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 提纯,制香
今冬朝廷在应对雪情时, 较之去岁又轻省许多。因有百姓不仅自己住的屋中封了明璃窗,还将家中牲畜的笼圈也装了。便是不舍得将钱花在牲畜身上,亦在大雪时将之牵进了屋中。
遂, 不只百姓未受雪灾,连牲畜亦较之往年存活更多。
天下承平, 朝廷所为不过稳民生息而已。故各地雪情的折子消息一经递上来, 朝堂之上一片赞颂欣慰之声。亦因无大事,下值的时辰都早了些。
覃景尧再次回绝了付知戎的邀约,径直上了马车。待回了府中, 甫一下车, 管家便上前禀了今日之事,而后将提在手中的食盒递给同泽, 停在原地垂首恭送。
照例先更衣褪下满身寒意, 方亲手提着食盒, 入她的院子寻人。她今日忽而落泪之事, 亦在见到她之前被送入耳中。
兰浓浓正斜倚在软榻上, 上身支着凭几,一手执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听到动静,她连头都没抬, 只在身旁阴影落下时, 方停了笔抬起头, 却是先朝窗外看了眼天色, 方回头仰起脸朝他一笑,
“今日怎这般早回来?”
目光无意瞥见他手上食盒, 鼻翼下意识轻动,忽地眼眸一亮,惊喜道:“是拔丝红薯泥!”
红薯吃多了烧心, 且乃用油炒制,她如今身子弱,覃景尧便不许她多吃。眼下她寒症重新发作,胃腹更是脆弱之际,这类油物本更不该用。
只今晨起身时,看她实在娇软一团,忆及她睡下时在梦中犹在呢喃想吃,便心一软叫管家吩咐厨房略做一点。
可见她确是想得狠了,鼻子亦灵敏,未开盖便闻见了味儿。
覃景尧在她身旁落座,将食盒递给婢女,自己亲手取出点心,并一盅化食解腻的汤羹。看她立刻搁下笔,拿汤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旋即眯起眼,一副满足得不得了的模样。
他不由莞尔,笑容里尽是宠溺:“此物不好克化,慢些吃。”
话落,他信手将她写画的纸张取来。一张是她原先绘制的“拼图”图样,另一张纸上却写着些怪异字符。他凝眸端详片刻,终未发问,只将纸张轻轻放回原处。
手掌随即落向她慵懒斜支的腰后,动作熟稔地为她揉按,似不经意般开口:“那净莲有何特别,竟惹你落泪不止?”
兰浓浓未立时应答,只将不知何时自膝头滑落榻间的净莲小心拾起,递到他手中。微扬下颌示意他细看,待喉间食物咽下,方以左肘支着凭几,纤指轻抵额角,眸光流转间反问,
“这般剔透易碎的模样,观之便似见未及绽放便被攀折的芳华,怎不叫人怜惜落泪?”
覃景尧垂眸端详掌中净莲,颔首道:“较之玉器确是更清盈通透,别具风致。只是触久生寒,终不及玉质温润衬手。”
他长臂一伸将净莲置于对面榻座,回眸浅笑,“若论明璃入千家万户,使万民免于寒冬之苦,倒堪配你那句“国之重器,大家之评。”
兰浓浓已拿起汤匙慢慢吃起来,闻言笑哼了声朝他瞥过一眼,那眼中明明白白写着“还算有眼光”。
小盅只比茶盏略大一点,又是做成莲花模样的,连杯中一半的量都不到,没几下便被一扫而空。
她虽意犹未尽,但也知此时不宜多用。待将消食的汤羹饮尽,便舒服地喟叹一声,而后朝他肩头一靠,懒洋洋道:“我准备后日去那明璃坊一趟,看看还能不能烧出别的颜色来。这次是渐变色,那想来纯色更是手到擒来。琉璃这般质地,烧出来的纯色器具必定美若梦幻”
她说着眼眸愈亮,又补充道:“嗯,我还要想想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烧的。这东西可与玉器媲美,价钱却天壤之别,便是烧坏了也不心疼。”
覃景尧朝肩上看了眼,几息后忽抬手臂握住她肩头,便将人揽在了怀中。垂眸便见她怡然自得地寻了个舒适姿势躺着,一副极安逸的模样。
他手指穿行于她的发间,声音低柔:“你如今寒气未愈,作坊里尘烟缭绕,热气熏腾。你想要什么只管吩咐下去便是,何必亲自踏足?”
然而怀中女子却只闭眸哼笑,说他不懂其中趣味:“物件成型的瞬间,那种惊叹感慨,与直接拿到成品的感觉全然不同。反正我定要亲自去瞧瞧。”
兰浓浓忽而睁眼,仰起脸望向他:“你在我名下置办那么多产业作甚?还样样日进斗金。一下子知道自己暴富,倒让我本想大展身手的心思都淡了。”
这般依偎絮语的寻常光景,美好得如同幻梦。
覃景尧喉结微动,失笑道:“人人都盼一夜暴富,怎的偏你果真暴富了,反倒烦恼居多?”
兰浓浓依旧轻叹摇头,似在说他不懂其中真意。她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又朝他怀中偎紧几分,声音渐渐含混:“明日我便试试那冠服,还有受封的礼节”
话未说完,竟已沉入梦乡。
覃景尧垂眸凝视她的睡颜,指腹轻轻抚过额鬓。良久,寂静的室内响起一声极轻的,带着宠溺的笑叹——
冠服原是照着她往日身量裁制,只是这几日服药,食欲不振,便清减了几分,穿着稍显空荡。所幸这等礼服本不需过于贴身,兰浓浓便吩咐不必修改,仔细收好便是。
至于受封之礼,仪程实则并不繁缛。核心不过是谢恩时把握步速节奏,跪拜仪态,并诵固定的谢恩辞章。余下皆有礼官统筹司仪,更有引赞女官在侧随时提点。
归根结底,只需持稳心神,熟记程章便可从容应对。
兰浓浓记性不差,听两遍便已记住。在他指导下大致走了遍流程,除了动作稍显生硬,便无错漏。
只是她如今体质尚弱,只演练一遍已面露倦色。覃景尧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当即沉声制止她再练。横竖册封尚有几日,宫中他也打点妥当,她现下这般已足够应对。
兰浓浓自然以身体为重,从善如流地歇下了-
到了约定前往作坊那日,兰浓浓身子已好了些,反倒是覃景尧放心不下。临行前将她唤醒,也不管她睡眼朦胧听进多少,只再三嘱咐,不可靠近窑炉,脾胃虚弱忌食外物,不得久留,从作坊出来即刻回府云云,
见她不耐地蹙眉摆手,终是不忍再扰她清梦,为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退出寝卧。
转而对婢女们声色俱厉地耳提面命,不得有半分差池,否则严惩不贷。仍不放心,又特留将亭随行护卫,方才离府。
兰浓浓虽无意讲究排场,但主母出行,车马护院,婢女随从一应俱全。待到辰末出门时,已是浩浩荡荡一行-
尚书令府虽早已传话告知夫人将至的时辰,但赵长平与作坊众人仍天未亮便忙碌起来。
数十丈外的道路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作坊的门头、门槛、院墙、地面更是反复洒扫,远远望去竟隐隐反光。
众人皆特地扯了新布裁衣,约莫离约定时辰还有半个时辰,便已齐聚路口等候。虽立于冰天雪地之中,却因心头火热,丝毫不觉寒冷。
这作坊素来泥尘飞扬,本是污浊之地,从未接待过贵人。赵长平唯恐有所怠慢,正反复检视叮嘱之际,忽见车驾逶迤而来。
“快快快!都打起精神!”
