什么“徒留躯壳”,只要她人在此处,心,便永无飞离之日——
翌日,兰浓浓一醒来便命碧玉备车。她肌骨娇嫩,一夜休养远未恢复,步履间仍见艰难,稍加留意便可知缘由。
然她已等不得,纵不便露面,也定要亲眼确认姑姑们安然无恙。
他虽不在,应已留有吩咐。直至马车顺利出门,兰浓浓方松口气。如今她全无倚仗,纵已付出良多,若他真又背诺,她也无可奈何。
车窗新装了透明玻璃,可避寒风,亦能看清沿途景致。兰浓浓似被窗上反光所刺,偏头闭目,直至马车骤停方睁眼。
在此期间,车窗垂帘始终未落。
第72章 第 72 章 相见,忐忑
栖霞寺乃京中除大报恩寺外最负盛名之地, 虽非节庆,时才辰时,往来香客信众已络绎不绝。
马车停于背光处, 兰浓浓再度外望,已无日光刺目, 略凝眸便将寺门匾额尽收眼底。
正欲起身, 忽被碧玉拦下:“夫人莫急。栖霞寺佛堂众多,师傅们既需清修,不宜受扰, 故安置于寺中五观堂。该处邻近后门, 车马可入。您身子未愈,不若从后门乘车而入, 待至五观堂附近再下车不迟?”
兰浓浓看了她一眼, 缓缓坐回车内。青萝轻叩车门, 马车再度驶动。
约两刻钟后, 车速渐缓, 朝外望去,只见两个守门小沙弥朝车夫望了一眼,躬身合十, 随即一左一右推开红漆大门。
马车缓缓驶入, 身后的大门沉沉合拢, 发出沉闷的回响。车辆先向右转, 复而右转,再向左驶去。经过第四道门后, 又行驶了近两刻钟工夫,方停于另一扇厚重的红木门前。
兰浓浓双足甫一落地,一股寒气便自脚心疾窜而上, 从脚至小腿瞬间僵麻。若非有人搀扶,几因紧绷失协而跌倒。虽穿着袄裙,系着厚披风,仍冷得无法自抑地颤抖。
碧玉忙又取来件斗篷为她披上:“夫人不若先回车上?奴婢去请师傅们过来。您与师傅们情同母女,想来她们定不会介意——”
“不必。”
兰浓浓声音微颤,“先不急。且寻位师傅来,我有事相询。”
“是,夫人。”
兰浓浓抬起冻得麻木的双足,如踩棉絮般挪至门前,又一步步退开,令马车亦退出院外。待碧玉引着一位斜披蓝色袈裟的僧人过来时,她刚行至前一扇门处。然几乎凝冻的血液并未流畅分毫。
“阿弥陀佛。贫僧慧能,乃五观堂管事僧人,见过夫人。”
兰浓浓将手炉递与青萝,敛衽还了一礼,温声道:“慧能大师有礼。此番劳动尊驾前来,实有一事欲向大师相询,还请大师不吝告知。”
慧能始终低眉垂目,闻言微颔首笑道:“施主但讲无妨,贫僧必知无不言。”
“请问大师,这院中几人,平日如何?”
