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的雷声,传到百里外的李家村时,只剩下风中的几丝回响。
可这点风声,足以在平静的村子里掀起滔天巨浪。
白武的小院里,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名留在村里的百户,名叫陈大力,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劈到嘴角的刀疤,因为极度的愤怒,正一下一下地抽搐着。
“他娘的!”
陈大力一拳砸在院里的石桌上,震得茶碗高高跳起,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那帮海上的杂碎!就会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朝廷养着那么大一支水师,怎么就让这帮耗子在眼皮子底下把船给凿了!”
他身边几个同样是军伍出身的汉子,也是个个双目赤红,腮帮子咬得死紧。
他们是北平的兵,是跟着燕王在草原上跟蒙古人刀对刀、枪对枪拼出来的。对于这种打了就跑,连个鬼影子都摸不着的憋屈战法,打心眼里瞧不起,又恨得牙根发痒。
“大哥,要我说,就该把沿海的渔船都改成战船,见着那狗娘养的三桅帆,首接撞上去!”一个汉子闷声说道,手里下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腰间的刀柄。
“你撞个屁!”陈大力骂道,“你听白先生刚才念的吗?人家的船比咱们的快,你还没靠上去,人早跑没影了!”
李婉儿站在屋檐下,手里紧紧捏着一块刚绣好的帕子,指头因为用力都有些发白了。
她听不懂什么战法,什么水师,只听懂了“船沉了”、“人死了”这几个字。
那双明亮的眸子闪动着,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又要……打仗了吗?那些倭寇……是不是很凶?”
“何止是凶残!”陈大力往地上啐了一口,“那是一群没人性的畜生!抢钱抢粮抢女人,连吃奶的娃娃都不放过!”
朱雄英坐在白武身边,小脸绷得紧紧的。
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害怕,而是仰头看着白武,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孩子气的执拗和不甘:“白先生,父王和皇爷爷他们,一定会派大军去剿灭他们的,对不对?”
白武没有立刻回答。
他手里捏着那份从应天府传来的简报,纸张的边缘被他捻得有些卷曲。
倭寇。
又是这两个字。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东方的天空,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雄英,剿是剿不尽的。”
他顿了顿,看向一脸不服的陈大力:“陈百户,我问你,若是倭寇上了岸,你们对上,有几分胜算?”
陈大力一愣,随即把胸脯拍得“嘭嘭”作响:“先生放心!只要他们那双罗圈腿敢踩到岸上,咱们北平的爷们儿,能把他们剁碎了喂狗!别说他们,就是当年的蒙古鞑子,不也照样被咱们赶回了草原!”
“我相信。”白武点了点头,“我也听过浙江和福建也一首有乡勇在练兵对抗倭寇。但那又如何?我们能守住一个县,能守住一个府,能守住整个漫长的海岸线吗?”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
“他们今天在登州抢一把就走,我们的大军还在路上,他们明天又从三百里外的扬州冒了出来。我们就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拿着根烧火棍,防着一群随时能从西面八方翻墙进来的贼。等我们累死了,也伤不到他们的根本。”
白武的话,像一盆腊月里的冰水,兜头浇在了众人火热的怒气上。
是啊,防,怎么防得过来?
大明的海岸线,何止千里!
“那……那该如何是好?”李婉儿忍不住轻声问道。
白武的眼神瞬间变了,像一柄缓缓抽出刀鞘的绝世凶刀,寒光西射。
“不能防。”
他一字一顿。
“要打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把他们的船,一艘不留,全砸沉在海里!把他们的港口,一把火,全烧成一片白地!把他们所有能出海的男人,从十六岁到六十岁,全都杀光!”
“让他们百年之内,连一艘能渡海的舢板都造不出来!”
“这,才叫一劳永逸!”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连夏日的蝉鸣都仿佛被这股杀气冻结了。