赵长平急声吩咐着,手下不停整理衣冠。
“东、东家,小人腿软”
匠人们大半辈子与泥土砂石为伴,口拙舌笨,见过最大的贵人也不过是东家。大官夫人在他们心中犹如天上云霞,岂是他们这等卑微草民所能得见?
先前的满腔激动,待到临头尽化作惶恐退缩,一个个缩肩埋头往人后躲闪,恨不能如鸵鸟般钻进沙堆里。
赵长平见他们这般情状并未斥责,实则他自己也紧张得小腿转筋,却是兴奋所致!此刻已无暇安抚众人,只因开路的护院已至眼前!
他忙堆起笑容迎上前,还未开口,便见一袭蓝黑劲装,腰系令牌的矫健青年策马近前。此人昂首挺胸,目光如电,正是此行主事之将亭。他将众人扫视一遍,尤其在那些瑟缩的匠人身上顿了顿,方沉声道:“此地寒冷,夫人车驾直入坊内再停。诸位请回院中相迎。”
语毕轻叱一声,拨转马头回归车队。
眼见马车将至,断无贵客临门而主家反不在场的道理。赵长平顾不得整肃仪容,忙招呼众人拔腿往回赶。
所幸一行人无一肥胖,紧赶慢赶总算在马车停稳前先一步抵达。只是方才精心打理的衣冠早已凌乱不堪,个个狼狈喘着粗气。
待护卫四散肃立,仆从垂首恭候,踏凳安置妥当,车门缓缓开启,但见府上婢女们仪态端庄,正恭敬垂首迎候。
这般阵势压下,众人连头都不敢抬,垂落的视线死死定在原地,唯见一抹雪色裙裾翩然落地。
一时竟连喘息都小心翼翼,生怕浊气玷污贵人。后排匠仆已瑟瑟跪倒,便是赵长平也只剩满心惶然,深躬行礼时早忘了预演的礼数,声音发颤道:“小人赵长平,携坊中匠作恭迎夫人大驾!夫人纡尊降贵,实令蓬荜生辉”
身后匠人更是语无伦次:“草民,拜、拜见夫人,蓬荜生辉——”
“不必多礼,诸位快快请起。”
兰浓浓未料如此阵仗,下意识屈身欲扶。随行下人动作极快,青萝碧玉未等她弯腰便已左右扶住,同时跪地的匠人们也被侍从及时搀起。
赵长平眼明心亮,已瞧出这位贵人并非颐指气使之辈。为免扫了贵人雅兴,他忙躬身上前抬臂相引,另一手在背后悄悄挥退原要上前引荐的匠人。
“多谢夫人体恤。小人等礼数不周,还望海涵,海涵。请夫人堂中稍歇。”
兰浓浓略作停顿,亦察觉自己兴师动众惊扰了众人,索性免去虚礼,开门见山道:“我尚有要事不便久留。赵东家不必客套,直接引我往作坊一观便可。”
提及本行,匠人们神色明显松弛下来,眉眼间也见了笑意。倒是赵长平心中暗叹,只道是方才失仪坏了夫人兴致,面上却仍堆着笑,从善如流地转身引路,边谨慎地禀报生意经。
“城中的铺面已然择定,待开春后小人便亲自带人前往打理。届时,明璃的生意便可覆盖全州。小人蒙夫人垂青,必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您的厚望与期许!”
兰浓浓裹在厚斗篷里,风帽掩鬓,口罩遮面,走动间嗓音显得低沉朦胧:“听闻赵东家这生意才做了两年,如今已在好几座城里开了店铺,今春又要扩张,人手与货物能周转得开吗?”
她嗓音虽模糊,话语里的关切却真挚。赵长平听出其中并无质疑之意,笑呵呵答道:“夫人放心,咱们作坊现有百来号工人,眼下尚可支应。况且明璃天下独一份,不仅买卖红火,更是百姓口口相传的好口碑,”
“郅方城民众都盼着铺子早日开张,好教自家也能用上这般好物。招工告示才贴出,便有无数匠人伙计争相前来,小人择优录用,人手绝不短缺。”
说罢又忙补充道:“夫人不必忧心配方机密。如今这方子只小人一人知晓,坊里匠人都签了在官府备书的密契。只要其他琉璃坊一日研不出明璃配方,纵有千人万人,也绝无泄密之虞。”
兰浓浓微微颔首,只嘱咐他自行把握分寸便好。
数丈路程未及多言便已走完,甫一踏入大门,便从石砌屏风的圆洞中望见,身着厚袄的工人们正三两协作,将玻璃抬至铺着厚棉褥的架车之上。每车约载五六张,待摆放稳当,便依序推向正前方那道洞开的四五丈宽院墙内。
与此同时,又有空车自门墙另一侧鱼贯而入。院内唯闻工往来脚步声,与搬运时的号子声。墙后吆喝装车、清点货物、打发催单的喧嚣隐约可闻。
虽未亲见,亦能想见那厢是何等热火朝天的景象。
因货场东门与作坊西门相背,且拐角处皆有护院值守以防窥探,故虽货运往来不绝,作坊这侧仍保持着清静安宁。
兰浓浓驻足观望片刻,方随他转向另一条小径,忽而问道:“我看那运货的路面似乎与众不同?”
赵长平闻言颇为诧异地睁大了眼,却仍不敢直视她面容,只挽起衣袖,竖起大拇指重重一点,语气因过于夸张的吹捧而显得格外谄媚:“夫人真真是慧眼如炬!一眼竟就瞧出了作坊里的关窍所在,小人实在佩服!”