她问得笼统,慧能却似已洞明其意,从容合十应道:“这几位师傅虽为借宿,却极是自律。自寺中请了一套《注心经》,又问寺务支取了些许衣食后,便闭门不出。倒是曾遣小沙弥送来亲手抄录的经文与贫僧,权作借宿之资。”
“作息与寺中一同,寅时起身洒扫庭院,后至佛堂诵经早课,至午时准备斋饭。饭后稍作歇息便回房抄经,直至晚课时分。”
“若问境况如何,贫僧便答,安之若素,心静如水。”
听罢,兰浓浓始终紧绷的心弦稍松,却仍强撑着一口气。正欲询问可有高处能观院内情形,话至唇边忽又顿住。
眼下她虽形容狼狈,然此番机会来之不易。若此次不见,谁知下回相见又是何年月?计划永不及变化,如今姑姑们与他已图穷匕见,她也无需再作遮掩。
兰浓浓缓缓走回门前,却陡生近乡情怯之感。贴在门上的掌心已被木门的冰冷冻得僵麻。她抬起头,眸中尽是冲破枷锁的决然。
与姑姑们相见后,纵是心疼也好,怨怪也罢,无论何种情愫,于她将行之事,皆不会更改-
栖霞寺的日子,表面与庵中无甚差别。然一处是自家道场,一处是寄人篱下,天然便觉拘束。
初至此时,云亭几人诵经磕绊,木鱼亦乱了节奏,显是心神不宁。既忧浓浓下落,不知她已脱身还是被寻回。又困于眼下处境,惴惴难安。
还是清风庵主看不过,将众人唤至一处,只道:“人事已尽,余者皆看缘法。”又道诸人受外缘所扰,便是六根未净,合该有此一劫。
当抛却杂念,潜心修行,随遇而安。
众人毕竟出家多年,自有定性。经此一点,如受当头棒喝,满腹纷杂顿散。心念一转,再诵经念佛,只觉更为通透。故而这些时日,愈发从容起来。
此处名为栖霞寺内,实与寺中一墙隔开,由一把厚重的黄铜大锁隔绝。据管院僧人言,此乃是寺中惩戒犯戒僧人的关押之所。铜锁一旦落下,便自成一方禁地。从前院无法抵达此处,由此门亦无法通往前寺。
故而这方佛堂极是清静,除送米粮的小沙弥外,平日无人往来。
院门被叩响时,众人正齐聚佛前诵经。此时未至送物之期,亦非抄经送出之时,且门外有锁,来者便绝非寺中之人。
规律忽被打破,往往意味着变故。而变故,多是坏大于喜。
然而众人只将诵经声顿了片刻,便静心续作课业,显然已耳根清净,不为外物所扰。
清风庵主睁目止槌,对面几人闻声停驻,目光齐汇而至。
“既有客至,当敞门相待。云安,”
云安自蒲团起身,合十躬身:“在。”
“你便去迎客罢。”
“是。”-
木门开启刹那,门内门外二人俱是一震,怔立当场。旋即忘却周遭一切奔向彼此,四手紧握,泪如雨下。
“云安姑姑——!您可安好?其他姑姑们可都好?”
“浓浓!你——你怎在此?你没——”
“姑姑莫忧,我无事。”
兰浓浓强抑心绪急声打断,指节收紧暗示。纵她出逃真相彼此心照,然既选择此说辞,便须演到底。
云安会意噤声,此时方瞥见她身后随侍的婢女。偏首以袖拭泪,复握住她的手欲引入院中。
这一牵方觉她十指冰寒,顿时脸色剧变,愕然扫过她周身穿戴,目光最终锁于她另一手所握的手炉,眼眶骤然泛红,喉头颤动,却未能吐出一言。
云安一把夺过她手中暖炉,塞到身旁婢女手中,旋即回身紧紧握住她那双冰凉的手,不由分说地分别揣入自己温暖的袖口里。那寒冰似的温度并未让她有半分瑟缩,就这般牵着她,步履匆匆地朝堂中行去。
人体本身的温度,终究是手炉无法比拟的。温热的暖意自肌肤相贴处源源传来,将兰浓浓冻至麻木的指尖神经徐徐唤醒。
云安姑姑未曾言语,但兰浓浓已从她的举动中读懂了。姑姑在自责,以为是她令自己又受了寒气。可这怎能怪到姑姑头上?大家已因她之故被软禁于此,岂能再承负愧疚之重?
临入门之际,兰浓浓驻足,回身道:“我与姑姑们有些体己话要说,你们且去隔壁等候。”
碧玉等人似已得吩咐,闻言未有多言,躬身一礼便退至院门外。
兰浓浓静望着这熟悉一幕,那一日,她们亦是如此顺从。
待回过头,便见几位姑姑皆已迎上前来。面上或疏于表露,然眼中无不与云安姑姑一般,盛满忧切与疼惜。
分明才别数日,再见竟有隔世之感。
兰浓浓被众人簇拥着入了佛堂。堂门虽及时合拢,然因炭火初燃,室内并未比外头暖和多少。
她倒非计较自身受寒,而是含怒扫过堂中陈设,不足五丈的佛堂,除一尊等人高的金粉佛像,一张香案,五方蒲团并木鱼外,竟再无他物。姑姑们每日便是在这般清寒的屋中课诵修行?
什么“安之若素”?这与受罚何异!
兰浓浓闭了闭眼,思及方才点燃的炉火,忙抽出手去查看云安姑姑的指尖。指节泛红,幸无皲裂。又抚了抚僧衣厚度,继而挨个检视每位姑姑的手指与衣着。
松口气的同时,心底不由冷嗤,此地虽寒,却非冰天雪地,不过几日光景,确实还未到生冻疮的地步。
可今日是因她来了,方有炭火。若她不来——,她在府中暖阁锦衾,婢仆环绕,而姑姑们,却要因她,在此受冻挨冷!
见她气息渐重,泪眼已气得发红,几人怎不知她方才查验的缘由?虽因她的关切心生暖意,却又不忍见她如此愠怒,纷纷劝道:“浓浓莫要动气。我们在此并未受怠慢,不燃炭火亦是因在佛前,岂有畏寒享福之理?”
“正是。夜间安寝时自会燃炭。且此地清静,难得无需操持庶务,接待香客,反是一处修行净地。”
“浓浓既至佛前,且先为佛祖敬香,再到后厢与我们说说这几日境况。”
兰浓浓一张嘴自然辩不过几位姑姑。然她心中已为覃景尧定了罪,岂是姑姑们三言两语可开解的?
只不过此番却是她误会了,覃景尧纵不喜庵中众人,既留她们作牵制,便不会在明面用度上刻意苛待。此等狭隘行径,他也不屑为之。
兰浓浓运了运气,强自平复心绪,竭力让身形显得自然些参拜进香。只是跪下尚易,起身却难,若非云安姑姑在旁搀扶,她怕已软倒在地。
待香柱插入炉中,不待姑姑们相询,她已主动挽住身旁两位姑姑的手臂,接过云安递来的粗布手炉,边走边道:“我们快些去后厢罢,我实在冻得受不住了。”
便借此将步履蹒跚之事轻轻掩过。
炭应是上好的银骨炭,不过半刻钟,厢房内已暖意融融。且不见烟雾,只余隐约艾草清香。
但这般周到,反似印证了兰浓浓的猜疑。她冷笑一声,甫一落座便径直问道:“姑姑们平日燃的也是这般炭块?”
几人相视一眼,皆含笑摇首。兰浓浓正要蹙眉,便听云宁姑姑温声道:“平日所用炭块并无香气。艾草有驱寒之效,想是今日浓浓来了,特地换的。”
云宁话音方落,众人心下皆是一宽。连此等细处都顾虑周全,想来浓浓此番出走之事,那人终究未多计较。
她们俱是出家之人,早已看淡生死外物。然浓浓正值韶华,若脱身成功倒也罢了,总算如愿。可此刻她现身于此,俨然计划败露。
妻子私自出逃,于律法已是重过,更何况她已受朝廷诰命之封。此事一旦声张,轻则褫夺封诰,重则累及家门,后果不堪设想。
若因此使那人对浓浓心存芥蒂,纵是冷落责罚,皆属名正言顺。怕只怕她往后岁月,步步艰难。
纵浓浓可修得心如止水,然人在尘世,终难逃世俗束缚。此番未成,却足见那人始终派人监视着浓浓与她们。
由此可见,除非他朝那人自愿放手,否则纵合众人之力,亦不过徒劳尔。
佛法有云,既来之,则安之。既如此,便该劝浓浓敞开心结,认真面对现前因缘,令自己过得安好。故而此刻当劝和,而非劝分。
然道理是一回事,浓浓心意又是另一回事。她们本意是为求浓浓欢喜,自不会舍本逐末。
若此番风波终得平息,日后只要浓浓不开口,她们便不再贸然插手。若浓浓有所求,她们亦无二话必当相助。
眼下看来,境况竟比预想中好上许多。
兰浓浓气息一滞,未料竟得如此答复。姑姑们与那人早已图穷匕见,并无替他转圜的理由。可她们神情语气不似作伪,一时竟难辨真假。
索性她此行本不为求证此事,便将疑窦暂搁一旁,先将自己当日情形与这几日境遇真真假假道来,而后方问起姑姑们这几日状况。
浓浓此番现身虽出意料,然众人经此数日清修,心境皆有所进。且重要事宜皆有庵主主张,故听她问起,并不见慌乱。
清风庵主适时开口,自然亦是真假参半:“尚书令大人问话后未多加为难,然确有迁怒,方将我们安置于此。你也知晓,修行之人不重享乐。只需有佛祖可奉,经文可诵,高堂广厦与片瓦陋室,于我们并无分别。”
“僧众之间互通有无,亦属善缘。栖霞寺藏书丰赡,僧人见解精深,于我们可谓大开眼界。且栖霞寺应允我们可将抄录经文携归。此番至此,竟有因祸得福之感。”
清风庵主言毕,细观她面色,眉间微蹙:“你唇无血色,语声虚浮,可是当日又染风寒?可还有别处不适?用药调养了不曾?”