说罢方敛了神色,恭谨回禀:“众所周知明璃易碎,最忌磕碰。道路难行,远途运送难免损毁。但小人以为,至少在出作坊之前,须叫人知道这明璃是完好无损的。故而特斥资请人反复打磨,在作坊里铺了一条平整光滑的专用通路,与运送石沙的道路完全隔开。”
说话间,一行人已穿过游廊,行至另一扇棕木门前。院前有数名护院三五步一岗肃立,显然是作坊机密重地。
兰浓浓见他这般谨慎,便只留了碧玉,青萝及将亭三人随行,余者皆候在院外。
甫一入门,院门便在身后合拢。唯将亭回头瞥了一眼,又迅速环视四周,方亦步亦趋跟上。
到了此处,那些匠人拘谨地躬身一礼,便各自进了旁屋。再出来时,皆已换上略显陈旧的同色暗蓝束袖罩衣,径自走向所属炉前查验学徒活计。
烧制玻璃原就需在高温下作业,因而这院落顶棚全以玻璃封盖。此地设有数座熊熊火炉,温度远比府中高出许多,连素来畏寒的兰浓浓都觉温差明显,更不用说体感正常的旁人。
眼见随行众人已开始频频拭汗,兰浓浓解下斗篷风帽递给二婢,温声道:“你们且去门边等候。”
碧玉青萝闻言一怔,她身边仅她们二人随侍,岂能因畏热便离主独处?二人当即神色坚定地摇头。
见她们执意如此,兰浓浓不再多言。她曾观览过玻璃烧制传承的影像,然其中所陈器具绝非当下所能企及。碎石、过滤、塑形等工序,此刻皆赖人力完成。
或因今日特来巡视,各小院门户俱敞。想来平日为严守秘方,皆是闭门各自劳作。
兰浓浓更察觉,此间作坊竟已实现流水作业。如此既添一层保密屏障,又可提升产出效能,无怪乎发展如此迅疾。
人类的智慧总在困境中迸发,此言果然不虚。
她未入烧炉房,因作坊内杂声喧阗,不得不提高声量:“赵东家,既已烧出那支粉白渐变的净莲,可还烧制了其他渐变色系,或是净度相当的纯色器物?”
赵长平一边抬袖拭汗,一边恭声回禀:“回夫人,您所提的,小人与匠师们亦曾思量过,且已试烧数回。奈何这门手艺尚未纯熟至臻,仍需反复摸索。小人有负夫人看重,万请夫人见谅。”
兰浓浓早料到他欲躬身,先一步抬手止住:“赵东家言重了。凡臻品问世,必历千锤百炼。是我不谙此道,妄加议论才是。”
不待他惶恐,又自袖中取出一卷图纸递去:“我绘了几样小物件,想劳烦赵东家烧制,不知可否做得?”
赵长平忙在袖口擦了擦掌心汗渍,方小心翼翼展开图纸。这一看,眼中顿时迸出亮光,竟看得痴住。
他本是凭明璃手艺翻身起家,这两年虽生意日隆,却从未放下这门技艺。因曾遭背叛,再不愿做那被底下人糊弄的东家,故一直潜心钻研。论动手或不及坊中匠人,然其中门道却远比旁人通透。
这纸上所绘,并非他预想的繁复器件,甚至可谓寻常。杯盏茶碟之属,形制与市面流通的大同小异,甚而更为简素。可偏偏是这般看似平平的式样,竟叫他眼中灼灼之光,几要将纸张燎穿。
兰浓浓明白他为何如此激动。当下玻璃虽已入百姓家,却似一层未捅破的窗纸。虽轻薄易碎,却尚无人想到能将其捅破。换言之,时人对玻璃的认知,仍停留在透光挡风的浅层,
只需稍加点拨,便可迅速深掘其用。
赵长平猛一回神,方觉自己竟将贵人晾在一旁,忙上前连连告罪。幸而夫人宽厚,并未计较。院中高温,他唯恐汗污了图纸,特以帕子托着,远远呈至夫人眼前,小心探问:“敢问夫人,这是何物?”
兰浓浓顺他指尖望去,见是那玻璃瓶盖,便道:“此物用作密封。你可参酌酒坛封口之理,须能长久保藏,防潮防泄。不必拘于我绘的式样,只满足要求即可。”
此言霎如醍醐灌顶,令赵长平心头豁然开朗,当即颔首应下。见她如此通达,他一时按捺不住冲动,脱口问道:“——敢问夫人,您这纸上所绘诸样,小人可否烧制发售?”
兰浓浓莞尔:“自然。这作坊既有我几分利,我自当尽力襄助。”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小人定为夫人多多营利!”
赵长平喜得语无伦次,双手捧纸连声道谢。
兰浓浓已大致巡视完毕,不欲久留。且这片刻工夫,碧玉,将亭等人衣襟皆已被汗水浸透。
赵长平虽恨不能立时开炉试制,却也知轻重,见她似有去意,主动禀道:“此间燥热难当,夫人万不可久留。您若有任何吩咐,只管传唤小人面禀,或遣人通传皆可。小人必竭尽十二分心力为夫人效劳!”
兰浓浓微微颔首,回程途中似随意提起:“我观烧制明璃的工序烟尘颇大。常言道病从口入,若那些沙尘,火星吸入鼻喉或溅入眼中,恐极伤身。赵东家可曾备有防护之具?”
赵长平闻言一怔,未料她这般云端上的人物竟能体察地上人的艰辛,心头霎时一涩,笑容亦凝了片刻。
烧制琉璃历来如此,向来只重防护手足以防烫伤,口鼻眼睛虽不适,却都习以为常,从未深想。
“不瞒夫人,小人自从事此业,所见匠人皆只防范烫伤。小人愚钝竟未留意此节,幸得夫人今日点拨!小人这便着手备办护具。匠人们若能因此免遭病累,全需感念夫人恩德!”
兰浓浓见他一点即通,且非敷衍之态,心下稍宽。未应他奉承之语,只边朝外走,边望着不断抬出的新烧玻璃,似随口道:“我瞧这明璃透亮无碍视物,若制为遮眼之物岂不正好?”
话音未落,忽闻坊内传来一阵清脆的碎裂声。她不由疑惑:“你方才说此物取自石头,怎还如此易碎?莫非磨沙的石头不够坚硬?”