兰浓浓自知眼下状况瞒不过去,亦不作辩,点头实言道:“确是我横生枝节,提前下车,于风雪中独行,应是因此寒症复发。”
“畏寒则血行不畅,气虚力弱。加之出师未捷,心绪郁结,思虑过重,以致夜难安枕,故而气色不佳。除此之外倒无他症,姑姑们宽心,我已在用药。今日见你们安然,我也可放下一桩心事。”
几人分坐于她上首、对面、身侧。她说话时,众人目光皆凝在她面上,亦将她眉宇间倦色尽收眼底。连同她如从前般对她们毫无隐瞒的坦荡,亦令人无比怀念。
更教人在意的,是她叙说此事时的平静,仿佛一夕长大了。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一旦触及,无人可全身而退。
众人虽心疼她被情爱磨去棱角,然于眼下境况,她变得沉稳反是好事。至少日后,不会再轻易将真心剖出,任人宰割。
“我们历经世事,又在一处,无需挂心。倒是浓浓你,如今作何打算?”
亲眼确认姑姑们平安,兰浓浓心中那口气终是散了。她如今身体愈虚,不过说了这些话,已有些坐不住。
闻清风庵主相询,仍强打精神道:“经此一事,我与他之间在姑姑们面前再无可瞒。且我毕竟年少识浅,若再莽撞独行,难免思虑不周。日后诸多事宜,还需仰仗姑姑们在我迷惘困顿之时,从旁指点迷津。”
云明沏了茶来,兰浓浓适时停语,松开手炉双手接过。云明姑姑是长辈,本该由她奉茶,或至少起身相迎,然此刻她连站立的气力也无,只得坐着微欠身道谢。
温潮的茶汽扑在脸上,舒坦得教人想喟叹。她双手捧杯汲取暖意,小口啜饮。寒凉的口腔与肺腑被热流抚慰,气色眼见着好了些许。
众人便静候着她,待杯中茶尽,杯落几上,兰浓浓才续道:“此次连我都未能事先知晓分毫,他却依然运筹帷幄,掌控全局。可见我与姑姑们的所有举动,皆坦露于他眼前,无所遁形。”
“这一试,也教我彻底认清现实。纵百般筹谋,不过如蚍蜉撼树。明知是无用之举,却仍一意孤行,那便是愚不可及了。”
“既然注定无法挣脱,便惟有我转易心境,不再执着于心结。”
兰浓浓忽地长叹一声,抬眸环视众人,唇角缓缓弯起:“不是有句话么?退一步,海阔天空。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语落,房内一时寂然。
静默流转间,忽闻清风庵主温声接道:“是啊,没什么大不了的。”
转首望向那笑容甜糯、眸光仍澈,却已褪尽天真的女子,微一颔首:“心经有言,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1。那便好生调养,下回再来时,莫要似眼下这般虚弱了。”
兰浓浓心头蓦地一酸,急垂眼帘,低低应了声:“嗯。”
“日后若有心事,皆可说与我们。若不便亲至,便修书送来。一人计短,三人计长,我们加起来足有六人,真遇着事时,怎么也能比旁人多出一计来。”
云宁是庵中较年轻的,在亲近人前言语便轻松些。此话一出,房中些许沉闷霎时被冲散。旁人只神色稍缓,兰浓浓却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来。
她这一笑,众人心头俱是一松。
她懂事自是欣慰,然过于懂事,便徒惹人心疼了。
“此处虽好,终是借居之地。姑姑们此番是受我牵连,待过几日我与他,和好了,便亲自来接你们回去。姑姑们等着便是!”
方才从那盏茶中汲取的气力已渐耗尽,兰浓浓亦恐久留露了形迹,说罢便撑椅缓缓起身。然双足已冻得麻木,身形摇晃,看得人不由蹙眉。
对此,她自有应对,身子朝旁侧云明姑姑一倚,亲昵笑道:“我脚麻了,劳云明姑姑扶我一程。走几步活动开便好了。”
几人未再多言,一路护着她行至院门。那府中婢女见状忙疾步迎上,小心翼翼地将人搀稳。马车早已候在一旁,踏凳亦已摆好,有婢女静立候着,只待她登车。
兰浓浓未留意众人并未踏出院门。她亦不愿给姑姑们平添烦扰,借着碧玉二人的搀扶,佯作已无恙,站直身子朝院内挥手,眸弯如月,笑靥明快,
“外头天寒,姑姑们快关门回去。莫与我争,我待你们进去了再上车。”
该交代的既已交代,几人便不与她争执,纷纷颔首后掩上院门。
红木门方合拢,兰浓浓身子倏然软下,惊得二婢顿然色变,却被她眼风止住不敢出声。碧玉低声道了句“得罪”,便俯身由青萝将人负至背上,步履轻捷地登车。
兰浓浓措手不及,待眼前晃影定住,人已卧于马车软榻。她未多问,只朝碧玉投去一瞥,便收回目光——
马车直入府中,停于寝院门前。
兰浓浓不知何时睡去,直至察觉被人触碰,方蓦然惊醒。碧玉见状急退请罪:“夫人容禀,奴婢见您今日劳累,不忍唤醒,便自作主张欲抱您下车,绝非有意冒犯。”
见是她,兰浓浓心下虽余悸未平,更多却是松缓,遂摆手令其起身,自行撑臂坐起下车。
府中的琉璃暖罩早已架起,室内温暖如春,无需再披斗篷。下车时无意抬头,见日头虽在正中,却被阴云半遮,天色一片阴沉。
回到房中,暖意更重,围脖及高领的袄裙逐一褪下。兰浓浓走至等人高的雕花鎏金镜前,偏过头端详,颈间肌肤上痕迹大多已变淡,却仍有几处青紫未消,瞧着触目惊心。
午膳是独自用的,皆是清淡菜肴。她强撑倦意等了片刻,待汤药饮尽,便转入寝卧,上榻沉沉睡去——
午后未时,天又飘雪。
覃景尧偏首望向窗外,只见大雪如破了天幕般连绵砸落。他忍了又忍,终是霍然起身,将满案公文与一众下官的恭送声尽数抛在身后。
“夫人可用过膳了?进了多少?药可喝了?”他一面疾步向外,一面沉声问道。
同泽忙为他系上披风,撑起墨色油伞,紧随其后回话:“回大人,府中尚未有消息传来。据先前下人禀报,夫人午时初便已回府,此刻应已用膳服药。”
覃景尧未再开口,也知此刻问不出更多。只是心中那股想见她的念头骤然汹涌。
立刻便要见到她,一刻也等不得。
他端坐马车中,身姿如大马金刀,腰背挺拔,双目紧闭,面色平静,然心下却一片纷乱。
她未见着那些人时,分明急切难安,可见了面,却那般冷静自持,未抱着人嚎啕痛哭,言谈间条理清晰,便是回程途中,亦未露半分隐忍。
如今回到府中,更是若无其事——
心头一股无名烦躁涌起,气息骤然沉浊。覃景尧猛地睁眼,眉峰紧锁。大雪纷飞,车马难行,速度比平日慢了一倍有余。
他再难忍耐,霍然起身跃出车厢,命人卸下车驾,翻身策马,一声沉喝便冲破漫天飞雪疾驰而去。
府门檐下的护院远远望见一人单骑踏雪而来,急忙挥手洞开朱门。炙热的喘息与乘隙灌入的寒气于空中相撞,在黑曜石地面上凝下一行蜿蜒水迹。
马蹄踏过,府门轰然合拢,溅起的水珠瞬间绽作朵朵冰花。
覃景尧甩开缰绳,解下披风,大步流星直奔后院。往日一步一景的亭台游廊,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漫长到让他恨不得挥手尽数夷平,好教他一入府便能直抵她的院落,一步便能跨到她的眼前。