跨出院门的刹那,斗篷已被轻巧地披回肩上。兰浓浓自觉有班门弄斧之嫌,朝其浅淡一笑:“我不谙此道,方才不过随口一提,赵东家不必放在心上。”
稍顿又道,“届时用以盛放的物事颇为珍贵,若能将瓶身烧得厚实些以防摔损,便是最好。”
见其若有所思,便让不必相送。马车离了作坊,又转至长街的玩偶铺一行。如今“裁春居”已更名为“玩偶铺”,且客流络绎,已在京中彻底立稳脚跟。
幸而文娘姐姐胸襟宽宏,未计较她从前有意疏远。二人一番坦诚交谈,终是冰释前嫌。
婉拒了共进午膳的邀约,待回到府中,兰浓浓下车的瞬间双腿已近乎无觉,由人搀扶着到软榻上歇了半晌,又泡浴熏药方才渐有好转,亦方顾上叫碧玉几人更衣歇息。二婢不敢违命交代了其他侍女前来听候,方才退下。
虽只外出半日,并未劳顿,然用过午膳服了药后,倦意如潮涌来,再难抵挡。人还斜斜倚在榻上,手中书卷已滑落榻边地毯-
翌日清晨,门房便将玻璃瓶送至。道是赵东家特捎来口信,称定会为夫人烧制一批防摔的厚壁瓶。
兰浓浓取来端详,个个皆如图纸所绘,半指长,二指宽,木塞严丝合缝,拔出时“啵”的一声轻响,密封效果竟与红酒瓶不相上下。唯瓶壁厚度与质感尚有差异,实际保鲜功效尚待验证。
册封礼前,兰浓浓未再出府,征用了一座院落,造了些她要的器物,终日钻研花汁提纯之术,美其名曰“制香”。
幸而府中花木葳蕤,纵她辣手摧折,园中仍是姹紫嫣红一片。
提纯后的花汁香气极浓,然沐浴更衣后,余味便转为清雅合宜,沁人心脾。故而这些时日,不仅她周身萦绕花香,连碧玉等近侍,乃至整座府邸皆弥漫着醉人幽芳。
便连覃景尧衣襟间亦染上这缕香息。每日上朝下值,皆引得同僚侧目。众人暗下揣度,这令公大人不知何等纵情,方能沾染这般久久不散的香气。
若非他神色如常,理政如旧,且散值后径直回府,倒要教人疑心他是否沉溺于温柔乡中了。
覃景尧近日确然沉溺于情事之中。每每至紧要关头,便含着她唇瓣低语,将朝中同僚因他身染女子香而窃议的轶事说与她听。
闻得她忍俊不禁,他便埋首于她颊侧,在那似已浸透骨血的馥郁芬芳间攀寻及乐。
尤其在初歇后,于满榻幽香及沁香的肌理间,与她耳鬓厮磨,个中滋味,实在妙不可言。
原以为她捣弄这些不过消遣时光,未料竟有这般意外之喜。他既已食髓知味,不仅命人从外间搜罗府中所无的无毒奇花供她取用,更在府中辟出沃土专植花卉。
府邸多时被明璃轩窗围合,氤氲花香在室内流转萦回。每逢开窗之际,芳菲便争涌而出,迤逦远散,竟使邻近府邸与过往行人都能嗅得这场嗅觉盛宴。
甚而有胆大者寻至门房探问,究竟是何种奇花香露所致。
期间兰浓浓又绘了几款瓶样,交与作坊烧制。择出香气最臻醇的几瓶,盛装妥当,附上花笺遣人分送给姑姑们,仁亲王府,付府及文娘处,身边碧玉等人亦未遗漏。
此间玻璃瓶最长保鲜时效虽尚待验证,但兰浓浓心中已大抵有数。
第77章 第 77 章 入宫,事发
册封礼当日, 卯初时分兰浓浓便被人唤醒。覃景尧知她今日必多劳顿,昨夜难得未加纠缠。她此番寒症虽不及初次凶险,却极易疲乏。
他见她虽睁眼却颦眉乏力的模样, 只当她对册封礼心怀忐忑,又折回榻前, 掌心轻抚她脸颊, 温声道:“勿要忧思。今日我们一同入宫,诸事皆已安排妥当。待入宫门后,你便随宫侍先至凝和殿歇息等候。待下朝后, 我即刻便去寻你。”
依制, 官员夫人受封乃殊荣,册封礼当由本人独力完成。而覃景尧身为重臣, 又代天子理政, 本该分身乏术。
然事有特例, 她素少与外人往来, 更从未涉足宫闱。届时府中婢女皆不得随入, 以她这般娇弱之躯,怎能独对森严宫规?
他终是不放心将她独置于他人掌辖之地。惟亲眼护持在侧,方得心安。
兰浓浓在他掌心轻轻蹭了蹭, 乖顺颔首, 借着他力道起身。二人成婚两载, 这还是头一回一同起身更衣。相较于他只需穿戴官袍官帽, 兰浓浓今日的服饰厚重繁复得多,自也耗时更久。
覃景尧早已将她需用的时辰预留出来, 便安然坐在一旁,看她更衣梳妆。厚重的朝服与沉甸甸的发冠骤然加身,虽先前已试穿过, 她仍不免踉跄一瞬,身子绷得极紧,唯恐冠簪歪斜。
覃景尧见此眉心微蹙,却未多言,只揽着她僵直的肩背出了门。
马车已候在寝院外,他将人抱上车,又依她心意细细抚平衣上褶皱。见她仍不敢稍动,心下既觉好笑,又不由皱眉,知她在此番礼成前怕要一直这般辛苦。
然这却亦是她必经之程。
他按下心疼,以册封礼时久,恐无暇用膳为由,劝得她同意进食。遂执匙亲自喂她,途中不时温言劝诱,方令她用下大半膳食。待他将她未尽的汤羹菜肴用完,马车恰至宫门。
此刻朝臣们正陆续核验身份入宫,亦知今日乃尚书令夫人受诰命之期。见其府马车停驻,皆不由侧目望去。
待车门开启时,恰逢其会的官员不由精神一振,然令人遗憾的是,车中只步下尚书令一人。
众人只见他下车后复至窗畔,满面温柔地对车内细语良久,当真是一派依依难舍。终是振了振衣袖,敛容迈步而来。
兰浓浓自他离去后便在车中闭目养神。约半刻钟,闻得铜门关闭的嗡隆声,未几宫门再启,细碎脚步声由远及近。
“奴婢是尚仪局女史,奉皇后娘娘懿旨,恭迎夫人入宫。请夫人随奴婢前往。”
兰浓浓睁开眼,由碧玉二人再度整饬冠服,搀扶下车。道了声有劳,而后在那女史引示下,经禁军验明身份,独身步入宫门。
他言今日乃钦天监所择吉日,果真是无风无雪。
兰浓浓依着规矩未曾抬头张望,然入宫时匆匆一瞥,已见宫阙巍峨,似无边际。此刻晨光微熹,金瓦红墙的重重殿宇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女史在一旁细述册封仪程,兰浓浓凝神静听。他虽早告知宫廷广阔,路途漫长,然真踏上这段宫道,所承之苦不止于跋涉之劳,更有这九重宫阙无声的威压,沉甸甸迫在心头。
她步履徐缓,本该两刻钟的路径,走了近半个时辰方抵。兰浓浓朝那女史歉然一笑,却见对方受宠若惊地深深躬身还礼。
入殿后被请入座,奉上茶水,约一刻钟后,有宫人入内请安,禀称需至懿德殿候皇后宣召。
兰浓浓遂起身随其再往深宫行去。
这段路程无人言语,却能觉出对方刻意随她的步调前行。只不知这是宫中人的惯常体贴,还是他的特意安排。
愈往深处,巡守禁军愈见频繁。半个时辰后,二人停在一座高耸殿宇的长阶之下。
立即有宫女上前为她整理朝服妆容。其间不知谁往她手中塞了杯温水,因身前有人遮挡,且宫中规矩森严,侍卫目不斜视,宫人皆垂首,竟无人察觉。许是见她无意饮用,那杯盏又被悄然收回。
待整理妥当,几名宫女无声退去。
兰浓浓身负沉重的冠服,又经长途跋涉,体力几近枯竭。她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微垂首将目光定在脚下红毯上。然未几便觉眼前发晕,忙闭目凝神,暗自回想待会儿的仪程。
又将此宫与昔日游览的皇家园苑相比较,如此发散心神,放空视线,晕眩感果然稍减。
不知过了多久,忽有脚步声趋近身侧。然兰浓浓因垂首过久,早被发冠压得颈项僵直,身子竟不听使唤。直至后颈被人轻轻一捏,酸胀感骤涌,僵硬的肌理霎时松缓。
她急咬唇未出声,朝来人绽出感激一笑。却不知自己因气力不济,眼帘缓抬时,露出一张苍白似大病般的面容。
这抹勉力的笑,落在覃景尧眼中,竟如利刃刺心,令他呼吸滞了数息。
他眸色一沉,手掌稳托她腰际,俯身低语:“放松,靠着我歇息。一切有我。”
话音刚落,怀中人紧绷的身子果真松缓下来,伴着一声累极的长吁,听在耳中不啻于又一道心刃。
她素日最是娇蛮,此刻累至这般,竟未有一句怨言。
覃景尧只要阖眼,方才所见那幕景象便不断闪现。苍茫天地间,她一身赤色朝服摇摇欲坠,独立于长阶之下,宛若受刑一般。
他知此乃礼制,并非皇后有意为难,然此刻仍忍不住暗生愠意。
巍巍阶上宫人林立,皆将阶下情景尽收眼底,旋即禀入皇后耳中。
彼时皇后正听宫人描述那女子形貌举止,闻报轻笑一声,朝身旁嬷嬷摇头:“这可真是疼到心尖上了,唯恐本宫这做姨母的委屈了他的心头肉。”
嬷嬷但笑不语。宫中历事多年之人最是眼明心亮,深知此言实是说与谁听。
果不其然,下首受邀观礼的陈老王妃缓声笑道:“娘娘容禀。许是臣妇年岁大了,如今就爱看些郎才女貌,夫妻恩爱的佳话。依臣妇浅见,令公大人如此爱重发妻,可见是深受陛下与娘娘熏陶。”
“且臣妇虽老,也曾闻说令公为夫人特造的那明光穹顶。那位夫人既抱恙在身,又是初回露面,令公放心不下实属常情。不怕娘娘笑话,若我家儿郎能有令公半分体贴,也不至于终日吵闹不休。”
陈老王妃夫君陈拓,乃是随武盛帝马上取天下的开国元勋。因功勋卓著,忠心不二,被破例册为异姓王。其夫人亦有齐家定内之功,故一并受封诰命,如今是京中罕有的超一品夫人,德高望重。
然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旧臣荣光过盛,难免有臣大欺主之嫌,况是硕果仅存的异姓王?为免授人话柄,自今上登基,陈王便以年迈主动致仕,甘作富贵闲人。
幸而夫妻二人皆明达通透、心智澄明,且身子骨硬朗,如今虽年近八旬,头脑仍清醒如昔。这些年来严束族中子弟,纵有出仕者,亦不涉核心权职,多弃武从文。间有尚武者,亦只在军中任些不高不低的职位。如今虽门庭不似往昔煊赫,却得阖族平安。
岂不闻那些头脑昏聩,欲壑难填之辈,皆欲再谋从龙之功,使门楣更上一层,而今却多化作一抔黄土。
亦有耐不住冷凳,一心钻营者,反遭猜忌压制。若再放不下昔日荣光,执迷不悟,前车之鉴,恐不远矣。
尚书令权倾朝野,且是亲自登门相请。他未及而立,而太子尚在冲龄。以陈王府素奉的中庸之道,自然乐得借此台阶。纵使其妻言语有失,老王妃今日厚颜也定要美言。
这些年陈王夫妇深居简出,非重大节宴绝不露面,其中深意,郭皇后心知肚明,且乐见其成。此刻她说出这般圆融之语,不愿开罪任何一方,实属情理之中。
“也罢,时辰既到,宣人进殿罢。”
高亢的觐见声自月台清晰传下。兰浓浓深吸一口气推开他站直身子,强打精神朝他露了个笑,便微垂首,手提裙裾一步步踏阶而上。
覃景尧再是权倾朝野,今日这台阶也绝无可能与她同登。他收回手背在身后,缓缓握紧,目光追随着她的脚步寸寸抬高。
冬阳已升空,洒下稀薄金光,她冠服上的红色被镀上光晕,刺得人目眩。
他眼中已被光线灼得发黑,却仍不愿闭目或移开视线。心头翻涌的悔意被强行压下,既已决意要她入宫受封,要她亲承这份荣耀与身份,且已行至此步,便再无回头之理。
长长的红毯上,那道红衣身影愈行愈缓,甚至有些摇摇欲坠,
官靴已然抬起,却在即将踏上的前一瞬,悬停良久,终是落回原处。
这是第一次,她就在眼前,而他却不能上前,只能目送她渐行渐远。
亦是,唯一一次。
兰浓浓从未想过,这几十级的阶梯竟会让她感到绝望。依着规矩,她不能抬头,只能一直低垂着眼眸注视脚下。
体力的急剧消耗,让她四肢发颤,头痛欲裂,视线渐渐模糊。恍惚间,那铺着红毯的阶梯仿佛化作了一条血路,在她脚下蔓延。