他沿着主路直行,逢廊穿廊,遇园破园,近两刻钟的路径,竟被他硬生生压缩至一刻钟。
将亭与同泽虽皆是俊拔亲卫,却仍不及大人伟岸,此刻追赶的步伐几乎与奔跑无异。待终于赶到夫人院外,前方疾行的身影骤然定住。
将亭心神一凛,暗舒长气,立即挥手命毗邻院落的下人速将常备的暖炉熏服送来,他绕至大人身前,手法利落地褪下那身浸透寒气的官袍及中衣。
恰时常服送至,接过后迅捷更换妥当。与此同时,小厮已用特制的细长暖炉将墨发熏暖。全程不过几次呼吸之间,待覃景尧提步入院时,周身已不带半分寒意。
将亭暗自舒气,遣退众人,正欲寻郭管家交代事宜后再回来候命。行至中庭,恰遇顶着满头风雪狂奔而归的同泽。二人目光相撞,彼此打量,均是不约而同地挑眉。
对比同泽一身狼狈的冰霜,仅是气息微乱的将亭忍不住挺直腰背,脸上掠过一丝得意。
说来二人当年同被买入府中,编入一队习武受训,又同时被大人亲点位至身侧。论能力武艺不相上下,性情更是投契,堪称形影不离,本该是挚友无疑。
在大人代天子巡阅边军之前,也确实如此。往日大人外出,二人向来是一人随行一人留守,轮番更替。
只此次大人离京日久,临行前二人皆向大人自荐随行,甚至当着大人的面交手比试。最终同泽略胜半招,争得随行之机,将亭则被留在京中看守。
留守之责虽重,非心腹不能担当,然于他们这等近卫而言,纵被委以重任,也远不及随侍大人身侧来得紧要。
加之将亭掌管京中事务日久,如今俨然有脱不开身的迹象。长此以往,大人势必要提拔新的近卫到身边听用。
因此,眼见同泽日日照随大人左右,将亭心中的艳羡可想而知。
他也俨然忘却了夫人失踪时,自己曾暗自庆幸未如同泽那般大气不敢出,此刻只顾瞧着对方狼狈模样幸灾乐祸,
他明知大人是策马独归,也晓得郭管家已遣人去牵车驾,却仍故意探头朝同泽身后张望,佯作关切:“马车怎未一同回来?”
同泽压根不理会他的挑衅,快步直奔自己房中。他尚需更衣复命,哪有闲工夫应对这等酸言酸语。横竖如今跟在大人身边的是他,不是将亭。
心中虽透亮,却在与之擦肩时,仍忍不住投去一瞥,眼尾轻扬,尽是藏不住的得意。随即不再停留,径自扬长而去。
惹得将亭在身后兀自闷气,自是不必细表——
得知她尚在安睡,覃景尧便放轻脚步绕至屏风之后。六扇纱绸屏风朦胧绰约,隐约可见一道修长身影撩开床帐,身形随之隐入。
约莫半刻钟后,寝卧房门轻启,碧玉与青萝忙轻手轻脚合拢房门。闻得传唤,青萝留守门外,碧玉则低眉敛目趋步上前。
刚在堂中站定,便听上首传来大人压低的嗓音:“将夫人回府后的一举一动,神情语态,一字不差道来。”
碧玉早有准备,闻言忙垂首禀道:“夫人便行至镜前照看,左右侧首各一次,又微昂首一次,目光皆落于颈间耳后。夫人始终神情平静,气息匀稳。随后唤奴婢们备水沐浴,约两刻钟后更衣,又亲执药膏涂抹,不及余处交由奴婢代劳。而后便倚在软榻上闭目小憩”
“用完午膳后,夫人已极是困倦,仍强撑气力在屋中缓步走动。服药时曾微蹙眉头,约十息方才舒展。之后只允奴婢们随侍至屏风处,便自行上榻歇息。夫人自未时三刻睡下,至今已有一个半时辰。”
覃景尧静听片刻,默然褪下腕间手串缓缓盘转。极轻的摩擦声里,他忽而开口,
“——不曾哭过?”
碧玉肯定地摇摇头:“回大人话,不曾。”
堂中一时再无声息,静得落针可闻。
空气凝滞得教人呼吸艰难。良久,方见上首袖摆轻拂,碧玉顿觉如蒙大赦,无声行礼,躬身退至门前垂首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