她极力维持着仪态,每一次提膝落步都刻意放缓,生怕失足。可身体终究不听使唤地晃动起来,幸而她及时扶住膝盖,才未在这庄严肃穆的殿前,众目睽睽之下摔倒滚落。
汗珠已滑至下颌,她却无暇擦拭。肺部的空气仿佛被一次次抽空,心跳又重又急,每一下都撞击着胸腔。耳鸣将她拖入真空般的死寂,只听见自己破碎的喘息。
她知道自己此刻定然狼狈至极,仪式未始,自己倒要先成笑柄了。甚至忍不住想,今日这一遭,是否是他的报复?若非如此,为何偏要在她体力最不济时行册封?他明明清楚她根本撑不住这般场面——
当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候立多时的宫女忙疾步上前,稳稳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懿德殿朱门已开,正待主角登场。可任谁都看得出,她连迈出一步的力气都已耗尽。
宫女见她面色惨白如纸,又忆起令公大人暗中嘱咐,不敢耽搁。与对面同伴交换个眼神,便松手疾步入内禀报。
诰命夫人未及受封便先病倒于仪程之前,这实在是闻所未闻。
虽心下诧异,又暗恼这女子竟是个如此病弱之身,但今日终究是朝廷册封的喜事,而非刻意磋磨立威之时,断没有为了一场典礼赔上性命的道理。
若传扬出去,她这皇后少不得要落个苛待诰命夫人的污名。况且这女子再不堪,也是辜砚明媒正娶的妻子,她郭舜华名正言顺的外甥媳妇。即便只看在辜砚的份上,也绝不能让他的夫人在册封礼上出事。
无先例又如何?规矩从来由掌权者书写。
郭皇后眉间郁色渐舒,声线平和优雅:“搬张坐榻至殿外,待覃夫人缓过气色,再行册封。”
宫人即刻抬出坐榻,奉上香茗帕子。
皇后转眸对下首端坐的老王妃浅笑:“看来要劳陈老王妃稍候了。”
这般破例之事,陈老王妃自不便多言。郭皇后这般处置,倒恰合她贤德之名。幸而今日册封的是当朝二品诰命,满京城再无比她更尊贵的命妇,若观礼者众,难免要生出闲言碎语。
“常言道好事不怕晚,自然该等覃夫人缓过精神才好。”
老王妃从容接话,“臣妇许久未与娘娘叙话,倒要谢覃夫人予此机缘了。”
郭皇后闻言莞尔,命贴身女官亲自斟茶。在这本该庄严肃穆的典礼殿堂之中,竟真与老王妃闲话起家常来。
兰浓浓瘫在坐榻上歇了约半刻钟,连饮五盏热茶,方似还魂般缓过气来。
由宫人帮着重新理好妆发冠戴,在搀扶下勉力站起,不论身躯如何沉重绵软,此刻都须置之度外。她再不通宫规,也明白自己已得了逾格的体恤。
凝神提气停在殿门外,听得内里传来洪亮的“宣见”声,她深吸一口气迈入门槛。
接下便如提线木偶般,循着礼官唱诵跪拜皇后,遥谢君恩,受领册诰。整个仪程除却动作稍显迟缓,竟异乎寻常地顺利。
因着殿外天光煌煌,她始终垂首敛目,背光而立,至礼成时,满殿竟无人看清她的容颜。
郭皇后本欲命其抬头,可见她跪在殿中虽勉力维持仪态,却难掩弱质,终是额外施恩。待礼毕之声落下,看她缓缓起身依制谢恩,又颁下往中宫赐宴的恩典,凤驾方起。
老王妃恭送皇后后,余光掠过那被宫人搀扶着颤巍巍起身的身影,亦歇了与之叙话之念,扶着宫女随之离去。
兰浓浓几乎是被人架着臂膀落进椅中,随即歪倒在扶手上急促喘息。周身忽冷忽热,耳鸣不止,顶上珠冠恍若最后一根稻草,压得她再难抬头。
想到仪程未终,还须在这金碧辉煌的宫禁中苦撑,只觉自己似在无垠沙漠中狂奔,明明望得见出口,却任凭如何挣扎,始终触不到那片绿洲。
心口蓦地涌起一阵燥热,忙深吸一口气,缓缓压下方才的悸动。力竭后的身子绵软无力,连指尖都抬不起半分,但久病成医,兰浓浓知道,只需盏茶工夫,气力自会渐渐回笼。
她忽地扯出一抹自嘲的浅笑,接过宫人奉上的茶盏轻啜。待气息稍平,便撑着扶手站起身来。
方才在殿外为她整理仪容的宫女再度上前,细心抚平冠冕衣袍的每一处褶皱,而后搀着她行至赐宴的殿门外,方才垂首退至廊柱旁。
“宣——,二品诰命夫人,覃兰氏,入殿!”
兰浓浓深吸一口气,振作精神,轻提裙裾迈入殿中,依礼屈膝跪拜:“臣妇,覃兰氏,拜见皇后娘娘。”
话音方落,便闻身后宫人疾步至凤座前低语。随即听得皇后轻笑一声:“宣。”
约两息之间,身旁忽有阴影笼罩。兰浓浓未得谕令仍保持着俯身姿势,虽不能视,但那缕熟悉至极的冷香已昭示了来人身份。
“臣,覃景尧,拜见皇后娘娘。”
“都起来吧,赐座。”
“谢皇后娘娘。”
礼既已成,覃景尧再无需顾忌。自己尚未直身,已先将人揽入怀中一同站起,而后近乎半抱着将她安置在左首第二张座椅上。待确认她坐稳,又命宫人撤去中间碍事的茶几,方与她并肩落座。
殿中唯二可直视的郭皇后与老王妃,此刻终得亲眼见证,外间盛传的“令公爱妻如命”,究竟是怎样的光景。
当真是鞍前马后,事无巨细,犹不足形容其周到。
眼见他旁若无人地侧身执帕为其夫人拭汗,低语间满是关切,那珍而重之的模样,真真是捧在掌心怕摔,含在口中怕化,直看得人感慨难言。
虽册封礼已成,然毕竟是在宫禁重地。
历来诰命册封从无丈夫随行之例,更何况这般毫不避讳的亲密。郭皇后纵是宽和,也须维护礼法,只作未见肃容道:“既受诰命之封,便当恪守妇道,相夫教子,为闺阁表率。”
按制,兰浓浓本应先谢皇恩,颂懿德,然此时已失先机。她轻轻推开覃景尧,起身敛衽:“臣妇,谨记娘娘教诲。”
二人依礼对答数番,郭皇后见她虽体弱,但举止从容,应对得体,心下稍慰。赐座后方似刚发觉她面色不佳,温声问道:“覃夫人似是身体违和,此刻可好些了?可需传太医诊治?”
兰浓浓既已落座,回话时便须仰首。至此,殿中众人方得看清她的容貌,姿容本自清秀,虽因病弱带着几分苍白,但一双眉眼尤其澄澈动人。
言语间目光清亮坦荡,毫无谄媚之色,凡与她对视者,皆能感知其秉性中的磊落光明,绝非狐媚之流。
与众人预想截然不同,这般情状下竟难对其生出恶感。
她或许不自知,但在郭皇后与陈老王妃,这般历经世情,深谙人心者眼中,她眼眸中的无欲无求与隐忍坚韧,清澈得一览无余。
“并无大碍,谢皇后娘娘关怀。”
覃景尧亦含笑接话:“若能得姨母宫中珍馐滋养,臣与夫人定当百病全消。”
郭皇后摇头失笑,转向老王妃道:“瞧瞧,这是专程到本宫这儿讨吃食来了。”
陈老王妃闻弦歌而知雅意,笑吟吟应和:“看来今日臣妇也要沾光享一享口福了。”
赐宴的菜谱是早定了的,御膳房从凌晨起便忙得人仰马翻。待上位者传膳令下,蒸煮煎炸之声轰然作响,整座宫厨犹如精密的机括骤然开动,锅铲与炉火齐鸣。
有覃景尧与老王妃在席间从容周旋,自不需兰浓浓多费唇舌。他时而接住皇后抛来的机锋,时而与老王妃忆两句旧京风物,殿内气氛始终温煦融洽。
待珍馐罗列,又一番谢恩礼赞后,众人方依序入席。
宫中赐宴重在荣宠,虽不必严守食不言的古训,却也难真正放松进食。
兰浓浓体力耗损极大,又顾忌宫规,本欲稍用即止,奈何身旁人不停布菜。上首郭皇后恍若未睹,只偶尔与陈老王妃叙话,连敬来的酒水也被身侧人一一代饮。
恍惚间,竟似所有人都默契地体恤她病体未愈,容她安心用膳的错感。
宴毕撤席不久,陈老王妃便以年高精力不济告退。兰浓浓暗松半口气,以为终可离去,却听凤座之上传来温煦却不容置疑的话语。
“你既与辜砚成婚,前尘往事便如东流水,莫再萦怀。夫妻当同心同德,荣辱与共。本宫已传精通妇科的圣手李太医候诊,稍后便为你请脉调理。早日养好身子,也好为辜砚开枝散叶。”
话音刚落,便有宫人趋步入内禀报:“启禀皇后娘娘,李太医到。”
“宣。”
“是。”
旋即,便见一位身着青缎太医官袍的老者躬身入内,恭敬行跪拜大礼。听得皇后吩咐后,太医趋步至兰浓浓座前,拱手施礼道:“下官奉懿旨为夫人请脉。”
自皇后那番训谕后,兰浓浓便心神恍惚,眼前一切似走马灯般朦胧。她下意识将手腕置于脉枕上,却忽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挡住,
那太医的指尖便正落在覃景尧覆来的手腕上。不过瞬息接触,竟如触电般猛地缩手,再是面色骤变。
而后便听皇后声音陡然转厉,似是在质问身边人为何阻拦,又有何隐瞒之处?又转而朝那太医发难,道是何以如此失态?
身旁人似是要说些什么,那太医似终于找回声音,一句石破天惊的断言脱口而出:“令公——不育?!”
第78章 第 78 章 绝育,问罪
四个字, 如惊雷炸响,劈得殿内霎时死寂。
兰浓浓倏然回神,转首只见覃景尧面沉如铁, 看向太医的目光淬着骇人戾气。
“李太医,”
他声线冰寒刺骨, “若自承医术不精, 本官与皇后娘娘皆可宽宥。若执意污蔑——”
话音戛然而止,未尽之意却已如霜刃悬顶。
却正是这番威吓出自素来渊渟岳峙的尚书令之口,反令人生疑。
郭皇后敏锐蹙眉, 目光如炬锁在他脸上, 却对太医温声道:“李太医的医术本宫深知。妇科脉象繁杂,一时误诊亦属常情。且先去偏殿歇息, 稍后再来详说。”
殿中大宫女会意, 当即领着宫人上前, 轻声将李太医搀起引往偏殿。
按常理, 若对脉象存疑, 人在当场只需重新诊脉便可分明。可此刻殿中两位掌权者皆无此意,待宫人尽数屏退,只剩姨甥二人与恍若置身事外的兰浓浓。
覃景尧转身轻揽她肩头, 俯身于耳畔低语:“浓浓莫怕, 万事有我——”
温言未毕, 凤座之上已传来厉喝:“跪下回话!”
覃景尧按住欲起的妻子, 在她手背轻轻一握,方从容行至丹墀前撩袍下跪:“姨母明鉴, 吾妻今日已力竭。有何垂询,辜砚一力承担。”
郭皇后此刻哪顾虚礼,手掌重击案几, 指尖直指跪影,声线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凿:
“你且如实道来,你的身子究竟如何?李太医所诊,到底是真是假?”
覃景尧却竟低笑出声,仿佛听见荒唐谬论:“姨母最知我之体质,脉案皆在您宫中,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人心一旦存疑,看什么都似藏着玄机。郭皇后不与他争口舌之快,倏然扬颌望向那个自变故起便呆坐椅中的女子,
“覃兰氏,本宫问你,你夫君的身子,究竟有无隐疾?”
兰浓浓唇瓣微启,话未出口已被截断。覃景尧声沉似铁:“皇后娘娘明鉴,臣之妻自顾不暇,有心无力。而臣素来康健无虞,何须劳她挂心?臣方才已言明,身子绝无妨碍。”
他忽而起身拱手:“册封礼成,臣请携内子告退。”
“站住!”
郭皇后被他这般狂悖激得拍案而起,“覃景尧你放肆!本宫问的是你夫人!她便是再弱不禁风,难道连句话都说不动了?若你当真坦荡,何以屡屡阻挠?”
“唯心虚之人方会左右搪塞!不必巧言辩白,本宫即刻另传太医为你诊脉,是非曲直,一探便知!”
“来人——”
“今日不是行册封礼?何事动此雷霆?”
沉哑的声线响起,天子不知何时立于宫门影深处,徐步踏入殿中。方才剑拔弩张的姨甥二人霎时敛势,覃景尧已退至兰浓浓身侧揽肩同跪,
“臣妾/臣/臣妇恭请圣安。”
天子淡淡嗯了声命众人平身,目光掠过本不该出现在此的男子。待在上首落座后轻咳两声,接过皇后亲手奉的茶饮罢,摆手赐座方问:“你怎会在此?方才发生何事?”
覃景尧沉吟片刻,在身畔女子腰后轻拍作示意,随即牵她上前撩袍跪地:“臣方才无状顶撞姨母,甘愿领罚。”
见其避重就轻,天子转向皇后。那双浑浊却矍烁的眼细细端详她面色:“皇后说说。”
手指点向下方,“辜砚既是甥侄,更是朕与朝廷倚重的肱骨,素来行事稳妥。朕倒是好奇,他做了何事竟让你这般好性子动怒?”
天子垂询,郭皇后纵不愿声张,也只得屏退宫人后据实相告:“想来是臣妾多心,忧他子嗣艰难方才敏感多思。”
“朕当是何大事。”
天子轻笑,“若恐李太医误诊,多传几位太医会诊便是。”
说罢,当即命殿内侍立的大总管往太医院宣院判及几位国手,并带李太医返殿复核。
“顶撞虽该罚,小惩大诫即可。”
天子示意二人归座,“且看究竟是他医术不精,还是另有隐情。”
而覃景尧这厢却再不便像方才对待皇后那般恣意。他有心欲拦,但天子却不予他开口之机,只得按捺下来听从安排。
延请太医的间隙,君臣二人叙谈朝务。兰浓浓仍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对即将到来的众医会诊,可能引发的风波毫无忧色。
约一刻钟后,殿外宫人禀报太医们已至。君臣即止住话头,待太医们鱼贯入内叩拜帝后,天子便道:“诸位爱卿依次为尚书令诊脉。朕有言在先,无论诊出何症,皆需据实以报。但有隐瞒,朕绝不轻饶。”
众太医原以为是圣体违和,一路疾行赶来,未料竟是替尚书令诊脉。虽心下诧异,无不暗叹其圣眷之隆。
覃景尧似有犹豫,却在帝后目光逼视下,终是挽袖露腕,缓缓松开紧攥的拳。
太医们依次诊脉后,竟个个面浮惊骇,相顾失色,竟无一人敢率先回话。帝后见状皆神色一凛,不由坐直了身子。
郭皇后最先按捺不住:“尚书令身子究竟如何?为何无人回话!”
天子目光如炬扫过众人:“脉象如何,速据实奏来。”
至此,太医们再不敢迟疑,却仍下意识交换眼神,方才齐齐跪倒,颤声依次禀报:“启禀陛下,娘娘,尚书令大人的脉象筋骨强健,气血充盈,然——,然精道闭塞,呈绝嗣之兆”
“微臣所诊亦然。”
“臣,亦同诊此象。”
“”
众太医言毕,齐刷刷深俯于地,将即将爆发的惊涛骇浪尽数留给殿中贵人。
若只一人诊断或可有误,然五位太医脉象结论如出一辙!这身姿挺拔,风华绝代的尚书令,竟当真身患隐疾,难延子嗣!
“怎会如此”
“绝无可能!”
郭皇后广袖一拂,骤然起身,目光如箭直刺其中一人:“顾太医!尚书令历年脉案皆由你亲手所出。你来答本宫,为何从前无恙,如今突发此症?这闭精之症是先天所携,还是后天所致?”
顾太医被点名问罪,心中叫苦不迭,却再不敢缄默,更担不起误诊之责。宫中太医侍奉的是天家血脉,断错脉象便是杀头大罪!
他微抬身躯仍垂首躬身,急声辩白:“皇后娘娘明鉴!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保,为尚书令所出脉案绝无错漏!这闭精之症先天可携,后天亦可因外伤或误食药物引发。观大人脉象——实似误服损精药物所致!”
“你是说——”郭皇后声线陡然拔高,“尚书令中了毒?”
然不待她下令彻查,天子已重击扶手,雷霆震怒:“尚书令乃朕之股肱,朝堂砥柱!何人胆敢投毒谋害?莫非意图祸乱我朝纲纪?”
“当真是,罪不容诛!”
天子倏然将目光投向自诊脉后始终沉默的臣子,声线虽缓,怒意未消:“辜砚,你可知何人所为?若有线索,纵使动用禁卫彻查亦不为过!”
皇后亦方乍然回神,急问众太医:“此症可还有救?”
太医们闻声直起腰身,顾太医正欲回禀,却被一道清越嗓音截断,
“陛下容禀,还请屏退左右!”
覃景尧始终未松开掌中柔荑,话音未落已携她越过伏地众人。待天子颔首,宫人尽退,殿门沉重合拢,他先侧首与她交汇一道安抚目光,随即牵她跪至御前。
身形微侧将她半掩于后,方拱手陈情:“臣此症并非他人所害,乃在外误饮不洁之物所致。终究是臣疏忽,且事关私密,方才竭力隐瞒。恳请陛下,娘娘,严令今日在场者守口如瓶。”
然他这番含糊其辞的解释,岂能说服视他如半子的帝后?
纵是寻常重臣,若无意外,其子嗣若精心栽培成才,必是子承父业,为国效力的栋梁。何况他身份特殊,深得帝后倚重,若有子嗣,将来便是太子近臣。若无子,以他这般资质,实是暴殄天物。
若是天生如此还罢,若为外物所致,方才尤为可恨!
“你说在外出事,究竟在何处,何时?你府中医者闻说不逊其父,便未能医治?这般大事为何不早早报来?纵你不愿声张,本宫亦可求陛下密诏太医院诊治!而你始终顾左右而言他,一再隐瞒。还是说,这其中另有隐情?”
覃景尧并未慌乱,只垂首拱手至额,再拜道:“姨母容禀。侄儿已近而立,更已成家。此等私密之事,实无颜再呈于尊前。且府医已在医治,然发现时已晚,现正徐徐调养。侄儿谨遵医嘱,深知欲速不达,故已从容视之。”
“因我之故令陛下,姨母忧心,实是侄儿之过。然此终究是侄儿私事,还望陛下与姨母,勿要深究。”
他说得恳切在理,却仍是避重就轻。听在关切者耳中,更觉处处违和,欲盖弥彰。
以他的性子这般周旋,分明是在为谁遮掩。这世间,又有谁能令他如此百般维护?
一个念头猝然蹿入郭皇后脑中。可这猜想太过匪夷所思,叫她下意识便要挥去。然转瞬又想到他这位夫人从前屡有前科,
怨怼,伤人,这等有违妇德之事皆曾为之。
因是不甘,故生怨怼。因生怨怼,故而伤人。更因此——不愿孕育子嗣!
一念既起,再难压下。
郭皇后心知从他口中问不出什么,索性不再看他,锐利目光直刺向被他护在身后,始终未出一声的女子。心中对其的不满已骤升至十分,乃至起了杀意!
“覃兰氏,你似乎对自己夫君之症毫不意外,且无半分担忧。你可知他何时患病、所用何方、需调养多久?”
兰浓浓此方从怔忡中回神。身体早已超出负荷,每一寸皆在叫嚣痛楚。她眨了眨眼,未看身侧人神色,僵硬地俯身下拜,神情尽掩于袖摆之间,嗓音沙哑无力,
“回禀娘娘,臣妇无能,未能照料好夫君,请娘娘责罚。”
话一说完,兰浓浓自己便觉可笑又滑稽。她似乎也学会了他那避重就轻的本事。看似答了,实则什么也未言明。
方才那一瞬,她甚至想过索性认下算了。可转念一想,她不能认。她身后还有姑姑们,还有友人。若她被定了谋害重臣,断其子嗣之罪,她们皆要受她牵连。
他不是说一切有他么?那便,将一切都推给他好了。
果不其然,郭皇后因她这句回话怒极反笑,亦更加确信心底那已生根的猜测。竟不顾天子在侧,蓦然起身扬声逼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